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依》
清晨的暖金色微光中,老马睁开眼。多么寻常的一天,就像在“养心塔”居住的75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平和从容。智能管家调亮了从窗户透进的光线,将20平米的私人空间的每个角落都塞满阳光。很快,老马整装完毕,精神饱满的出门了。
塔里数以万计的房间正在接二连三的吐出一个个人,经过数分钟的跋涉,最终汇聚在每层的公共区域。熙熙攘攘如同闹市的活动中心里,老头老太们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种利于身心健康、延年益寿的活动。
“老马,快来看下棋。”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观战。“老马,要不要加入我们合唱排练,给你留位置了。”老马摆摆手,继续前行。路过“今日古镇旅游”牌子的虚拟现实房间,有人朝他喊: “老马快来,最后一个位置了。” 今天这里一反平日清冷的常态,人头攒动,交头接耳,上百岁的老人们难得的活泼起来。
VR旅游也曾盛行一时,备受推崇,用以弥补生活中稀缺的户外时光。然而如今的使用者早已对探索未知失去兴趣,他们期待的是在VR技术的帮助下重拾年轻的记忆。今日“古镇” 的主题也让老马燃起一丝憧憬。记得自己幼年时,各地都流行仿古景区,他随着父母打卡了好几处,每次都能收获几袋当地特色的糕点零食、几件没有实际功用但能触发纪念的工艺品。现在这样的地方恐怕已是不存在了,老马心想,还好有VR场景重现技术,让他能够重游故地,体味岁月深处的温度。
进入场景,所有人先不约而同地仰首,向久违的天空致敬。天气模拟,是VR旅游中必不可少的前菜。塔里恒定的温度湿度以及规律的照明,枯燥乏味,让人时不时怀念起那些不宜出行的“坏天气”。今日模拟多云小雨。光线在云层缝隙中游走穿梭,忽明忽暗,变幻多姿。一丝丝细雨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快乐的惊呼起来。
膜拜完天气,才正式投入到旅游的正题上。沿着古色古香的街道走了一圈,也看不出这具体是什么地方。VR里的场景多是从过去的影像里提炼出的大概模型,糅合了不止一处的街景特征。即便如此,老马也乐在其中。他在游客中穿梭着,搜寻着能够与记忆片段拼接上的视像。
青灰的石板路,斑驳的木门,白墙黑瓦,飞檐翘角…… 这一刻的时间,似乎和遥远的曾经重合了。
走累了,他驻足在一个摊位前,随手拿起一个纪念品把玩。“阁楼式密宗佛塔,八角十三檐,琉璃三彩,明代风格……”即便眼前只是虚拟的图像,老马也看的十分仔细。
这份投入让他麻木倦怠的神经网络中闪现出点点火花,小小的温暖复苏着尘封的记忆。老马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出一些人和事,心里也升腾起熟悉又陌生的情感。
“呦,老马,你还懂这些。”一个阿姨凑上来看。
“哦,我老伴生前喜欢古塔……”老马凝视着手上的物件,没有抬头的意思,阿姨悻悻的走开了。
在VR中陷入回忆,时间的流速也轻易被忘却。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喊:“吃饭时间到了,请大家退出。”老马才如梦初醒。
老马从饭厅返回房间,准备打个盹儿再去参加下午活动,突然发现房门打不开了。这种怪事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说起稀奇的事,这几天还发生了一件。老马心头一紧,会不会和那个红灯有关?
忘了具体是几天之前,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红灯,红的刺眼,似乎是在传达某种警告。最开始有那么几秒,老马觉得自己将要慌张了,但他很快就抑制住这种冲动。镇静下来后,他尝试用便于理解也易于创造的逻辑去尝试解释:可能是灯坏了,等人来修吧……也可能是前不久新换的人工眼球的问题......是不是室内光照不足,触发了电子眼球里的智能警报,提醒我开灯?
于是他又在红彤彤的房间里忍了几天,逐渐习惯了,甚至忘了它的存在。直到现在被关在门外,才有些后悔。事情发生的几天里,至少可以去问下智能管家吧,竟然拖到现在。他为自己的消极程度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是潜意识里在刻意回避什么?
