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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语

母语

当北亚的风雪敲打着窗棂,七十三岁的韩夫在破旧的桌前写下最后一个字符。他颤抖地看着这份注定改变人类文明的手稿,心中却充满恐惧。关于“母语”的这个发现太危险了,他必须把它彻底毁掉。壁炉中的火焰跃动着,映照出他布满皱纹的脸。就在他准备付之一炬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加入零重力科幻QQ群 访问群文件夹【★2024年12月零重力杯#符咒★】,阅读完整作品。 请直接在页面底部进行评论。作品接受匿名评论,评论者无需注册账号。作者回复评论时,【昵称】一栏统一填写“作者”。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4/12/2714831 字667 阅读

《母语》

黑大褂、白头发,黄皮肤、身形高大的语言学家——七十三岁的韩夫,这时不住地搓手,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溢满了忧悒不安。他对天花板的角落说道:“我已说过,共同母语这个事人类把握不住。时间过去那么久,参与这个项目该疯的都疯了,该死的都死了,就几个人侥幸活下来。其险也如此,为何还找我参与?”他坐在一间特制房里,周围都是灰青色的软垫,连桌椅都是软包裹的。这里迎接过许多贵客:斯诺登、纳瓦尔尼、卡德罗夫……俄国人是懂得这个的,整个房间里唯一带硬的玩意儿,就是天花板角落那的一个圆形摄像头。他知道,在那个东西背后就是各行各界的精英,也许有十几位诺贝尔奖、菲尔兹奖、拉斯科奖的得主;有各国政府派来聆听的专员;有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的商界巨鳄……如果这是学术会议,他也许会高兴坏的,但他是被抓来重走这次“死亡行军”的──这就是那个项目的绰号。摄像头仍然用平静而严肃的口气说道:“我们只是想了解,关于您工作的进展——您十三年前在改进语言转换平面法,创建消长论上的努力,是人类科学领域上最光辉灿烂的成就之一。”这句话,就像其他的话一样,没有给韩夫留下任何操作的余地。他实在很委屈,但也没有办法,这是他自己作的。七天前,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人老了就迷糊),没有托人买东西,自己离开了森林里的隐居地,结果刚到大路上往最近的小聚居点走,就被士兵逮了个正着。这个小地区居然一直都苦苦维持着一个军事训练基地,为了一有机会就把他这名逃亡科学家带回文明世界里,还真给这帮人得逞了。他被捉到了莫斯科中央监狱,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直到现在,拉他到这里接受审问。

在摄像头的另一边,正如韩夫所料,这里确实集聚了各行各界的精英,不过还缺了很多与此有关的人——那些不愿意参与这次审问的人,都严正声明了不会拿他们的同事开刀。这些挺起了胸膛来这里的人,倒也不至于像韩夫想得那么安定。这些弄潮儿大多是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抽烟、喝水、挠头,都说明他们内心实在是焦躁的。年轻人都在紧张地交换意见,只有几个老年人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大概另有所思吧。假如站在他们中间,就会听见这样的对话:“你说,那个受试者,真的只是因为听了母语合成音频,就得了重度谵妄?”“千真万确,实验录像都在我手上,这段例句的语法结构,该死,已经被这个老崽子毁去一大半了,今天非得全部叫他吐出来不可。”不过,这些聊天都发生在靠近门的一端,没人会真的去当面喷这个老博士。在房间最里面,一架大型机械前,那些真正有权利审问的人正在调整仪器面板,好让它能准确捕捉韩夫的各种反应。一名认知行为心理学家紧盯实时监控,手里拿着麦克风,在身边人的注视和提醒下说话。他继续说:“如果您愿意,就请和大家分享这份荣光,您也能成为普罗米修斯。”

韩夫觉得是时候该发一下疯了。他笑了笑,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说:“从索绪尔的时代,到乔姆斯基的时代,到米尔兰的时代,从来没有一个正经的理工科学者作出这样的评价哪。我不是你所谓的‘同行’,我就是个门外汉。指望我来改造世界?还是早点洗洗睡吧。”然而,那个仪器后面铁定也是带了心理学家,摄像头“深思熟虑”了一会,就又让那个声音继续发话:“您说这些话,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对吧?根据您的表现,您其实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只不过出于个人道德标准,您才最终将手头上的所有笔记付诸一炬。”韩夫算是看了个明白,说什么也骗不过对面这个天团了。他清楚自己到底只是个凡夫俗子,在学界里也只是二流水平,只不过因为参与了“母语”计划,而被抬高了身价,好一只上天猪!据说,量子力学兴盛时期,每个二流的学者都能做出一流的发现。他现在是真正体会到了那种飘飘然之后无法脱身的绝望感,感到自己在螳臂当车。而之前因为隐居,他还不至于对自己那么轻贱。

他还知道,如果继续像前几天那样沉默,那么说不定催眠术和药物注射就真的要招呼到他身上了。已经有几次,他们不经意间就透露出了烦躁的情绪。为了获得有关母语计划的资料,显然,这些人是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精英身上总有一种反社会的成分”。他必须赶快做出反应才可以。他努力搜集着脑海里那些应付官僚的话术,终于,硬生生憋出了那么一句话:“是的,我对自己的成果的确很看重的。看来各位早就看透我了。那我也不想扯那么多了。我不一一回答你们的问题了,请原谅,我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认真理解你们。假如各位允许,我就简单做个自己的概述,这样也许还更明白些。”摄像头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窣,应该是那些人在激烈地讨论。过了一会,那个熟悉的声音就过来郑重其事地说:“好的。”得到了这一句肯定,韩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托着腮,没有想太久,就摊开手,轻松地开始了他的叙述。

