霍光拿着剑,站在长安滂沱的夜雨中。
石板铺就的小街狭长而寂静,两侧的里坊门窗紧闭,灯火黯淡,只有一声声犬吠在巷子的尽头低低地传来。半个长安已然空空如也,国人们拿起兵戈,跟随太子的旗帜向南城进发,高喊着在帝国摇摇欲坠的天平一端放下自己的砝码。
可霍光还孤独地站在这里,直到嘈杂与火光如海潮般从他身旁掠过,熙攘着流向长安的南门,留下半个城池的死寂。直到雨水打湿他峨冠之下的发丝,淅淅沥沥地顺着睫毛淌下,如同下葬时蒙住死者面孔的黑色薄绢。
他本以为自己在眺望甘泉宫,天子的方向,等待着御驾殷红的华盖越过城门,为帝国画上裁决的句读。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眺望着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雨幕之中,脑海中掠过未央宫里一个个日色昏黄的午后,任凭雨水浸透赤青的玄端。
他本该拔出剑的,可他不敢,命运与恐惧将他留在暴雨之中。
“足下在这里遥望什么呢?”
霍光回过头,只见一个撑着箬笠的男人矗立在朦胧的雨雾中,却非冠上的缨蕤殷红,那是内朝的冠冕。
太仆,上官桀
“我在恭迎皇帝的车驾回宫。”霍光小心翼翼地回道。
“为何要在这里恭迎?为何……不随长安国人与太子的队伍,在天子门前恭迎呢?”
霍光沉默,上官桀扬起眉毛,戏谑地笑了起来。
“恐怕足下在担心,由南门入城的不是天子的华盖,而是天子的兵戈吧?或许陛下带来的不是对太子与江充一党矛盾的裁决,而是……要置太子于死地,对么?”
霍光叹了口气:“父子之争,是非曲直,外人谁能说清呢?”
“难以论说么?在我看来,都是借口罢了。”上官桀靠近了霍光一些,“陛下当国已近五十载,他的心性,你我内朝为官者岂能不知?更何况足下乃霍氏子弟,何以称外人?孰是孰非,还用得着多说么?”
“陛下并非不知太子,只是那江充一党蒙蔽圣听……”霍光迟疑着说道。
“明明有飞龙在天,却说燕雀展翅才扰动沧溟之水,是何道理?”
霍光眯起眼睛,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那足下的意思是……”
“我么?我是为大汉的天下而忧虑啊。”上官桀长叹一声,“暴秦倾覆不过一甲子,而祖龙之政,却有如借尸还魂一般。我……不想再看到骊山之哭,与戍卒之怒啊。那样的话,无数抗秦志士,还有高祖皇帝的血汗就白流了。”
霍光内心的某处好像被狠狠刺中了,他抹了一把额头的雨水,死死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说这种话,是要被夷三族的?”
“当然明白,但我选择相信你。”上官桀平静地说,“因为我需要朋友。有些事,没有朋友是办不成的。”
雨水在他们之间倾泻而下,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目光的交换中仿佛掠过无数刀光剑影。最后是霍光先松懈了下来,他退后几步,对上官桀躬身拱手。
“足下……要办什么事呢?”
“你知道陛下的秘术么?”
“秘术?”霍光一愣,“是那些东海的方士么?”
“不,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把戏,是真正的王者之术。”上官桀见到霍光一脸茫然,扬起了眉毛,“怎么,你不知道么?”
霍光摇头,上官桀又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我带你见识一下棠棣之术。”
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登上长安闹市中心的一座楼阁。在他们头顶,星月在夜雨中朦胧成波涛中的倒影,而在前方目之所及的黑暗尽头,星星火光在长安南门附近跳耀,那是太子的义军结阵之地。
隔着风雨,霍光隐约看见,成千上万被临时武装起来的长安百姓与内府武士们在城郭之前列阵以待,数千支高举的火把之中,如林的长戈在雨中静静矗立着,以决死的姿态指向长安那永不洞开的大门。
然后,远远地,城外凝固的黑暗中也忽地亮起一蕊灯火,从地平线尽头朝着长安疾驰而来。霍光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紧,只见在黯淡的火光上方腾舞着的,分明是天子那赤青交错的旗帜!
“那是陛下——”
“不要说话。”上官桀严肃地打断道,“仔细看。”
转瞬之间,天子的部队已然兵临城下,太子那匆匆集结起的队伍,逐渐躁动不安起来,骚动笼罩了人群,如同狂风掠过深秋的麦田。主帅在阵前挥舞帅旗,焦急地维持秩序,迫使战战兢兢的兵卒们,重新将兵戈对准城门的方向。
“江充乱党矫诏违逆,窃天子仪仗而祸乱三军!”霍光远远地听见主帅高喊着,“今陛下生死未卜,城外之敌定是贼寇之军,而非天子兵马!诸君勿惧!”
下一刻,仿佛在回应他的呐喊一样,城门爆发出雷霆般的巨响,带动整个地面也一同震动起来。士卒被振颤着后退几步,紧张地听着城门一声又一声闷响。
咚,咚,咚。
“放箭!”主帅吼道,“放——”
他还没喊完,城门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好像是当门的木栓硬生生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门骤然洞开,携起的强风如海啸一般冲向人群!长戈倾覆,阵型散乱,只有主将还在阵中挥舞旗帜,维持着彻底崩溃前的最后一点秩序。
然后,霍光看到,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披赤红如焰的大铠,脚下被灯光拉出长而嶙峋的鬼影。苍白的须发在雨中结成一绺绺,顺着胡须流下的雨水被火光映得宛如血泪横流,面孔在明晦摇曳之间,如同一头阴桀的老龙!
霍光不由打了个寒战,他对那身形再熟悉不过了,大汉的天子,暮年的皇帝!
