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万年的战争

《四十万年的战争》

War,war never changes.（战争，战争从未改变。）

南鱼座13C星系-绿星地表，碳历第4星纪。

拾荒者湖孢叁吃力地用五根副肢搬开了巨大的石块，将无数感光器官缓缓伸入石块之下的缝隙中。

形似触须的感光器官发出幽幽荧光，照亮了缝隙内的阴暗空间。一根触须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它猛地一转，遍布表面的感光体马上捕捉到了来自角落的一丝银色反光。粗壮的附肢随即伸入洞内。在一阵笨拙的摸索过后，那深埋地下的反光物体被狠狠抛到了洞外。

湖孢叁凑近了那个物体，仔细端详了一番——那是一块硅舰钢！一阵快乐的低鸣自湖孢叁的发声腔传来。他激动地将那块硅舰钢紧紧缠绕住，然后便一蹦一跳地向“碳城”奔去。

一路上，他抬头看向血色的天空——绿色与灰色的影子在天上交织，爆炸与毁灭的火光在空中此起彼伏，看起来两位神明之间的搏斗激烈依旧。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幸事，毕竟只有消灭硅神的机械星船，碳神才能永远护佑绿星的安宁，湖孢叁也可有幸捡到被碳神所击落的硅船残骸。

想到这里，湖孢叁又发出一阵欢乐的低鸣。硅舰钢虽出自邪恶的硅神之手，但却是能够自我修复和增殖的奇妙材料。若是自己有幸将手中的硅舰钢奉献给伟大的碳神，让这块材料在碳硅圣战之中为碳神发挥作用，碳教会将授予自己多么显赫的荣光啊！

拾荒者满怀仇恨地望向天空——那颗丑陋的灰星、硅之星、邪恶之星、异端之星正高悬于他的头顶。他举起那块硅舰钢，对着高悬云间的灰星唱起了充盈着仇恨的古谣。

“可恶的硅神啊，你的脆弱星船已经在伟大碳神的降临之下粉身碎骨了！绿星在上，我要把它的残片奉献给伟大的碳神！可恶的硅神啊，你永远都别想赢得碳硅圣战，你永远都别想击败伟大的碳神！”

一曲歌谣唱罢，湖孢叁的发声腔迸出一阵恶狠狠的长鸣，面向硅星舞爪示威了一番。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收起宝贵的硅舰钢，踏上了返归“碳城”之旅。

南鱼座13C星系-绿星同步轨道，公元2455年。

苍茫太虚漆黑如墨，一道闪电转瞬即逝。顷刻之间，形如雪茄的联邦科考舰“开尔文”号就从超空间跃入了这片宇域之中。随着瞬时跃迁带来的空间波动渐渐散去，星点灯火在黯淡无光的船壳上陆续亮起；船体两侧的跃迁引擎则向内收折，缓缓隐入舰体之中。很快，船尾的工质喷口就射出数条炽蓝尾焰——常规引擎已从曲速航行中的长眠中苏醒，此刻正全力驱动这艘寰宇巨舰向前航行。

“本舰跃迁完毕，抵达目标宇域。”舰载人工智能那一板一眼的合成音在舰桥响起。刚刚还在舰桥指挥座上打盹的“开尔文”号的舰长塔尔萨眨了眨眼，意识到随船首席科学官李帆已在他身旁等候多时。

“有新的发现想告诉我？”塔尔萨问道。

李帆微微点头，随后向身旁的一名技官挥了挥手。

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桌面上，浮空的南鱼座13C恒星系三维影像随之出现。不同于那些千奇百怪、丰富多彩的大型星系，构成这个恒星系的仅有一颗暗橙色的主序星，以及寥寥几枚小型行星。随后，李帆按下了桌前的一个按钮，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瞬间溢满了星系四处。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发现。”他张开双臂道，“那些小光点都是古代外星文明活动迹象，足有近六万处，远多于我们此前的预期值。”

