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
1.
某个春日的午后,独自在街上闲晃。那个午后很适于出行,阳光渐暖,一点微风。我眼睛里,这是不可以挥霍的好时候。
天气好的时候,如果闲,总是上街去,慢慢走过已经很熟悉了的街道,仍然不会厌倦。一来,春光是不可辜负,即使已经浸泡在科技中,城市里的绿化总还对季节忠实,不论气味还是色彩,都在春日的高点达到鼎盛的浓烈。二则,印象里,这城市总是变动:个把月,老旧的街巷里忽变出一栋大楼;原先空旷的玻璃集群里,一夜之间填满精密而整洁的内胆;繁复的电子屏攀援上墙体表面,播放着五光十色,似有机体一样日夜生长——近些年尤其如此,甚至演变得更迅疾,一年半载便难辨认出。故很乐于游荡在其间,虽无目的,也总是感到新奇,生出些感叹。
城市里的人们也是这游荡之中重要的一环。大抵是职业病,我习于在行走时分出眼光,留神过路人,在脑海中摹写他们的神态和举止,刻录两三句似是而非的文字。匆忙着的是多数,步调和这城市的频率一致,大步迈进,无暇止息。偶然被红绿灯绊住了脚,便用电子设备打发时间。从前是手机,近些日子不少换成智能眼镜:时常可以看见,斑马线的两侧站定了对着面前空气比划的人群,像操纵两支隐形的军队隔空对峙着,是意料外的有趣场面。
街道上和我一样的游荡者,是少见的。网约车很发达,即便难免要走路,人也是目不转睛。大家都很忙,不太有心思观察周围。大约十年前,这样春光明媚的日子里,还总是看到端着相机的人,如今却少很多。现在虚拟可以提供的,有时比真实更切近,少有人拒绝。城市里行走的人们,距离看似很近,实则远得骇人。骨子里我是一传统的人,还是更愿意用自己的五感体会现实些。在街道上被视为怪人的时候也有过,只得笑一笑,感叹世界很变了。
所以你可以想见,当我看见那位和我一样,在街边缓慢地行走着,不时用眼光打量着周遭的女士时,心里会有多么好奇。
2.
那位女士着白色的衣裙,头戴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看起来很年轻,在马路的另一头,用很容易被注意到的方式行着。尽管知道这是并不道德的,我还是没能按捺住探究的冲动,在马路的这一侧,她的斜后方,缓慢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她张望着,似乎周遭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经过街边的店铺、花草,甚至长椅时,都用很仔细的态度端详良久,然后,不知是否感到并不满足,伸出手去触摸。我跟随着,眼见她轻盈地走过半个街区,在服装店的玻璃展柜,在街心处那颗高大的榕树,在金属质地的站牌上,留下柔和而清晰的右手掌纹,很像一个稚嫩的孩童,辨认着世界的轮廓。行人们走过来,注意到,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然后很快地走过去。她看起来却不在意,维持着步调,不触碰什么的时候,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交握。
我就这样跟着她,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多小时,心里愈发好奇。想她是出于怎样的动因,才会在这样快节奏的繁华街道里,用眼睛和双手摸索一些什么。这实在是很浪漫的一件事,说成一种行为艺术也不为过。我猜想:会否她和我一样,也是在这春日里游荡,寻觅着文字或艺术的灵感。抑或这是某种我不了解的,城市生活中时兴的运动,像从前流行的“City walk”,这城市的风潮总是变幻着的。
正思索着,她的身影拐入一间咖啡馆。我犹豫了片刻,忽然升起冲动,想要和她谈谈,采访采访她的想法,或许也有些寻觅同类的意味。于是很快地走过斑马线,在隐形的军队间穿过,到街那头,走入那间不大的咖啡馆。
她正独自坐在窗沿的位置,遮阳帽放在座位旁,散一头乌黑的发,约莫及肩;手里正捧着一杯新制的咖啡,仍然张望着,向窗外的车流投射眼光,手中摩挲。幸运的是店里的座位并不怎么余裕,给了我借口。我向店员要一杯普通的咖啡,走过去,试探性地站在她桌边,指着她对面的座位问:“您好,这儿有人坐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面孔果然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这才注意到她有一双极深邃的眼睛,呈现深棕的颜色,很有光亮,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和常人的眼光不甚相同。她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很严肃地开口:“你跟了我很久。”
“对不起,”我没想到被戳穿,慌乱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觉得您在街上的举动……很不一样,觉得很好奇……我是个写小说的,也很喜欢在街上走,我想我或许可以采访您,了解这么做的原因,我觉得这事情是很浪漫的……”
我的慌乱想必很真切了,使她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温和,摇摇头,露出谅解的神情,示意我坐下。我得了宽恕一样,想了想,拿出习惯性放在口袋里的记事本和笔,多少证明自己的介绍不是空穴来风,才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她看着我的动作,大约相信了我的话:“看到我,会觉得很奇怪吧。”
