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

《潮间带》

朝阳下，孔参胜眯起眼睛、张开双臂拥抱着略带咸湿气息的柔和海风。现在恰逢退潮，海水正在天体引力的牵引下向地球的另一端聚集，这片河口三角洲先前被淹没的潮间带也就这么露了出来。不远处，女儿正提着水桶穿行在海岸上的各个水洼间，她那双绿色的雨靴同礁石摩擦发出阵阵滑稽的“吱嘎”声。

“爸爸快看，这里有好多小鱼！”

女儿走到孔参胜身旁，扯着他的袖子指了指前面的一座迷你池塘。他蹲下身来，仔细打量这些被潮汐抛弃的小生物们。一条精神头还算不错的乌贼，它把墨汁喷地到处都是，现在正贴着礁石抽动着自己的触手；一条鱵鱼，也正是它用自己长长的下颌把墨汁均匀地搅了开来；还有两只不怎么着急的小螃蟹和一条路过的弹涂鱼。

“它们，它们会被晒死的吧？”

女儿嘟起嘴问道。

“不，在这之前大概率会先被咸到齁死。你看，水在不断蒸发，但里面的盐都留下来了，就跟你跑完步休息一会后衣服上留下的那些云彩一样。”

孔参胜抬头望了眼天空，太阳并不是特别毒辣，但也足够在下一次涨潮前蒸发掉这片小天地内的所有水分。而那温暖的阳光让人丝毫看不出其已持续衰弱了将近六百年，给世界各地带来了连绵的冰川。伴随着大量的淡水被冻结在陆地上，海岸线开始向后狂奔。末次冰盛期结束后被淹没的大量陆地重见天日，就比如这片河口在二十年前还完全位于海面之下。

“那我要把它们都送回去！”

女儿叉着腰大喊。

“但你救完这一个，还有那么……”

还没等他说完，女儿就已一脚踩进了水坑中，试图抓住那只滑溜溜的鱵鱼，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孔参胜也露出一个微笑，不再说什么。

“嗨！”

妻子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孔参胜回过头，看见她正拿着两瓶矿泉水朝这走来，腋下还夹着一柄小捞网……

“嘀——”

闪回的记忆片段到此结束，孔参胜从昏迷中惊醒，率先涌入他脑中的却是无尽的困惑。他睁开眼，面前满是红色的警告信息，血氧过低、深度过大、液压泄漏等等。这些信息似乎排布在一块离他双眼很近的曲面屏幕上，不断来回滚动、闪烁。而还没等他弄清具体情况，剧烈的疼痛与晕眩就已自无数神经末梢汇聚至脑中的一点。

“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神经冲击让孔参胜撕心裂肺的嚎叫了起来，宛如声带在同自己搏动异常的心脏共振。但这并不能解决什么实质上的问题，反倒是进一步加剧了全身的疼痛。孔参胜咬住自己的嘴唇，勉强抑制住了想要继续嘶吼的欲望。他试图伸手按压自己胀痛的太阳穴，右手却被什么东西挡了下来，坚硬、光滑，像是一只头盔。

“我这是在，潜水？”

孔参胜回想起了更多的记忆碎片，自己正在潜水，而且是在木卫二的冰盖下潜水。

“我到底是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疑惑再度占据了他的脑海，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从脑袋上的那顶硬质头盔来看，自己穿的大概率是一件重型恒压潜水服。孔参胜抬起左手，几道裂纹横贯了手腕上控制终端表面。

“不妙啊。”

他伸出食指按了几下，定位有些漂移但还能使用，随后便立即开始处理起了眼前的那一长串警告信息。潜水服的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没有破损或者渗漏。但是压力平衡与循环净化系统出了故障，孔参胜昏迷期间呼出来的二氧化碳一直淤积在循环回路里面打转而没有被去除，他只能手动释放气瓶内的一部分压缩氧气与氮气进行“冲洗”。伴随着新鲜空气的注入，孔参胜那混沌的大脑也逐渐清醒了起来，更多的记忆片段也开始浮现。

孔参胜是一名优秀的潜水员，他在征服了地球上的绝大部分水域后决定向异星的汪洋发起挑战。他顺利通过了选拔，同其他学员一并被送入了轨道。相关训练在第一拉格朗日点居住站群中的新夜号空间站上进行，这是一座经典的奥尼尔圆筒空间站，通过绕长轴自转模拟重力。训练基地被设置在南侧舱壁中段，利用更低的线速度再现木卫二上的重力。他于14个月前通过了最终考核，登上了前往木卫二的飞船……