“可观的数目，没白瞎我们前几天折损的深空探测器嘛。”塔尔萨对李帆竖起大拇指。

李帆只是笑了笑，随手从衣兜中掏出了一沓相片，然后将它们拍在了桌上：“说到这个，我手头上恰好有一些探测器对古文明遗迹的近距离拍摄结果。”

塔尔萨俯身细细端详，宛如幻梦的景象随即映入眼帘——断裂折损的行星级巨构、遍布碎片的古战场之骸、残朽破败的大都市遗墟，尽管历经岁月摧残，它们却仍然在向后人们昭示着某个消逝文明的至高地位与无上伟力。

“啧啧，叹为观止。”塔尔萨舰长赞叹道。

“别着急，还有一个发现。”李帆收起桌上的图片，然后打了个响指。

恒星系三维影像内的无数光点随之隐去，仅留下两颗孤零零的全息行星，一绿一灰、对比鲜明。

“这是存在大规模古文明活动迹象的两颗类地行星，我们的研究人员以表面颜色将它们暂名为‘灰星’与‘绿星’。接下来请看好了，舰长。”

突然，那两颗行星的公转速度猛地加快，短短十数秒就绕恒星旋转了好几圈。很快，塔尔萨便从它们的运转轨迹中觉出了端倪——

——大多数时候，灰星与绿星都因椭圆形的公转轨道而相距甚远，但在某个反复出现的特定时间点，二者却以令人炫目的速度相互逼近，直至相互距离缩短为一个难以想象的极小数值！

“照我们建立的引力模型来看，这种现象大约每十万年会发生一次。”李帆适时补充道，“此时，两颗行星的公转轨道几近相交，而它们彼此间的距离仅略大于洛希极限。”

“近得不能再近了。”

“可以这么说，舰长。”李帆点点头，“事实上，这种天文现象放到整个银河系都相当罕见——哔！”骤然间，他的话被响彻舰桥的警报声打断。

“一级警告！侦测到攻击物靠近！”

不过是一刹那，警戒灯的红光就洒满了舰桥。舰载人工智能迅速锁定了来袭的攻击物，一个毫不起眼的细长圆柱顿时出现在舰桥的大屏幕上。

“鱼雷，是星际鱼雷！”舰桥上的分析官惊呼道，“舰长，来不及拦截它了！”

塔尔萨脸色一沉：“启用紧急预案，各单位做好撞击准备！”

随后，轰鸣与震动便淹没了一切。

南鱼座13C星系-“碳城”，碳历第4星纪。

即使是地位如湖孢叁般低微的拾荒者，也肩负定期前来碳城朝圣的义务。因此，他今日进城不仅是为了上贡宝贵的硅舰钢，更是为了聆听圣殿大主教——行走于尘世间的碳神代理者传播福音。

现在，湖孢叁眼前正是那座宏伟华丽的碳之圣殿。

举目眺望，巍峨雄壮的主塔直冲云霄。各色功能副楼攀附于主塔四周，万根信息连丝飞搭在建筑之间。而在圣殿底端，那面弧度精巧的祝圣之门正吞吐着无数教徒。双日照耀之下，圣殿通体闪烁着点点金光。

吟游诗人们世代传颂的景观，此刻一览无余。

而在湖孢叁陶醉于圣殿美景之时，一位恰巧路过的碳教会学徒此刻伸出了三根附肢，友好地向他打着招呼：“天佑碳绿，朝圣者！”

“天佑碳绿，教徒大人。”湖孢叁回礼道。随后，他又伸出一根副肢示意对方留步：“大人慢走，我要向伟大的碳神进贡硅舰钢。”

一听“硅舰钢”三字，那名学徒马上手舞足蹈起来：“当然可以，朝圣者！请跟我来，我马上领你去面见大主教！”

湖孢叁激动得触须乱窜，赶忙抱紧手中那块余温仍存的硅舰钢，跟着学徒朝圣殿走去。

在穿过漫长绵延的长廊后，学徒领着湖孢叁来到了一处宽敞而奢华的大厅。数十只荧光虫附着在倾斜的石质墙壁上，为大厅带来了庄严肃穆的幽暗灯光。两排经过生化改造的威武卫兵挺立左右，拱卫着大厅尽头宝座之上的圣殿主教。