想到路人们对她的反应,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伸出右手——我看见她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一枚戴在右手的尾戒——指着自己的眼睛:“之前是看不见的,最近才好起来。”
“噢。”我很惊讶:“所以您在街上是在……”
“适应能看见的感觉嘛。二十多年,从来没用过。”她笑一下,很是明媚的。最近在新闻里,的确听说脑机接口得了很大的突破,说是通过了实验阶段,真可以让盲人恢复视觉。然而实地看见如此鲜活的例子,还是感觉震惊。重见光明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一下就理解了她的缓慢,以及她为什么要在观察的同时,触摸街边的事物,大概在将它们的形象,与脑海里的触觉、记忆对应起来。她的眼睛,现在看来,虽然逼真,还是看得出是人工的,怪不得会带来那种怪异的感觉。这样的事情,换其他地方,称得上奇遇,但出现在这城市里,似乎又不是很难以理解的。
征得她的同意,我在本子上记录起来。虽然事情的原因并不如我所想那样浪漫,但这样的案例少见,于写作的人而言,是很优质的一手材料。我问了她很多问题,脑机接口手术的感觉如何,术后恢复怎样,目前视觉效果如何……其实我并不擅长这样的采访,但她展露出使一个陌生人很感动的耐心,采访的时候,两只手很诚挚地握着,一一回答了我的问题。从她的语气里,能听出视觉的恢复,为她带来不少的欣喜。她是无比乐观的。
其实,我还有些疑惑,这样新的技术,才刚刚在新闻里播报,竟然已经用在她的身上——或许她就是实验的一者——她会否担心技术的不完善,产出些后遗症之类。最终没有问,至少那日的她,看起来和一个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想不应多话。
本来,那天的际遇应当就在此结束,只是春日里一个特别的过路人,讲了一个疾速步进的都市里的科学故事。但在咖啡喝尽,散场将至的时候,好奇心忽然涌现,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我看见您的右手戴着尾戒,这里头有什么意味么?”
私心里,我其实希望那只是一个饰品,与爱情无关。她展现出的大方气度,很令我心折,多少生出向往。可她听到这个问题后,脸上却浮现犹豫的表情。哀伤的掠影,虽只有一瞬,还是被我捕捉。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抱歉,她反倒打起笑容,摇摇头,驱散什么一样:“这是我丈夫的。”
她于是为我讲了另外一个故事,大约已经接受状况的存在,显得克制。
3.
我丈夫是个很天真、细腻,很替别人着想的人。遇到他是在前年的夏天,在一家电影院。虽然看不见,但我那时很爱看电影——在当时只能叫“听电影”了。我们恰巧看了同一场电影,是很闹腾的喜剧片。我喜欢看喜剧片,因为台词很密集,我觉得有趣时,可以和大家一起笑。
那天他不小心把可乐撒到了我的裙子上,湿了蛮大一片,向我抱歉的时候,才看出我是个盲人。其实那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显得蛮愧疚,我也就不好拒绝。他把我送回家,临了问我是否需要什么补偿,我没多想,就说,有空再请我看那场电影吧,还没看完,有点可惜的。他很明显不知道怎么回答,很可爱的,愣了一会儿才说好。
后来我们常常碰面,一起看电影,一起喝咖啡。我们那阵子开始总逛这条街,最常来的就是这家咖啡馆。点两杯一样的,甜得不行的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握着对方的手,慢慢地谈话。他说他是个理工男,在研究所里瞎捣鼓,我说那和我差不多,我也是瞎捣鼓,然后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
我和他谈我的生活,说我喜欢的电影,说我看过的书,说我从哪个犄角旮旯闻到过怎样好闻的味道,有空也带他去闻一下。我和他讲我生活里有趣的事情,还有因为看不见出过的糗,丢过的东西。但我从来不说难过的事情,因为私心里不愿意让他觉得我是自卑的。
他和我讲他做的研究,关于神经纤维集成……什么的。细节上我不大懂,但大致意思是,如果做成,原先需要用很多很多人造神经线缆才能连接的脑区,只需要一个端口就可以。不仅效率变高,危险性也会小非常多,是很大的技术突破。按他的比喻,有点像路由器,原来需要接很多条网线的操作,现在只需要一个路由器就能解决。虽然听明白的部分不多,总还是乐意听。他和我谈这些东西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
他也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总是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和很书卷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那间研究室里的小小头目,知名的青年学者。