“呃,我从开头讲起吧。众所周知,我完全是个平民的子女,和各位不同,并没有什么学术家庭背景,侥幸考进了北京外国语大学,后来千方百计留在了学术体制内,被分配到欧亚语言研究中心工作。研究北亚语言。北亚的局势究竟还算安稳,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最需要的就是安稳了。我很开心,路没有走错,至少那时看确实没有。语言学当时已经臻于完善了,叶纳语系的研究只是我们最后要做的几个研究,就像是说,‘修正几个常数末尾的小数点’。我前往俄罗斯,在那里,这项工作由于我的论证取得了进展。后来……”这里,韩夫就被一个别的粗鲁的声音,一句生硬的要求突然地打断了:“请您详细介绍一下。”显然,对方不想听人生史。他们是奔着最要紧的信息去的。在另一边的现场,美国专员抢过了麦克风,而其他国家的人没来得及把他拉开,不过这句话一说完,他就被架走了。这里可是俄国。

韩夫沉默了一阵子,脸色也变得阴郁了。他不得不继续说道:“那么,我就谈谈在这个问题上的发现了。各位也许知道羯语。这门语言曾有个理论,认为其是一门叶尼赛语言。在我开始踏入学术界的那会儿,尽管已又发掘了一些有关古代北亚语言的历史文献——基本都是汉语的,但是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最终确认。所以我深入泰加森林,开启田调,希望找到七世纪语言黄金年代的吉光片羽。很不幸,叶尼赛语的使用者已经几近灭绝,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这些老人把它作为半生不熟的第二语言。可想而知我的研究有多困难。可惜,这些小众语言都有很让人喜欢的点。叶尼赛语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显然你们想听的不是这些。那时,我主要关注的是它的语法焦点结构,这个问题一向是学界里老大不掉的尾巴。我认为这就是我可以作出贡献的地方。然而,整整一年过去了,我还是毫无建树,我想到自己会被看成是吃干饭的,很不好受。在冬至那天,我又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研究语义、语法、语音。它们在我眼前不停地旋转,让我有点儿质疑自己对语言学的热情了。我不得不去洗一把脸,清醒清醒。说来也怪,水很容易让人“Eureka”。

“我当时在想生成语法……乔姆斯基说到,所有这些东西都可以放到一个结构中去研究,语音在这个结构的底层,而语义在这个结构的上层,核心逻辑充当其间的联系纽带。因此,各个语言要素互相促进,又互相限制。举个例子:你说‘树’这个词时,会想起它的概念,而它符合现实逻辑,因为树的确存在,因此你可以把它作为一个符合语义的词去应用,这之中有一种对应逻辑,而当你通过句子描绘出人想象中的树,以及它的状态,就有更多复杂的逻辑架起了树和你的桥梁。然而,他们都不可能超出语义。说‘树孤独地向上吞噬’只符合语法,但与人类的常识冲突。然而,在叶语里,由于复综语法格组合,这一个句子有其意义。那就是说:‘一棵种下的树在吸收大气中的营养’。而我联想到,在其他我一知半解的原始语言里,这样的例句,似乎更多地会有语义,因为在那里许多词类还没有分化。对原始人来说,它们并非不可理解。也许,孤立的,较原始的语言,曾经对语义失范有着更广的包容度,而对语法失范却很难容忍。因为原始语言的能指联系很混乱,它就反而需要多加限定条件才能确认一个所指。

“这个意想不到的发现,着实引发了我的深思。它涉及到了生成语法的推导经济性理论,刚好可以沟通语音式和逻辑式、感觉运动和概念意向,也许我可以先在抽象层面上搭建一个框架,先看看可能会有什么反应。这种想法让我兴奋了起来,我彻夜不休,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初步理顺了我的模型,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了。我上床睡觉前,在脑海中试着推演了几次,发现,的确,经济性的概念是可以藉由语义熵值的递减效应证明出来的!各位不用管这些话什么意思,总之,这也就是说,也许我的工作是一块基石的基石。”韩夫用平缓,抑扬顿挫的声音讲述着。一名年轻有为的物理学家凑了过来,他先前就在对这个事件评头论足。他看了看屏幕,说:“既是做了麦克斯韦的工作,也探索了普朗克的发现,这人啊,真让我搞不清。”而屏幕那头还在传来声音:“可兰经里有一句话。‘那高贵的一夜,胜过一千个日夜’,我当时就这么想。然而,回过头来,我却看到,语言学里的许多陈旧的理论都和我的理论相抵触,那些理论,我以前孜孜不倦地研习它们,并奉为圭臬。我又感到力不从心了——我在摧毁我自己走来的路。谈何容易啊!抖掉旧世界的尘埃!”