学徒的发声腔中传来循环往复的悠长低音，这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高等礼节。随后，他向主教发出一阵优雅的共振声：“现世的统御者、神旨的执行人、尊贵的大主教，我向你致敬。”接下来，学徒才介绍起身旁的湖孢叁，“大主教，小人带来了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他宣称要为碳神献上宝贵的硅舰钢，完成我们向硅灰文明传播福音的大业。”

“很好。”主教伸出一根布满皱褶的干瘪触手，轻抚着学徒的头。然后，他将无数只复眼转向湖孢叁，苍老的发声腔中传出阵阵微鸣：“绿星在上。我的孩子，请奉上你所说的硅舰钢。”

湖孢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流光溢彩的硅舰钢。主教一声轻哼，身旁的一名生化卫兵当即上前，用八根附肢郑重接下了它。

“孩子，你做得好。”主教发出温柔的低鸣，“如今我们最为缺乏的便是这般神妙的活化金属——以及像你这样的虔信之人。”

湖孢叁发出快乐的高音：“为碳神效劳是我的荣幸！”

“碳神会报答忠诚于他之人，而我则会执行碳神的意志。跟我来，孩子，是时候向人们传播福音与喜讯了。”主教从宝座上缓缓起身，径直朝大厅左侧的一扇门走去。两名最为强壮的生化卫兵紧随其后，队伍最末端还跟着蹦蹦跳跳的湖孢叁。

“啧，幸运儿。”他们身后的教会学徒摇了摇头，发出一阵低鸣。

南鱼座13C星系-绿星同步轨道，公元2455年。

“——禀报舰长，“开尔文”号所有受损区段都已初步维修完毕。”大副在塔尔萨面前说道，“所幸，此前命中本舰的那颗星际鱼雷由于战斗部老化而毫无杀伤力，它只穿透了一层外部装甲板，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真可谓不幸中的万幸。”塔尔萨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紧接着，他转向身旁的李帆，“李，你的团队进展怎样？”

“收获颇丰。”李帆低头注视着手中的信息终端，“我们解析了攻击物的内置计算机，手头上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以及推论。”

“说来听听。”舰长眨了眨眼，“就从这发鱼雷说起。”

李帆微微点头：“其实，它并不是一颗严格意义上的星际鱼雷，而是某种......”李帆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呃，可以说是这个星系古代文明部署的自动防御装置吧。”

“等等。”塔尔萨开口问道，“自动防御装置？防御谁？”

“防御另一个文明。”李帆立刻说道。看到舰长那一脸困惑的神色，他又赶忙问道：“舰长，你大概还记得我之前的报告吧——高度活跃的古文明迹象、轨道奇异的灰星与绿星，诸如此类。”

“当然。”

“事实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曾经活跃在这个恒星系的古文明不止一个，而是两个。”李帆将手中的终端递给塔尔萨，上面显示着两张图片。左边那张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可怖骨架，右边那张则是蜂巢般密集排布的机械六面体阵列。

“这些图片是登陆先遣队在早些时候发给我的。左右两张分别对应灰星和绿星。先遣队推测它们是两个文明各自的......嘶，建筑物。”李帆指着终端说道，“如果推测属实，绿星与灰星的文明形态便可谓天差地别——前者是碳基文明，而后者却是硅基文明。”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大量物证还指向了另一个有趣的事实——或许是出于那鸿沟般的形态差异吧，灰绿两个文明已经互相仇视很久了。”

“事情还挺复杂。”塔尔萨细细咀嚼着李帆的话，然后发问道，“我一直想弄清楚，刚才袭击‘开尔文’号的到底是哪个文明？”