他和我说,他们研究所现在做的,正好是神经生物学的方向,和一种能治好我的失明的技术很相关。他们的研究进展很快,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成果。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治好我的失明,到时候他就带我去看大海看雪山看大犬座阿尔法星,说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向我描述各种颜色有多么美丽,描述我们的未来会有多么美好。我当时以为他是吹牛的,只是冲他笑。看不见东西生活了二十多年,其实已经习惯了,从小就渴望能看见,和常人一样生活,长大以后反而不那么热烈。我想,有他在身边,比能看见重要很多。
去年的冬天,元旦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座位上,塞给我这枚戒指。他说,冬天结束之前,他就带我去做手术。等我能够看见东西,他会给我一场很完满的婚礼。你能感觉出吧,他是个只顾着付出的人。我当时只顾着幸福,忽略了他的急切。欲速则不达,这道理我在没有光明的世界里跌撞了十几年才学会,那天竟然忘了提醒他。那天以后,他失联了好几天,给他打很多次电话,都没有回音,总是关机。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消失。就在想报警那天,他的电话终于回过来——电话里却不是他的声音。
后来的事情,我是听他的同事说的。他们说,一年多前,他忽然从原先的项目组退下来,转而研究脑机接口。他们说,那个冬天他们几乎成功,却在最后申请人体实验时出了流程上的差错,因为这种实验的要求很严格,按照规定重新申请,需要很久的缓冲期。他们说,那个周五,他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谁也没想到他会用自己做人体实验。他提前去医院开了神经插槽,自己替自己接好所有的接口后,用设定好的命令让AI开机。他们说,那次实验留下的实验数据显示,一切都很完美,技术很完善,只消重新做一次合规的人体实验,就可以申请专利。我后来去了——他们治好我甚至只用了几分钟。
唯一的问题是,他出了事。他们说周一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实验室的地板上。他们说,大概率是实验结束后他没注意接口的情况,这才发生了意外。他们说,他曾经的老师,和实验室的合作伙伴,一致决定要将他的研究做完,以他的名字发表出来。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说他很笨,比起看得见,我更希望的是他好好在我身边。他怎么会不明白呢?他就是……太着急了。
4.
“那您的丈夫现在……”听着她愈发低沉的描述,我脑海里的猜想不受控制地蔓生出来,渐渐爬向最坏的那一种。她的感受和言语,很能使人共情。
“别担心,他没走。”说这句话时,她是笑着的。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那双人造的眼球,竟然折射出忧郁:“只是成了植物人。虽然脑波还在活动,大脑还能思考,但他们说,他大多数的神经都已经损伤,和外界的连接几乎完全断开了。”她的双手握得更紧,尾戒在光下微微发亮,晃动着。
我为这悲剧惊得无言。为着她恢复光明,却又让他身陷黑暗之中,且是更煎熬的一种:“那他一定很孤独了,丢失掉感官,却又还能思考。清醒着的时候,一定是监牢一样。”
“你这话说得倒很像作家。”似乎为了解答我的疑惑,她沉默良久后,伸出右手,轻轻触碰着桌面:“但不会的,他不会孤独的。他丢了很多的感官,好在还剩下一种。他还可以感觉到我触碰他的皮肤,感觉到我亲吻他的脸颊。
“我求着他的同事,为我改造了这枚戒指。虽然他们现在还不能修好他的神经,但却可以把我右手的触觉上传到网上,通过脑机实时共享给他。他现在虽然在医院,在病床上,却可以触碰到我触碰的一切。我虽然不在他的身边,却可以一直握着他的手,可以带着他的心,触碰那些我俩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就像他当时向我描述那些颜色,描述我重新看见后的未来时一样。
“所以啊,他不会孤独的。”
大概泪腺没有随着曾经的失明退化,她下意识伸出右手要去擦,快到达时,换成左手。拭去泪水以后,又将左手很郑重地放进右手,紧紧地相握。我终于醒悟她这习惯里的意涵,眼睛不自觉地酸楚起来。想了很久如何安慰,终究没有说出。过一阵,是她先开口,又恢复到原先那样乐观的状态:
“怎么样,是个好故事吧。
“你看,连我的眼睛都可以被治好,我相信有一天,他也会好的。”
那日以后,我一直思考,该如何将这个故事写下。原本想写一个苦情的故事,撕心裂肺,卖得出稿酬的类型。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那样,只是很平实地记叙下那天的经历。关于那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春光的确很好,那位女士的确佩着那枚尾戒,和她的丈夫之间的事情,也是她亲口向我说出。
使我无法编造的缘由,想来是她让人觉得耀眼的乐观。我想,人很难相信事情总会变好,她却那样坚定。游荡在城市里,本来是一种寻觅,城市里的钢筋水泥愈多,原子间的紧密反而愈少。这般纯粹的人与事,在这年代里是弥足珍贵的,可以见证,很使我感到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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