“但是,我最后还是决心抛弃现有的一切其他理论,用手头上现有的东西,凭直觉拼凑出一种合理的历史演进法。于是我对着书费劲地写了一串代码,用它分辨这种关系。我把这串代码放在世界语料库里运行,它很快就把所有语言分成了大概三个层级:原始层,这里有皮拉罕语、安达曼语等原始部族语言,它们缺乏完整的数理,并且还没有把概念从人身上分开,有庞杂的词库和奇特的音系,然而语素连结混乱而简单,语法要求比较严格;发展层,是教会斯拉夫语、古典拉丁语等等,它们已经趋于成熟,但它们对事物间的联系是以人为中心考虑的,比如阴阳性的存在是一种原始的分类倾向。还有,语法已经松动了,语义却日趋严格,各学科因而获得了其土壤;完整层,是各种现代语言,它们有着各位熟知的发育完全的各种范畴,词组之间有各种复杂的联系。如果可以,我还想讲讲有关于如何使用语义中心检索和改进锚点法,用语音等表征迅速找到内在逻辑的核心,但这里(他把语气加重了,并皱紧了眉头)已经不便展开。

“我惊喜地发现它是那么合乎实际。对于我尝试的几串语言对比组,它都表现出了惊人的辨识度。如果再加上等语线绘制,就可以特别清楚地看见这套理论的威力了:它在仅依靠对比而不需要历史演进推测的情况下区分开了各大欧亚语言,再次无可辩驳了推翻了阿尔泰语系假说。这就像是说,你只靠闻一闻味道,不需要多加分析,就能把各种化学品区分开。而年轻的我当时还是热衷于革新的,不像现在这样害怕新理论,投入了连续几个月的努力,在远东的极寒天气下,窝在俄国经济落后的偏远小城克苏特里,在暖气片旁边,一点点地把研究成果整合,整理成一份草稿。先发给了几个我的同事。因为我不想在私底下被那些老资格教授批评,不想挨闷棍,我认为要发布这种理论,必须激起大家都来吵,这样我才心安。

“一开始,几个学界同事对此自然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他们开始谨慎地使用我这套办法来研究叶纳语言,因为那个时候的语言学界的确只会接受一些小改动,这种大进步,他们一时间还没有准备好应对。不过我尽力说服大家,我说这个只不过是一个更大些的补丁而已,让他们放心。现在看来,我骗了他们。唉,继续说吧。他们努力了没多久,通过我这种逻辑论证的取巧办法,研究进度立刻就突飞猛进了。突厥语的消长语义差别和叶尼赛语相比极其之大,无可置疑地证明羯语一定是处在通古斯一边的。这样,我的那套理论就有了坚实的立脚。在这个基础上,我和几个北亚中心的同事们日以继夜地辛劳,最后,把那套理论要表达的东西写成了一篇说得过去的论文。”

说到这儿,韩夫不做声了,他向地上看去,目光变得专心、纯净起来,似乎想找找那里有没有什么污痕。没有人催促他,他毕竟说了那么多话,把大家知道的一切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那些精英就勉强愿意让他休息。但是,当沉默延长到有了十几分钟时,大家都不耐烦了:韩夫,这个靠幸运而不是靠天赋才脱颖而出的二流子,文科生,现在是在浪费这群真正人类骨干宝贵的时间。大家本来可以去做其他更有价值的事情,但这一刻太关键了,就像路上不得不停留下来看一眼的指路牌,只是因为上面有字,他们才没有打算错过。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审问室的宁静。“那就是《语法和语义消长论》,新世纪共同母语理论的基石。然而,这些都是历史。您就不再说两句话吗?别忘了,各国都在等这一刻。”

韩夫从迷离状态中惊醒了,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来,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他在许多重大新闻里听见这个熟悉而低沉的声线。然后,他舒展了眉头,伸了伸腰,向前方了墙壁欠了欠身。“我知道,您应该就是二十年代的联合国秘书长吧。那时我还是一个边缘学者呢,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您是怎么斡旋才缓解了巴以危机,并稳住了叙利亚的。”“魔法吧,”前秘书长笑了笑,“但您手里有真正的魔法。人类的命运也许会因此而改变的。您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屏息凝神地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胜过那时安理会的几百个无关紧要的决议。我那时只不过是尽我的能力履行职责,而您,则是在超越人类的边界。总之,我殷切地希望,您能教会人类,什么叫共同母语。”

韩夫恍惚间觉得秘书长站在他这一边,这个伟大的政治家值得他信赖和倾诉。但也只不过是恍惚间。他的心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些人说到底还是一伙的,不管他们如何伟大,能聚集在这里看着他,那肯定就只有一个目的——撬开他的嘴。想到了这个事实,他就搓起了手,想想怎么样才能尽量地拖延。但他也已经知道,面对这些人,他肯定没有招架之力了,拖延肯定也只不过是拖延,不会带来任何新的改变。最后,他憋出了一句非常不靠谱的借口,用可怜巴巴的语调低声说道:“能等明天吗?我今天已经太累了。我不得不告诉您,我以前被诊断过神经衰弱,虽然现在证明不在手头上,但我希望各位还是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对待,给我应有的关照。”

摄像头关了起来,房间陷入了静默,韩夫只能在电灯底下转起了手指。一刻后,另一边的商议结束了。结果是韩夫看见那扇和墙面融为一体的门开了,两个警察走了进来,给他蒙上眼睛,戴上耳塞,带着他走了出去。他感觉自己走了足足有一公里,在监狱里拐了几十个弯,才到了牢房。他被解开了束缚,反锁在里面。这里条件很不错,好得像三星级酒店,韩夫坐在床上,感觉恍惚间又回到了刚发现消长理论的那个夜晚。但这到底只是幻想,他只看见自己是走进了火坑。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真不知这该说是荣光还是耻辱。不过他也不把自己当科学家——在他被审问之前,语言学在那些人口中还,的确总是被看成哲学而不是科学。他的精神还想谴责什么,但身体已经没有余力了,就倒在了床上。

而大智识者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就难以入眠。他们聚集在中央监狱十公里开外的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总部,它坐落在赫赫有名的卢比扬卡广场一边。就这么一点儿历史的鲜血味,已经让他们的谈话蒙上了旧时代苏联内务部的恐怖气氛,捷尔任斯基本是个善人,这里没有了他,就只留下了阴谋。不过,到了现在,一切都还算人道。这群精英不是在商量与韩夫交谈的对策,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早晚要招的。他们在讨论着消长理论,就像一群在放榜前最后对一下答案的学生。

