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瓦林的卡片》
伊瓦林教授是整座学院年纪最大的职工,光从外貌上看他就是那种学生们刻板印象中最标准的老教授形象,整洁但又有些许褪色的蓝色长袍、瀑布般的白色长髯再加上大部分时间只是拿来辅助行走的法杖。
他曾是一名家喻户晓的英雄,但那已是六十余年前的往事,早在学院因为污染和扰民搬迁到这座湖心岛之前;早于现今所有系统的炼金与魔法理论;略早于这片平原上的诸邦统一在伟大征服者的麾下。
当年伊瓦林是抗击大敌入侵的英雄、促进帝国统一大业的功臣,但漫长的时光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各种诅咒逐渐侵蚀了他的身体与意识。浑浊的双眼可以用鸟瞰术代替;岣嵝的身躯可以在石肤术的加持下坚不可摧,但他脑中的记忆却不可避免的逐渐支离破碎。
随着伊瓦林的健忘愈发严重,他开始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出错。比如在当年战友的葬礼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灵柩;又比如点燃壁炉应该用引火术而不是能把一整座城堡撑爆的大火球;以及搞错时刻表、差点把炼金术导师连同她的两个正在检验产物的学生关在反应釜里烧成灰;以及用其暴毙父皇的名字称呼了前来视察的现任帝国皇帝一整天……
伊瓦林从院长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随后接替了辞职的炼金术导师。不过这对他的病情并没有带来什么影响,伊瓦林还是时常捏着粉笔愣在黑板前。至少教委会把他永久地轰出了实验室,保证不会再有师生被失控的炼金反应轰上天。
没法实操的炼金术导师显然不能有效完成教学任务,更何况伊瓦林一节课就得卡壳十余次。在无数次投诉和教学质量严重下滑后,他又一次告别了自己的岗位。教委会经过长时间商讨,最终决定把他“发配”去教授《魔法通史》,一门基本上只需要逐句照本宣科的课程。
即便固执如伊瓦林也终于决定做些什么,亡羊补牢又或是未雨绸缪。他请了一周的假,并在充分休息后精神饱满地钻进了工坊。他捣鼓了老半天的最终成果是一沓秘银制成的卡片,材料取自一件不再合身的胸甲。他曾穿着这一身锃光瓦亮的行头,从南方酷热的荒漠一路远征至极北的白色冰原,无比风光。但现在,它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展览室内的玻璃罩中,用精心设计过的阴影和光线巧妙地遮蔽切割掉所留下的孔洞。
细小、轻薄的卡片上印着由无数凸点构成的特殊文字,记录着各种情形下该做的事情。这是伊瓦林早年自己发明的一种暗语,用于在昏暗的地牢中传递信息而又不暴露行踪。在于地下迷宫中拼杀的日子里,他敏锐的大拇指不仅能挥动法杖击退如潮水般的敌人,还能以旁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阅读”这些凸点文字。
至于现在,伊瓦林就这么把卡片揣在口袋里,用左手大拇指抚摸卡片、解读其上凸点所承载的信息。所有卡片的侧边缘也被裁剪出了用于检索的锯齿状纹路,他还制作了专门的目录卡,两者配合让他能快速找到正确的指令。层层嵌套、以防万一。与此同时,伊瓦林也在自己右手手腕上文了这样一串字:“如果不知道该干什么,摸一摸左边口袋,”以防他把卡片在哪都忘了,而每张卡片末尾也附上了一句:“使用完后物归原位。”
这些指令卡渐渐地成为了伊瓦林的外置思考回路,在他缓慢堕入混沌的人生中竖起了一座灯塔。到后来,没有卡片驱动的伊瓦林完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记忆持续时间最长不超过一个上午、且期间随时可能在一次眨眼后断片。伊瓦林也不得不继续丰富指令卡的种类,从最开始的备课内容到一整天的日程安排,直至最终事无巨细地预设好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伊瓦林甚至还制作了专门的“不知道卡”用以在查询无果的情况下提醒自己制作更多的卡片。当然他也预留了许多空白的卡片,让自己可以随时利用套在大拇指上的小工具制作新的卡片,充当新的指令或是承载自己的记忆。用卡片驱动他做出更多的卡片。到这一步,人们已经分不清同自己对话的究竟是伊瓦林本人还是他口袋里的那沓卡片。
不过至少他能完成自己岗位上的教学任务,谈不上有多么优秀,也没出什么重大事故。伊瓦林曾强烈反对学院给自己安排助教,但后来他甚至遗忘了自己的这一份坚持。每一任助教都经过教务处的精心挑选,确保教学工作的顺利开展。