皇帝将七尺天子剑高举过头顶,甲胄上升腾起一片白雾,血红的雨水在剑上流淌。一道游龙般的闪电在他身后的平原上炸开,将世界分割为黑白两色。然后,所有人都能听到皇帝的怒吼:
“要造反啊!”
这怒吼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子的军队像决堤一般彻底溃败,士卒们发疯地朝内城涌去,挤得水泄不通。旗帜丢弃在水潭里,华贵的丝绸被乱军撕扯成碎片。皇帝身后,无数黑甲的士兵从城门鱼贯而入,冲进崩溃的敌阵。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屠杀,凄厉的惨叫和刀剑之声中,雨水和血水混而为一,将地面化为一片血色的泥泞。
主帅在阵前绝望地嘶吼着,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迎面而来的恐惧之潮。最后一刻,他高啸一声,纵马持枪,朝着皇帝的方向冲去!
人马交错,在那一刹那,骑枪直直刺向皇帝的胸口。霍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在骏马疾驰的冲击之下,主帅挥出的枪头竟再也无法撼动皇帝分毫!
皇帝又是一声怒吼,七尺剑甫一出鞘,那奔马便嘶鸣着前蹄腾空,竟也恐惧得踯躅不前!皇帝跨步一个直斩,生生把马头齐根斩断!主帅从马背上摔到泥泞中,又被皇帝掐住咽喉,猛地拽起。
“说,太子在哪?刘据在哪?!”皇帝吼道。
霍光听不见主帅说了什么,只见得那身躯震颤了一下,接着滑落回泥泞里,再无声息。皇帝嚎叫着,用剑在空中疯狂地挥舞着,随着他的每一次挥舞,虚空中似乎有一把不可见巨锤重重地砸在主帅的尸首上,直到他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最后,皇帝喘着粗气站定,重新举起长剑,向着身后的军士喊道:
“杀!”
霍光头痛欲裂,他闭上眼睛不敢望向那屠杀的惨状。那是他朝夕侍奉的,本已垂垂老矣的皇帝么?不,他可以确信,眼前那具躯体中,绝对不是凡人,而是他尚不了解的,足够吞没整个时代的大恐惧!他全身掠过一阵恶寒,若是这头虎毒噬子的迟暮老龙真能用北海的仙丹长生不老,坐在帝位之上俯瞰万民直到最后一刻,那汉室本就摇摇欲坠的百年基业……岂无倾覆之理?
“看到了吧。”上官桀低声说。
“是从什么时候……”霍光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久了吧。”上官桀长叹一声,“我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猛虎寻觅猎物时的味道,而我们只不过是羊羔罢了。”
“我们要对抗的……竟是这样的怪物吗?”
上官桀眼里闪过一丝戏谑而无奈的笑意,但转瞬间,那里面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霍光明白,他们内朝行走之人必须时刻保持这种平静,一旦被皇帝察觉到内心的波澜,之前降临在十几位宰相身上的命运,定会加倍降临在他们这些内臣的身上。
“或许……为了对抗那头龙,我们也必须要化身为怪物。”
那一夜过后,帝国的屠刀被高高地举起,鲜血顺着长安的沟渠渗入地下的酆都。参与叛乱的长安市民皆夷三族,趋附太子的官员门客全部腰斩,庙堂之上几乎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在盛怒的皇帝面前,无人敢于规劝他屠杀的步伐。几日后,逃亡的太子被从一家农户的家中被找到,但当官兵上门捉拿时,太子已悬梁自尽。
然后,一切尘埃落定。斩首的血污被清洗,太子的尸首被运回长安,皇帝暂且收回了他悬在百官万民头上的屠刀,留给他们深入骨髓的恐惧。自那之后,霍光又在宫中遇见过上官桀几次,两人却只是擦肩而过,连一丝眼神的接触都未曾有过。行走内朝,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打破僵局的是那年深冬时的一次觐见,来自一个供奉高祖陵寝的无名小卒田千秋。那日田千秋一袭青衫,在一众衣着赤紫的官员疑惑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跪于皇帝面前,躬身行礼。
“臣……田千秋叩见陛下!”
“朕看了你的奏折。”皇帝的目光从耷拉下来的眼皮下面盯着他,“把你的意思,向朕,也向群臣再讲讲吧。”
“是。”田千秋拱手再拜,不安地瞥着群臣,“前几日臣梦见一位白发老翁,他教臣向陛下禀告说,儿子调动父亲的军队,顶多受一顿鞭笞。天子的儿子过失杀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皇帝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肿胀的眼泡缓缓滚动着,沉默地扫视着整个朝堂。群臣之间一阵耸动,紧接着是或惊慌或欣喜的窃窃私语。霍光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他垂眼用余光打量着不远处的上官桀,只见他面容依旧平静,一副早知如此的厌倦神情。
等到大臣的骚动过去,皇帝才移开目光,叹了口气:“父子之间的事情,外人是很难说清楚的。你梦到的,或许是高祖的神灵吧,既然高祖都这样觉得……”
他招了招手,在宦官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身形佝偻,枯根一般的手指紧紧抓着几案。霍光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见皇帝深凹的眼眶中分明有泪光闪烁。
“你懂朕的心意啊,不如就由你来做丞相吧。”他摆了摆手,身旁的黄门捧着相印小跑到田千秋身前,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之前的丞相朕换了一个又一个,要么结党营私,要么阳奉阴违。你可要替朕分忧啊。”
田千秋大张着嘴,僵立在原地,群僚也皆为之震悚,谁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轻易地将相位授予这样一个小官。半晌,田千秋才颤颤巍巍地接过相印,扑通跪倒在地,稽首再拜:
“谢……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了,这事弄到今日这个地步,是朕德能不够啊。”他长叹一声,“要不然怎会被奸人蒙蔽呢?”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群臣无一敢抬头,死寂如同无形的绞索在每个人的脖颈上缓缓收紧。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电光火石之间,那先前挥向太子一党的屠刀,终于要调转刀头,指向攻击太子的一党了。
“陛下!”一个赤袍的官员哭丧着跪倒在皇帝身前,身后几十个官员也齐刷刷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陛下圣断无谬啊!为大汉社稷,臣等不辞辛劳,实非奸佞,请陛下——”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擦了擦眼泪,在宦官搀扶下蹒跚地走入内殿。最后他回过头,片刻之前皇帝脸上那因太子之死而生的悲戚转瞬而空,留下的是松弛的眼皮之下,如苍鹰一般锐利而冰冷的目光,俯瞰匍匐在他脚下的群臣。
也就是在那一刻,霍光明白,所有侥幸的幻想必然破灭,留给他们的唯一机会,只有彻底放手一搏。
“陛下?”
