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食》
一 离枝
夏炎炙世,高府的高王爷忽的来了兴致,要寻乌木金打造一套待重客用的筵席桌,那高府本有专属的木匠班,奈何那木匠班是高府里吴主事的近戚,高府的台面家具,皆是请外陌匠人打造,而高府木匠班只管领其中的不匀钱,轻松空架子。
吴主事吴爷便寻来我爹,我爹他是布衣木匠中的巧匠,汪旭县的百姓都有称道,连汪旭县的县令都客气请过我爹造家具。本以为这事够爹吹一辈子,没想到远在枯青城的高府也有人听闻,我爹脸上不喜反惧,低三下四恐诿筹银,一再保证接事完事,不敢接多的筹银。
哭丧着脸啖食临鱼楼的酒肉后,我爹接了筹银,同时接了筹银还有不同县的十几位布衣巧匠,各种怪腔齐出,好似那花鸟市场。气得吴主事眼斜,不得已安排了三名通事互译,这才凑成这支临时草包远征军,去寻掘市上没有的大块乌木金来,打造有面儿的器物。
娘也满脸惧怕,收拾了东西回唤金县娘家,爹说这是我家的秘密,等回来的路上装作回汪旭县,实则分道后直回唤金县。
爹因此带上了我,平时都是带大哥,这次带上了我,防止万一我跟着娘,馋路上的食,耽误了娘的行程。
爹常骂我馋得像北平人,我不曾觉得我馋,今日我觉得了,天遭的,就为了这王爷轻飘飘一句话,路上不知道要跑死多少马儿,困折多少人。
我已经五个时辰没有吃干粮了,爹有,但不许我吃,馋虫挠喉,我蹲在马车上巴望着爹腰旁的干粮匣子,咒这天遭的王爷也吃不上炊饼。
爹的车队遭了迷,现在是归程,但四周都是茫茫的青原,夏炎仿佛已经烧到了地面,四尺高的青草无风自动,,被太阳炙出体内的水气,混杂着焦土的气息,薄浑蒸腾出透明的焰浪。
这番景色,把几位通事吓得不轻,连称鬼事,焦土长沃草,莫不是糟了军恨鬼!忙四方作揖,八方赔罪。
马儿也不吃此草,喘着沉重的粗气,在原地不安地地撅蹄。看到这一幕真是气得我牙痒痒,我一直觉得草对马儿来说就像炊饼对人,如今就像加了糖的炊饼铺满整个路,它们居然不吃,真是天遭的浪费。
爹和十几个木匠皆不言语,各自对着家乡的方向颔首,再睁目时多数人已经面露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爹忽然唤我全名,“胡禄,来,指个明儿。”爹平时都喊我馋三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踢了我一脚,我才翻身下马车,往爹跟前走。爹跟通事们讲我是牵明星转世,当初在千机山求学木艺时,山太大迷了途,是我替他指明路向,我巴着眼睛,浑然不记得有这回事。
众人围了一个圈,让我站天地中点,我闭上眼,原地打转,还真有感觉,伸手一指,指了一个方向,睁眼时才发现我其实指的爹马车上干粮匣子的方向。
但通事们不这么觉得,其他木匠也不觉得,他们都当我是奇术人,天生的本事,如今世上奇术人频出,掌中生火之辈都已不鲜,于是纷纷信服,要调转马头朝那向儿走去。
只有我知道我是瞎指的,心中隐隐不安,这股不安,躁动的想要涌出我的口中,但我抽了下鼻子,把焦土的气味野草的烟气一同吸咽腹中,将那不安与躁动压了下去。
爹没空搭理我,他汗涔涔的脸庞在焦阳下望着前方。嘴里发出呜喝,驱使着疲惫的马匹,领着载满木料的车队,在那半人高的杂草浪中艰难地奔分长痕。
马腿上缠着的麻布已经被柔软的草磨得稀烂,然而前方的草浪仍然一望无际,爹停了下来,转过身扒去我身上的麻衣,要绑到马腿上去。