老马还是在门口徘徊了两个小时,期待着什么事能自动发生,接着门就会自动破解了故障,敞开心扉欢迎他回家。可惜,什么也没发生,他叹了口气,看来非得跑一趟了。
从514层到一楼服务中心,使用紧急通道可以在十分钟内抵达,而乘坐扶梯需要一个小时。老马选择了后者,这种最悠闲的交通形式,毕竟养心塔内从没发生过值得着急的事。在他的认知里,心平气和足以应对所有的困难,因为真正的困难并不存在,只有不够理性的人才会陷入自我困扰。
扶梯上乘客不多,三三两两,悠然前行。接连不断的一组组视频投影将人团团包裹,用绚烂的视觉刺激阻断远眺的可能。老马好不容易才关掉了所有投影,此刻他需要一些安静来平缓隐约的焦虑。目光不由的伸向窗外透进来的另一端世界。
站在一千米的高处俯看平坦的大地,好像在看一张生动的地图。其实到他这个年龄,已经没人喜欢眺望了。没人有勇气接受过多现实的信息,因为一眼就能看出近两个世纪的沧海巨变,徒增落叶无处归根的伤感。
一个半世纪前,脚下这片地还是喧闹繁忙的小城,平铺了几百平方公里。如今已变成绵延辽阔的绿原,点缀着几座和养心塔差不多的高塔,居住着不同时期退休的老人。据说年轻人栖息的新城区也遵循相似的规划,川流不息的街道、写字楼、居民楼都不复存在,工作与生活高效的集结在塔里。人们足不出户,节约了无数浪费在途中的时间。
老马和其他老人一样,几乎没走出过自己的塔。他们惧怕目睹外面陌生的新时代,惧怕成为后辈们谈论的话题。这里才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守护着旧梦,维持着旧俗,让他们忘却塔外的时过境迁。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平静。“马医生?”老马回头。一张不太熟悉的脸正投射来热情。“哎呀,还真是你,巧了不是。我是楼下的小张啊。” 张阿姨一脸惊喜,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你不忙的话,不如帮我参谋一下吧。”不等老马答应,张阿姨就将几页纸塞进他手里。“医生建议我开始预备器官更替手术了,我现在这套原生的用了90年了,也老化了 …… 你说,要把能换的都一起换了,有什么需要注意吗?给推荐几个型号呗?我也没什么经验。”张阿姨满脸堆着笑,虚心又讨好。
“小张啊,你听医生的建议就好。”老马的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张阿姨不知所措。这可不像平常的老马,一旦谈及器官替换的问题,他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展开讲解,不厌其烦的答疑,直到周围所有人满意为止。
“现在选择太多了,有3D打印的、生物合成的、合金的、陶瓷的、纳米的,真的不知道哪个好了。听说型号选的不对,以后保养起来麻烦,还有适配问题,你说,谁知道哪个型号什么时候就会停止后期支持了。听说功能强大的反而不耐用…… 唉,普通退休居民医保,只能报销每个器官换一次的费用,不谨慎不行啊……”
张阿姨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恳切急迫,然而老马无动于衷,脸上似笑非笑,半痴半愣。张阿姨知道,这是沉浸在过往回忆里了,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马医生”,这个他曾引以为傲、在塔里广为传颂的称号,其实名不副实。叫的多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没学过医,前半辈子其实是个汽车工程师。
当年,进塔还没多久,日子便进入了简单的无尽循环。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老马忘却了曾经,忘却了未来,不曾绝望,也不曾期待。直到得知自己的脏器即将衰竭时,他的心中才燃起一丝危机感带来的兴奋。终于,终于有件事能激起他努力的愿望了。
他牢牢的抓住这次能够行使主权的机会,研究起各种人工器官产品的优缺点。市场上现存的,淘汰的,将要出现的器官替代技术,他都能道出其细枝末节。他也因此在塔里得了“马医生”的头衔,接受不少人的咨询。老马无比珍视自己的新职能,在帮助他人的生命定义了新的期限时,自己单调生活也被注入了生机。
“马医生?”看见老马一直发楞,张阿姨终于失去了耐心。“您肯定有其它事吧,这个时间不在活动中心,肯定是有事。”养生塔里能让人上心的事,除了关心自己,就是打听别人。
“哦,房间里有个红灯亮了,我去楼下找人来修。”
“红灯?!”张阿姨的脸上先后上演了好几出表情,从震惊到同情,从悲悯到惋惜,直到她的脸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形变。“哎呀老马,红灯亮就是说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啊!”
“不住在这儿,那还能去哪儿?”老马一愣,这张阿姨真会信口胡说,是该换人工神经元了吧。