冰层、下潜、撞击，随后他所能回忆起的再度只剩下模糊的残片。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解答了他“我是谁？”“我从哪来？”这两个疑问，接下来就是该解决“我该去哪？”了。

通讯系统彻底损坏，无论孔参胜怎么更换频率耳机里连一点杂音都没有。顺着这些茫茫多的故障条目追根溯源，86分钟前，加速度传感器记录到了一次高达62个g的碰撞，看来这就是一切的开端。而根据深度计的历史记录，那场意外发生后他的深度向下掉了将近五千米。恐惧自孔参胜心中浮现，这么久没有救援赶来，要么自己被误以为已经牺牲，要么这场意外的规模超乎想象。

此时此刻，孔参胜感觉自己就是一条搁浅在潮间带上的小鱼，在烈日下无助地挣扎。但不管怎样，他决定开始上浮。惯性导航系统结合加速度传感器的记录日志，指出了一条大致的返航路线。孔参胜仔细调节自身的浮力，虽然他身上穿的上恒压潜水服，但刚才故障的压力调节系统在日志中胡乱地画出了一条不断上扬的曲线，这也导致他不得不如在进行饱和潜水那样逐段减压。

“1.36Mpa。”

孔参胜瞥了眼压力计，发现潜水服内部的压力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超过了13个大气压。不过与此同时他也超出了极限下潜深度许多，倘若不是有内部加压抵消了一部分估计他早就被挤成肉馅了。那这样的话刚才自己眩晕的原因不光只是缺氧还有氮醉，溶解在血液中的氮气过多从而麻痹了神经。孔参胜并不认为自己仅凭意志或身体素质就抗过了氮醉这关，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陪伴并保护着他。

“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看着夹在控制终端内侧的合照，在心中默念。那张照片上，孔参胜站在妻子身旁，把女儿扛在自己肩头。三人身后的背景则是一大片满布礁石与水洼的海滩，也就是回忆中那片在退潮时露出水面的潮间带。和煦的海风与刺骨冰冷的海水在脑海中交融，再加上潜水服外足够把成年人压进一只矿泉水瓶的巨大水压，共同耦合出一种奇妙的抽离感，将人送入迷幻的彼岸。

孔参胜赶忙用牙齿咬了咬舌尖，把自己拉回现实。他继续严格按照时间表执行减压程序，并不断同自己昏沉的意识对抗。随着溶解在体内的氮气逐渐释放，孔参胜也重新体验到了潜水带给他的那种禅定感。不是那种深度麻醉所带来的迷幻与呓语，而是心无一物的平静与安定。终于，他穿透了黑暗的水域，成功抵达了深度计上标注为“0”的位置。而在这他看见了，光？

星星点点的冷色调荧光将冰层底部映照成幽蓝色，还有一些闪闪发光的碎屑如雪花般从上方飘落。这些是人类所发现的第一种外星生物聚集而成的群落，17年前，黄讷婷女士指挥着 号历经艰难穿透冰层，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木卫二冰下考察。当年这位伟大的先驱者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中目睹了这奇特、繁茂的光景后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设备便进入了气闸舱……

同行者最后只在气闸舱中找到了一块她的跖骨，现在其还被保存在木卫二轨道上的空间站中，作为人类无畏探索精神的象征。孔参胜当然也亲自“参拜”过那座被大家称为神龛的舱室。在那里面，一根近乎完全透明的冰柱立在中央，两圈暖色调射灯聚焦在其上，而那块跖骨则镶嵌在焦点上、将光线散射至舱室中的每个角落。

孔参胜发出一声苦笑，他感觉现在自己的大脑像是内置了一本电子词典，捕捉到匹配的目标就会自动触发相应的词条。以及显然这里并不是他的出发点，深度计和导航系统在没有外源校准的情况下还是出现了偏移。孔参胜开始努力回忆并寻找自己的基地，但在这一望无际且没有任何独特参照物的冰层底部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就在他看着自己的氧气余量、琢磨要不要先留一段遗言时，头盔里闪起了新的警报。

“尾流告警，尾流告警……”

这是防止潜水员误入船只后方螺旋桨尾流所设置的警告，孔参胜没想到他们在木卫二上也保留了这个功能。他立刻开始着手处理这个情况，被红色斜线标注在抬头显示上的危险区与提示脱离方向的小箭头言之凿凿，不太像是单纯的误报。