大哥拦了爹,用他两袖替了,又转头递过来一张胡饼,我大喜过望,手还没接,嘴先伸过去,一口咬下,结果满嘴土渣子。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大哥平时就喜欢用来骗小孩的土饼,黄渣渣的,装成胡饼的样子,气得我跳下马车,一拳打过去,大哥眼一瞪,回了我两脚,我揪住大哥胳膊上的皮,嘴里还喊着:“不疼,不疼。”
直到爹呵斥了一声,大哥才装出淡然的样子,抓住还在揪着他胳膊的我,一道爬回了马车上。
但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确实最难过的,夏炎愈发炙胜,原先野草还在马腿处,谁知这野草像是被焦土和夏炎逼疯似的,竟然在狂躁的生长。不知何时越过马腿,划着马脖子和车中乌木金,每一根草都在互相摩擦着生长,以至于在我们奔分的草外,响起一阵浩瀚的窸窸窣窣。
那声儿不同风拂草生,而是叫每个人都能听明白它们在生长,窸窸窣窣,咕發咕發,像无名巨物的肚子在馋蠕着,听得叫人发慌。父亲握着缰绳的指节发白,三名通事吓得脚跟发软,脚贴不住马腹,手握不住缰绳,惧搂着马脖子,马儿们眼眶瞪得近乎发裂,血丝逡巡,竟也恐慌向前奔逃。
我听着这声响只觉得亲切奇特,甚至想着是不是到了那种说书先生描述的三十年前的战场,手持虎头弓的少年将军旱将军最后决战的地方,兴奋道:“旱将军,大哥,是不是旱将军杀敌过的地儿!”
大哥脸色沉了下去,他用手捂着我的嘴,这回用的是真力,不开玩笑,我扒了两下大哥的手,纹丝不动。我瞅着大哥的眼里,他的眼里有种惶恐,好似卑微的乞求这声音不要继续下去。
大家都怕,那我也怕,于是我身体抖了起来,大哥放下手,但我喉咙像被塞住一样,喊饶命也喊不出来。我确实怕的要死,马儿这样跑是会跑死的,爹他们会吓死的,到时候我吃甚么,想想就怕死了,所以怕屋及乌,这声儿我现在听着也怕了。
这么想着,忽然听爹喊道:“林子!是果林子!”我连忙翻身起来,前方还真有一片林子,上面结着红红的果儿,串沉密麻,好不壮观,就是太远不知道甚么。
夏炎忽然就不那么炙人了,野草也不知甚么时候退回马腿处,马儿的喘息也变得沉重但稳定起来,速度下降。之前马儿跑得喘声频率极快,上气不接下气,随时会跑死,现在甚至一丝腥臭的马口水还会飞过后车的旁空中,马儿也知道能吃上好东西了。
我可谓是馋意大发,口水怎么咽都像黄河一样咽不完,刚刚又怕又饿又渴,嘴都起皮了儿,甚么果儿呢,难道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杨梅林吗,这岂不是菩萨救难来了吗?
不多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上方的果子是带壳儿的,结着鲜红的鳞片似的壳,周围的匠人纷纷目露疑茫:“这是何种果儿,可有人见过,有毒没得?”
通事们也不识得此果,但现在人疲马倦,再不吃怕是要倒在这里了,这时爹却大喜过望:“我识得我识得,千机山里我就好这口,此果名荔枝,清甜不得了,好东西,听说是百年前还是皇帝桌前御果呢。”
荔枝之名,木匠们都听过,登时兴致高来,脱下短褐拧成一股就要上树摘果,此时一名通事忧道:“原来此果是荔枝,可是这硕累异常,不会是传闻中的夜兵荔枝吧。”
爹脖子青筋一下子暴出来了,他大手一挥:“碍,讲甚么晦气话,我们都是活人,真是夜兵荔枝也不怕,有事我担着就是,我们先摘着解渴,给人林子主人留半,再用我们的筹银算好价赔偿便是,如今人快渴死了怎可瞻前顾后,摘!”