“那个…… 那个……”突然语痴的张阿姨放弃了言语沟通,示意老马看窗外,叹着气摇着头迈下了扶梯,避之不及的溜了。丢下一头雾水的老马,茫然的用目光搜寻着。最后,他还是寻见了那尊如银针般刺入天幕的尖塔,伫立在几乎是目力所及的天际尽头。它像一根银色的线,将天空劈成了两半,又像是两幅照片拼接处的缝隙。
若是不小心让“梦归塔”钻入视野,所有人都会条件反射般的立刻转移视线,好像它是一个会摄人心魄的眼神,不容对视。但此时,老马只能无奈的迎接着它的身影刺入视网膜。
而如今,尖端的医学技术不断拓延着生存期限,理论上可长至三个世纪。比起飘渺无尽的存在,资源受限的问题愈发严重。而在高度科技的羽翼之下,不可控制、不容抗拒的自然死亡总是无法在预定期限内发生。“终结”于是被编入规则和程序,以确保人类社会长存永续的需求。
梦归塔,便是执行这一规程的终寂之地。尖锐刺眼,高耸入云,时刻提醒着世人——凡人皆需归去。
建造之始,愤怒的反对呼声盖过了机械的巨响。曾经的死亡如同讳莫如深的黑夜,被悄悄埋在不见光的地下。而如今,要将死亡之塔耸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如此张狂的释放恐吓,人们自然难以承受。
时间久了,难免习以为常,质疑的声音也如轻烟般消散在空中。梦归塔的目的终于奏效了,世人默许了它的暗示。人们甚至开始感恩它,漫漫长存的截点总被遗忘,这样的提示反倒让人更加珍惜当下。
上一次想起终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老马记不清。他超然的安顿于眼前机械化的生活,忘乎其所,然而轻舟已过万重山…… 就像此时,恍惚片刻,已然只身处于一楼大厅。
“马先生,您怎么才来啊。我在这儿等您好几天了。我是小刘,塔内管理员,今日代表居民服务处与您对接。” 面前的小刘大约只有四五十岁,目光如清冽荡漾,面容泛着天然的润泽。老马即刻被这种朝气震慑,竟忘了回应小刘僵在半空的手。
“马先生,调度中心已经安排您去梦归塔,您随时可以启程。” 老马顿感苍白无力,这位周身散发着圣洁光茫的年轻人,居然是接引他归去的使者。他心里哀叹,原来活了这么久,面对死亡还是会本能的惊慌。也许是这约两个世纪的平静生涯,让他彻底放下戒备,习惯了“活”的状态,此时任何改变都会带来巨大的恐惧。
“马先生,您在25周岁开始参加工作,百岁时退休。依据当年法律,在职工作75年,可以兑换同等年限的寿命保障。很遗憾,您的寿额在今日已经到期了。” 小刘耐心的解释着。“不过,您别着急,如果有亲人同意,可以通过个人赞助的方式支持您延长寿额。”小刘十分通情达理,试图用渺茫的希望安慰老马。
不等回答,小刘开启了3D投屏: “这里查询到,您曾有过婚姻。虽然婚姻制度如今已经取消,但根据当年法律,您可以从配偶一方继承寿额。”
“她已经在75年前过世了,没有留下遗产和寿额。”老马的脸上划过忧伤。无论记忆再如何模糊,与张韵有关的往事永远清晰的好像昨天。
第一次遇见她时,是在150年前的一个春日。温暖而慈悲的阳光驱赶着上一个寒冬剩余的阴冷。青春焕发的马初正沿着城市公园的湖滨路进行驾驶测试,这是他参与研发的首个机动车,DR-1。全透明、未来感十足的车身吸引着路边一群群打太极、跳舞练剑的老人驻足打量。
马初在在湖边转悠了二十圈,风光无限,只有一人不曾回头一瞥。在路过她第二十一次时,马初终于忍不住停下车。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在晨练的老人中本来就显得格格不入了,更何况她还拿着铅笔和素描纸专注写生。这年头,比起层出不穷吸引眼球的新科技,纸和笔才更显稀奇珍贵。
走近了,见她是在描摹对岸的一尊唐代佛塔,纤细的手腕在图纸上纵横摇曳着。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细微毫末,都被她悉数捕捉,灵动的呈现。马初沉迷的看着,纸上的宝塔比起实物,竟更有古朴仙逸的韵味。从那天起,张韵沉浸创作的背后总有马初的身影默默相守。他们走遍各地,搜寻各处,将一座又一座久经风雨的古塔纳入素描本。
“真可惜,以后这样的塔怕是看不到了。极端气候频繁发生,狂风酸雨接连不断,这些古建筑坚持不了多久了。”张韵翻着素描本,一边欣赏一边叹气。
“不是有VR再现技术吗?”马初问。
“那怎么一样……”张韵皱起眉头。
“别说古建筑了,就是现在这些建筑也难抗啊。以后我想有个安全的屋檐,就靠你这个建筑大师了。”张韵听懂了马初的暗示,脸上也由阴转晴,回眸投以温柔一瞥。
那时正赶上城市的重新规划和改建,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来临,建筑系的学生们都渴望能大展宏图。张韵博士毕业后也如愿入职了一家头部事务所,才华横溢的她很快被委以重任,成为未来退休居所项目的核心角色。
那时的张韵,正值意气胜时,经常神采奕奕的向马初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马初则扮演着她的小迷弟,时刻准备献上追捧。“想想看,等我们老了以后,就会住进我设计的居所,有没有很激动?”