老人花白的胡须颤了颤,许久他才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闪着微光。
“霍光,上官桀……你们都来了?”
两人跪坐在御榻前低声应和,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这几日思来想去,觉得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对太子亏欠太多了。所以朕想要在长安修一座思子宫,一座思子台,愿太子魂魄能早日归来。你们以为如何啊?”
霍光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桀便拜曰:
“陛下圣明!巫蛊之事非陛下之谬,实奸人离间骨肉所致。陛下犹能省己身之过,实乃万世圣主也!臣以为,太子九泉下有知,也必能抛除嫌隙,明晰陛下一片苦心啊。”
皇帝点点头,转向霍光:“霍光,你以为呢?”
霍光张了张嘴,但鬼使神差地,原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他盯着皇帝的眼睛,低声说:
“宫阙的事情,臣会与将作署商议,大概今年年底前便能竣工。只是……”
“哦?”皇帝扬起了眉毛,“有什么事么?”
“只是……臣以为,既然太子已被平反昭雪,是否要把太子之孙刘病己从牢里召回宫内……?”
话一出口,霍光便后悔了,因为余光瞥见上官桀惊骇地瞪了他一眼。皇帝的神情未有波澜,只是眼睛眯缝了起来。
“霍光,你的心很细啊。你以为,若不是你来提醒,恐怕朕早就忘了这个皇孙吧?”
“臣……不敢!”
“那朕骨肉血亲的事,你就不要多虑了。”皇帝冷笑道,“你以为你也是田千秋么?”
霍光跪拜,房间里充斥着不详的气息。皇帝沉默了一会,突然摆了摆手:
“把朕的几案拿来。”
一方精致的红木几案被摆到了皇帝的榻上,台面上画着八卦和符印,堆着象牙雕成的算筹,包浆到琥珀质感的龟壳,还有一把青铜匕首。
两人看着皇帝摆弄着那些算筹,口中念念有词,松弛的面皮之下能看到肌肉涌动,好像虬结的蛇群。摆弄了一会,皇帝把所有算筹都装入龟壳中,用力摇晃着,再把算筹抛到台上。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
“任安,石德之流的事情,怎么样了?”
霍光抬眼与上官桀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他们。巫蛊乱长安时,任安作为北军使者面对太子矫诏调兵时选择静观其变,不助太子反叛也不助天子平叛。而石德作为太子太傅正是鼓动太子起兵的祸首。
“回陛下,他们仍在狱中,待廷尉审讯。”霍光答道。
“要快些去办。”皇帝没有看霍光,而是转向上官桀,“不然等新一批乱党下狱,若是他们的事还没办妥,就不大好看了。”
两人齐声称是,皇帝挥了挥手,送他们出了房间。二人在宫廊中走了十几步,上官桀才转过身,眉头紧锁盯着霍光。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
“你明白陛下不是真心思念太子吧?”上官桀严肃地耳语道,“为什么还要提刘病己的事情?”
霍光沉默了一会,许久才轻声说:“我只是……于心不忍啊。皇孙那么小的年纪就被关进大牢,生死未卜,我怎么能……不为之伤心呢?”
上官桀停下了脚步,上下审视着霍光,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但最后他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以后这种傻话不要说了,陛下的性子我们都知道。”
霍光点了点头,二人一起迈出了未央宫赤漆斗拱的大门,门外正凝滞着血一般扎眼的夕阳。
通往诏狱牢房的甬道漫长而幽暗,青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灰色苔藓。上官桀提着马灯走在前面,身后是霍光不安地左顾右盼,手中拿着皇帝指派的符印。
青石板上回荡的木屐之音渐渐消散了,上官桀举起马灯,打开了牢门。
狭窄的监牢内,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霉味,霍光眯起眼睛仔细搜寻,才看清墙角处蜷缩着的一团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裹在破布一般的囚服里,皮肤上都是受刑过的疤痕,长长的须发如枯草般缠绕在脖颈上。
“任安,起来。”上官桀语调冷硬,“我等受天子符印,代陛下最后审问你一次。”
男人的眼睛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目光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
“陛下……还要问我什么吗?”他说,声音如一片泥泞。
“走一下最后的流程罢了,天子决狱之后方能判刑。”上官桀道,“廷尉给你的判决是腰斩,你知不知道?”
任安没有回答上官桀的问题,他的目光仿佛盯在了两人身上,好像在掂量着自己下一句话的分量。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异常清晰:
“能代天子决狱,你们……恐怕是陛下内朝的近臣吧?如果是这样,帝国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你们身上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霍光呵斥道,但他心中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面前这个男人可以洞悉他心中所想。
“你们知道……什么是‘棠棣之主’么?”
