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

凤仙郡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年了。

大家都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午后，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几声轰鸣，接着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雨一下就是这么久，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昔日热闹非凡的郡市，如今已是死气沉沉，郡门上的那块牌匾，也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郡主站在郡门口，无奈地看着那几个拖着行李离去的居民，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位了。这几年里，很多年轻的居民都逃离这里以寻求生路，郡中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了。

郡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起心绪，向府邸的方向走去。

“嘶……”一阵撕扯布料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他急忙收住脚步，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转身向背后望去。

“请问，郡主府在哪儿？”一位少年模样的陌生面孔，正怯生生地盯着他。少年的手中，还拿着他前段时间张贴的止雨榜文。

在回府的路上，郡主还有些怀疑对方的身份。但转念一想，没有谁会特意跑到这里来招摇撞骗，想必对方真的有些本事。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的他不禁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郡主将少年引入了府中，命家奴奉上茶水糕点，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止不住地在对方身上打转。

少年淡淡一笑：“郡主不必客气，还是先谈正事。您能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郡主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陷入了漫长且痛苦的回忆，向少年讲述起了过去三年的事情。只是这大雨到底因何而起，他也是说不清道不明。

少年略一思索，回道：“我看这里上空浮现一丝黑气，居民身形枯槁，面容阴沉。这雨恐怕不一般，想必是天上生了变故。”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郡主大惊失色。

“郡主莫慌，此事还需调查才能定论。明日午时，我亲自上天宫走一遭。”

郡主一把冲上前，抓住了少年的手：“太感谢你了！如果你能解决这事，凤仙郡的子子孙孙都将铭记英雄的恩情！”他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只是这报酬……还希望英雄能不要嫌弃，郡中已没有多少财物……”

话音未完，就被少年严厉地打断了：“郡主哪里话，学道正是为了拯救苍生。此间无论事成与否，我都分文不取，你们管我几顿饭食便成。”

第二天上午，郡内广场的挤满了居民，他们听说了少年的事，一个个都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他的手段。

只见少年郎孤独地站在正中间的位置，脚下画满了怪异的图案。他从一个包袱中掏出了几样造型奇特器具，一边跳着某种有节奏的舞蹈，一边嘟囔着咒语。约莫十分钟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飘上了空中！

周围传来了一阵惊呼，大家抬头向上方望去，只见少年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天上的环境和下方有所不同，随着高度的上升，即便是少年也有些无法适从。就在少年的身体止不住地打颤，即将坚持不住时，一座雄伟气派的建筑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一定就是天宫了！”少年自言自语道。

少年没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心翼翼地沿着天宫巡视。除了若隐若现的水流声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少年向声音的方向飞去，每靠近声源一点，空中的黑气就会浓郁一分，他的不适感也会随之加重。

前方的黑气愈发浓烈，少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护身物件，谨慎地盯着前面。他太全神贯注了，以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的阴影。

当他发现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一张大网蓦然从天而降，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奋力挣扎，却是徒做无用功。

少年挣扎了很久，累得直喘粗气，身上再无丁点气力。他心如死灰般地躺在网中，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巨大、样貌怪异的生物走到了他的面前，嘴中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传说中的巨灵神吗？”少年心想。

这位神灵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然后粗暴地将他提了起来，大踏步地向天宫的方向走去。而少年则被摇晃得七荤八素，平日里所学的本领更是半点也使不出来。

少年不甘心，准备做殊死一搏。然而，就在他起身时，那不经意一瞥的画面却让他如遭雷击。

“原来，是这样吗……”无垠的绝望渐渐地吞噬了他的心。

少年已经消失整整十天了，郡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这几天里，他曾多次用少年之前留下来的传讯物与少年联系，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虽然他心中不愿承认，但恐怕少年已是遭遇了不测，如今凶多吉少。

更令他头疼的是，最开始几天，他还能用一些理由来安抚重新燃起希望的居民们。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居民们的情绪愈发不稳定，郡中的治安也越来越难以管理。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郡主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中。郡主蹙起眉头，望向了门外。

郡主走到门口，命管家开门。管家刚一拿起门栓，大门就直接被推开，外面乌泱泱地涌入了很多居民。管家闪躲不及，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为首的大声喊道：“郡主，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管家爬起身来，正欲阻拦，却被郡主扯了扯衣角，示意退到一旁。

“大家静一静。那位小英雄去了天宫，事情有些棘手，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请大家回到家中耐心等待。”

“得了吧，几天前就是这个话术，那少年定是出事了。”

“大家不要乱想，请大家……”

“郡主！”话音未落，为首那位直接出言中断。“这雨都下了三年了，外面有传言，说是你这位郡主做了对不起上天的事，这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惩罚。你且老实道来，到底有没有！”

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失落浮现在了郡主脸上，他稳了稳心神，向大家说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从未做过任何有悖天理的事。”

可惜郡主的解释并不能安抚他们，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怨气。一时间，质疑声、咒骂声此起彼伏，郡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谁带的头，居民们越过郡主，向府内一涌而入。

“哎，你们干什么！”郡主慌忙呵斥。

但他们充耳不闻，反而跑到各个房间里去搜刮值钱之物。

郡主跑上前，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一位。可当那张双目赤红、面色狰狞的脸落入眼眸时，他害怕地松开了手，任由他们肆意抢劫财物。