“灰星文明。”李帆斩钉截铁地回答，“那枚攻击物之所以形似一颗星际鱼雷，是由于它与我们制造的星际鱼雷都基于硅基机械科技，这可是灰星文明的招牌特征。而绿星文明使用的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生物科技体系，所以他们的武器不长这样。”

“既然如此，那灰星文明扔鱼雷攻击我们的动机是什么？”

李帆犹豫片刻，然后答道：“大概是因为‘开尔文’号上活跃的生物信号，灰星文明残存的智能防御系统误认为它是绿星舰船，于是就造成之前的局面了。”

“这样啊。”塔尔萨陷入沉思，“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灰星文明与绿星文明的双双覆亡？”

这句话显然把李帆给问住了。一阵沉默后，他才略有失落地答道：“问得好，我现在也下不了定论。”

“好吧，无论怎么说，”两抹金光突然掠过舰长的双眼，他亲切地拍了拍李帆的肩，“哪怕‘开尔文’号现在打道回府，单凭我们手头上的发现，这艘船大概也会威震星群。”

“实话说，我也这么认为。”李帆表示热切认同。

南鱼座13C星系-“碳城”圣殿，碳历第4星纪。

一路上，湖孢叁一直很好奇大主教为何恩准他作为主教随从出席福音布告会——这毕竟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然而，面对他的询问，大主教却总是慈祥而深沉地回答道：“我的孩子，你为我们的神圣伟业献上了最后一片拼图，这是你应得的荣耀。”

尽管不明就里、一头雾水，湖孢叁却依旧顺从地跟随大主教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暗曲折的走廊，抵达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布告堂。在感光器官适应强烈的光线后，人山人海般挤满圣堂的无数碳教徒映入了湖孢叁的视觉中枢。意识到布告仪式即将开始后，他立刻整理起自己的触须与附肢，准备与碳教徒们一同聆听大主教的福音。

很快，主教庄严的低鸣便在圣堂中悠悠响起。

“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们今天齐聚一堂，聆听碳神给普世传递的福音。”大主教说，“考虑到教会最近接纳了一批不谙史事的新鲜血液，本次福音布告仪式就从碳硅圣战的史诗开始吧！”

台下响起了一阵代表欣喜与期待的热烈短鸣。

“各位知道，绿星与灰星的初次相遇可以追溯到第一星纪。”大主教庄严的低鸣在圣殿之内撞出阵阵回响，“这是碳神所规划的命运之必然，也是祂为绿星指明神圣使命的睿智之手段。”

“得益于来自碳神的启示，先祖在第一星纪中期就预见了与灰星的相遇。然而，他们却被邪恶的硅神蒙蔽了双眼，竟屈尊向硅星派出了使节，要去与硅灰文明的机械奴仆寻求共生。”说到这里，大主教的发声腔竟传出一阵悲怮的长鸣。包括湖孢叁在内，教堂里的人们无不捶胸顿足，让发声腔与大主教同频共振着。

“而那硅神侮辱了先祖们的诚恳善意！它以连篇谎话为硅灰机仆编织了一副伪善的面具。机仆异端们戴上面具，厚颜无耻地与绿星大使缔结了和平条约。我的孩子们啊，硅灰文明看似与我们相安无事，却一直妄想着瞒天过海，寻找良机暗中捅刀，摧毁绿星的繁荣与和平啊！”大主教怒由悲来，将权杖狠狠地掷向地面。人们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纷纷发出愤怒的鸣声。

“好在，机智而仁慈的碳神及时察觉了这一切，并向碳绿文明传播了启蒙与恩典，绿星大使们得以识破硅神的恶毒诡计。”大主教突然跪在了地上，朝天长鸣，“伟大的碳神啊！正是在那一刻，祂令绿星从堕落与安逸中浴火重生，在弥撒和圣歌中寻得了自己的伟大使命！天佑碳绿，赞颂碳神！”人群也爆发出阵阵欢呼：“天佑碳绿，赞颂碳神！”