“这莫非是？救援队！”

孔参胜欣喜若狂，赶忙追着危险区逆行了起来。这位经验丰富的潜水员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得靠违反安全条例来脱困，连那刺耳的警报声也变得悦耳了起来。在这样前进了将近两千米后，身旁海水的流速已经快到他隔着潜水服的肉体都能感觉得到。不过这更多源自于孔参胜头顶上不断颤抖的冰层，无数被震落的碎冰裹挟着大量荧光菌落，愈演愈烈成了一场荧光暴雪。

木星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在其引力的扰动下，木卫二开始“涨潮”了。孔参胜脑海中蹦出了更多的安全条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当木星从头顶掠过、冰层扰动加剧时所有人员都必须撤回冰面。所以理论上来说，他们一直都在木卫二的潮间带中工作。

“然后我就成了那条搁浅的鱼。”

孔参胜一边感叹着自己的不幸，一边继续小心躲避碎冰与暗流。在绕过几块翻腾着的巨大冰块后，他终于望见了一簇眼熟的人造结构。一根穿透冰层的立柱末端套着一圈同心圆，而这圈圆环上则延展出六节如海星触手般的筒状舱室，同时还有数盏红色的示宽灯在其上闪烁。这里就是沐希科考站，人类在木卫二冰层下方建造的第一座永久基地。

他长舒一口气，“要留什么遗言”之类的想法被他全数抛之脑后。他开始奢侈地大口喘气，哼着劫后余生的小曲，欢快地穿过这最后一段路程。然后他便发现自己不是唯一被困在潮间带礁石上的倒霉蛋。随着距离逐渐拉近，他感觉科考站的外观和自己记忆中的似乎有些出入。

“一、二、三、四、五……六？”

无论他怎么数，科考站都多出来了一节舱室，而且这多出来的部分好像还在不断地抽动。无尽的疑惑又一次填满了孔参胜的大脑，不过现在基地就在眼前，有充足的时间来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首先他注意到这截多出来的舱室居然是刚才那诡异尾流源头，在盔内屏幕上的抬头显示中占据了一个巨大的红框。

孔参胜完成了最后一段逆行，他将潜水服浮力配平，浑身颤抖着望着前方。只有当大脑接受了无比具有冲击性的结论后，他才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那是一条巨大、扭曲的外星生物像水蛭一样从上方斜插进科考站。而在它身下，还有两条较小的同类不断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助它脱困，但徒劳无功。

不过它们所激起的水流倒是为另一只迷途羔羊指明了回家的方向。孔参胜被恐惧和好奇钉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三条异星巨兽。它们体型修长，全身覆盖着某种几丁质质感的“皮肤”或者说“外壳”，大体光滑但不断涌动着正弦波般的肌肉活动。

他终于回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那场让他沦落到如此地步的意外。当时他跟另一名潜水员卡普兰进行出舱作业，而头顶上的那片冰盖明显不太老实，即便现在正处于木星引力的“潮间带”中。

“老孔、卡普兰你们两个干完活后赶紧回来。”

指令长的声音在通讯链中响起，孔参胜抬头瞥了眼上方的冰层。裂缝在扩大，细小的碎裂冰同外星细菌搅和到一起形成了一层“荧光冰沙”。沐希基地的悬挂系统过滤掉了绝大部分震动，在潮间带中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晃动。

“收到收到。”

孔参胜正在上次涨潮时损坏的盐度传感器。而在不远处，卡普兰正在回收一批生物实验箱。那里面装着最新培育出来的转基因油藻，用以测试其能否依靠异星细菌发出的荧光进行光合作用存活。突然，冰盖中一道纵波超过了减震系统物理行程距离上的阈值，整个基地猛地向下一沉，随后又荡回了原点。

“见鬼！”

一只实验箱从卡普兰手中脱落，在基地外壳上弹跳了几下后滚进了幽暗的深渊中。不过其并没有直接沉到底，保险装置在捕捉到剧烈的深度变化后展开了浮力气囊。实验箱又缓缓地浮了上来，只是受到水流的扰动，它浮上来的位置离基地有个大概20米且还在不断向冰层奔去。

“我去把它捞回来。”

看到这一幕后孔参胜说道。

“注意安全。”

指令长默许了他的行动。

“没啥，就伸个手的事。”