一般来说,教授公共课的老师都会把点名、签到这类的事情交给助教去做。那些别有用心的学生们只要想办法跟助教搞好关系,就能轻松地多出几小时的自由时间。但伊瓦林反倒是在这些卡片的加持下坚持亲力亲为,他每个学期都会印上那么一份学生名单,和其它卡片一起揣在口袋里。
“无法跳过的通史课”就这么成为了学院里的趣谈,当然对于某些精力旺盛的一年级新生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要么乖乖上课,要么老老实实地接受事后的惩罚。久而久之,学生们间兴起了如何安全地旷掉魔法通史课的挑战。
最开始有人试图用造偶术给自己捏一个替身,反正这门课也没有什么实操环节,伊瓦林也几乎不怎么提问,只需要这只泥偶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起立挥手答到就行了。这计划看上去成功率很高,但第一个施行的家伙却在基本功上掉了链子。他的替身人偶在摇摇晃晃的进门后就开始不断崩解,之后点到的时候整条右臂干脆利索地折了下来,掉地上“啪叽”一声摔成了碎片。而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每间教室入口都安了座人偶检测台。
在这之后还有人尝试直接更改学生名单,赶在其下发到伊瓦林手里前。他们算是成功了一半,这三个小机灵鬼在开课前一周潜入了教务处办公室,从名单上抹去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就这样逍遥了一整个学期,然后在期末时遇到了大麻烦。不在名单上就意味着没有成绩,也就没法完成培养计划。原本他们本可以打个马虎眼说是名单出了纰漏,自己没有及时汇报而是利用漏洞耍起了小聪明。
要是这样的话顶多也就是下学年再把课程补上,但这三位却产生了路径依赖。他们选择在考试结束后再度潜入教务处办公室,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加回去,以及赶在批改完成前塞进三份伪造的试卷。前半程进展的也非常顺利,半夜溜出宿舍、给自己施上匿踪咒穿过校园,最后钻进三楼的通风管道。
教学楼在大家都下班后会展开监测系统,在这里面乱用魔法是会出发警报的。所以他们并不能简简单单扔个缩地咒就把自己弄进办公室,只能老老实实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蛄蛹。而他们意料之外的是,刚在实验室加完班的库娜博士路过教学楼,她哈欠连天,伸直手臂活动着被课题折磨了一整天、酸痛无比的身心。
她抬起头,借着月光正好看到三个黑影从天花板上落进了教务处。以为是进了小偷的库娜博士抬手就是一个软骨咒甩了过去,霎时间警铃大作,保卫处立即赶到了现场并从办公室里抬出了三个浑身瘫软的倒霉蛋送去校医院抢救。
事后,学院加强了各办公室的安保措施,并更新了各类内部文件的防篡改机制,以及库娜博士完成了她的课题,顺利毕业。
如此反复拉扯了好几回合后,终于有人决定从伊瓦林教授自身下手。这位日后的风云人物名叫海蒂,他在入学考试中获得了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也理所当然地在第二学年成为了伊瓦林的助教。凡事亲力亲为的伊瓦林反而让助教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甚至会在课间自己擦黑板和准备茶水,且倔强地不让别人帮忙。每节课上海蒂只能坐在第一排,百无聊赖的听着自己已经上过一遍的枯燥课程。
就在某天课堂上的神游中,海蒂盯着伊瓦林教授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开始试图通过伊瓦林的行为反推那些卡片上的内容。虽然伊瓦林的卡片遵循一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运行逻辑,不过这套凸点文字本身早已公之于众,海蒂要做的则是解析每张卡片间的联系。
伊瓦林时常于课间依靠在黑板前的躺椅上,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和材料制作新的卡片。每当这时海蒂就会趁机用鸟瞰术偷看上几眼,如此数次后他便发现了其间的规律。较为固定的指令卡边缘都是三角状的锯齿,而记忆卡则是圆润的波浪形,同时他还注意到了两者开头、结尾的区别。
“那点到名单会属于哪一种呢?”海蒂想到。
“糊涂!”