“为了履行碳神赋予我们的使命，绿星使团终止了那纸可怜的和平条约，并在第二星纪初期对硅星正式下达了战争令。”主教之声越发激昂，“一艘又一艘生化神船从地底腾空而起，它们由利维坦碳兽改良而来，是我们碳绿文明的终极兵器！”

“硅灰文明则派出了邪恶的机械星船。它们由异端的钢铁而非圣洁的血肉组成，硅神在它们身上施下了难以想象的可怕诅咒，促使它们不知疲倦地攻击敌人！”大主教绘声绘色地描绘着那段圣战史诗，“碳与硅；绿与灰；周而复始、往而不断；这场伟大的战争一直持续至今，似乎也将向未来无尽延伸——”

此刻，主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热切：“——但在今日，一切都将改变！”

南鱼座13C星系-“碳城”圣殿，公元2455年。

暮光透过雕窗与裂隙照进圣殿，在成片青苔覆盖的破败残墟之间洒下斑驳阴影。几名先锋队员簇拥之下，塔尔萨与李帆先后步入了殿堂中央。舰长抬头仰望，庞大的灰星在雾霭之间时隐时现。

“舰长，科考小队利用自译解系统翻译了这里残存的大多数文字。”隔着厚重的宇航服头盔，李帆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器传入塔尔萨耳中，“初步研究结果表明，绿星古文明的毁灭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并且存在周期性文明断层现象。灰星古文明的毁灭进程似乎也与之类似，但暂时缺乏可靠证明。”

“说来听听。”塔尔萨驻足于殿堂的一处角落，出神注视着几株断折石柱上的异星花朵。

微风吹拂之下，五颜六色的透明花瓣正顺着阳光轻轻摇曳。

“按照绿星古文明的纪年法，在第二星纪末期——即他们记载中第二次观测到灰绿两星轨道交汇时，一切科技水平超越前太空时代的文明迹象便销声匿迹了。仿佛绿星文明在一夜之间退步回了内燃机时代。”

“紧接着，内燃机时代的文明迹象延续到了第三星纪末尾。”李帆顿了顿，有些不安地补充道，“最后，科技水平仅与铁器时代相当的文明迹象在第四星纪末戛然而止。”

“再之后呢？”

异星花丛中的一片花瓣随风飘落，旋转着落在了废墟之上，映出了残损圣殿的扭曲倒影。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李帆打了个寒战，“绿星文明的残余似乎未能挺过第四星纪与第五星纪的交界时期，他们在距今将近十万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就彻底灭亡了。”

“为什么？”塔尔萨问道，“我是说，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有规律的科技断代？”

“科考团队对此有数不胜数的猜测，我们还在逐一查证。”李帆解释道，“也许是由于灰绿两星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或者是某种令人费解的集体自残行为？甚至是一场毁天灭地的行星级天灾？”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无论怎么说，一个合理的假说必须解释文明断代的规律性......等等，规律性！”

“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帆有些手忙脚乱地翻出个人终端确认时间，随后笃定不移地说道：“没有错，今天就是第五星纪的最后一天。”

塔尔萨猛地回头：“绿星与灰星轨道交汇的日子？”

“是的！”李帆回道，“前几次文明断代事件都发生在两星轨道完全交汇的时间点。如果我的料想大体正确，一切的谜底很快就会自行揭晓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驻守圣殿天台的陆战队员突然高喊道：“喂！快看天上！”

李帆与塔尔萨面面相觑，却只看到了对方满是疑惑的脸。紧接着，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苍穹——

南鱼座13C星系-聚能打击矩阵下方，碳历第4星纪。

——圣殿之上，千万只形状怪异的碳翼虫如风暴般不断汇聚，一条对准天空的庞大螺旋体缓缓拼凑成型。随后，异样的光芒自下而上地点亮了螺旋体，将湖孢叁的目光引向天空，引向层叠云层中那隐约可见的灰色硅星。

“我亲爱的孩子们！”大主教那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时辰已至，今天就是第四星纪的最后一日。根据先人历法，碳星和硅星即将再度交汇！”