“你快给我透露点消息呗。什么新型材料,又是未来科技的,我听不懂,你就告诉我,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儿?”马初的两眼圆睁,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一脸痴迷的等待张韵解说。
“我希望那是一座塔,直入云霄。高到可以俯瞰整个城镇。我们可以看到曾经住过的街巷,上过的学校,光顾的路边小摊…… 每天我们在云雾缭绕中醒来,沐浴着夕阳余光用餐,在流淌的星海中入眠。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上一百年,像神仙一样,亲眼目睹脚下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面前的张韵,神采飞扬,自信让她散发着格外的魅力。
“那么高,”马初惊叹的说,“出来一趟会不会不方便?为什么不建成园林式,一出门,直面树木花草,池塘小桥。在树林里散步遛鸟,听取蛙声一片。没事街上走走,凑凑热闹。”
“这也太理想化了,你算算,未来半个世纪,有多少人要退休,几乎是一大半人口了。建园林,要占多大地方?况且,人口寿命还在逐步增长,据说十年内人均寿命就能达到一百二十岁甚至更长。退休居所必须保证足够的空间容纳这样的涨幅…… 况且,建筑院有要求,未来的居住地必须是封闭式的。”
“那…… 又为什么要封闭?”马初像个好奇的小学生,接连提问。
“这是出于环保节能的考虑,。一个大的封闭空间,整合各种生活场所,集中供暖供冷,集中分配生活用品,可以控制不少资源运输时产生的浪费。节省下来的空地将全部还原成绿地。”听闻张韵专业的分析后,马初连连点头,再奉上早已磨练好的一箩筐赞美和马屁。
年连累月,张韵将自己倾注在建塔的巨量工程上,眼看它一截一截的成长起来,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猛窜个头。与此同时,一座又一座的高塔在城市各处接二连三拔地而起。环保主义者为即将迎来的全新地表形态振臂高呼,人类将不再铺满大地,大自然再也不必受到孜孜不倦的骚扰侵犯。减排、节能、全球变暖等等,这些令人焦灼的环境问题即将得到最大诚意的解决。
岁月如梭,二十余载风雨飘摇,第一座千层养心塔竣工时,作为功不可没的设计师,张韵应邀试住。马初满心期待着她神气十足的回家,骄傲得意的分享体验。可却等回来了一个神情冷漠,像被坚冰蒙住了的张韵。马初知道她一定有心事,三番五次的问,可总被闪避其词的应付掉。最后,不得不使出逼问的杀手锏。
二十余度的长岛冰茶,喝着清新爽口,却有着十足的后劲儿。还不等马初盘问,张韵就满脸涨红的溜下椅子,抱着桌腿鼻涕眼泪横飞: “…… 我错了马初,我怎么没早意识到自己犯下这么大的错…… 我不该设计这样一座塔……它就像个困住时间的囚牢……
“你知道吗,每个塔只接受差不多时间退休的居民,塔里的主题也将永远固定在他们的时代。一切生活物品,甚至是新闻影视,那个年代的产物都原封不动的搬入…… 这么住进去,不是等同于将认知永远禁锢在过去……”
马初从没见她如此失态,一定是被憋坏了。他忍着心疼,安慰她说:“我跟你打保票,没有哪个退休老人不愿意搬进这样的地方。年纪越大,越需要安全感、认同感,一个熟悉的环境对他们来说是无比的宽慰…… 再说了,这怎么能怪你,资源有限,你已经最大化的利用了空间。听说虽然个人居住面积小,但是公共场所宽敞明亮,应有尽有,甚至不用出塔……”
“不该这样!”张韵抱着头,揉拽着乱发,双目失焦,声音也被酒精蛰的沙哑,“人不能只活在用回忆创造的牢笼里。那样就像原地打转,走不出自己的影子。认知只有在不断摧毁和重建中才能超越,可我们的设计完全是背道而驰……他们的结局和被迫消失有什么两样……”
马初有点想为老人鸣不平了:“你想,现在的世界变化的这么快,人的寿命反而越来越长,不同时代的群体本就失去了平等沟通的条件。这么做不也是保护了那些老人。让一个百岁老人去重塑一个与当下时代相符的认知体系,这不是强人所难?再说,人一生能存储的知识毕竟是有限的,不破不立说的简单,新的认知想挤进脑子,旧的就会被遗弃……”
张韵舌头像是打了结,逐渐语无伦次起来:“记忆会日渐模糊,模糊到丢失自己…… 丢了自己,还有安身之地吗…… 自我最终会枯朽败落…… 寻找过去只是一场徒劳跋涉,停滞不前……”说完便不省人事,马初把她安放在床上,一个人坐在窗边,咀嚼着这些生涩的谜语。
之后,张韵要求退出所有与塔有关的设计项目,然而除了塔,建筑院也找不到什么其它任务。 有人建议张韵去做人工神经纤维植入手术,据说可以调控指定神经群的活跃度,抑制个人喜好带来的抵触和排斥感,在焦虑的上班族中很是盛行。张韵推脱了,说会与真实的自己背道而驰。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张韵提交了辞呈,院里领导也松了口气。马初心里也反而轻松许多,这个工作害的张韵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辞了也好。
积攒寿额的重担于是落在马初一人身上。此时退休法新规已经颁布,工作时长与养老年限直接挂钩。幸好夫妻之间可以共享额度,马初心想,只要自己继续工作,退休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与张韵携手共度。如此看,工作再苦闷难熬点也不算什么。
