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厉》
不学诗,无以言。
——《论语》
1.
某年秋,周使入楚。
周国这次的使节团比以往更大些,使者脸上的表情也要更凝重一些。这并不是因为楚国又吞并了哪个姬姓小国。相反,这个国家今年上交的贡赋比往年要多得多,楚王似乎对礼体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并以国土宽泛、礼不能及为由,希望天子能再度赐他们周礼。身为世界秩序的维持者,天子对于这样的请求当然不能置之不理,甚至应当表现出极大的欢迎。可只要是对楚国有一分一毫了解的人,都不会对这种反常的现象有什么乐观的估计。
自从都城被破、举国东迁,周王朝的日子便不再好过了。近有宗亲操戈于内,远有世仇虎踞关中,王朝的统治已日薄西山。好在周礼未失,天命尚在,天子仍能统领诸侯,诸侯也愿意发兵抵御外敌。可国家最危险的敌人既不在近处,也不在远处,却刚好处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上。楚国,这个在无机可乘时假意臣属,有利可图时又自命蛮夷的南方大国,才是周王朝真正的心腹大患。
无论大臣们在朝堂上如何争论,天子都不愿放弃属于自己的义务和权柄。于是春官们聚在一起,从宫殿深处翻出当年国破之时从都城抢救出来的东西。经过一阵又一阵的敲打与修补,一套周礼被组装了起来,并由使节团携带,送往楚国。
2.
为了替远道而来的使者接风洗尘,楚王设下了隆重的酒宴,新到的周礼也很快派上了用场。
虽然使者能挑出楚国人做法当中无数处不符合礼的细节,但至少在一开始他对这场酒宴的印象是好的。楚王与使者共居上席,你一言我一语,均出自《诗》之范围,不逾《礼》之界限。在美食与音乐的陪伴之下,使者甚至有些沉醉了。“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这也勉强算得上是周礼的教化吧。”他想道。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诗一句一句吟,乐一直一直奏,这宴席似乎永远不会完结。眼前的酒杯一次一次斟满,又一次一次变空,使者却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害怕。接下来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呢?
终于,在不知又过了多少巡酒之后,使者突然感到自己脑后一凉。原来是楚王差人搬走了周礼,断开了所有人与它的连接。
“好了,酒也喝够了,菜也吃饱了,是时候抛开这些繁文缛节,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
“哦!”同席的楚国贵族们发出了欢呼声,令人毛骨悚然。
“使者,寡人问你,我们在楚国的土地上喝了那么多酒,吟了那么多诗,可曾有一句诗是楚国的么?”
考验使者能力的时候到了。楚王毫不掩饰自己的口音,语调在他听来也有些奇怪。但使者必须努力理解其中的每一个字,并作出无损国格的回答。
“你说,寡人的楚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难道就出不了什么能入法眼的诗么?”
“大王此言差矣,”使者说。“出不了诗的并非只有楚国。卫国、齐国、郑国,包括天子脚下,一样都出不了诗。”
“哦?你倒解释解释是怎么回事。”
“大王,我们现在所吟之诗,俱是古人所作。如今王国遭劫,天下大乱,众生皆受影响。今人思想不若古人纯洁,写不出古人那般的诗来,自然不能入人法眼。华夏大地上,世人吟诗、赋诗而不作诗,皆是出自此因。”
“那寡人问你,都是古人,《诗》当中有《周风》、《召风》、《魏风》、《郑风》,连《秦风》都有,为何唯独没有楚风?”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正当使者搜肠刮肚,试图找到一个正确而又不失礼貌的回答的时候,有人把一卷竹片递到了他的桌前。
“今天寡人就让使者开开眼界,见识一下楚国的诗。”楚王高兴地说道。“你手上的这一首诗出自诗厉之手,他是我们国家最好的诗人。”
3.