通事低声道:“既如此我也不便多讲,只是这乌木金其貌阴黯,望各位莫走漏它的贵重。”
然而通事的话哪有人听,大哥率先脱他那无袖衣套着窜上了树,伸手一折,抛下一串,又套着往上去了,只因为高处上的荔枝看着更鲜艳更红大,其身形矫健好似山猿又似豹猫,肌理清晰,引得其他木匠叫好,爹也觉得面上光彩,脸上的褶子全笑得快活了。
只有我不服,我们野外比爬树时我也不比大哥慢多少,也就因为手脚短些落一半罢了,我也可以做到的。
但这时不知大哥看见了甚么,突然大喝一声:“何物!”接着手上抓着一把荔枝仰后,头朝下倒栽而来,电光火石间,爹之前一直骑着的马像是有灵性,一抖一甩,竟然甩下了马套,飞奔至树下,身一横,砸得整颗树乱颤。
树叶和荔枝都纷纷雨似落了不少,而大哥也敢在坠中睁眼,用手扒拉了一下树干,身子一下子横过来,侧摔在马背上。
此时爹和一众木匠才反应过来,连忙围上去,我从大人的腿间钻进去,看见了大哥,他已经缓过来了,正用那串荔枝捂着额头,血流顺着大哥的胳膊,蜿会至手肘滴落。
“大哥!”我尖叫一声,眼泪就顺下来了,我忽然觉得好惭愧,是因为我想比大哥爬得快他才摔下来的。通事这时候把他的素白巾帛掏出来了,递给大哥,眼里浑是后怕与佩服。
“莫怕莫怕,大哥莫事呢,馋三,这是给你摘的,沾点血也莫怕,这样更好吃”大哥把那串荔枝递给我,上面的荔枝壳还滴着血,偏偏这荔枝又红艳,好似血无色般,我接过荔枝串,止住了哭,心里想吃,又不敢在这时吃,怕得抓着荔枝串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爹这时才询道:“福儿,你遭了何物,头怎破的。“
大哥望向树上:“不知何物,似白鹰,但眼大如铃,将我额头啄破了,不像阻我摘荔枝,只是不让我继续往上爬。”
一众人纷纷举目,树梢凝静,不似有鸟,可树冠顶又繁茂遮掩,叫人不好判断,有人议道:“莫不是遭了白鸮,白鸮在这树上搭窝儿。”
听罢众人放心下来,虽不知白鸮怎么在这搭窝,但好歹不是毒物,不难处理伤口,眼大如铃的鸟除了鸮倒也想不出其他鸟了。鸮平日夜行,兴许是在树上栽困,被惊醒了在赶人罢了。
听知大哥没事,我心中惭愧消了大半,剥开荔枝壳,没搞好,把血蹭上了那白荔枝肉。
想起大哥之前说沾血更好吃,我半闭眼睛,把它往嘴里一塞。登时便让我脑中空白,果肉其柔嫩生平未曾尝过,甜美甘润汇入喉中,馋意纷纷跪服,如同万千绮罗拂我身。心中忽然宁静,仿佛之前都在焦躁不安,现在才有空余睁眼看世间,世界都明媚起来,这种天食真是我能尝到的美味吗?