他固定好安全绳，调整好角度快速游向那只实验箱，将其牢牢地抓在手里。就在他准备返程时，身后的冰层裂开了。那只巨大的外星生物如换气的鲸鱼般冲出了冰盖，而孔参胜则正好挡在了它面前。天旋地转、恶心、昏厥……撞击所产生的巨大加速度让孔参胜瞬间昏厥，安全绳的固定卡扣也被扯断，受损后的潜水服拽着他一路下沉。而那条外星大水蛭则没受到丝毫阻碍，继续前进直到一头撞上沐希基地。

“就是你害的啊……”

先前的疑惑解开了，但这对现状也于事无补，他出神地盯着这三条奇异的外星生物，直到氧气余量报警响起。迫近的生存压力再度凌驾于好奇心之上，于是孔参胜小心翼翼地绕到基地的另一侧的气闸舱，从这进入了基地内部。

“孔参胜先生，欢迎登站。”

待他摘下头盔，沐希基地所搭载的综合辅助系统“奥拉”报出了欢迎词。

“奥拉，总结一下现状。”

孔参胜下达了指令，随后他揉着自己肿胀的太阳穴，摇摇晃晃地朝医务室走去。

“冰面平台出现倾斜，其余所有人员都在返回冰面后进一步撤退至轨道空间站上。而现在受木星磁场干扰以及中继卫星故障，暂时无法同空间站取得联系。经过综合计算，建议您立即撤离至冰面平台，在那的生还概率为89%，比待在这高出31%。”

同很多科幻作品中的“前辈”不同，奥拉只是一个用于汇总信息和提供建议的生成式AI，并没有实质上控制任何系统的权限。

“行吧，看来我是被扔这了，倒霉事挨一起撞上了。不过就我一个也算是件好事了。”

而在医务室内，孔参胜给自己做了个初步医疗检查。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内出血、肋骨骨折、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的神经损伤……好在都没有危机生命，如果李医生还在这的话应该会打趣地来句：“您这是被关进洗衣机里转了半个小时吗？”不过现在这偌大的基地中就只剩下了孔参胜一人。他给自己打了两针掺了止痛药的纳米机械制剂，之后随手抄起了一块落在病床旁的平板电脑。

孔参胜调取了事发时的监控录像，有好几个摄像头都捕捉到了清晰的、如电影般的画面：冰盖底部的裂缝在震颤中逐步扩散，在编织成环后崩解、塌落。大量气泡裹挟着碎冰从新形成的孔洞中喷涌而出，随后，一道乳白色的身影从镜头前高速闪过，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和信号中断的警告标识。而在另一视角下，这条“大鱼”先是擦过连接基地各舱段的固定环，再从斜上方撞上了中心筒的末端。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整个基地中回荡，即便隔着屏幕都听的让人牙颤。而奥拉也贴心地在屏幕上方的通知栏中弹出了它生成的初步事故报告：撞击对固定环的损伤甚微，只在外壳上留下了一处凹陷。但中心筒是实打实地挨了一计重击，总计五个舱室进水，主机械臂的控制组件以及动力系统被一锅端了。结构凹陷直接侵入了电梯井的底部，把一只货运轿厢卡在了那里。

“原来是这样啊，从冰盖里面窜出来的。”

除了事故的原委外，孔参胜还搞清楚了之前困扰着科考队的另一个问题。之前没有找到这些生物的原因是，它们其实生活在冰层里面而不是下方的海洋中。孔参胜他们在冰层底部布置了大量的震动传感器，或许先前早就捕捉到了这些生物的动静，只是都当作杂波过滤掉了。而这种巨大、奇异的生物将在未来被命名为“逆冰鲸”，孔参胜也成为了第一个同其“近距离接触”的地球人。

人类重返木卫二的首次探索选址在这颗卫星的极地，以把木星潮汐对冰层的影响降到最低。但穿透冰层后却发现下方空无一物，水体与冰层内的微生物密度也低的惊人。正是木星的引力潮汐缔造了木卫二的生态系统，巨大的引力来回“揉捏”着木卫二的地核，在赤道附近的冰海底部制造出活跃的火山热泉带。

在这片魔幻般的水域中，重力与浮力互相交换了角色，栖身于深渊热泉中的微生物聚落依靠化能合成作用构筑起了这套瑰丽生态系统的基石。大量的底栖生物于代谢及死亡中所产生的大量有机物碎屑则如反向的海洋雪般一路上浮，直至触及冰盖，并在持续的冻融循环中成为冰川的一部分。