诗厉本名叫做黄厉。他出生于楚国腹地,但父母却不是楚国人,而是原本的国家遭楚国吞并之后被楚王迁入此地的亡国贵族。
幼时的黄厉对自己的出身并没有什么实感,倒是对诗歌有着浓厚的兴趣。每日里不是混在贩夫走卒当中模仿他们的叫卖与呼号,就是躲在田间与农夫共吟楚地之歌。黄厉的父母觉得身为贵族之后不能如此丢人,便又是花钱又是托关系,将他送往郢都,与楚国贵族一同修习《诗》。在周使来楚仅两年之前,他还只是诗尹门下一位微不足道的学童。
“古人思虑无邪,可以诗言志、歌咏言。而今人之心早已蒙尘,若不依靠古人所传之《诗》、《周礼》,既不能作出无暇之诗,也无法理解古人的诗情。”
诗尹苍老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黄厉,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父亲曾再三叮嘱过他,尽管自己地位低微,但出身本应是高贵的。在楚国贵族面前,万不可做有失身份的事。
“正因如此,今人吟古人之《诗》中章句、凭周礼赋诗,但却不作诗。也因如此,周礼是评价今人之诗的唯一标准,而要赋出能被周礼认可的诗,对《诗》的学习更是必不可少的。正所谓,不学《诗》,无以言。
诸位都是我的学生,每一位我都十分清楚。即使时间最短的,也跟着我读了两年的《诗》了。吟诗并没有那么难,无论贩夫走卒,只要将《诗》烂熟于心,便能断章取义、以诗言志。但赋诗不同,唯有接受了周朝天命的诸国贵族,才有接触周礼的机会,获得赋诗的资格。今天,便是你们第一次赋诗的时候。”
在诗尹身后的房间里便是周礼。这神奇的机器是周王朝的象征,唯有受到天子认可的诸侯国才会被赐予。即使是楚国这样的大国,全国上下也一共只有两台。这样重要的东西通常只有在最重大的场合才会拿出来,但为了让楚国的年轻贵族在外交场合不至于被中原国家瞧不起,诗尹特地请求楚王批准其投入使用——当然,如果哪个年轻人胆敢做什么出格行为损坏了机器,就不是掉个脑袋能解决的事情了。
黄厉倒数第二个走进房间,面对那无所不能的机器。诗歌的主题早已决定,相关的信物也带在了身上,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将诗赋出来。他在自己的脑海当中找到了周礼试图建立起来的连接,并开始回想诗尹的教诲:
“赋诗与作诗,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比起作诗,赋诗与卜筮倒更为相近。赋诗人借助周礼,使思虑为天所知,天神便会降下相称的诗文。虽为上天赐诗,但诗的质量仍取决于人心。”
他将脑中的一切杂念都赶了出去,将精神完全集中在信物上面。既然要请来天上的诗神,那笔与竹简就要带着身上;他所要作的是一首思念故土的诗歌,那一捧黄土与一瓢河水也是必不可少的,这在《礼》中也有记载;草木是诗歌当中最为常见的事物,每位来赋诗的贵族身上似乎都带着一株野草或是稻穗;而在这些几乎完全固定的程式之外还会有最后一件信物,它代表了诗人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
黄厉携带的最后一件信物是鹊鸟的羽毛。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鹊鸟啊,请将你的翅膀借给我,带我去看看我的故乡。如今在那片土地上居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种植的是一些什么作物,今年的收成又如何呢?上面派下去的统治者是否会因为这土地远离楚国的中心,就对这些人过于苛责呢?人为何会因为与这片土地产生了联系,就受人另眼相待?故土啊,我与你素未谋面,为何在我的痛苦当中有你的影子呢?
虽然这是他的第一次赋诗,但这也是一场准备充分的赋诗。两年后的他会怀念这个感觉的。
4.
没过多久,房间当中响起了黄厉诵诗的低沉嗓音。就在这嗓音消失后片刻,里面又传出了另一个声音:“上之下。”
周礼给了他一个非常高的评定。之前赋诗的那些年轻人,他们获得的评定集中在中之下到中之中之间,只有一个人得到了中之上。获得中之上的那个人刚走出房间就被围住庆贺,可当黄厉出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充满敌意的沉默。
“做得不错。”诗尹赞赏道。“倘若继续精进,即使在中原也能被称为擅长赋诗之人了。”
自己真的有走出国门,与中原才子一同饮酒赋诗的机会吗?黄厉对此十分怀疑。在楚国,你的出身决定了你将来可以做什么样的官。想要以低微的出身赢得高位,唯有重华那样的圣人才能做到。
赋诗练习尚未结束,在场的众人等待着最后一位贵族上台。可那人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他双目紧闭,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侧躺在自己的席位上,但仔细看来并没有真正睡着。他的衣服上不像其他人那样插着一株草,黄厉也没看见他有带信物,唯有一支笔、一卷竹简而已。
“斗玉!”诗尹斥责道。“你们这些家伙在别的地方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管不着,在我这里就得好好守规矩!哪怕你是令尹的儿子也一样!”