他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两种各做几张不就行了嘛。”
于是他便行动了起来,用炼金实践课剩下的材料制作了四张以假乱真的卡片。当然他不可能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把手伸进伊瓦林的口袋里,检验它们是不是真的“以假乱真”还需要一个契机。
伊瓦林教授在用上这些方便的卡片后就不怎么喜欢提笔记事了,他随时都有可能掏出空白卡记录些什么。那是本学期最后一堂魔法通史课的早上,刚享用完早餐的伊瓦林走在前往教学楼的连廊上。此时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冷风夹杂着雨雪从一扇略微敞开的窗户侵入,在连廊中段铺上了一层薄冰。
正在制作卡片的伊瓦林对此毫无察觉,他低着头,完全依靠走过无数便所形成的肌肉记忆向前走。突然,他的右脚踏上冰层,鞋底摩擦力骤减后向前一个踉跄。而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海蒂立即从立柱后现身,挽住了伊瓦林的左胳膊。
“老师,小心!”
伊瓦林的身体一颤,手中的几张卡片飞了出去。
“抱、抱歉。”
海蒂装作手忙脚乱的样子帮忙拾散落在地上的卡片,也就在这时把自己的准备的卡片混了进去。伊瓦林也没多想,接过海蒂递来的卡片,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口袋。
“没事,谢谢。”
伊瓦林似乎并未在意,同海蒂寒暄了几句后和他一同走进了教室。剩下的就同往日一样,大量哈欠连连的学生在铃声中踩着点涌入并挤向最后面的几排。铃声停息,伊瓦林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向讲台。
海蒂并没有删减或者增加名单上的内容,只是稍微打乱了一下顺序。他成功了,伊瓦林教授按照被打乱后的顺序完成了本学期最后一次点到。海蒂他完成了那所谓不可能的挑战。即便可能永远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他也仍然欣喜若狂,在心中不断默默欢呼,连讲台上伊瓦林教授毫无情绪的授课似乎都变得动听了起来。
课程剩下的时间里,海蒂都在沾沾自喜地复盘自己这场行动,期间还有好几次差点笑出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但待到下课,伊瓦林教授并没有直接离开教室,而是径直走到海蒂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霎时间,海蒂感觉自己四肢发凉,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的毛孔中渗出。他对可能会露馅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明明刚才伊瓦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海蒂面如死灰,跟着伊瓦林来到办公室,这一路上他还在不断思考到底是那一环出了问题。
“坐吧。”
伊瓦林伸手指了指几张靠墙放置的折椅。于是海蒂便走过去拿起一把椅子,展开后隔着办公桌坐在了伊瓦林对面。他到现在还在思考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紧张到耳膜能清晰地捕捉到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放松点,我又不吃人。”
说着,伊瓦林推来一只茶杯,起起落落的茶梗上还冒着热气。他看上去状态不错,双手都放在口袋外面,从下课到现在都还保持着连贯的记忆。
“我不剩几年了,这些东西得找人传下去啊。”
他转身从书柜上拿下一只笔记本,将其递给了海蒂。
“制作方法、读取逻辑什么的全在这里了。”
海蒂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情形,但现在这番场景远远超出了预料。他盯着面前泛黄的笔记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上一次带学徒还是在……”
伊瓦林忘记了具体的时间,他把手伸进口袋,翻阅起了那些记忆卡。
“……17年前。而且这些东西估计也没什么人想学,他们一个个都想当大法师,甩各种酷炫的五彩火球,殊不知这些才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但你也看得出来,我自己是没法继续往下深挖了。”
海蒂用颤抖的双手翻开了笔记本,那是一本内容详实的操作手册,从如何制作卡片到检索系统的运行逻辑一应俱全。同时他还发现伊瓦林早就设置了一套防注入系统,每张指令卡都有自己独特的识别标签。对此他在脑海中想到: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注入虚假的短期记忆,让他以为已经点过到了?不,那样时机也太难把握了,要想办法让他刚好在那个时候失……”
“别愣着了,收下吧。”
伊瓦林的话语打断了海蒂的胡思乱想,后者再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把自己的非分之想甩到脑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笔记本。他回味起伊瓦林教授先前的那些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真、真的吗?我……谢谢!我一定做到!”