这数十乃至上百万年的“沉积”在冰盖下方塑造了一层厚达千余米的富养带，由此也便孕育出了逆冰鲸这种巨大的奇异滤食生物。顺着进化的枝丫向前追溯，逆冰鲸的祖先很可能只是一种鹦鹉鱼、利用坚硬的口器从层底部刮下一点饱含有机质的碎冰的小巧生物。随后，这一物种的体型在这巨量的“速冻营养膏”的滋养下急剧增大。

而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木卫二海洋的生物比起增大某一器官的体积更倾向于直接堆叠数量，逆冰鲸也是如此。它们那原本就坚硬无比的角质喙在增生到上千个后排列成一圈圈的环形整列，成为这台巨大的生物盾构机的破损齿。它们从最开始在表面剐蹭演化成直接钻入冰层内大快朵颐，到最后几乎整个生命几乎都在冰层中度过，只在需要呼吸的时候短暂地重回水体。逆冰鲸就此征服了木卫二汪洋上的另一片海洋，在这颠倒的世界中畅游。

当然这些都是后续十余年研究所得出的结论，现在孔参胜只想赶快从这摇摇欲坠的基地中离开。他将平板夹在腋下，准备先去检查一下电梯井的情况。脚下的甲板时不时颤抖几下，这是那条不断挣扎的逆冰鲸所造成的动静。顽强，但又徒劳无功。

沐希基地用于沟通冰盖上下的电梯轿厢也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侧较小的为载人端，其下连接的则是可直接同水体连通的货运端。之前的撞击让货运端卡在了电梯井里，好在这两者可以分离开来独自运转。而其他人在撤离后还不忘把上端的载人轿厢重新降回来，看来他们还是对孔参胜能够奇迹般幸存抱有那么一丝幻想。

“三、二、一，亮！”

孔参胜冲着面前的操纵台打了个响指，而后者也配合着亮起了一盏绿色的指示灯。自检完成，通往冰层表面的电梯井整体畅通，各子系统也运转正常。

“走喽。”

他换上一套全新的恒压潜水服，这玩意在紧急情况下还能客串宇航服。以防万一，他还带上了五个备用气瓶、救生球以及够自己吃上两个月的应急食品。带着这一大堆东西，孔参胜蹒跚着挪进了载人轿厢。关上舱门、确认气密，他将食指伸向轿厢内那个指着上方的绿色小三角……

震动，停止了。基地强而有力的悬挂系统可以过滤冰层传来的几乎所有震颤，刚才那持续微微晃动的地面全部源自那头异星生物痛苦的挣扎。孔参胜缩回右手，调出基地外的实时监控，那条大鱼的尾部无力地顺着重力从固定环上垂落，而它的那两位同伴则在最后一次亲昵的触碰后转身钻回了冰层中。他盯着平板上的画面，其逐渐同自己的记忆重合，朝阳、和煦的海风，以及在潮间带逐渐干涸的水洼中扭动的小鱼，再加上某些被掩盖在结痂伤口下的噩梦……

“那我要把它们都送回去！”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女儿的声音，然后则是在视网膜上闪过的模糊幻影，以及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我要……”

孔参胜停顿了片刻，随后坚定地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

“……去把那条鱼救出来。”

“孔参胜先生，请您不要有任何多余行动，请立刻撤离。”

奥拉“亲切”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然后便一如既往地被孔参胜忽视。他打开舱门离开轿厢，朝气闸室走去。注水完成，身体再度被熟悉的漂浮感所包裹，孔参胜重返了这片不久前差点夺去他生命的水域。这次他带上了些别的东西，一大捆纳米纤维绳还有用来打捞大型物体的浮囊。

孔参胜首先查看了那条逆冰鲸情况。虽然以他目前对其的了解也看不出什么一二来，但之前剧烈的“垂死挣扎”到现在已经偃旗息鼓，表层肌肉的蠕动频率也降到了三四秒一次。看起来像极了搁浅后奄奄一息的鲸鱼，不管其到底受到了怎样的伤势，第一要务还是赶紧把它从基地上的大洞里拉出来。