“我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这些语言的频率和正常的自然语言完全相同,发音也没有特别复杂,但是你们抓来实验的死刑犯一去听了那些构拟录音,就全部丧失理智了。现在到处都能听到模因污染,模因抹杀之类的词,可说了那么多还是连个突破点都没有。”“你好像都没有仔细听,问题在于语法,语法!只有他告诉我们应当如何组合这些音,我们到那时才能看到这其中的差别。”“呵,他从来就不是负责工作的主要人员,还是不要指望太多了,我这套根据消长论作出的单词表,应该很接近母语了——”“更好笑了,你这个连实验都通过不了。”……诸如此类的谈话,在总部里开的冷餐会上随处可以听见。这些精英面上十分轻松,把理论作为谈资。事实上,他们随时准备争夺科研成果和专利所有权,并且通过无意义的盲猜来获得经费,混淆视听。曾经,多莉羊的第一发明人在穷困潦倒中去世,韩夫似乎也早就注定了要被安排上这样的命运。

然而,他们没有危机感,也就没有人去关心那个小房间里的语言学家了。在那里,韩夫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床上,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办法动弹,被压得喘不过气。这是太疲劳了,鬼压床了。这里也是一个做了软包装的房间,到处都没有能伤害人的地方。这被称为“友好内装”,却透露着统治机关巨大的恶意。对此,韩夫有许多思考和体悟。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也像这房间一样,对他会一直“怀柔”下去。他不管怎么抵抗,哪怕歇斯底里地去自毁,也只会让自己筋疲力竭。而那帮人仍然会是毫发无伤。而逆来顺受,又是不行的,他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这是肯定的。作为一个懦弱的学者,韩夫并不打算屈服,因为懦弱和气节到底是两码事。他在努力想办法坚持得久一点儿,这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学术信仰。那种信仰他也说不清是什么,但这绝对不是为了推动人类进步不择手段,也不是用武力逼迫学者把成果吐出来给人类社会。韩夫辗转反侧,他还在黑暗中思考。他需要一支武器,来对抗那帮人。这把武器只能从语言里找。可他一时还想不到。

在深夜里,他的思绪转了个向,回忆起了那场“K号实验”。在实验里,十几名来自不同语言人群的发声人拿到了初步的语音构拟文本,北亚中心要求他们回去反复阅读。这本来只是一个小实验,只是为了测试不同语言的母语者会如何阅读构拟的母语,对它有多高的了解度。然而,谁也不会料想到,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打实的模因污染。那些文本资料被紧急召回,统统被销毁。然而那些发声人带着资料与他们的家人朋友生活了足足有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多少人见过了那些字句呢?后续调查进行了足足十年,去搜寻这说不清存不存在的危险的蛛丝马迹。所幸,并没有什么“母语瘟疫”在人民中爆发。但在这十年里,韩夫饱受良心折磨,过得提心吊胆,每天都在害怕第二天会被抓走,当成反人类罪人。尽管他理智上清楚那不会发生。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女巫,手里有炼金秘方。尽管所有人都想得到黄金,但大家还是站在道德高地上,不依不挠地要求把那些女巫绑在刑柱上烧成灰。他继续回忆下去。再后来,不知道哪个媒体抄出了以往的信息,曝出在那场实验前就已经有几位参与的科学家精神失常,退出工作了,而俄联邦政府发挥了传统艺能,压住消息不放,他们都来自核心构拟岗位,负责将所有信息整合到一起。这引发了人们对于母语项目的真正恐慌。韩夫真的一下子跌落神坛,成了新时代的潘多拉。

韩夫也不像奥本海默那样,对原子弹发明那样悔恨万分。他虽然软弱,但还是看得起自己,也没有太多道德包袱。因此,他一直坚持消长理论具有积极意义,不应该禁止它继续在各个地方教授,这种固执导致了他的地位在公众心中一落千丈。在美国,他被叫做撒旦教的忠实信仰者,在中国,他被看作是越过了人道界限的无良学者。真是一条落水狗,走到哪里都被喊打。

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现在在牢房里想起来,居然还让他意外地安适。现在他听不见外面的舆论,这很好。虽然明天还有审问,但眼下还是能喘一口气的。他翻了个身,扯紧了被子。在这轻松的时刻,他突然灵光一现:其实,并不需要武器,他也不必坚持。在软垫子上,应该说梦话。那就是答案:语言,还有恐慌。

第二天,狱警废了很大力气才把他叫醒,让他吃饭,又把他拖去审问。应当说,人类世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对待那些嫌疑人,以及,死不愿合作的异见者的。他昨天怎么过来的,就怎么被拉回去。但他认为今天会是最后一天了,因为昨晚已经。他现在面对摄像头已经比昨天冷静了很多,明显到对方都看出了一些异常了。不过这种镇定只维持了一段时间,在问了几个日常问题后,韩夫又露出了受惊的表征了。这让那些人很满意——处在恐怖中的人,总比一般人容易问话。

“更想不到的是,生物语言学这个边远的学科分支也向我的新理论投来了目光。用我的分析法,他们终于开始了对语音和地理与种族关系的大研究。那时我也很高兴。没有谁会把语言和灾难联系起来啊……”韩夫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时,大家都厌烦了,美方代表取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赞成,就要求对话人说道:“请您不要再回顾您的光辉历史了,韩夫先生,我们关心的是理论,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您明明只需要点拨几句,就能脱离苦海了,然而,您却一直在这里东拉西扯。”令这些人更无奈的是,威胁只能到这个程度了,否则他会真的被吓到没办法讲话。