斗玉睁开了眼睛,瞪着诗尹。
“老师,你说古人诗好,今人诗坏,我看根本就是瞎说。《诗》三百首当中,一首楚风都没有,难道我们楚人的祖先就不是古人吗?”
“你……”
“你说作诗不如赋诗,也是一派胡言。方才所见之诗的大半,要么狗屁不通,要么贻笑大方,怎能比得上我楚地之歌?今日你令我赋诗,我偏要作诗,上达天听!”
“好,很好。”诗尹冷笑道。“你有这本事,你就去作。”
斗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抓起竹简与笔便径直往房间走去。在一阵沉默之后,房间里传来了他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嗓音,随后便是周礼裁定的声音:“下之中。”
房间的门又开了,斗玉一脸怒气地走了出来。他本该遭到嘲笑,可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想再次触怒正在气头上的人,也或许是因为斗玉属于若敖氏一族,是令尹的长子,在场的年轻贵族全都不敢吭声。
他最终也没有理会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摔门而去。
如果走出来的是自己,将会受到多大的屈辱呢?黄厉不由自主想道。
5.
练诗会后第二天,诗尹派仆人喊来了黄厉。甫一见面,他便劈头盖脸问道:“你可知错?”
“弟子不知。”黄厉答道。
“臭小子还挺能装。我问你,那诗是不是你作的?”
“弟子昨日赋诗,未曾作诗。”
“你们这些小娃娃,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诗尹说道。“你没见过我作诗,就以为我不懂作诗,是吗?我可是诗尹呐,你们每个人有多少斤两,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我都一清二楚。那诗除了你还能是谁作的?斗玉这小子是有点眼光,可就算再让他活一辈子,也作不出这样的诗来呢。”
“弟子知错了。”黄厉说。
诗尹笑道:“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面,但凡能作出好诗的,赋诗也都是一把好手。你这家伙确实有点才能,等到了我这年纪,当上诗尹也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谢大人夸奖。”
“诗艺上的东西,我可尽数教你,你也能全部学去,我不担心。”诗尹叹了口气。“但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你能学到几分了。你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好过,是吗?”
“请大人指点一二。”
“你自己想必也清楚吧。如果你是斗玉那样的人,那作诗也好,赋诗也罢,没人管得了你。但像你这样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都会被人针对,就不要授人以把柄了。我再说一遍,以后要么别作诗,作了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你走吧。”诗尹说。
黄厉刚离开诗院,便看见斗玉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事情败露了么?”斗玉问道
“败露了。诗尹大人水平很高,我糊弄不了他。”
“诗尹有罚你么?”
“没有罚,只是让我以后不要再作诗了。”
“老家伙怎么能这样!”斗玉气愤地说。“他难道不是我们楚国的诗官吗?他能忍心让你封笔?还是说他真觉得那些脑子坏掉的中原人用周礼赋出来的垃圾有可取之处?”
黄厉知道他朋友的脾气,但还是暗暗下了决心。“其实我也觉得诗尹大人说的有道理。”他说道。
“什么?”斗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我虽然生在楚地,但却不是楚人。”
“你这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可那又如何呢?难道你不是我们当中最精通楚地之歌的人吗?”斗玉看上去更生气了。“照这道理来讲,我们楚人也不配作中原的诗了?”
“斗玉,你想想看,中原的人会承认一个楚国人比他们更懂《诗》么?昨天我不过是依照《周礼》赋诗,就受到了如此之多的敌意。倘若这不是中原的诗,而是楚地之歌,他们会如何对待我呢?”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巨大的沟壑,最终还是斗玉先开了口。
“有时觉得你这家伙甚是可恶,明明那么有天分,却也要跟着老家伙去学那一套破玩意儿。算了,你不想作就不作吧。”
6.
“寡人总是在想,要是诗厉在赋诗之后仍有诗作发表,或者他还能活到现在,那楚人能得到多少好诗啊,可他偏偏在死后名气才大了起来。如今民间到处流传着各种鱼目混珠的东西,都自称是诗厉所写。而那些毫无疑问由他依周礼所赋的诗,国人又不喜欢。说到底,现在有据可考的、由诗厉亲手所作之诗,除了他第一次参与赋诗时所作那篇,就唯有使者手上这一首绝笔诗了。”
使者这才打开手上的竹简,端详起上面的诗来。从格律上来看的确是与《诗》相近,但又似有不少楚地之风。
“敢问大王,这诗厉又是如何死的?”