霍光一惊,但竭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上官桀一眼,后者眼神里也满是疑惑和惊讶。
“若不是于长安那晚,亲眼看到了陛下那非人的力量,或许我已经受太子兵符而起兵反叛了。”任安叹了口气,“但我之后明白,棠棣之主不是凡人的力量可以对抗的,需要的是更为神秘的道术……”
“你说的这些胡言乱语,我们都会记录在案,明白么?”上官桀喝道。
任安默不作声,突然他跪倒在霍光面前,赶在霍光反应过来之前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霍光感觉这个疲惫的男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为了大汉,为了诸夏万民……请阻止陛下吧,或许只有你们这种内朝官才有机会。”他低声说,“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们棠棣的法门,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志,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棠棣的秘密。我相信,他愿意帮助你们,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太史令,司马迁。”
……
两人沿着甬道逐级向上攀登,霍光头昏脑胀,心脏随着身体的上升却逐渐下沉。黑暗中男人形销骨立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伴随着巫蛊之乱的那一夜士卒们凄惨的哀嚎。他感到一副沉重的担子落在了肩上,他已经进入这个时代最大的一场豪赌中,不能退出了。
“我们……要相信他吗?”他痛苦地问上官桀。
上官桀正要张口,忽然一声渺远的童声从地牢深处幽幽地传来,听起来如同来自酆都的鬼魂。
“你们是皇帝派来的吗?”
霍光猛地回过头,只见甬道尽头站立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细弱似芦苇的胳膊高举一盏昏暗的油灯,腰间缠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但在周遭一片摧骨断肠的晦暗中,男孩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深秋的北辰,遥遥地与两人相望。
“怎么有小孩……”上官桀刚想问话,霍光已早一步反应过来,赶忙耳语道:
“这该是太子之孙,刘病己!”
上官桀一愣,紧接着和霍光一起俯身向男孩行礼,后者也予以回礼,动作怯生生的但仍保持着高贵的姿态。
“你们是来杀我的么?”刘病己问道。
“殿下不要担心,太子和陛下之间只是有些误解罢了。毕竟是亲生骨肉,皇帝他……还是爱您的啊。”霍光有些口干舌燥,连忙说道,但说到最后连自己的信心都失却了。
“如果陛下真的爱我,为何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呢?”刘病己睁大那明亮的眼睛,但语气却不是哀怨愤懑,而是阅尽千帆后麻木的平静,“我其实……是不怕死的,死了,就能不在这牢里受苦,就能再见到我的爸爸和妈妈啦……”
“可是……”霍光听到男孩一声细微的啜泣,好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我在这片黑暗中长大。还没见过这监牢之外的天空呐。我想……见一见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殿下……”
“不过,不碍事的。”男孩凄凉地一笑,“至少我将来被拉出去砍头的那一天,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自那之后,霍光挣扎了很久。睡梦中无数次梦回的,除了那一夜金戈铁马、血流成河,还多了地牢里那个苍白瘦弱的男孩,用伶仃的手臂支撑着身躯,露出的平静而绝望的笑容。有谁不畏惧皇帝那如苍鹰一般的目光呢?可到最后,仿佛是男孩给他的力量战胜了恐惧,在初春的第一个月份,他决定出发了。
几乎没有人还记得司马迁了,多年之前他曾在朝堂上直言规谏,因为李陵伸冤而被下蚕室。但这些年来,因直谏而被砍下的头颅已在未央宫外堆积成山,太史令留下的血迹,在众人的记忆中早已干涸殆尽。他们问了朝中朝外很多人,才摸清了太史令目前的住处。那是长安郊外的一处山林,鲜少人烟,只有闲云野鹤陪伴着这位曾经仗义执言的太史令。
通往山坳的小径曲折而狭窄,几乎隐没在碎石和杂草中。为了防止皇帝起疑,两人选择请山民引路,在深夜上山,这更加大了赶路的难度。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中,上官桀早就累得气喘吁吁,霍光还凭着一股心气,拉着上官桀的手,带他跟紧前方山民举着的马灯。霍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拼命,但他觉得自己在这悬崖边缘迈出的战战兢兢的每一步,好像都是一种报复,对自己,更是对那个万人之上睥睨天下的老人。
他知道这样是有罪的,但似乎有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律令,告诉他必须这样做,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山民把他们带到了山坳里几间残破的瓦房边,霍光先上去敲了敲门,许久的寂静之后,门吱呀着开了。
门后橘黄色的昏暗灯火中,一个有些白胖的布衣男人探出头来,看到两位来者,他笑了:
“我早知道巫蛊之祸后会有人找我,想不到来得这么晚。请进吧。”
两人步入内室,周遭斑驳的夯土墙壁散发出霉味,火塘里炭火在噼啪地燃烧着,墙角是一堆垒成小山的竹简,勉强昭示着房屋主人曾经显贵的身份。司马迁一抬手,让下人把几盅浊酒端到两人面前,然后微笑看着他们。
“足下拜见太史公。”上官桀有些局促地拱手行礼,“在下是……”
“您的身份就不必多言了。”司马迁摆了摆手,“我怕有朝一日我再次被逮捕下狱,严刑拷打,会殃及足下啊。”
霍光肃然起敬,面前这个男人的形象在他心中高大了起来。他行礼道:
“足下的事情,是任将军在狱中告诉我等的。”
“任少卿他……如何了?”
“陛下……判了他腰斩。”
司马迁痛苦地叹息:“之前我就规劝过他,长安是个是非之地,再聪明的人也终有失蹄之日。可他不听,即便我将棠棣之事告诉他之后,他还是……”
“请问足下……”上官桀向前挪了挪,认真地问,“棠棣,到底是什么?”
“棠棣,是种子。”
“种子?”