这是我第一次品尝到真正的美味,不似炊饼那些填腹之物,炊饼加糖也不及这荔枝,我第一次对美食有了概念。
照顾好大哥后,众人陆续剥食荔枝,马儿们直接低头自行取嚼,大家一边吃着,一边称赞着不愧是当年的御前贡果,这滋味胜过百果,还开了几句皇帝老儿的玩笑话。
但其中只有我爹,大哥,和我,猛起来吃,腮帮都塞满了,连应付说话的办法都没有了,吃得我们几人一脸沉醉,像饮酒一样。
吃得肚腹都圆了,爹才作罢,我和大哥的肚子像无底洞,现在还没怎么鼓,还想继续吃,爹拦了我们,可我们连这荔枝林的二成都没吃到,爹笑道:“再吃便不占理了,这荔枝可惜三日味变,不然定要你娘也尝尝,我们还真是一家子,都爱吃这荔枝。”
那些木匠和通事也好通情达理,将他们该分的荔枝都匀了一些我们,爹和他们又急又笑着推了几次,收下了那些荔枝。
之后稍行片刻,出林便见林下村镇,然而怪在那荔枝林竟是无人看护,此地关府衙役与百姓也未曾见过附近有草原,只道让我们谢一座衣冠坟。
那荔枝竟是专为遭迷之人种植,好救人饥渴性命,这是墓主人的意思,之后的事分外顺利,那镇的行脚商给我们指了路。王爷的桌椅也好,十几位巧匠互相激昂商讨,灵巧迸发,木料在他们手中竟如疏星皓月,王爷见了那桌椅气愤至极,无奈进献陛下,不敢用得比皇帝好,我们也该归回唤金县了。
可是有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逝,那就在我们出那镇之前的事情,我剥食掉最后一颗荔枝,细细品尝,忽然想到还是第一颗荔枝好吃些,但究竟是因为沾了人血才好吃,还是本身就那么好吃呢?
我抛下荔枝壳,任由它沾满灰尘,落于车轮之后,渐渐不见影了。
二 雪虎
荔枝那事我才来人间七载,如今三年流明,白驹过隙,我十岁庆生,爹决定带我去华朔都,好好瞧瞧吃吃,见见世面。
爹最近不咋愁生计,当年有木匠敬佩我爹,主动来打了下手,如今爹有了自己木匠行,当个甩手掌柜,捣鼓起他爱好的木人傀,愈发沉迷,兴许是心中有愧,三年没有陪好我,大哥又找了羽两裁缝坊的铃姑娘在偷偷谈,娘给他支招,总是不着家,爹要带我开开眼,他也开开眼。
爹路上颇有闲情雅致,跟我讲起他的宏愿,千机山内有记录天下知名木匠,内部排序等级,千机为首,想那鲁班公输般之名他们就记录在紫玉木牍案上,为千机木师。当年鲁班两手闻名,一手机关术,一手木人傀术,叫天下木匠自愧不如。
如今父亲兴致重起,要研究出超越鲁班的木人傀术,可供大雅筵席端菜行礼。当年千机山里规矩多如繁星,许多真本事都如雪山中的生肉,深藏不露,父亲只学了许多皮毛。
而真本事里只有木人傀术,多数前辈研究过又放弃,以至于废案思绪随人阅览,父亲少走了许多弯路,攒了不少经验,也想要在将来上紫玉木牍里,供后来者瞻仰。
爹被当成了行商,这也怪不得守城兵爷,爹身上大箱小箱可不少,爹又趁机转头教我一件事:“千万莫与其争执,他觉得你是你就是。”遂交了七十余文,得了张迎宏客栈的路线图,进城了。
进城没多久便令我惊奇,只见路边卖糖葫芦的竟然还配有丝竹乐手,叫卖着:“本淮糖葫芦咯~十文拿手撒丫一串,吃了蹦三尺咯~本淮~糖葫芦咯~糖~糖~葫芦咯~“那丝竹乐手就在旁按他唱的腔调再加点颤音弹,好似把这词儿又高唱一遍似的,当真有趣儿。
爹一把抠起我,将我夹在木箱上,像个货似的往前走,我只得尽力扭着脖子,清楚的看到那糖葫芦离我愈发遥远的每一处细节。
害,真是伤心不已,听说皇帝住在此都,搞不好这糖葫芦皇帝也吃过呢,父亲真当目光狭窄,他想尝尝盛名已久的光明炙虾,但虾蟹可不是甚么好东西,县里许多老人家吃了都容易痹病,也不知这种毒食是怎么盛名的。
然而越往前越人群越密集,越拥堵,走到后来,可谓接踵而至。弄得爹不得不放下我,他知道我擅长钻,怎么样也挤不了我。让我寻出开阔处先躲躲,我便猫着腰左游右绕,直到绛明楼下。攸然间瞧见,那糖葫芦贩竟然两手空空,挤在前列看戏,这厮咋在这,还能挤到前列来,一炷香前不是还在城门口卖糖葫芦吗?我拽了拽他的半围裙问道:“好汉,你的糖葫芦哪去了?”