韩夫的确又沉默了很久。但这一次并不是因为被吓到了,他在思考对策,尽管这个对策他昨晚已经想过一遍了。他明白,这个应答不能有逻辑破绽,否则受害的就是他自己。于是,他硬是要继续说:“那么我只能直接讲讲构拟了。你们也看过臭名昭著的K号实验录像带吧。是北亚中心把那段录像做全消音处理的,不是我。”这句不合时宜的、苍凉的自我辩白,并没有博得几个人的同情,只是让大家回忆起了那时的场面。“在生物学者和大数据学者的努力下,构拟模型一代更比一代强,很快就完成了母语的全部构拟准备工作。当时,16名发声人被要求按规定念诵一些母语词句,结果最后几乎每个人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其中几个最严重的在不久之后,就一个接一个的自杀了,引发了公众对于语言工作的恐慌。他们说的都对,这是精神污染。”韩夫当然要竭力地说多点,哪怕是徒劳。“这个事情让我们没有办法做下去了。我就在那时脱离了这个项目,不管有多少人挽留,反正我是对不起良心了。我决定放弃再把自己的其他相关研究成果公开,就像塔尔塔利亚,不要遇到任何一个卡尔达诺。我还记得,我离开时,新闻是铺天盖地的……”另一边早就有了反驳声了:“他既然有了好思路,怎么能和那些平民是一个想法呢?这种东西,他暗地里找几个机关来协商一下不就好了?这里早早就给他抛过橄榄枝了。只能说平庸的人加上了幸运还是平庸,一个人就要拦住科学的滚滚洪流,可笑。”

韩夫准备好了。“总之,也许,大概就这样了吧。”当这段长长的历史讲述结束时,那里每个人都有一种看见火箭升空成功似的欢欣感。韩夫则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练好了口舌,可以开辩了。这时,他就宣布:“各位,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关心的,都是共同母语项目为什么会造成那种后果。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目的,你们都很有决心研究这方面的知识。我知道,很多人都已经看见了,根本问题在于语法。而对我来说,更加根本的问题是,讨论语法,我认为不是人应当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话音刚落,熟悉的评论就又来了:“您的意思还是得说,人类没有资格去讨论语法学了?”但对方一下沉默了,显然他意识到了说这句话的不对。但韩夫的回答更加离谱:“如果语法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那它怎么能让人死呢?语言的威力那么大,那么,很显然,语言不是人为的,逻辑更加不是人为的。”韩夫一脸和善的表情很让对方摸不着头脑。“这根本不成理由啊,语言学家。刀也是人为的,刀就可以让人死了。”回应也很简单:“你根本就没有理解我。模因污染如果是人类交流所固有的,以母语所展现出来的危害性,人类从一开始就已经灭亡了,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又被构拟一遍。所以,语言不会是人造的。”

“我的理论事实上主要就在论证这件事情。”韩夫抹了抹脸上的汗,把话头继续了下去:“我要引入数学的自由度和共轭概念。毕竟,语言学‘论元’和‘键’都是从化学借来的,我多加一种概念没有什么。况且,这也不算是我加的,语言本身就和万事都相通,它理应体现出这种力量。如果说语义是有关实在界的自由度,而语法是有关象征界的自由度,两个自由度是共轭的,也就是所谓消长。你们对此有什么想法呢?”

大家都开始思考了,语言不是人造的,这个概念颇为新颖。有人指出实在界这个名词是临时盗用的,在以前韩夫发出的文章里面从来没有见过。然而,反驳很快有了:新概念的引用,众所周知,在语言学里面是很常见的。因为的确有许多东西的逻辑在语言里面本就存在,而发现它们在语言里存在还比发现他们在科学规律里存在要晚。这其实正反映了语言在人类的认识之上,更为完满。这就需要一种崭新的想法。韩夫像一个牧师坐在凳子上,身边仿佛开着花,他用严肃而友善的语气说:“我的想法就是,过去曾有一种不是人使用的语言。而在那个时代,语义逻辑是永远符合现实逻辑的,因为现实会根据语义来变化。这样的话,它才能体现消长关系的一种极端情况,一种自由度拉大的情况。而另一种极端情况现在到处都有,比如计算机,只要一串语法错误,那么整片语义都会无效。这就说明消长的均衡其实就是静止,是一种不再发展的死亡。”摄像头惊奇地问:“您的意思是说,现实根据语言变化,人们听了母语发疯,并不只是现在做了实验,才发生的事啦?”韩夫就像给小孩上课一样,无奈地继续回答:“当然,我们可是在构拟母语啊!可以说,在历史上断断续续地就会有这样的语言产生。但总的来说,人类语言的这种消长是有周期的,而这个周期早就依靠直觉就被发掘出来了,我们要提到科普特语——埃及语的直系后代,它作为文明核心语言,演化过了屈折——黏着——分析这样一个周期,花了三千五百多年。而法语作为罗曼语,产生复综特征花了十个世纪,由此看来,语言的消长是以一个五千年为周期的。但是,这个周期好比生物节律,并不被严格遵守。许多古典语言还没有撑到能走完一轮周期的时候,就消亡了,留下了一地鸡毛。”