从心底升起的欣喜与激动将海蒂先前的紧张与不安一扫而空,他起身向伊瓦林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些东西里面蕴含着能改变世界的力量,”这可绝不是在吹嘘。
“稍等,我还得把这事记下来。”
伊瓦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卡片,用手上的工具打起孔来。待他完成,海蒂再度郑重地向伊瓦林道谢并许下承诺。
之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伊瓦林继续上着他那可有可无的《魔法通史》课,只是随着帝国五十周年庆典的逐渐接近,前来拜访伊瓦林的吟游诗人也多了起来。哦,现在他们都改名叫做“记者”了。不过他早就将几十年前的经历忘地一干二净,问他本人还不如去翻他的自传。不过这样看来其他普通人的“记忆力”也没比伊瓦林好到哪去。
于是伊瓦林在右边口袋里准备了另一沓卡片,上面印着他完整的自传,还添加了关键词检索机构。他会把记者们的问题拆解成各个关键词,比如“地牢”,“冒险”。再通过反问缩小范围,比如“是西部沼泽下的还是南方沙漠里的?”最终借此找到自转中的具体段落,然后直接读出来。他就这样应付了无数场采访,宛如一位无情的念稿人。
待到庆典的后一天,现任帝国皇帝起架前往学院视察。而随行的几位前朝遗老则策划了一场阴谋,他们伙同学院内一群偷偷研究禁忌巫术的法师们决定刺杀现任皇帝和他的幕僚们。他们准备在皇帝前往礼堂的半路上动手,届时皇帝身旁的护卫力量最为薄弱。
这个阴谋被成功保守到了执行当日,“刺客”们提前在通向礼堂的连廊上布置好了法阵,等待目标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成功看上去唾手可得。但这伙人中有几个想要干的可不只是刺王杀驾那么简单,他们受到昔日大敌的蛊惑,早已堕落成了魔王的爪牙。
六名堕落者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消散的灵魂一并激活了他们脚下的召唤阵列。巨大的红色怪物从这临时祭坛中心现身,四周云绕着硫磺气味的蓝色烈焰。被放逐进虚无的魔王时隔六十余年再度于这片大地上现身,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撕碎挡在他面前的一切活物。
与此同时的礼堂内,司仪提前走上舞台,挥手示意已经落座的师生们肃静。随后他便拉开了幕布,但在其后现身的并不是“万众敬仰”的皇帝陛下,而是另一副法阵。司仪摘下面具和礼帽,在狰狞的笑容中冲着全场的师生们施展了傀儡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纷纷中招,目光呆滞地瘫软在各自的座位上,紧接着又跟随着这位“傀儡师”的指挥棒列队走上舞台。这些师生们将成为第一批祭品,给野心勃勃的征服者打下基础。
魔王从现身之处到礼堂只需要穿过一条并不算特别长的走廊,而就当一切都按照向幕后黑手所预想的发展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岣嵝、憔悴、行动迟缓,那是正在赶往礼堂的伊瓦林。他并没有早到的习惯,而是在卡片们的指令中如钟表般精确地安排日程,任何活动都是踩点抵达。
从走廊拐角后冲出来的巨大怪物将伊瓦林顶翻,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不仅让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让他的意识瞬间断片,同时左边口袋里揣着的卡片也散落一地。他摇摇晃晃的起身,不断揉捏着太阳穴,刚才正是他的左前额同恶魔的断角撞了个满怀。
伊瓦林低头打量,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而起上的纹身被血渍覆盖了一部分变成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摸一摸口袋。”他先在左口袋里掏了掏,但里面空空如也,于是他换到右边,在那摸到了印着自己自传的卡片。
“红色的大块头,长着一对断角。”
提取到关键词,伊瓦林在自传中迅速检索了起来。
“第三卷第七节,魔王的营帐。”
“那巨大的怪物从烈焰中现身,全身通红,散发着鲜血和硫磺的气息。先战斗中留下的伤口还未痊愈,从左肩一路延伸至右下腹部,头顶左侧的断角处涌出沸腾的岩浆。”
回到现实,魔王在碰撞发生后被一股熟悉的气息震慑在了原地。但当它回过神来,发现那人已是个垂暮老者后则仰头大笑了起来。