面朝着无数教徒的好奇目光，主教用触须指向那条不断变幻的螺旋体：“这，就是先人们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一件神妙无比的歼星武器——‘无尽回环’！”

“它将吸取太阳的精华，并将其转化为驱动自身的能源。”主教带领着他的听众一步步登上圣殿之巅，向着全碳城的无数居民喊话，“数万年来，每一代主教都试图通过回收战场上洒落的硅舰钢来修复它。如今，它已修缮一新，无数先辈的努力在此刻得到了丰厚回报！”

“待到灰绿双星的相对距离到达临界点时，‘无尽回环’将激活发射进程，将威力足以灭世的净化光线洒向硅灰之星。”大主教深情地望着即将聚合成型的螺旋体，“届时，硅神与祂的异端奴仆将灰飞烟灭，碳神将化为宇宙中圣洁且唯一的至高神，永恒地支配一切。”

“今天，就是碳硅圣战的终结之日！”

此刻，整座碳城都已沸腾起来，无论是碳教会的虔诚教徒，还是碳工会的强壮工人，亦或碳学会的瘦弱学者，他们都走上了街头，向着圣殿的方向热切欢呼。

完全成型的“无尽回环”向四周洒去刺眼的光芒。它宛如一颗永恒之阳，令无边暮幕中的万物都沐浴在狂热与欢愉之中。构成螺旋的每一只碳翼虫此刻都疯狂扇动着翅膀，将螺旋体的打击方向对准遥远的灰星。

在圣光照耀下，众人一齐唱起了碳之颂歌：“伟大的碳神！您是全能的造物主，唯一的创世神！您代表着宇宙的意志，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渺小的我们向您屈膝跪拜，卑微的我们对您庄严起誓，我们愿世世代代地追随您，直至寰宇湮灭、众星终焉！”

“以碳绿文明的尊严与荣耀起誓，我们要摧毁名为硅神的异端伪神，消灭名为硅灰文明的异端信徒，将您仁慈与博爱的无上光辉洒向浩瀚星河！天佑绿星！”

伴随着响彻碳城的歌声，“无尽回环”的亮度达到了顶点。突然，一点蓝光浮现在螺旋体的底部。它不断加速、不断上升；越来越长、越来越亮——直至抵达螺旋体的最顶端。随后，耀眼的蓝光骤然消失，化为了一束喷薄而出的炽热光柱，径直射向了天际！

南鱼座13C星系-“碳城”圣殿，公元2455年。

纵使“无尽回环”已几近破碎，它所点燃的那束暗淡激光却依旧冲破层层云雾，化为了一支穿过大气、飞跃太虚的闪烁利箭，向高挂天际的灰星笔直奔去。

“疯狂，太疯狂了！”塔尔萨嘶吼道。他身旁的李帆连连后退，露出惊骇的神色。

而在完成了逝去文明赋予它的终极使命后，螺旋体骤然发出了阵阵万鬼哭嚎般的鸣声。一团又一团濒死的碳翼虫自松散不堪的矩阵结构中剥离掉落。少顷之间，“无尽回环”宛如狂风肆虐下的一座脆弱沙堡，在苍穹之中迎来了分崩离析的谢幕终曲。

刹那间，从空中掉落的死亡碳翼虫汇成了一场超现实主义的瓢泼暴雨。只不过，构成这场“暴雨”的每一滴“雨滴”都是腐烂溃败的生物残躯与形体难辨的螺旋碎片！

“竟然会是这样！”李帆瞪大双眼，大脑飞速运转着。一块又一块碎片嵌合入位，那幅灰绿双星的末日图景正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形成。

——具备行星打击能力的“无尽回环”代表着绿星文明登峰造极的生化技术与基因科学。既然具备如此先进的科技基础，它的创造者们想必会赋予它难以想象的自我再生与修复能力。可即便如此，“无尽回环”依旧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以至于最终迎来了瓦解的结局。一定存在着某种东西，可以对“无尽回环”造成远超出自身修复能力极限的毁灭性打击。

那么，这样东西的是......