韩夫这次像个旁观者一样,把头往后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摄像头里的哄闹。精英们已经吵开了。现实随着语义变化,这太荒谬了,有什么科学依据呢?难道过去的科学家说一句话就会改变实验结果吗?终于,那名年轻的物理学家似乎首先明白了,他在一片嘈杂中对着麦克风说:“您是在讨论神学吗?”这一说虽然点明了问题,但并没有阻止大家继续吵闹,说实在的,科学家其实都喜欢争论。更何况这个事情已经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了。然而,韩夫都能感觉到大家不太有底气了,那个摄像头似乎都疲倦了,颤抖了。而他只是又凄惨地笑了笑。“终于有人想起历史了。”他一句话,让大家安静了下来。现在他已经建立起了一种类似宗教的权威了。“我现在想对分子基因学、生物社会学、精神分析学的学者说两句话。你知道,婴儿在刚出生时没有办法区分自身与外界,处在所谓的全能状态里面。如果我说,这不是大脑空白造成的,而恰恰是大脑本应该遵循的根本逻辑呢?你知道,生物的社会,特别是所谓的真社会生物,依靠信息素的简单传递来正确运行,却能创造出非凡的奇迹,比如河狸的水坝和白蚁的蚁窝。如果我说,人类本来也是这样,对于这些生物来说,外界并不是一个巨大的束缚,而保有巨大的自由,而人是后来用语言为自己划出了牢笼呢?如果我说,从非洲逃离的人类并不只是逃离火山喷发,而是逃离一个更加恐怖的东西,逃离一个按计划运行的巢穴,然而他们在行进途中才慢慢改变了习性,你们又会怎么想呢?”摄像头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完全是胡说一通啊!”韩夫有些气恼了,他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无力,只能继续温和地看着摄像头,并细细地又帮他们捋了一遍:“我的理论也就是,灵长类曾经拥有过真社会,否则它不可能到达现在的文明高度,那时,也就是我们通称的母系氏族公社时期。而那时人类显然不会依靠信息素,那么,语言就充当了信息素。在某些海豚族群里面也能观测到类似的现象:海豚群的领头豚可以用他们的声波发号施令,其他海豚一定会服从,哪怕这个要求特别过分。这是一名为那个实验送了命的生物学家告诉我的。”

“那么,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呢?”这次来询问的一名生物学家,口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趾高气扬了。韩夫见预期效果达到了,就立刻回答:“母语之所以有那种效果,是因为它等于是一种‘声波信息素’,熊闻到同类的某种气味可能会癫狂,人也一样。那是越过逻辑,去攻击人的本质。它之所以在语义上如此自由,就是因为它的概念联系根本不需要依照特别的逻辑,而只需要表象,也就是语法。这种语法缺乏数理基础,不分类或者什么都分类,几乎每一个常用动词都有一套自己的时态变位。这种语言怎么想,也不会是由当时的人来在日常里应用的。哦,应该说是像现在一样的日常。”韩夫托起了腮,“我给你们提供两个选择:一,现实中没有什么事物,东西很少,原始人的生活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描述,于是,他们的语义就限定在狭窄的范围内,也就有了自由的空间。二,尽管东西很多,但语言曾经能比事物更广,因为语言不是人的,而是控制人的,那种高级的存在有能力任由语义败坏下去。除去这两种方向,我想不到其他还能有什么言判。无论如何,在此上面,我有一套对社会的构想。”

“在这套语言下,不管语义是因为何种原因而极度自由,它最终需要的都是一个容错率极高的社会,就像真社会。可以猜想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的智慧掌握了一切,整个社会围绕这个人来运行。想想蚂蚁,研究表示大部分蚂蚁其实都在做无用功,但蚁窝还是照常运行了下去。这其实就是母系氏族公社后期的情况,我记得,这个人类学理论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饱受人们怀疑,因为后来的考古证据显示当时男女分工已经偏重于男性了。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矛盾。各位考虑一下:母语,母体,这个对应不是很清楚的吗?至于为什么不能找到它留下的痕迹,这就又要请教黄蜂了:蜂后死后都要被销毁得一干二净,好为新王做准备。”韩夫在自己的领域里说话,脸上就没有了恐惧,他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应对——其实,这就是他在隐居时面对随时可能来临的危险的方式。他安然坐在凳子上,逐渐把恐惧投射了出去,转给另一边,那些黑暗中的人。“呵,我想,人类学家可以找到充足的资料来佐证我的观点。我不再继续说下去啦,各位可不可以自己想想当时参与这项工作的人是什么心境?超越时代十年就是伟大的飞跃,超越一千年就是疯狂科学家了。而且他们自己就是这项工作的受害者,这就像暴露在核辐射下工作的技术人员,他们清楚自己的下场,怎么会不绝望呢?社会也是非常过分的,先是死不肯取消项目立项,把各种事故归咎于当事人自己的问题,后来闹大了,引发了恐慌,又匆匆下马,根本没有做妥善安置。最关键的就在这里,那时北亚中心已经成了急剧膨胀的半官僚机构了,它应各国政府的要求,直接销毁了那一套语法,埋葬了那些已死科学家共同创造的成果。你们中间应该有几位国家代表吧。为什么现在还反过来问我呢?全是各位自己造出来的孽。”韩夫已经是毫不在意地抛出这些话了,就像在和墙壁诉心声。另一边显然不希望他是这样的反应。只能等他说完这段感想。