于是孔参胜便展开了浮囊，将其像马甲一样给逆冰鲸套上。随后他便拧开了压缩气瓶的阀门，充气硬化后的浮囊牢牢地紧固在逆冰鲸身上，后者也被增大的浮力牵引着向上翘起。当然光靠这点浮力可不足以助其脱困，接下来孔参胜将纳米纤维绳同浮囊上的挂点连接，还把多股绳索环绕、交叉捆扎在逆冰鲸体表，以防把浮囊勒破。

正好之前派出去搜救的无人潜航器也逐个返回了基地，于是他便扯着绳子的另一端将这些呆头呆脑的四方形小机器人挨个串联。基地的主机械臂在之前的撞击中严重受损，现在想要挪动什么大家伙就只能靠它们齐心协力了。忙完这一切，孔参胜抬起左手，看着家人的照片，在控制终端上设置好了操作指令。

“启动！”

八只螺旋桨所激起的气泡连成一串，橙色小方块们在最大动力输出下震颤着扭动了起来。纳米绳在浮囊表面勒出了好几道深邃的V形沟壑，连逆冰鲸头部附近都传来了金属扭曲的吱呀声。但还是远远不够，过热警报接连响起，总拉力在达到峰值后仅维持了十余秒便大幅下降，而逆冰鲸却还是原地纹丝未动。

“根据拉力计数据综合分析，您刚才已经输出了现能驱使的最大动力。”

奥拉在通讯链中冷冷地说道，像是对孔参胜之前无视自己的某种抗议。用于封堵漏洞的发泡胶将这条逆冰鲸的头部同周遭扭曲的金属死死地粘合在了一起，显然孔参胜需要更加强劲的力量来助其脱困。他抬起头，将目光停留在那根穿透冰层的中心筒上。

“就你了。”

头几次于极地的失败尝试并没有让冒险者们气馁，在做好万全地准备后，探险队于木卫二赤道附近向冰盖下的海洋发起了冲击。终于，他们找到了当年黄讷婷女士所发现的那片生机勃勃的海洋。

虽然木卫二的冰层平均厚度可达30千米，但同时其引力也只有地球的七分之一，沐希科考站附近的净水压相当于地球上四千米处的深海。科考站本身的耐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地球上早就建设过深度远超与此的永久深海结构，其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安全地建立一条沟通冰盖两侧的交通线。

由于木星引力潮汐的影响，木卫二上的冰层处于挤压、破碎，又重新冻结的永续循环中。这导致任何穿透整个冰层的结构都要受到全结构范围内无处不在，且方向不定的巨大侧向压力。

为了应对这诸多的挑战，沐希计划采用了一项名为主动支撑的技术。先前其主要被应用于各种巨型建筑的支持结构中，将它们推至远超现今材料学所能达到的高度。主动支撑基本原理就是利用高速运动物体的动量抵抗压力，再具体形象一点就是极巨化的花园水管，只不过把橡胶管换成了加速轨道、把水换成了具有较大密度的磁流体。

无数环形加速轨道层叠在一起，磁流体在其中旋转以支撑起整条管道，承受周遭冰层的挤压。与此同时，高强度纳米纤维管从纵向将所有管道串联、包裹，将其连接成一个整体。为了抵消旋转所产生的扭矩，奇数环中的磁流体顺时针旋转，二偶数环中的逆时针。而通过统一调节磁场，这些加速环还可以为电梯轿厢提供动力，牵引其高速运行。

奥拉说错了，这座电梯才是他们现在所能动用的最强劲的“起重机”。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孔参胜脑中浮现，他重新返回基地，把潜水服左臂上的控制终端连同潜水电脑一并卸下来夹在腋下，随后便开始收集所需要的各种设备。他首先直奔生物实验室。

“抱歉了海拉教授，事成后我会帮你消毒的。”

孔参胜强行拉开了无菌室的隔离门，把里面用于转移样本的机械臂整个搬上了推车。他拉着车直奔中心筒，在电梯轿厢内将机械底座上的吸盘重新展开，固定在地板上。随后孔参胜对其进行了重新校准，让末端的那两根液压手指对准控制电梯升降的操纵面板。最后他拿起自己的潜水电脑，通过基地内网与机械臂进行了配对，再又在终端上通过摄像头视角试着按了几次按钮。

这部电梯并没有设置远程操控功能，想要达成类似的效果也只能用这种方法了。现在计划算是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轿厢跟卡在基地外壳上的那玩意连起来，而这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