“它自己！”李帆不由得将答案喊了出来。

——在激光聚焦阶段，歼星级别的高能激光将由内向外地从分子角度摧毁“无尽回环”赖以维系的碳基结构。而当它点燃激光时，几万摄氏度的高温则会令“无尽回环”的内壁立刻蒸发殆尽，不可逆伤害由此而来。

然而，当“无尽回环”出现在李帆与塔尔萨面前时，它的表面就已经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主体结构也几乎失去了稳定性。由此看来，这个歼星巨构恐怕已经被激活了不止一次。

所以，“无尽回环”真正的启动次数是......

“三次！”李帆想起了绿星文明那不同寻常的断代迹象。

——第二星纪末期、第三星纪末期、第四星纪末期，三次断崖式退步最终结束了绿星文明的悠久历史。莫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无尽回环”？可它的打击目标却是遥遥灰星，所以上述假说至多也只能解释灰星文明而非绿星文明的断代现象。

最终，真正为绿星带来毁灭的是......

“滴滴滴！”李帆的个人终端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数秒之后，灰星科考队长的声音从终端中传来。

“长官，这里是灰星科考队，紧急报告。”科考队长的声调微微发颤，“大约三十秒前，一个巨大的六面体机械结构在我们的营地北面升起，目前仍在持续不断地向绿星输出高能激光。”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才继续说道，“研究小组在一处遗迹中发现了有关那个机械体的残存记载。就翻译结果来看，该结构应该是某种准歼星级武器，其发射的高能激光在理论上可以蒸发部分绿星地表。详细数据已一并上传至您的终端。”

李帆尝试了好几次，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明白。”

在他的脑海中，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南鱼座13C星系-聚能打击矩阵下方，碳历第4星纪。

“无尽回环”发射的激光直冲云霄，而碳城诸民无不沉浸在欣喜与感动的情感浪潮中。五彩斑斓的丝绸与彩带一同飘满天空，千万个发声腔共振着振奋人心的信息。狂欢的人群之间，只有大主教孤零零地凝望着向天际不断延伸的光柱，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注意到异常的湖孢叁关切地凑上前来，这才听清主教的低声呢喃：“不对，预言的启示不是这样的......”

“您说什么？”湖孢叁有些困惑。

“不应该是这样......”大主教似乎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他的十几根副肢乱挥起来，在激光柱照耀之下显现出不断变幻的色彩，仿佛在进行某种诡秘的宗教仪式。

突然，大主教惊恐地瞪大了七只复眼，一股错愕与恐慌之情从他的眼中迸射而出。

“竟然是错的！预言是错的！”他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两步，颤抖着抬头仰望那片被激光柱所点亮的天空，全身宛如被石化了一般。片刻后，他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布满皱褶的表皮失去了往日的流光溢彩，“......傻孩子们，快跑啊！”

这，便是第四百五十八代绿星大主教的最后遗言。

顺着大主教冰冷副肢所指的方向，湖孢叁转头望向苍穹。

耀眼夺目的蓝色光芒之间，他似乎隐约望见了灰星上微微闪烁的一点绿光。不过是一刹那，那点绿光就迅速膨胀、爆炸，激荡出一条细细的亮绿直线，径直朝绿星奔腾而来。

然后，它便撞上了“无尽回环”所发射的炽蓝光柱，迸发出宛如宇宙大爆炸般万分灿烂的星间辉光。在那一瞬间，四散的射线撕碎了两颗行星的大气层，致命的辐照洒向了生气勃勃、尖塔座座的绿星碳城，也洒向了死气沉沉、废墟处处的灰星地表。

此时，湖孢叁早已同碳城的数万人一样失去了生机。他的附肢依旧被定格于生前的最后一刻——困惑，而又无助地伸向天空，仿佛在乞问碳神为何要对自己降下光之绝罚。但仅仅是几秒之后，那根扬起的副肢便在上千度的高温下融化、断裂，最终化为了淅淅沥沥落在地上的一滩碳基质。