司马迁点点头:“有一棵从未来延伸到过去的树,它的根系扎根在天地陨灭的遥远未来,而它的枝干则顺着历史逆流而上,向过去一点点生长。”
“每到一个时代,这棵树则会选中一些人作为它枝条虬结的支点,让棠棣在他们身体内生根发芽,以便它能踏着他们的魂魄向更远的过去延伸。树会给予他们远远超越凡人的力量、韬略和青史留名的机会,但从他们那里交易而来的,则是他们本应无限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司马迁的声音沉了下来,“与棠棣做完交易的那一瞬间,那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虽说是棠棣之主,其实也不过是棠棣的奴隶罢了。”
“那陛下……也是棠棣的奴隶么?”
司马迁长叹一声:“我不知道他是何时获得棠棣的,但据我所见,棠棣之毒已然沁入他的骨髓。若是放任之,整个国家都可能被他拖下水,巫蛊之祸这样的悲剧可能会再次发生。”
霍光与上官桀对视了一眼,随后是良久的沉默。霍光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可他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大逆不道可避无可避的问题:
“这么说……必须要让陛下退位么?”
“你们能让棠棣之主放弃他的权柄么?”司马迁苦笑,“终结棠棣之毒的方法……只有一种。而那种方法,你我都清楚。”
霍光捂住了脸,所有的幻想和侥幸在这一刻都被打得稀碎,他终于直面了横亘在整个帝国面前的避无可避的命运。真是可笑啊,他对自己说,当他终于决定要提起剑面对这个他侍奉了几十年的主君时,好像最大的困难已经被他克服了。在这个已经像是他父亲一般的男人面前,最难的一步,就是拔剑出鞘,之后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
霍光转向上官桀,后者依然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叹了口气,转而抬起头,一点点积聚着胸中的勇气,问道:
“那请教先生,我们……该怎么做呢?”
司马迁站了起来,在房间的角落里翻找着,最后他抬出一个破烂的木箱,放在两人面前。
“你们或许听说过我所著的太史公书,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我为了写书走遍了大江南北,寻遍诸夏山河,名人故里。正因如此,我很久之前就知道棠棣之事,也了解对抗棠棣的法子。”他说,“我了解的方法,有两种。”
他打开了盒子,两人向里面看去,黯淡的丝绸中裹着的,是一柄青锈斑驳的黄钺,斧柄的龙纹之上还镶嵌着点点灿金。
“陛下当然不是第一位棠棣之主。”司马迁说,“过去千年的帝王之中,有无数被棠棣选中的帝王,其中一位便是殷纣王,帝辛。”
“可纣王不是……?”
“是的,史料所载他最后自焚于鹿台,献祭于天。可若是我说他自焚不是为了单纯自尽呢?而是为了……以生命为献祭,从幽冥之处唤出超越人理的,更加可怖的力量呢?”
“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唤出了什么,我只知道,武王克殷后,持黄钺斩纣王之头悬于旗杆之上,供入周庙献于祖先。千年历史之中,我见到的唯一能伤及棠棣之主身躯的武器,只有这把黄钺。所以……”他挥一挥手,“我寻遍九州,把它找来了。”
霍光再次看向那柄黄钺,朴素的外形之下突然生出了历史的厚重感。他小心地把它拿起,这古董压在他手掌中,沉甸甸的。
“但光凭这黄钺,是无法伤及棠棣之主的,凡人连近身都无法做到。所以……”司马迁放慢了语速,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个,“为了万无一失,你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成为新的棠棣之主。”
两人面面相觑,上官桀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
“成为棠棣之主……要怎么做?”
司马迁盯着两人的眼睛,很久很久,最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身体里,有一枚棠棣的种子。”
“什么?”
“如今想自由地游遍九州,读史著书,没有皇帝的允许是不行的。”司马迁说,“而陛下就是希望我将一颗棠棣的种子带给他,让他能够登为棠棣之主。棠棣这种东西,不能装在匣子里搬运,运输它的唯一方式……只有把它深埋在我的骨肉中,然后跨越万里呈给陛下。”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棠棣是什么,只有在受种之后才了解它的原理,以及它对人的猛烈的毒害。我不想陛下作为一国之君,竟成为这种邪物的奴隶……所以在最后一刻,我改变了主意,选择不将棠棣交给陛下,而是将其永远保留在我的心中。”
“陛下……没有将棠棣强行从你这里夺走吗?”霍光小心地问。
“他那时还夺不走,我虽然不是棠棣之主,但也是棠棣的容器,只要我不松口,没人能将棠棣从我身体内夺走。可陛下岂能轻而易举地放过我?”司马迁长叹道,“众人皆以为我因为李陵直谏而受刑,可我知道,归根到底,是陛下为了羞辱我,报复我,才将我下于蚕室的啊!”
司马迁说着,解开上衣,胸口之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几乎从肩头延申到腰间。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猛烈地咳嗽着,面容痛苦无比。可片刻以后他便重新正襟危坐,望向二人,目光清明而平静。
“如果你们想要拯救大汉……就请继承我体内的棠棣,成为棠棣之主吧!”
霍光看向上官桀,后者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目光犹疑着最后低垂了下去。霍光忽地莫名有些想笑,最初胆怯犹豫的他,反而成为了挥舞刀剑的唯一人选。他也知道到头来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的,必须是他。
“就让我来吧。”霍光面向司马迁,郑重地说,“请教先生,该怎么做?”
“你下定决心了么?”司马迁认真地问道,“植入棠棣之后,你就会面临和陛下一般的处境,你的命数将被钉死,成为历史注定的一部分。代表力量、权柄和统略的棠棣之毒会一点点沁入你的骨髓,或许在多年之后……你会成为和陛下一般的怪物。”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霍光转身面向依旧茫然的上官桀,微笑道,“那么,你就拿着这柄黄钺砍下我的头吧,如果你和我一样,还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你……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棠棣之主?”上官桀终于按耐不住,喊了出来。
“为了万民,为了国家咯。”霍光轻声说,“巫蛊之祸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那……总得有些别的理由吧!陛下一旦殡天,我等内朝之臣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呢!如若事情败露,免不得满门抄斩,难不成你只是为了这么飘渺的借口,就赌上自己半生的命运吗?”