“诗厉虽然出生在楚国,却是别国贵族之后。这样一个人会赋中原的诗,倒也不算什么。但他比所有楚人都要擅长楚地之歌,就非常招人嫉恨了。
在今年春天的献诗大会上,诗尹命他代表全体诗官给寡人赋诗,有人就从中作梗,将他准备好的信物偷走,好看他出丑。众大夫见他进了大殿后半天没有动静,于是推举了一个人前去看看情况。那个人走进礼之间,看见诗厉没带信物,却抖着手在那里作诗,便认为这是逾礼的行为,一怒之下杀死了他。”
“真是可惜。”使者说。“但既然亵渎了礼,那便是有罪。”
“你说得有道理。在我们楚国,有罪之人必将受罚。别说是令尹的儿子,就算是寡人的儿子也不例外。偷信物的那个家伙寡人已经杀了,而杀死诗厉的那个人,寡人认为情有可原,便只是将他贬为庶人,流放边境。”
“楚国的刑罚还是太重了。”使者叹道。
“这样的悲剧本来不必发生的,只是因为大家都对他国之人抱有偏见罢了。”楚王说。“实际上,外人能作出楚人之歌,楚人也能作出中原之诗,正如你手中的诗那样。”
使者正色道:“大王,诗的好坏,你我说了不算,国人说了也不算。唯有上天才能作出评判。”
“寡人等的就是这句话。”楚王笑道。“今天寡人便是要在周使面前,验一验诗厉的成色。”
音乐又响了起来,诗句又被吟诵了出来。只不过楚王这次吟诵的不再是《诗》中的章句,而是诗厉所作之歌。他那被酒完全浸润的嗓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应和着半醉贵族们所击打的节拍。
即使是在最可怕的噩梦之中,使者也未曾见过这样逾礼的景象,但更可怕的还在后头。楚王歌毕,“周礼”系统马上给出了上天的判断:上之上。除了《诗》中的原句,使者印象里没有任何人所赋之诗可以得到如此评价。
台上台下的欢呼声连成一片,使者今晚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7.
宴席过后,虽然楚王还想请使者多待几日,使者却一刻也不想停留,第二日便原路返回了。
车队行至楚国边境,却看见一个农妇站在道路中央,手里捧着一份竹简。
“是周国的使者大人吗?”农妇用浓厚的楚国口音说。“我丈夫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使者走下车,从农妇手中竹简,拿在手中查看。竹简上的字相当潦草,但仍能辨认:
“我是令尹之子斗玉,我有冤屈要诉。”
8.
“大王,您已经全部看到了,情况就是这样。虽然黄厉已经死了,但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
在楚王眼前展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人七窍流血倒在地上,而先他一步来到礼之间的斗玉就站在一旁。面对朋友的死,他似乎不是很悲伤。
“黄厉似乎是在死之前完成了这一首诗,您可以过目一下。”
楚王接过斗玉手中的竹简,在这上面显现的诗从格律上来看的确是与《诗》相近,但又似有不少楚地之风。
“想来您也是在诗尹的门下学习过《诗》的吧。您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诗不是用周礼赋出来的,而是作出来的。可当我拿着这首诗去询问周礼的时候,它却给出了上之上的评价。唯有一种可能能解释这所有的怪现象:黄厉他成为了圣人,改写了周礼的法则。”
“寡人过去只是听说过这个人,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才能……”楚王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但不一会便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不,楚国出了个能作诗的圣人,中原诸国不会相信的。在他们看来,我们不过是一群好淫祀的蛮夷。他们会谴责我们用巫术来破坏周礼的运行,没准还会联合起来讨伐我们……”
“大王,那我们应该怎么和他们说呢?”斗玉问道。
“寡人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办法。”楚王说。“斗玉,把你的佩剑递过来。”
斗玉想都没想就把剑交了出去,可楚王刚接过剑便用剑柄猛击他的头部,将斗玉打倒在地。未等他清醒过来,楚王就拔出剑乱砍黄厉的尸体,一边砍一边还大叫:
“来人啊!杀人啦!斗玉杀了寡人的诗官!”
原本等在门外的众人听到这喊声都聚了过来。楚王呼唤卫兵,将斗玉从地上拉起来又是一顿痛打,打到他没有力气说话。其实这也是多此一举,因为无论他如何辩驳,所有人也都会把国君的话当作事实。
9.