与化为灰烬的湖孢叁不同，圣殿与碳城的主体建筑仍旧在漫天光芒炙烤下挺立着，但它们也并未坚持多久。交织在建筑物外壳上的无数信息连丝最先开始融化，随后是半固态的软碳质、薄薄的附墙面、厚厚的支撑壁。很快，这座雄伟壮丽之城便仅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龙骨。

碳绿文明灭亡了。

——在千疮百孔的战舰残骸之内，在遍布锈痕的铸铁碎片之间，在破败零落的建筑残垣之上；始于与生俱来的血海深仇，历经残酷可怖的星海鏖战，终于两大文明的双双湮灭——

恢弘伟大的碳硅圣战，已然落下帷幕。

......宁静终归于灰绿双星，却再无生灵欢歌和平。

南鱼座13C星系简报，联邦公文编码GCF-NY2-2455-0714-2104Z

加密等级：绝密，调取查阅进程需提供Y5级（联邦主席）及以上行政权限。

---收件人：银河公约联邦主席、众星议会荣誉调解者 尼尔?魏德---

---发件人：南鱼座星省总督、银河科学院三级荣誉院士 雅科夫?阿加丰诺夫---

---发件时间：公元2455年7月14日21时04分---

（为节省主席阁下的办公时间，审查官已为您摘录出此简报的重要文段。）

......第三，根据“开尔文”号传回的汇报，D14559E号古代外星文明（下简称绿星文明）与D14560C号古代外星文明（下简称灰星文明）出于彻底终结“碳硅圣战”的目的，不约而同地在自身行星的特定地点各修建了一门准歼星级武器，计划在灰绿双星轨道交汇、相对距离最小的时间点向对方行星持续输出高能激光，以此重创并最终摧毁对方文明。

根据“开尔文”号首席科学官李帆的附加报告来看，上述方式对两个文明而言是成本最低廉、威力最强大的一种行星打击方式，因而极为巧合地得到了双方同时采纳。

言归正传，在公元前279846年左右（按绿星文明纪年法为第二星纪末期）的轨道交汇时间点，两大文明同时朝对方发射了歼星能级的光束。随后，两条光束便于太空中发生对冲。强大的电离辐射立即瘫痪并摧毁了灰星文明的所有硅基个体，并实质上终结了灰星文明。尽管绿星文明因主要城市位于打击点背面而侥幸逃过一劫，却依旧遭受毁灭性打击，并倒退回了内燃机时代。

而在公元前179823年与公元前79806年（按绿星文明纪年法分别为第三星纪末期与第四星纪末期）的轨道交汇时间点，两大文明遗留的准歼星武器在预设程序控制下重复了前文所述的打击过程，绿星文明则在经历这两次打击对冲后彻底灭亡。

“开尔文”号目击到的行星打击发生于十五天前（按绿星文明纪年法为第五星纪末期）。在这一次打击对冲中，由于两门歼星武器年久失修、发射损耗与能源匮乏，两束光柱最终只达到了相对较低的能量层级。“开尔文”号与其船员组得以在此次打击对冲中全部生还。

目前，我们已派出专门小组前去南鱼座13C星系设立永久性科考站点，针对灰绿两大文明残余武备的技术逆向项目也将在数月内完成立项。另外，“开尔文”号以及船员们也已得到妥善安置......

（WARNING：经审查官判断，下列文段受发件人主观影响较大，已对其进行单独隔离处理。请主席阁下自行决定是否继续阅读。）

......尊敬的主席阁下，灰星文明与绿星文明的遭遇已经向我们揭示了一场全面战争是如何将交战双方彻底毁灭的。鉴于此，属下万分诚恳地建议：立即终止一切有关河系级打击武器的研发项目。并尽快停止与仙女座星系统合体的全面战争。否则，包括我们在内的两大交战势力联盟或将面临与灰绿文明别无二致的结局。

无论如何，属下只能寄希望于一种可能——现在停手为时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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