霍光不语,许久才悄声说道:
“在内廷侍奉陛下几十年,陛下……已如我父亲一般。还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内廷的侍卫和皇族的子弟们,还能聚在陛下左右,看着未央宫外如血的残阳,击节而歌,借着酒劲且歌且舞,好不热闹。那时,我的哥哥霍去病尚且年幼,还未掌兵,在一众大孩子中间总是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肉。
“有一次,大家都喝了好多酒,朦朦胧胧地倒在一起。但我现在还记得,去病突然拔出腰间的剑鞘,跃到皇帝的席前。两侧的卫兵吓得赶忙上前,可他只是倚剑鞘而舞,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我还记得皇帝那时的眼神,那多是一双少年的眸子啊!我想他那时,是真的欣赏去病的,不然他也不会给这个无名小卒千军万马的统帅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目光一点点的变冷了,你还记得他召见田千秋的样子吗?他虽然把田千秋从看守茂陵的小官,转瞬之间便提拔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但你……看清过他的眼神么?他望向田千秋的目光没有信任,没有温暖,更没有爱,他要的只是一个向天下昭示,他已改弦更张,将矛头转向太子敌党的旗帜而已!就连他现在最宠信的钩弋夫人与小太子,他的目光中也没有身为父亲和丈夫的关怀!我想,他现在……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
“或许我是自私的,我并不单单为了天下万民。只是,看到一头老龙盘踞在我年幼时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身体中时,我……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还会好吗?我年轻时,那个能无比安心地靠在陛下脚边,和朋友们听风和月,击节吟唱的世界……去哪了呢?”
“我不想一直生活在现在这个世界,我想……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我还是想用我的双手,把那个遥远的世界,重新夺回来。”
司马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看来唯有你这样的倜傥非常之人,才能打败棠棣之主啊!”
他向霍光庄重地一拜,然后握住了霍光的手,将其引向自己赤裸的胸口。霍光感到一阵冰寒,司马迁的肉体没有常人应有的温暖,而是寒如冰窟。紧接着,一阵麻痹感从掌心蔓延开了,沿着手臂向上漫溯,霍光定睛一看,那是无数如线虫一般的细小树根在他的筋肉里蔓延。他咬紧牙关按住手臂,却止不住那树根向上延伸的步伐,从手臂,到肩膀,最后沿着脖颈刺入颅骨之中!
眼前的世界忽地消失了,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漆黑无比的旷野中,向上望去,一颗黯淡的星子在向西方坠落。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模糊而渺远,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风声中: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他喊道,可那回答已然不知所踪。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自己身体上纵横的根系已然消失,但他感觉它们只是潜入了身体深处,伺机而动。而在他面前,司马迁的身体已然便为一具干枯的尸首,无数虬结的细小树根从尸体的每一个孔洞伸展而出,向地面和房梁上延伸,直至生成一棵支撑整个房间的树。
霍光摇晃着站了起来,那颗黑暗荒原上空徘徊的星子,似乎仍然盘旋在他的视野中,随着他眼球的每一次颤动而颤动。他想伸手去抓,可那星星却狡猾地从他指尖溜走,已然在不远处飘摇着。
“不要试着去抓它。”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跟着那颗星星吧,那是你注定的未来。”
“你……到底是谁?”
“当你完成棠棣之主的第一次献祭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第一次献祭?”
“不明白么?”那声音仿佛在笑,“刺王杀驾啊。”
当霍光和上官桀返回未央宫时,一切恍如隔世。皇帝仍然坐在他的御榻上,俯瞰着他脚下的百官万民,可霍光知道,力量的天平已经悄悄地向一侧倾斜。他握紧黄钺,在阴影里默默地等待着。
裁决的时日终于到了,宫中传出消息,皇帝突染急病,召霍光入宫。等他到皇帝的榻前时,才发现那老人依旧目光灼灼,榻上的几案上散乱着龟甲和算筹。
“朕听望气的先生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皇帝盯着霍光的眼睛,慢慢地说,“上次朕让你们督办狱中叛逆之事,办妥了么?”
“答陛下,按陛下所旨,叛逆之人皆于上旬被处刑完毕,没有活口。”霍光拜答。
“这么说,有天子气的不是那些人咯?”皇帝的眼睛眯缝了起来,“那就好办了,你去把长安二十六官狱中的犯人抄录清楚,不分罪过轻重,明天日落之前,一律杀掉!”
霍光还保持着拜谒的姿态,但他的心如坠冰窟。长安的地牢之下,那个苍白清瘦的男孩,还在记忆的深处向他微笑。当他再次抬头时,却看见皇帝的眼睛里带着些微残酷的笑意。
“朕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他说,“所以,朕才要你亲自去办,明白了么?”
一阵反胃之感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可霍光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恭敬地点头称是,就像他曾千百次做过的那样。脑海中那个声音低低地响起,好似穿越树林的风:
“坚持住,只要你能伪装到最后一刻,一切就都是你的!”
皇帝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没出过一点岔子。办好之后,你就叫上上官桀田千秋他们来宫中赴宴,朕会亲自奖励你,明白了么?”
霍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皇帝的内室了,但当他迈出宫阙的朱门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几乎要整个从胸膛里跳出。他将皇帝的旨意告诉了上官桀,然后看着他那张平素淡定的面孔,也如自己一样笼罩上层云。
“怎么办?”
“我们……不能再等了。”霍光低声说,“你先派人把殿下暂且保护起来,不要走露风声。陛下说等到明日,他会召你,我,还有田千秋进宫赴宴,就和之前一样。我想……那就是动手的机会。”
“动手?要我调兵进内城么?”