“它发出令人胆颤的邪恶咆哮,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兽嘶吼与歧视性词语的嘲笑。随后他垂下右手,从身旁熔岩中拽出了柄两人高的长剑。”
魔王挥动右拳砸向地面,龟裂的走廊上涌出了一股无源的岩浆。这些炙热的固体烈焰挣脱重力逆流而上,并在半空中凝固。当年的那柄长剑就这么于它身旁重现,魔王将其从地上拔起,挥向伊瓦林。
“我抬起右手,汇聚起来的能量在法杖末端凝结成一块巨石。这块石头替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击,霎时间碎石四溅,它们所激起的扬尘让人喘不过气来。”
伊瓦林做出了同他自传中一样的举动,只是这次出现在法杖末端的不是岩石而是冰块,混沌的记忆让他出了差错。魔王的巨剑劈下,灼热的剑刃像热刀切黄油那样畅通无阻。伊瓦林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法术,连忙挥动法杖改正。四散开来的冰晶瞬间变成了坚硬的小石头,如葡萄弹般撕扯这周边的一切。而那柄巨剑也就这么卡在了“愈合”起来的巨石中。
“趁着它还挥着那截金属条跟石头较劲,我赶忙躲闪到了一边。我能感到它的愤怒更上一层楼,连咆哮中夹杂的脏话也丰富了不少。”
此时此刻的伊瓦林也想要躲闪,但现在其身处略显狭窄的连廊而不是当年宽阔的野外营地。无处可去的伊瓦林只能先暂时躲到了一根立柱后面。
“它怒不可遏地抬起脚砸向地面,释放出如地震般的巨大能量。我、还有其他所有未固定牢靠的都一并飞向了空中,大地在身下龟裂,股股岩浆从其中涌出。在滞空的那一小段时间内,我用尽毕生所学,把诸如金属洪流、烈焰风暴、大地之棘等十余种法术一股脑的全部甩了下去。”
大量碎石附着在巨剑中段将其变成了柄略显滑稽的锤子,愤怒的魔王干脆就直接挥动其砸向伊瓦林藏身的立柱。轰鸣过后,这节不堪重负的连廊垮塌了下来。魔王同伊瓦林一起从半空坠向地面,后者也重温了当年的失重感。伊瓦林在这下落的过程中将法杖指向身旁的魔王,再度发动了一场魔法风暴。
但伊瓦林在失去指令卡提示后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放出什么法术。金属洪流变成了滑腻腻的造油术;大地之棘变成了从天上垂下来的粘稠蛛丝;烈焰风暴只释放了一半,掺进那团旋风里的并不是火焰而是发泡黏结剂……魔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法术大乱炖打了措手不及,背后的翅膀还未完全张开便被蛛丝和发泡剂黏住,只得继续坠向地面。
“我将法杖末端对准它的心脏,趁它疲于应对那些法术时从空中直冲而下。凝结出来的利刃正中它的胸口,但它的皮肤和肌肉比我记忆中更加坚韧,只扎进去了大概三指深。好在这时刚才那些被震飞的碎石和杂物开始从最高点返程。我引导这些东西在我背上聚集,在那之上堆出了一座小山,即便是在石肤术的加持下我也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终于,利刃穿透了它的胸膛直抵心脏。我握住法杖,在那颗正搏动着的巨大殷红器官上刻下了放逐它的咒语。”
身体更加轻盈的伊瓦林在泡沫风暴中停滞了更长时间,魔王先他一步落到了地面。他转过头来,开始引导四周的瓦砾向自己背上聚集。同当年一样,伊瓦林用法杖末端凝结出的利刃刺中了魔王的胸口。伊瓦林感受到一股有节奏的律动自法杖传递至虎口,虽然没有直接插入它的心脏,伊瓦林还是决定开始下一步。他拖动法杖,在魔王的胸腔中释放了一个错误但又正确的法术:能把一整座城堡撑爆的大火球。
伊瓦林再度放逐了他的老对头,但自己的身体到达了极限。早年的他可以承受如山峦般的重压,但现在伊瓦林早已垂垂老矣,更何况还有一场近乎零距离的猛烈爆炸。
魔王剩余的信徒们也随着它的消散而崩解成了一团灰烬,带清醒过来的师生们冲出礼堂,他们只看见了这样的一幕:一根断裂的法杖自瓦砾堆的中央伸出,带着最后一丝跳跃的魔力指向天空。
帝国失去了一位昔日的英雄,同时迎来了又一位新的皇帝。而在两周后的开题答辩上,海蒂将会提出一项改变世界的重大发明。他改良了伊瓦林教授的卡片,把记录信息的载体换成了柔性打孔卷轴,同时设计了一种不依靠人工便能读取并执行这些指令的机器。
讲台上,看着下方正激烈讨论地老师们,海蒂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一个问题:当初想要把这一切传承、推广下去的执念究竟出自伊瓦林教授本人还是他的那沓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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