疯了，他们全都疯癫了！

郡主无力地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般地目睹着这一切。管家站在他身边，颤颤巍巍地扶着他。

就在府内快被洗劫一空时，上方传来了一阵动静。大家纷纷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向头顶看去。

只见一根上至天顶、通体黝黑、末端处连接了一块造型奇异物件的长棍由天而降，并悬停在了院中。大家面面相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是上天的神物！”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余听罢，也迫不及待地效仿，皆匍匐下身，不敢与之直视。

霎那间，现场陷入了沉默。郡主却没有跪下，他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块“神物”，又看了看那漆黑的天空。他仔细思索了一番，接着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行为——他冲向了那根黑棍，妄图顺着它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

没爬一会儿，那根黑棍忽然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天上飞去。郡主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抓紧黑棍，他的耳边除了破空之声，便只剩下来自于下方那渐渐远去的惊呼。

不知过了多久，郡主终于冲破了层层漆黑，久违的光明又重新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郡主眼前的景色变成了一座雄伟的建筑，他仍握着黑棍，双眼瞪得滴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奇迹。不过，除了这些，更令他吃惊的，还是那源源不断地从建筑某处漫出的黑雨！

“居然是这帮神灵干的！”郡主目眦欲裂，愤怒地喊了出来。

可还来不及收起心中的怒火，一张大网便飞快地向他袭来。郡主没反应过来，被那张网捉住，他奋力挣扎，迎接他的却是一阵电流。电流瞬间袭击了他的全身，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噪杂的声音不停地撞击着耳膜，郡主从昏厥中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牢笼中。而在他的不远处，还有很多居民也被单独关押着。

“郡主，你醒了啊。这是哪里，快救救我们啊！”

“你们怎么也上来了！”

“我们也不知道，你走了后没多久，天上就洒下了一张巨网，把我们几个给抓上来了。郡主，那些神灵疯了吗？他们想杀死我们！”

郡主没有再回话，而是使尽浑身力气向牢笼撞去，但那牢笼纹丝不动，他反而将自己的身体弄得生疼。但他没有放弃，仍一次次地撞过去，直撞得头破血流，腥咸和泪珠混合在一块的液体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阵猖狂的笑声由远而至，一位体型巨大的神灵靠近了牢笼，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一些聒噪的话。那位神灵将手探入了牢笼里，准备将郡主捉起。而郡主满目仇恨地盯着那双手，愤恨地咬了上去……

十天前，那位被少年认作是巨灵神的工人老王，午饭后在湖边散步。突然，他发现了一条像鱼般的生物从湖面探出了头，并绕着湖边慢慢地游动。

老王兴奋地拿起了用来捡瓶子的鱼抄网，悄悄地跟在那生物的后面。他抓准时机，一下子将那生物捞入网中。

可接下来的两天里，老王一下子犯了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条“鱼”。因为这鱼相貌极为丑陋，老王从没见过这个品种，根本无法判断是否可以食用，只好暂时将其养在了宿舍中。

不过，耐不住嘴馋的老王最终还是将其杀了。他先做了一盆鱼汤，丢了一块给看门的大黄狗，见没有任何异样后，他也放心大胆地享用了。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别看这鱼长得丑，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口感甚至胜过了黄颡鱼！

老王在之后的几天里每天都要去湖边溜达一圈。可惜，他未能再发现这种美味的鱼。

心有不甘的老王又自制了一根简易的水下探测器，令他惊喜的是，水底还有很多这种鱼！

那可怜的郡主不明真相，随着这根探测器来到了地面，从而被老王捉住，关在了宿舍中。大部分郡民也遭了毒手，只有少数拼命逃了出去。

老王还邀请了好友老张一起到宿舍吃饭。二人就着一些凉菜、卤味和油炸怪鱼，喝得不亦乐乎。酒足饭饱后，他们直接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老王很是过了一把嘴瘾，要说唯一让他不痛快的，便是身体突然有些不适。他吃了很多药，但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他只好向公司请了几天假，在宿舍安心养病。

而在他休病假的这几天里，厂长不知为何，竟然大发慈悲地给所有人放了几天假。

员工要么回老家，要么出去旅游了，只剩老张等少数几个人留在了公司。

一天，老张的馋虫上脑，又惦记起了老王的那几条鱼。他拎上了两瓶烧酒，朝老王的住处走去，打算借着探望他的理由再蹭一顿美味。

老王的宿舍门没关，老张轻轻地敲了敲门：“老王？”

没有人应答，老张将门慢慢推开，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老张差点干呕出声，他强忍住这种不适感，捏紧鼻子踏进了房门。他打开了开关，但电灯在几下刺眼的闪烁之后，终究还是熄灭了光辉。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老张谨慎地挪动到了里屋。一个非常微弱的新闻电子播报声从他的耳边传来。

“……据调查，罪魁祸首是一家位于郡郊的化工厂，目前该厂的厂长已被警方立案调查。这三年来这家工厂非法排放污水，导致一种喜阴暗、只生活在湖底的稀有鱼种发生了突变。突变后的鱼相貌诡异，性格残暴，攻击性极强，被攻击的生物亦有变异的风险。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不要去野外游泳……”

霎时，豆大的冷汗止不住地从老张的后颈流下。他连忙掏出手机，按下了熄屏键，向声源的方向照去。

那黯淡的光芒里，闪耀着一双猩红的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