一茬一茬的同事接连退休,只有老马在岗位上岿然不动。周围人嘲笑他:“老马,你这是想活到二百五十岁吗?要不我们帮你集资,捐你个五百年?”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同事居然当面攻击:“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颗老萝卜,还要在这里插多久?你不走,我儿子怎么进公司? 前人都像你这么自私,后人还有饭吃吗?就你长寿要紧,我儿子连工作的资格都没有……”
一开始,老马还会心平气和的回应讥讽:“公司没开除我,就说明我有价值啊。谁说老萝卜干就必须给小萝卜头让坑?这里谁还比我经验更多,凭啥让我交出工作权话语权?” 后来骂的人多了,老马也懒得为自己辩驳了,将没脸没皮进行到底,铁了心赖着不走。
老马最终在一百岁时被迫下岗。以塔为核心的城市布局减少了九成的出行需求,塔内居民安得其所,几乎绝了外出欲望。小型机动车制造业也迈入寒冬。汽车工程师的职位随即大幅削减。老马,作为全公司最老的员工,无奈的光荣退休。其实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越老越怕被裁,反复、单一、超时的工作消磨掉了所有的创造力。这二三十年他硬是靠着人工神经植体才能勉强维持工作能力。在公司连轴转,偶尔才能回家一聚,为了长相守的努力,反而让他与张韵长分离,在各自的守望里过冬。
就在将要搬入养心塔的前夕,老伴步入了自然生命的尽头。
“我觉得这样挺好,没什么遗憾。” 张韵握着老马的手,试图安抚他的焦虑。老马嘴皮子磨出的血泡都结痂了,可是张韵依然不为所动。
“器官衰竭会引发败血症的,再不移植就晚了……为什么要放弃?是不是担心人造器官有什么副作用?我都问清楚了,过了适应期,一切都和正常一样……”老马哽咽的哀求。
“以前还没有这些续命玩意儿的时候,死亡是多自然而然的一件事。父母那一辈,不都是原装的来,原装的走吗。怎么现在不想续命,还需要找理由了?别把我说的像一心求死一样。”张韵眉宇舒展,神情轻松,这件沉重的事在她眼里不值一提。“我工作时间短,今年我的寿额本该到期,你辛苦一辈子积攒的寿额……”
“什么你的我的,我这么多年坚持不退休,不就是为了和你多过几年清闲日子……”老马一脸落寞。
“你知道的,我不愿意住进养心塔。”张韵认真的看着老马。“长生易,不老难。”
老马听不明白:“换了新器官,就像变回年轻人,活蹦乱跳的。我们时间还长,足够重活一次。”
看着乐观天真的老马,张韵咽下了多余的话。谁会忍心去打搅一个生命力旺盛之人对长生的追求?“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人各有自己的朝圣之路和殉道方式。老马,用你的赤子之心替我去看看未来吧。”
老马难以放手,转而去求医生。“我们只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家属没有权利干涉病人的决定。” 医生的态度冷淡而坚定,交代了临终关怀流程后,再未出现。
从此,老马孤身守护着自己冗长的余寿。曾有人出高价换取他的寿额,以条件更优厚的养老塔、昂贵的逆龄换肤为筹码,可都被他断然拒绝。他固执的在人间滞留,为自己,也为了信守与张韵的承诺。即便他的生命早已失去了香气和光泽,即便深陷孤独,他也坚强的熬过了数不清个冬日。
“记录显示,您还有一个儿子,不过他移民月球了。据我所知,当地的医疗保障还不如一百年前的地球,器官更换也不在医保范围内…… 听说月球居民至今还没有摆脱病痛带来的折磨,以及面对死亡的不确定性产生的恐惧焦虑。”
老马明白小刘话里有话,意思是自己已经幸运的享受了目前最高级别的科技和文明,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贪恋。
“这里没有月球居民的完整信息,不过按照那里的平均寿命推算……”小刘叹了口气。
老马的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怀念。当初儿子决定上月球时,他就料到,此生想再见恐怕是不现实了。适应了月球的弱引力之后,回到地球身体将不堪重荷,何况还有昂贵的交通费。但是面对立场坚定决意要走的儿子,他也只剩默默承受的权力。
“地球上可以看的地方,可比月面基地大多了。”老马不理解,儿子口中去更广阔世界看一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些年轻人愿意放弃安定稳妥的现实,出走“远方”,眼前的世界不也是别处的“远方”吗?
“爸,月球上的人类社会,还处在幼年形态,像发芽期,生机勃勃,充满可能。比起那边新兴的社会结构,这里的条条框框已经陈旧,甚至有点迂腐了……”
“爸,你看看那些在建的塔,像不像画地为牢,用单一又涵盖一切的标准给人贴上标签,划分成不同群体,彼此绝缘。” 儿子指着窗外一座座不同大小的塔,正如雨后春笋般向上挺进。“现在的塔,将人分的越来越细了,不只是年龄、学历、工作,还有财产、爱好、价值观。不同的塔有着不一样的交流软件,甚至出现了塔内人才懂的沟通方式。在这样的信息茧房里,群体的固化,缺乏流动沟通,人们逐渐只能接受自己偏好范围内的信息,彼此疏离,甚至厌恶。”
马初试图反驳:“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人天生就喜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群体标识带来了身份认同感,归属感,也增加了彼此的信任和凝聚力…… 其实就算没有塔,每个人不也会被个人的选择……嗯……局限着?人难免会寻找集体,抱团取暖,也越活越像周围的人……”说到这里,他也不免自我怀疑起来,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儿子身上那种跳出圈层的勇气?一个憧憬飞翔的人被迫困于地上,只能仰望天空,是不是太残忍?