“不需要,面对棠棣之主,再多的凡人都不顶用,还会走漏风声。我想,若是事成,只要我们控制了丞相和皇后太子,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霍光攥紧拳头又松开,“到时候你就把黄钺装进匣子里,当作给陛下的珍宝献上去。我会先劝陛下退位,若陛下不愿……我便只能拿起那黄钺,刺王杀驾了!”
上官桀没有说话,而是从官服的大袖下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霍光的手。
“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同志了。”他低声说。
戌时,长安,长乐宫,一间狭窄的闭室内,三个男人在榻上相对而坐,沉默不语。霍光不安地环视房间,不时转头瞥向田千秋,后者总是点点头,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那柄黄钺正躺在他们身后的匣子里,安静地沉睡着,等待出匣的时刻。
房间的门被拉开了,那佝偻的老人在太监的搀扶下,蹒跚地走入门中,身上素色的长衫上镶嵌着金丝龙凤的图案。三人赶忙起身行礼,霍光几乎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他害怕那苍鹰一般锋利的目光,将他心中所想直接剜出来。
“诸位请坐吧,这次宴席没有酒食,辛苦你们了。”皇帝坐在那张宽阔几案的上手,慢条斯理地说。
“请问陛下,没有酒食,为何称宴席呢?”田千秋问。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房间的门再次拉开了。
霍光瞪大了眼睛,走进房间的是一个苍白瘦小的女孩,看起来十几岁的样子,怯生生地往房间里看去。她周身只披一件轻薄的纱衣,干枯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赤脚在地面上无措地僵立着。
“拜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她小声说道。
“躺下吧。”皇帝一指面前的几案,女孩脱去了身上的薄纱,赤身裸体地躺了上去,手指紧张地交叉着。
霍光和另外两人相视着,没人知道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研究过易经么?”皇帝站了起来,把他平日占卜的那些器具一件件摆在地上,算筹,竹简,龟壳,还有那把青铜的小刀。
三人连声答应,毕竟能在大汉为官者,谁能不通周易呢?可皇帝摇了摇头:
“你们看的周易,都是被一代代儒生们粉饰过不知多少遍的。易学真正的力量,不是靠读圣贤书就能通晓的!”
“田千秋,你学问最高,朕问你,易经咸卦的咸字,作何解释?”
田千秋的喉咙紧张地动了动:“臣以为,按《说卦》所言……‘咸’应该通‘感’,大概是感受的意思?”
皇帝轻蔑地一笑:“儒生们总是用这种辞藻粉饰太平,朕告诉你,咸在上古和‘钺’同形,指的是剖杀与屠戮!”
霍光顿时汗毛直竖,他看见皇帝枯槁的面庞因为兴奋而抖动着,仿佛是虎豹嗅到了鲜血!那声音仍在他耳后徘徊,嘶嘶地笑着。
“田千秋,朕问你,咸卦第一句是什么?”
田千秋舔了舔嘴唇:“亨,利贞,取女吉。”
皇帝笑着拍了拍躺在几案上光裸的女孩,咧开嘴笑着。女孩不敢挣扎,只能咬紧毫无血色的嘴唇,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下一句呢?”
“咸……咸其拇?”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那把青铜小刀。霍光突然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可已经晚了,皇帝手起刀落,顷刻削去女孩的两根脚拇指。女孩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回荡在整个长乐宫中。
“然后呢?”
田千秋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结成一粒粒:“咸其腓,凶,居吉……”
又是一声哀嚎,比上一次更加痛苦也更加漫长。青铜的刀尖划过女孩本就干瘪的小腿肚,和筋骨相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血流如注,泼洒在地面的席子上。女孩扒着桌板的指甲断裂了,划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她挣扎着想从几案上下来,可皇帝一声怒吼:
“躺下!”
这一吼声犹如龙鸣炸开!女孩的身体霎时僵直,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霍光三人也被吼声镇住,霍光的身体一阵麻痹,脖颈以下都不听使唤,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只有皇帝那盛怒的面孔。
他知道,那是棠棣之主的力量!
下一刻,麻痹的身体开始松懈,一股热暖升腾,那是他体内的棠棣之种在对抗皇帝的力量。他又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耐心……等待……”
在金属与骨骼的摩擦声中,少女的两条小腿肚肉终于被切割了下来,悬在皇帝手上,如两条剥了皮的蛇。皇帝把两条肉高高地举起,让鲜血滴落在自己的脸上,画出诡异的花纹。须臾他低下头,面容犹如食人的恶鬼:
“朕以血肉占卜,得到了上帝的启示,有人……一直想要杀朕。他对朕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朕挫骨扬灰!而他……一直行走在这宫禁之内!”
“这人,到底是谁呢?”
霍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依然竭力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让皇帝看出丝毫的异样。他感到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收回,好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鹰。
“下一句是,咸其辅颊舌……”
皇帝呢喃着,将刀尖刺入女孩的脸颊,血珠顺着刀尖的轨迹延伸,连成一条璀璨的项链。女孩的瞳孔已然暗淡无光,就连最极致的痛苦都激不起丝毫的求生欲。她只是躺在那里,等待死亡的最终裁决。
“陛下,请停手吧!”
皇帝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田千秋和上官桀也转头看着他。只见霍光已经站了起来,对着皇帝深深行礼,然后直直地凝视皇帝浑浊的眼睛,那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敢于这样于这个老人对视。脑海中那个声音咯咯笑着:
“开始了,就差最后一步,你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你说什么?”皇帝低吼道。
“陛下,请听臣一言,不要再不行仁政,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连面前这无辜的孩子,都要以占卜为借口,生生脔割,对于列祖列宗的基业又如何呢?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就请陛下……退位吧!”
他看见皇帝的脸可笑地扭曲了起来,少女的鲜血淤积在皱纹中,让他如同皇宫内浓妆艳抹的优伶。他的嘴唇抽搐着,憋了好久才大吼一声:
“怎么,要造反啊?!”