话音落下,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直到摄像头里新的一个声音,就像呼吸空气都吃力似的,吞吞吐吐地说:“您是怎么知道这项成果是应该超越时代十年,还是一千年呢?这其实没有什么立脚点。不管是十年还是一千年,时代总是会变的,虽然您对成果被这样随意对待的怨气很大,但是啊,您至少在有生之年内看见它能复兴了。很多人在世的科研成果,直到死后才被肯定,他们那时早就化成了尘土了。各国的政策当然是会变化的,政府会换人,思想会调头,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指责的。”韩夫已经像是在梦幻里了,他斩钉截铁地喊:“您也是理科工作者吧,对您来说,不用先考究造原子弹的具体方法,而是先了解相对论,不是更合理么?在这种思维影响下,人们整整二十年没有转头过来考究最重要的语法和语义的结构平面关系,根本没去考究表象问题,而是一直试图搞懂那一套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逻辑。这是一种粗劣的比较语言学。够了,只能说,一切都已经晚了。”“怎么就晚了呢?”韩夫睁大了眼睛,像基督一样伸开两只手,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显然,母语是一种咒语,控制世界的咒语。我说晚了,是因为人类的社会早早就已经抛弃了母语,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也许日后可以构拟出人类抛弃母语的过程吧,但绝对不是现在!听我说,这不像是原子弹,或者其他的什么发明,我们已经偏离这条路线太远了,如今的语言已经在不均衡中摇摆了很久了。我再打个比方:蒸汽朋克,如果在电子计算器发明出来以前人类就进入了蒸汽时代,你们会怎么想?如果,有一项发现,发现蒸汽时代是如此容易达到,成本低廉,能迅速普及,那么今天的人类社会会怎么抉择?”韩夫突然猛地一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不祥,然后他的脸上立刻流下了汗珠。因为这时他的心猛回头一看,不得了了,自己有点用力过度了。好在,直到那时,尽管有测谎仪和心理学家的帮助,但是对一个科学者的真情流露,对他的理论说教,还是无法判定真与假。大家都认为他是太激动了,要压制一下自己。对他描述的那种混沌前景,另一边已经吵开了。同一间屋子里站着一群对彼此的思想基础毫不了解的人,可想而知他们的沟通,只能说是鸡同鸭讲。韩夫又补充了一句:“从实在界进入象征界,要受象征秩序的阉割,此言得矣。”他苍老的面容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年轻了许多。

不过,他现在又变得可怜了起来,情感已经喷光了,他的语气就回复到了舒缓。“你们一直关心的就是我在那个冬夜里烧掉的资料,烧完之后我就隐居了起来,和曾经我田调过的北亚牧民生活在一起,披着羊皮喝鱼汤。各位似乎对那件事不太高兴。那份资料可以证明上古文明的语言,比如叙利亚语、古汉语、古埃及语等等,语义逻辑之所以那么成熟,成熟到表达现有事物也没有太大问题,就是因为这些语言是“轴心语言”——可以说,就是伊甸园里在讲的语言,。它们的逻辑一开始就已经被修改过了,均衡被打破了,失去了母语固有的魔力。而当时逃亡出去远离文明核心区的其他人类,他们的语言是慢慢才受到污染的。不过,这也足够让他们的萨满失去法力了。更何况大部分小语种使用者都被主流语言人群给排挤殆尽了,就更谈不上念咒。如今的心理学家只要一直堆叠语言,就可以把魔力显现出来,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当然,语言的威力大不如前,它很难摧毁一个人的根本信念和人格,而且如此大的人口基数削减了语言的锋芒。但是即使母语不存在了,日常语言依然有着巨大的功用,占据了人类信息生活的绝大部分,也许网络时代会稍有改变,但那就不是我这个老腐朽能管得到的了。是了,我还要请求生物学家,去研究一下人的大脑,你们将会找到某一个脑区,就是那里接收了声波信号,它大概在皮层的语言区之下,前额叶的一部分。当时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告诉了我很多,而他们现在离去了。我还是开头的那句话:我知道的也就这些,我一直就不在这个项目的核心层,打开了这个口之后,我就没有做过更多贡献了。想依靠我发掘语言这个宝库,是不行的。”

“然而您已经指出了大方向。”威严的声音又来了,“我们相信任何科学理论都可以妥善地被人加以利用,它就在那里。而您,虽然不是母语项目的核心工作者,但有您的思想指导,新的一代会奋起的。”韩夫出乎意料地把手一挥,赌上气叫道:“够了,秘书长!(他吐字不清,急迫地说道)我现在只能说,我并不想管你们的事,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好了。大方向我已经指给你们了,至于我,这个大巫师,实在不想留在这里给你们烧死。魔盒已经打开了,你们连最里面的那一只希望都要带走吗?”学者的良心又战胜了天生的软弱,韩夫第一次用一种敌视的眼光瞧着摄像头了,就像一个无神论者在蔑视黄金的十字架。秘书长的略微退步了些,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您先冷静下来,我慢慢地和您说。”韩夫就插嘴,双唇颤抖着,恶狠狠地说:“冷静,我已经非常冷静了,一直都冷静,是你们对这件事太狂热了,匪夷所思。”秘书长只能放慢语速继续说:“您会理解我的。您是受我们社会培养的学者,这项成果应当归于人类社会,它是我们对自己的发现。复兴母语,短期内也许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但长期看来,它有利于人类最终的进步。”

韩夫这时面色看起来变得很平静了,但他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一边硬着脖颈对摄像头略带嘲讽地说:“如果你们想要复兴母语,也可以,但我想和各位精英谈谈,你们准备在自己的圈子里复兴,还是在全民中复兴呢?秘书长,您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秩序的参与者。我完全可以学学雅各宾派,说:知识属于人民!我会向世界人民公布语言资料。然后,你们手里的权力就一定会丧失掉。一通电话就能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元首说出所有秘密,然后癫狂到自挂东南枝。一次广播就能让千百个人组成只听领袖话的敢死队,他们不管是搞屠杀还是弄阴谋都是得心应手。弥赛亚提前了,就也等于世界末日提前了,这个道理要想清楚啊!秘书长,作为人类文明名义上的头头,你一定要仔细考虑明白了。听来好像你还是个历史终结论者。这不是改革,甚至比革命还远,这是要变天。”