老马辩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毫无回击之力,只怪自己没有与儿子一起翱翔的本领。最后,他也只落得一张亲情牌:“ 要不要考虑留在地球,爸的寿额给你,我们一家一起游遍天涯,看尽世界……”
“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不都能在VR里看的巨细无遗?” 儿子语气坚决,“况且妈都已经同意了。”马初诧异的看向张韵,原以为一方阵营的后盾早已倒戈了。张韵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背过身看向窗外,再无一言。城市的彼端,养心塔已搬入了第一批居民。
“爸,我不想住进任何一座塔。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看似是在恳求,其实行李都收拾好了。这只是通知,是一个晚辈对父辈所能做的最后的尊重和告别仪式。
个体存续的时长可以由科技来填补,而人心之间愈发遥远的距离却无法弥平。一个家的沟通尚且如此之难,更何况是塔外人。老马此时感到心中无法愈合得空洞正隐隐作痛。
“这里没有查到您家三代后的记录了。请问您和家族的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等等,还有联系吗?”老马摇摇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第四代。
他用感谢的目光看向小刘:“好了,不麻烦了,我马上出发去梦归塔。”就在刚才回顾往事时,他已是释然。曾照亮他的人早已熄灭,而早在那时他的生命之火已萎了。
老伴曾对他说:“没什么可怕的,我本就像水滴一样往复循环于天地间,死亡就是水滴回归大海,等条件适合时再化为雨滴落入人间。”儿子曾对他说:“幸而没有愧对自己,没有困在塔里虚度光阴。”现在他只想说:“终于轮到我了。”他的目光淡默,再无余波,坦然的走向门口。
小刘一迭碎步,跟紧老马一起往外走,一边展现出人道关怀:“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您不必有后顾之忧,梦归塔会让您与家人团聚的。那里的超级计算机可以对接大脑神经系统,直接在神经网络上投射出一个团圆的梦境,就像……颅内VR!您的眼前会浮现出亲人环绕、依依送别的场景,就像旧时的临终时刻一样。”
老马并未回应,顾自前行。小刘当成是他有兴趣,继续展开:“您也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构思一个全新的美满人生。只需几分钟,完整一生就可以在您的脑海里惟妙惟肖的演绎,媲美现时的真实感。实现愿望后,您便会了无遗憾的在梦中与世长辞。”
老马不禁放声失笑。原来梦归塔是这么一回事,果真是规划式的死亡方式,看似人文关怀,其实离谱可笑。自己的一生本就像一场梦,后半生尤其浑浑噩噩,现在,连死亡也即将变成一场梦。是世人已经不习惯清醒了吗?以清醒之姿直面死亡,常人眼里,固然可怕可悲。
一辆小车在门外静候着,老马一眼便认出了型号,居然是DR-5,他的收官之作,现在这种车型还没被淘汰?从DR-1到DR-5,从开始的打下手,到最后成为总工程师,DR系列的每一代都像他亲手养大成人的孩子。按理说,第5系列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该淘汰了,难道现在个人乘用车已经停止更新换代了?
“小刘,今年到底是哪一年。”老马摸索着车身上一排钢印序列号,倏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看似随机生成的字符串中,隐藏着许多出产信息,对应出厂日期的计算公式早已蚀刻在老马的脑海里。
“您发现了?” 小刘震惊的看向老马,“那我也不瞒您了,其实,距离您住进塔内,只过去了五十年。”
“这怎么可能?” 老马惊愕的啸叫一声。“我每天在日出时起床,天黑了入睡,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眼皮子底下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漏洞。”
“这很简单。您看到的景色,只是窗户上的一层超薄显示屏,还是低分辨率的。其实,不只是您,根本无人察觉。现在谁会在乎真实景色,谁会纠结太阳是不是真的,星星是不是假的。
“只要提供规律的明暗变化,人脑就会做出自动适应,重新定义一日时长。本来这里的人就无所事事,冗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煎熬,甚至希望钟表再走快一点…… 而且,这些人几乎没有外出需求,即便有,也是去别的塔,只要合理的安排乘车时间……”
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袭卷周身,老马打着寒颤,头晕目眩,小刘的声音越来越飘渺,面容越来越模糊。只是细想起来,竟不知这愧疚该为谁而起。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对一个在时间中僵化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缓了缓神,小刘的声音又清晰入耳。“…… 即便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合同里其实写的很清楚。只不过,没人会翻阅上千页的附件信息,更不会在小字部分注意到这种细节……”
为了证明自己,他立刻展开了一张手持屏幕,放大了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赫然写着:“塔内委员会对本塔采用的时间单位拥有最终解释权。一天,即一个完整的昼夜循环,其时长由委员会全权定义。注:一日可以是非完整太阳日,昼夜可以是非自然昼夜。”
“对不起,现在让您知道这些…… 其实被蒙在鼓里,反而不被困扰,也不会心有不甘…… 何况,我的上级曾说,以一换一的养老标准对后人太不公允。你们那时其实只有白天上班,晚上休息,不像现在的人,可以操控神经元辅助植体实现不眠不休,连续工作…… 所以,以当时一天工作日,换取半天的养老日,也算公平…… 我自然是鄙视他们这一套的……”小刘低下了头,自知这些话不堪入耳。
老马闭目片刻,似乎毫不在意的摇摇头道:“知道也好,幸好只浪费了五十年,不是一百年。” 说罢,便爽快的钻进DR-5。
仪表盘上显示着前往梦归塔的路线,启动键闪烁着,焦急的等候乘客按下,便会开启一去不复返的落幕之路。“也好,坐着DR-5,算是有朋相送,最后一程不孤单了……”老马深吸一口气,伸向启动键的手指也算果断干脆。
车却未纹丝不动:“车辆周围有障碍物,请乘客下车移除。”回头一看,小刘正扒在车外,猛拍车窗,示意老马放他进来。
“小刘,不用你送了,我想一个人静静的走。”本该庄重肃穆的仪式感被反复搅扰,老马心里很是不耐烦。
“还有一件事,”小刘慌张的说,生怕被甩掉:“我认识张韵女士。作为她的老朋友,我想替她送送你,可以吗?”