孔参胜又起身冲向居住舱，紧急情况下门禁自动失效，他可以随意进出其余成员的私密空间。他拉开一间宿舍的舱门，正对着的墙面上挂着一把造型别致的鱼叉枪，其属于另一名潜水员卡普兰。之前他经常拿着这玩意显摆，说自己祖上用它猎捕了多少条鲸鱼。孔参胜则认为他完全就是在吹牛，毕竟19世纪可没有工程塑料和能硬拉500吨荷载的纳米纤维绳，甚至连这种形制的鱼叉枪都是20世纪50年代才发明出来的。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为什么会有人耗费自己私人行李配额的三分之一把鱼叉枪带到木卫二上来？就算真的想要去捕鱼，那些官发的、自带辅助瞄准的粘网枪用起来也要顺手的多。不过现在这东西倒是真的等来了其用武之地。

孔参胜将鱼叉枪挎在背上，再又去仓库拿了两支采样探针以及一个大工具箱，最后带着这大包小包返回了中央筒。在客运轿厢地板下有条狭窄的检修通道，在卸掉格栅、推开厚实的舱门后通向上下两层轿厢的连接处。而这正是他下一步的目标，孔参胜先将双脚伸进格栅间的缝隙中，随后抬起双臂，腰部用力扭动将自己的下半身如螺丝般“拧”了进去。

在以这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强行挤过了这狭窄的通道后，孔参胜便踮脚伸手拿了支采样探针下来。这种长得像大号马桶橛子的东西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其核心部位的紫铜药罩在塑性炸药的激发下足以穿透三十余米的冰层，当然现在它目标变成了夹着聚合物的金属舱壁。孔参胜拆掉了探针上用于固定炸高的支座，将药罩零距离扣在货运轿厢外壳上。这样做是为了削减穿深，防止金属射流直接把货运轿厢扎个对穿。

架设完毕，孔参胜又从检修通道钻了回去。他关上舱门，按下起爆器，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了防止被环境中的杂波诱爆，这些采样探针的触发阈值都比较高。而在没有连接中继器的情况下，密封的轿厢又成为一只完美的法拉第笼，隔绝了起爆器发出的信号。对此，他将舱门推开一条缝，随后将右手捏着起爆器伸了出去。

“砰！”

动静比他预想中的要大上不少，浓密的烟尘在这狭小的密闭空间内挥之不去，孔参胜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呼吸面罩钻了下去。没有了水压的约束，探针外壳被爆炸撕裂成滑稽的花瓣状，而一个焦黑的小孔则出现在其原先的位置上。孔参胜拿起瓶饮用水冲洗了一下，穿孔并没有彻底贯通，外壳夹层内柔性覆层中的特制发泡胶在接触到空气后硬化，凝聚成一只柔韧的塞子封堵住了穿孔。

现在该轮到鱼叉枪出马了。孔参胜先是将“鱼线”的一端固定在客运轿厢的连接机构上，随即将另一端连上鱼叉，再卷好线轮。最后他举起鱼叉枪，对准脚下的小洞扣动了扳机。火药燃气推动锋利的鱼叉正中靶心，这截尖锐的金属成功刺穿了发泡胶。但四周的挤压、粘滞与摩擦还是将其卡在了穿孔上，留了一节大概20厘米的“小尾巴”在外面。孔参胜不得不用锤子把它砸下去。

“叮。”

脚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鱼叉成功地落到了货运轿厢的底部。孔参胜庆幸货运轿厢内部现在是空载状态，这样自己就不用先把里面的东西全扔进海里或者钻下去“排线”了。他将剩下的半瓶水一饮而尽，收拾完现场的各种杂物后返回了客运轿厢。基地内部的事项安排妥当，接下来就是出舱完成后续操作。

他重返气闸室，带着半打采样探针和同等数目的膨胀锚杆。电梯只能提供向上的拉力，他还需要一只滑轮和固定点来将其偏转。滑轮在变深度实验平台上有现成的，拿内六角扳手拧下来就行了，他要做的就是给滑轮找个牢靠的固定点。

孔参胜将探针布置成2X3的矩阵，固定在逆冰鲸身后一百米处的冰层下方，并挨个接上膨胀锚杆。设置好激发顺序，撤到安全距离外，按下起爆器，六声闷响接连传来。这就是采样探针的正确用法，穿透底部疏松的“冰沙”，直达坚硬的冰盖。不仅可以快速取得冰层内部的样本，还能拿来部署固定锚杆。