“大人,这人是半年前我丈夫在路边找到的。当时他手脚尽断,口不能言,用臂膀完成这封信后第二天就死了。”
农妇说完这番话,便跳入路边一人高的芦苇丛中,很快就找不到了。使者读完信后,叹了一口气。
“扎营,今天就走到这里吧。”他吩咐手下。“我先去休息,等火生起来了再叫我,我来把这个烧掉。”
“没有人会想看到里面的内容的。”他又如同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
番外.
在过去的数年里,黄厉经受了无数的打压、歧视与孤立,却始终没有被击倒。这是因为在他那短短十几年并非一帆风顺的人生当中,他那引以为傲的诗才总能让自己交到朋友,化险为夷。但这一次的问题与诗才或者朋友无关,他终究是要完蛋了。
众所周知,唯有周礼自身才能评判中原的诗。可黄厉却觉得,就算得到了再高的评价,赋出来的诗也绝非上品。所以他也隐约明白,对于周礼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遵循的礼法,而不是什么诗艺。信物对于赋诗本身可能只有一点点帮助,但倘若脱离了信物赋诗,那便是逾礼的行为,是必然得不到回应的。
是啊,他是知道的,但他却无法接受,正如这盛大的献诗大会也无法接受一个被诗尹荐举出来、赋不出诗的诗官。楚王一定会将他枭首示众,而那些该死的小人们终究还是胜利了。
“上天啊,你为何接纳了当年的我,却拒绝了现在的我?当年的我初次赋诗,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而现在的我见到了更多的世情,有着更多的忧愤要诉,甚至为了保住现在的位置放弃了作诗,可你却一点回应都不给吗?难道那区区一点信物,居然比心中燃烧的那一团火更重要吗?天帝啊,我体内那一腔热血要冲上你的宫阙,看看这天上的世界到底有没有诗神!”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周礼破格准许他赋诗了吗?不,是机器中作为核心的玉石感应到他那同样古老的血脉,将他的思维一口吞掉。尽管他仍然身处礼之间,但却感到自己漂浮在周朝故都的上空,底下是整齐的房舍与安居乐业的人民。天子在朝上,大臣与远道而来的诸侯在朝中,一举一动都遵循圣人的教诲,秩序井然。
但是这里并没有诗神。建立这套系统的人将诗官与人民的作品纳入其中,用以教化,却没有邀请这些诗的作者登堂入室。黄厉眼中所见的一切城中居民,不过是没有思想的幻象、世界秩序的点缀罢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景色开始加速,身体不受控制地前行,很快就穿过了秩序的边界。他看见周朝的开国贤者们用生命在这玉石中维持着秩序,抵挡从另一侧袭来的百万亡灵大军。和之前的城中居民不同,这些亡灵是完全真实的,是殷人的祖先与他们用于祭神的人牲。他看见殷人的先王们抛弃了那些遭到毁灭的都城,带着面色枯槁的人民在荒野里流浪,却始终将那最大的一块玉石带着身边,甚至不敢忘记用人类的灵魂来献祭,唯恐它带来更多灾难。
这里也没有诗神。
时间回溯的速度又加快了,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很难跟上世界的变化。他看见一个人将一块石碑从山顶推落,而碎裂产生的碎片便是后来的那些玉石。他看见先民们在天降的石碑旁边俯首敬拜,可这天神所赐之物对他们只有索取。
终于,他与石碑一起向天空飞去。在随后的片刻时间里,他经历了普通人花费万亿年都不能穷尽的景象。天空中那巨大到不可想象的宫殿里空无一人,他在其中寻找着诗神的踪迹,却只能看见天神的国家在群星之间的黑暗中几度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无数世界的兴起和灭亡。
在遍历了数不尽的时间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想象中的世界尽头,可那里也没有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问题的答案已然明晰:诗神并不存在。他似乎听到天神发出“非我族类”的声音,随后便被从神的国度里踢了出去,又回到了礼之间。
他计算了一下自己在天神的国度中逗留的时间,正好是一日的十万分之一。可就在这短短的十万分之一日中,他未来的结局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他知道了一切,却注定要灭亡。
他明白,天神无需花费心思杀死他。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本应不能看见的东西,得到了他本应无法容纳的知识,这是由于名为周礼的机器成为了他大脑的延伸,使他拥有超越凡人的思维和计算能力。可这种延伸只是暂时的,人与机器的连接很快就会因超载而断裂,那时海量的信息便会在一瞬间摧毁他的大脑。
既然生命已到了尽头,那要不就给这里带来一点诗吧。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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