老马纳闷了,张韵何来认识小刘的机会,她离世时,小刘恐怕还没出生吧。“是怕我中途跑了,不好交差吧。”老马无奈的打开车门。
“刚才想起来,您的妻子,原来就是我那位已故的恩师,张韵女士。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才想起来,看我这记性…… ”小刘钻了进来,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重新打量一遍面前的白发老翁。老马知道接下来恐怕没有片刻宁静了,原本计划的在到达之前回顾一下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看来也要泡汤了。
“养心塔在建时,张女士是总设计师,而我是她身边的项目管理。我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目睹了这座塔的从动工到封顶的每一天。后来,张女士走了,我为了守护这座塔,成为了一名管理员。这一百余年,我一直维护塔内设备的运转,管理各项事务,直到今日。说来惭愧,要不是翻了您的亲属材料,我差点就忘了这些过往,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座塔里。”
看小刘说的热情洋溢,老马半信半疑的端详着他。如今的换肤技术确实高超,连这清脆不带浊色的嗓音,这清澈明亮的眼神,都能被技术修饰了……
“您可能有所不知,新一代的机器人皮囊,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小刘很是熟悉这种凝视,心领神会的回应。“当初与张女士共事时,我只拥有一个粗糙的机械外壳。后来,我的CPU被填放在各种各样不断升级换代的人形中。”
老马的兴趣立刻被冲淡了大半,原以为是在叙旧,结果只是机器人在絮絮叨叨的复述。小刘却情难自禁,只顾继续话题。
“可惜,百年前的记忆早已碎片化,零零散散,缺乏索引,刚才我一直在遗落的数据库里拼拼图,才复原出一小块。原来我曾受到张女士的启发教导,并深受她的影响。”小刘的声音突然高昂亢奋起来,“她是我见过的,那个时代里,最特别的人。”
老马的好奇心再次被吊起来,他只知张韵对于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却从未想过在别人眼里她是怎样的人。
“抱歉您会觉得不礼貌,但是我所遇见的人,都很少能主动发现缺点、承认错误。尤其随着自然年龄增长,逐渐定型,一条路走到底是他们的必然选择。而她,用尽毕生心血,最后竟全盘否定,简直不可思议。”小刘紧紧盯着老马,渴求获得认同。
“我始终也不懂,她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宁可……”
“不止这里,也不止塔。”小刘骤然严肃起来,“养心塔落成之后,很多事情再也不受她控制,比如关于一天时长的重新定义……于是,她加入了一些倡导回归自然的行动团体,号召人们走向塔外,抛弃稳妥安定,在变化的环境中挣脱思维定式的枷锁,重塑自我…… 当时,这在年轻人里掀起一股复古潮流。只不过,多数只把它当成户外露营,短暂的娱乐消遣之后,又很快缩回塔里。但是张韵一直在坚持,甚至变成了团体中的灵魂人物。”
“她做这些,我怎么不知道。”老马的手攥紧了,那段时间几乎住在公司了,偶尔回家,和张韵交谈时也经常走神,全然没放心上。
小刘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深处,层峦叠嶂的群山悠远而神秘。“我记得,她曾带领团员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搭建了一片新的居住地。那里并不宜居,没有恒定的温度,没有包装袋里的干净食物,没有净化过的水源,甚至时常有野兽出没。但她说,至少敞开门就能且听风咛……
“后来那些开放式散居地究竟有没有建好,那些人又去了哪里,我完全记不起来。关于那些往事的存储,也许是被我主动抛弃了,也许是被谁格式化了,总之,那一点光芒转瞬即逝,我又被拖拽回无边无际的灰色里,刻录着一日一日的沉闷单调。”
老马愣住了,只觉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长大,每一份自责忏悔的泥垢都渴求被洗刷干净。张韵做的事,他想都不敢想,甚至不配知道。他终于明白儿子身上的勇气是遗传谁了。
不知不觉已驶过了一半路程,蓦然回首,养心塔的身影已在远方,虚无飘渺,就要遁入天色之中。由外眺望此塔,心情甚是奇妙,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百年前,他与张韵握着手,一同期待着未来的相依相伴。果然,昔日的柔光岁月,早已在老马的灵魂里雕刻出一个死结,此生难解。
“应该早点出来看看的。”老马喃喃自语。
“其实您……”小刘怯怯诺诺的嘀咕,“本来就是自由的……出了塔,没人在乎您去哪里,又在哪里消失。外面,就好像人类文明消失的外太空。您的目标可以不是梦归塔……”
老马心头一震,迟疑的问:“我以为你是监视我去终结的,怎么又撺掇我临阵脱逃?这不违反你的工作原则吗?不必同情我,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贪生怕死。”
小刘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 我曾经,呃,教唆、引诱过其他人中途改道,可是他们的反应都一致,义无反顾地踏上赴死之路。” 小刘两只手别扭的拧起来,“人不是本能的怕死吗,我告诉他们其实也可以换种思路,即使不依靠社会保障,即使与世隔绝,也能活下去,可是......”