膨胀锚杆被擒纵机构送入被金属射流开辟出来的冰洞中。随后液压系统驱使锚杆表面的螺纹张开，同四周的冰层咬合并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坚实的锚点。孔参胜将六股纳米绳接在锚杆末端，另外一端三根一组固定在滑轮转轴两端的凸耳上。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孔参胜还是用力拽了拽滑轮来确定其是否固定牢靠，只图个心理安慰。

随后孔参胜来到电梯井底部，通过外部摇杆手动向货运轿厢内注水。待内外压力平衡，蚌壳状的舱盖缓缓开启，而那支鱼叉也拖着纳米纤维绳从里面垂了下来。他上前抓住鱼叉，与此同时一台无人潜航器扯着同逆冰鲸相连的绳索穿过滑轮，折返回孔参胜身旁。他把两截缆绳堆叠着塞入连接器中，然后用力按下手柄，特制粘合剂浸润纤维束，将两者融为一体。

“万事俱备。”

孔参胜退到安全距离外，抬起左手在控制终端上遥控机械臂按下了上行的按钮。缆绳迅速绷紧，滑轮震颤着将双倍的拉力传导至冰层中，制造出无数如蛛网般蔓延的裂缝。而在缆绳的另一端，十余道V字形沟壑再度出现在浮囊表面。凹陷的舱壁在发泡胶的联协下转而向外凸起，金属扭曲声穿透所有的嘈杂扑面而来，上行的电梯开始拽着逆冰鲸脱困。锚杆们撑住了，虽然有几根出现了滑移，不过逆冰鲸成功摆脱了这束缚它的囚笼。

“漂亮！”

孔参胜欣喜若狂，他挥舞着拳头放声大喊。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却超出了他的想象。逆冰鲸没有被浮囊包裹的头部向下偏转，随后从其中涌出了大量的气泡。逆冰鲸的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窄，最终竟然直接从浮囊里滑了出去，一头扎向下方幽暗的深渊。

“不是！”

胜利的喜悦才刚涌上心头便被瞬间浇灭，孔参胜在最初的震惊后赶忙开始下潜搜寻，而就在这时耳旁却响起了急促的碰撞警告。根本来不及规避，他只下意识地举起手臂阻挡。奇迹发生了，逆冰鲸在撞击发生前的最后一刻扭动身体，头部向右侧避开，然后是躯干、尾巴。

它如同绕过障碍物的蟒蛇，在身体侧向弓起一道正弦波，将孔参胜罩在坐标轴的原点上。在这数秒内，一道乳白色的蠕动肉墙将他180度环绕，随后瞬间远去，直奔上方的冰盖而去。逆冰鲸轻松穿透了表层的碎冰，消失在坚硬的冰盖中。

孔参胜愣在原地，回味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与此同时，木卫二上的潮汐结束了，以引力束缚着她的巨大天体没入了另一端的地平线之下，同轨道空间站的通讯也得以恢复。先前积压在缓存中的数据重新恢复上传，而指令长也在第一时间接通了与孔参胜的通讯。

“孔参胜！天哪！你居然……我们，我们马上下来！”

孔参胜盯着上方逐渐平息的荧光碎冰层，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涌出，脑海中闪过了一段他永生难忘的痛苦记忆。

他们一家三口在海边度过了这久违的假日，返程时已是日落之后。妻子将头依靠在副驾驶侧的车窗上，依靠行驶时所产生的颠簸“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而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女儿早已进入梦乡，怀里还抱着她的小抄网。

然后意外便发生了，在途径一节沿海悬崖上的转弯时右前轮突然爆胎，车辆失控翻过护栏，上下颠倒着落入了海中。巨大的冲击让孔参胜当场昏迷了过去，当他苏醒过来时整辆车都已经沉入了水底。

凹陷，坍塌的车顶让他们无法脱困。严苛的潜水训练带给了他强健的体魄和对缺氧远超常人的耐受力，但他的妻女都只是普通人。他在恍惚中拽住了妻子的手腕，冰冷、毫无生机。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女儿的四肢正随水流摆动，细小的气泡从她鼻孔中涌出。

痛苦中，他想要通过呛水自我了结，但身为潜水员的求生本能却让他喉头紧锁。他在同肌肉记忆的对抗中败下阵来，直到赶来的救援人员把氧气面罩按在他脸上。

“爸爸在木卫上救了一条鱼，一条很大的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