这一番话把对方说得彻底哑火了。韩夫“以己度人”,他想这些精英大概很多也是懦弱而又自私的,并不是什么道德化身。这样一寻思,心就清亮了,舒坦了。他的确没有想错,摄像头的另一边已经有了一些恐慌的气氛,只不过是用礼节装饰的恐慌——说真的,在这点上还比不过群众。那些比其他人更平等的人,正怀揣着不安的心在互相询问。美国代表的反驳又响起了:“您的威胁我们已经受尽受够啦。我想问问您,在您被我们监禁的情况下,您到底怎么向外界传递这些信息?您如果有这种意愿,那么我们会把您”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又有人掐断了他。韩夫抓住机会不依不饶地紧追猛打,继续快速说道:“我正想说这个。各国的精英,真的是同穿一条裤子吗?是有什么团结一心的阴谋论组织吗?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只要你们稍微不同心,有人向民众稍微透露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风声,一个句子,一页文本,那么民间只花上一点点时间就能把几套母语语法完全破译,迅速把大家拉回同一起跑线。而可以合理推测,各国现有的秘密信息都没有这么高的风险值,所以各国维持的充其量只是不完全的保密。如果那种组织不存在,那么你们就不可能保密成功,对此,我是坚信的。你们可以在得到成果后就把我杀人灭口,反正你们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韩夫这一轮激烈的反抗换来的是鸦雀无声。那个房间里的人都在面面相觑,他们之间的猜疑已经膨胀了起来。韩夫现在所说的事实,使得之前所有他的学术论证都黯然失色了。这个理论本身就有如此鲜明,不容置疑的立场。人类社会一旦采信它,就得接受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这并没有过去那些轻轻一放,一推进就得了的技术那么简单。语言学本来就是一门“出了墙”的学科——不管你喜不喜欢,它永远都会在大众中间生根发芽,没有什么机密可以保,没有什么噱头可以博,就是这样平常又冷峻。并且,韩夫还发现了这种绝境里的好处:对方不是只有俄罗斯,也不是只有一个利益集团的代表,既然审问他的人连诉求都不同,他只要把这件事说成只允许零和博弈,那么就可以限制住另一边发挥了。一名羔羊似的学者,在自己学科的熏陶下,也变得勇敢、有力了。

他现在才有了时间,能放松一下自己,思考一下自己说的话的意义。他是在说真话,不错,但没有完全说真话。这也正是语言的又一个特点:截断逻辑。他已经为自己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这一周来的审问,在他看来都已经结束了。不会有什么刁钻的问题了。另一边的麦克风再一次响起,那一帮人继续讲了些不清不楚的话。韩夫又像开始那样,显得弱不禁风。不过,每一句话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了,就像一只待在羊圈里的羔羊,并不在意外面的狼嚎。在那间屋子里,大家都有些颓唐了。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它在这里的小投影,仍然是草台班子。大家争吵着,为自己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时间哀悼,特别是美国专员,指责俄国方面陪着一个华人来演他们。认知心理学家回到了岗位上,然而他对于这个老人,也无能为力了。几位年青的科学家,就在角落里不满地看着这场闹剧,其实他们非常像当年的韩夫 ,一样地不敢把批评说出口。最后,秘书长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认为不应该再做无谓的努力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召集大家过来。当然,他没有什么权力,只不过在那个小房间里,他显得比较中立,仅此而已。

当韩夫在正常地应付,回答说:“……我依然要说,你们可以参与研究。但对我来说,还不如在这条路上插个路牌,说‘此路未通’然后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两名警察就进来,把他带了出去,十分仓促,没有预备。韩夫以为出了什么事,当他走了出门,却没有被蒙上眼罩时,他笑了——现在,他要和那些人会会了,释放看来也不会太远了。他在半夜想出的主意,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那个监视室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设备还在录着空荡荡的审问室,这里的又一个故事告结了。韩夫边走,一边在路上想着:我用我没有把握的理论欺骗了一群不敢把握我的人。有趣。其实,我更相信语义背后有一个更本质的东西,不需要靠历史来解释,也不需要引入什么真社会与神灵的胡诹。那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绝无自由的语言时期,无论原始社会怎么样,他们在世界里的活动范围都少得可怜。那一套咒语终究只会是萨满的,不会是炼金术士或者量子力学家的。

韩夫像一只找到了路的羔羊,快要走到路的尽头了,那里有一扇门。他继续想着:肯定的就是,语言不是人造的,就像密码子一样。怎么出现的?不知道。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掠过了他的脸。自由意志问题,还不是他能考虑的。魔咒中的魔法从何而来,的确不是巫师该关心的。构拟进程的那些总结资料,其实与韩夫的想法相差甚远,他发现母语只被开发了一种咒语,那就是诅咒:让人发疯,让人死去。它的好处在哪里?韩夫对此也感到迷茫。然而人们偏要对他说,那是有的。

他舒了口气,继续想:消长论还会存在,然而语义范畴绝不是我刚才表述的那样。回头看看现在,人们享有起码的平等,也许正是因为语言结构的变化。我并不知道是否会有一轮新的周期,人类是否从自由又回到奴役去,循环往复。但如果真是那样,我至少推迟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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