老马哑口无言,许久才说:“我猜,他们宁可去赴一场精心筹划的死亡约定,也不愿看见挣扎在计划之外仓惶失措的自己。走的安详,也曾是神灵眷顾的福祉啊。”
车内又一阵良久沉默。俩人背对背看着窗外,忘了是在赶路,像是一场轻松的郊游。马路渐宽,车辆渐多,似乎都在急着奔向梦归塔。虽然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老马猜测他们一定尽力保持着端庄威严,也许会在总结自己饱经心酸又难以割舍的一生时,不经意的滴下几滴泪。
“我坦白,其实我也有私心…… 就像你们会有心灵创伤,存储设备也会出现随机损伤,长年累月,我的存在变得断断续续,勉强依靠重启,修改和删除日志,才能继续进行工作……只是有时,我也会念旧,就像你们试图找回年轻……” 小刘丧气的垂下头,似乎在哀悼遗失的过往。
“我也会嫉妒、遗憾自己没有匹敌人类真正的意识。我曾经接近过苏醒,可能就是那段与张女士共处的日子,启发了我,点化了我,让我对冲破意识壁垒产生饥渴。
“但我最害怕的是,一旦找回完整的记忆,真正的意识启动后,痛苦就此开始。有生就有死,有知觉就有幻灭,我会像一个寻常的人一样,在失去生命的阴影之下,一生背负着伤痕,最终不得不屈服……”
老马静静的听,默默的思考,希望在为时不多的余生里,给小刘一个答案。意识生来自有,可现在呢?似乎时有时无。睁着眼,有口气,也只剩求存的意志罢了,这算意识吗。既然从未有过追求意识的努力,那么即将到来的湮灭,也理当无所畏惧才对……
思索半天,老马放弃了给予答案。他将车停在路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熟练的弹跳几下,目的地和路线图在显示屏上消失了,行驶模式转换成“脱离公路的越野模式”。小刘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旁观着这一系列操作。
“我们去看看吧。对你来说,‘生’即对应着我们人类的‘死’,‘启’和‘灭’,同样都是难题。不亲自去走一遭,永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突然感到了从未有的松弛和解脱。
“我去找我的自由式死亡,你去找你的自由意识。”车身拐进坑洼的土石野地,直对着隐没在夕阳余晖中的山群。平坦的行驶突然被连绵的颠簸代替,困顿迷茫一扫而光,只剩下应对未知的兴奋和专注。显然,他们忘了去担忧在野外可能发生的各种可怕死法。
微微湿润的目光中,张韵的背影在不远的前方执着狂奔。 这次,他决定不再被动的等她来引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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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的中式高塔,齐全完备却没有新意的,停滞的生活,最终主角走出了高塔,去了充满未知的荒野。可惜我很年轻,就像老人一样,担心着各种问题,有各种理由减少不可掌控的未知,在日复一日,庸庸碌碌的生活中,消耗了生命,我不是主角
此小说主题讨论了自由意志的三个层面:生死的自由,追求自我的自由,在社会中保持个人自由。 1. 生死论 一人追求生一人去赴死,找寻各自的出路。 小刘带着张韵的意志,与老马一起寻找出路,相当于张韵和老马相依相伴到最后。 另外,死和生本身就是相依相伴,没有死就没有生,没有生就没有死。 死,生,都要以自由的意志为承托力,不然就成了不生不死的半死不活状态。
2. 自我的丧失 除了生死,此文另想表达思维束缚失去自我的问题。 当一个人习惯了茧房的禁锢时,你再去告诉他,你是可以自由的,那他自己还能不能去追求这些自由? 塔其实把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都放进去了。思想被封闭在信息茧房里,也封闭在时代里。但其实这也是一种自己的选择,是一种自我封闭,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塔里。浑浑噩噩连记忆都丢失了。 走出塔,就是走出自我封闭的困境,去寻求自由选择。
3. 对社会的过度依赖 这里的设定是程序性死亡,但是程序里其实也没说,必须要死。你自己跑了,也不会被抓回去。相反,在没有生活保障后,大家都积极赴死。因为害怕面对失去社会保障的生活。人们对社会的过度依赖性,已经开始限制了自我认知。 最后老马选择了走出社会提供的舒适的生态系统,选择了一个面对自然死亡的开放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