“臣不是造反,臣是为了汉家百年的基业。”霍光冷冷地说,“就算是造反,陛下恐怕也说不得什么。几十年来,究竟有哪一个被陛下捧起来的人,到后来不被逼到死路呢?今天是您的座上宾,明天就成了阶下囚。您过去十几个丞相,自杀的自杀、下狱的下狱,为数不多的亲信与宠臣也投奔了匈奴,甚至连太子也被您逼上绝路。戳穿了说,在您手下一个个象走马灯式垮台的人物,其实都是您的替罪羊,为了您能在青史上留名,写下陛下北定匈奴,张汉家伟业的替罪羊!”
“但臣与陛下朝夕相处数十年,蒙受龙恩,不忍看到陛下倒行逆施,遗臭万年。若是陛下在此退位,仍能作为一代雄主彪炳史册。请陛下……听臣一言吧!”
皇帝死死瞪着霍光,那盛怒的表情渐渐转为冷酷的嘲讽。他握住那把青铜小刀,将刀尖指向霍光,苍老的面颊浮现出一片片铁青色的斑块,那是龙鳞的纹样!
“退位?你以为朕立刘据或者刘弗陵为太子,是为了让他们接班么?不!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没有人能继承朕的皇位,朕将长生不死,坐在这皇位之上代天牧民,永远!”
“你这凭着姊妹的好颜色,才混进内朝的外戚,身份比那阉人高不了多少,居然还和朕妄谈天下,真是愚不可及!”
皇帝怒吼着,他的身体已变形到几近一头蜷缩的龙,脊背不自然地拉伸又佝偻着,四肢细长,指甲凸出变作龙爪,面庞上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如同武士的头盔!他挥舞着青铜刀,直刺霍光的胸膛!
紧接着,皇帝哀嚎着向后退去,只见霍光被撕开的胸膛中,汩汩而出的不是血,而是流质的光!那粘稠的光溅射到皇帝的肌体上,便飞速生根发芽,便为无数明亮的蛆虫,向身体内部钻去!霍光挣扎着倒了下去,看着皇帝嚎叫着扯烂自己的血肉,竭力从中挑出那些深至骨髓的光之根系。在他左右,上官桀已退到了房间的一角,按住那装黄钺的匣子焦急地等待着,而田千秋早就抱头躲到几案下面,瑟瑟发抖,吓得一泡尿湿了官服。
“你……你也是!你也是棠棣之主?!”皇帝尖叫道。
霍光没有回答,虽然胸前的伤口在快速愈合,可皇帝的锋刃刚刚划破了他的气管,让他一时只能发出嘶哑的风声。他扑到皇帝的身上,扯开胸口,将粘稠的光一股脑倾泻在皇帝脸上!熔岩般的光质在老人的身上流淌,一路消解着血肉、骨骼与鳞片,在棠棣之主坚硬无比的肉体面前,如同一场柔弱的洪水,无坚不摧。
霍光转头望向上官桀,后者点了点头,拿起黄钺,把它架在躺在地上挣扎的皇帝脖颈上。
“以大汉先帝的名义……”他低声说,然后高举起黄钺,“将陛下,处决。”
一声金属相击的清脆声响后,皇帝的躯体便没了动静,本应永生不灭的棠棣之主,最终像一个凡人一样孤单地死去了。霍光没有去看皇帝的尸体,而是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望向几案上赤裸的女孩。
女孩已经没了声息,惨白的肌肤冰冷,大大的眼瞳中倒映着光的尾迹。霍光握住她瘦小的手,抵到自己的眉心,感受最后一丝热暖从那躯体中消失。毫无来由地,他忽地哭了出来,颤抖着抽泣着,好像所有的负担和伪装都卸了下来,如同一位暮年归乡的游子,看到自己童年的屋子里长满了青苔。
“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他呜咽着对女孩说,也仿佛在对自己说。
上官桀手足无措地站在霍光身后,看着他缓缓站起,然后踹了一脚几案下发抖的田千秋,后者发出一声哀嚎:
“别,别杀我!求你了……”
“准备好陛下遗诏,带丞相出去,叫醒皇后和太子,去城外控制住军队,就说陛下驾崩了。”霍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如果有人怀疑我们——”
“没有人会怀疑的。”霍光转过身来,咧开嘴笑着,他几十年来从未像今天这样恣意地笑过,“别忘了,我可是棠棣之主啊!”
他看着上官桀拉着丞相出了门,然后便颓然地坐了下来,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漫上全身。
“下面呢?下面……我要怎么做?”他问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你会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新时代的周公。太子年幼,朝中老臣已被皇帝杀得精光,你才是未来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可我不想掌握那样的权力,我只想……守护大汉,直到它驶入平稳的航道。”
“这由不得你。”那声音嘲笑般地说道,“专权跋扈,统御百官,这是你作为棠棣之主避无可避的命运啊!”
霍光无力地摆摆手,如果这是命运,就随它去吧。能熬过长乐宫内这个漫长的夜晚,已经是苍天最大的恩赐了。他又能祈求什么呢?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么?我叫王莽。”
“王莽?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在你死去之后多年,我才刚刚崭露头角。百年之后我以周公摄政的名义篡夺了大汉的江山,然后落得了和你一样的结局。棠棣之树是从未来向过去延伸的,所以未来的我,才能看到过去的你。”
“我的结局……是什么呢?”
“兄弟反目,亲眷族灭,但你自己至少能得善终。到最后,你也和武帝一样,成为了新的恶龙。”
“那……我年轻时的那个世界,还会回来吗?”
王莽没有回答,霍光叹息一声,摇晃着站起来,拉开房门。宫中长长的走廊一片漆黑,而走廊的尽头更是黑得有如一片深渊,将他眼中所有的光焰都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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