那糖葫芦贩低头瞅我,原本看热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喜:“嘿,这娃娃好快的手脚,竟然能寻我到此,你还称我好汉,有意思,真了不得啊。”我这才发现他的面皮很怪,别人笑起来脸上褶子都是活的,他的脸褶有点僵,吓到我了。
“鬼呀!”我尖叫一声,猫起腰就要退逃,谁知那糖葫芦贩脚背一顶,把我腿弯别住了,手在前方缓缓一叠,拦住我,别人看不真切,以为是我将摔,糖葫芦贩子捞住我了,只有我知道被别住了,哭丧着脸待在原地。
那贩子宽声道:“莫急,一会我带你出去,这可是个好热闹,搞不好要杀头的,错过了可难再见了。”
这一下子捏住我了:”甚么杀头,有马匪在里面亮刀子吗?“
“非也~非也~。”那糖葫芦贩子也是怪人,一把夺过边上人扇子,浑然不顾边上人震惊茫然要讨回扇子的急相,将扇子啪一声打在手心,“这乃是绛明楼的少年大掌勺遭人陷害,在宴款将军之日用来款待的鹿肉被偷换成生蛆烂肉,今日绛明高台是款待崔将军的,崔将军久受癫疾困扰,时常怒起杀人,如今风声走漏极快,想来崔将军也已经知晓,大伙都想瞧瞧这大掌勺如何逃命。
我仰头望去,只见二楼身披紫绶的大汉燕颔虎须,面肤糙砾,脖颈隐见向上的斜月疤,即使放松神情,眼神中仍有无法消融的肃杀之气,确实像易怒之人,正当我这样想着,他却端起茶杯低低啜饮,似还很悠闲。
接着楼里就传出小二略紧张的报事响儿:“一炷香,崔将军给了一炷香时间!”
我不由得苦着脸,这店小二当人傻子不成,这么装腔作势的调子以为人瞧不出他演着吗,他哪里紧张了,分明就是高兴?
但那众人似没听出来,紧张,兴奋,慌乱的交头接耳,把这情报传到身后人群中去,一波接一波的低声惊呼好似潮信。
我只觉得那将军可怜,一句话没说就被人妄加揣测,还假借其名去威胁厨子,他怎么容得了这些人呢?
然而不足半刻,报事的店小二忽然逃出来了,接着掌柜闲庭散步迈出门来,对着八方拱了拱手:“各位能够捧场,实乃李某之幸事,只是我楼大掌勺有厨神保佑,硬菜已经端与崔将军了,若有想吃绛明楼的酒肉的,还请大堂入座,包诸位能兴尽而归啊。“
掌柜的刚拱手说完,天却蓦然暗了下来,只见一盈铅云悄无声息遮断阳光,登时便天昏地暗。
只见另一名店小二堪堪将一盘冒着热气的菜端与崔将军,那崔将军面色当即就变了,脖颈之间斜月疤刹那间红如朱砂,他愤而拔剑出鞘,其势之疾竟如闪电,小二都没反应过来,那崔将军又忽得眉开眼笑,收剑落座,一惊一乍,此刻那小二才吓得双腿瘫软,黑甲近卫搀扶住了他,轻声细语好声安抚。
这时一股香味从楼中飘散而出,其中腐味既淡又明显,然而腐中竟有异香渗出,二者混杂,竟构成了浓郁醇厚奇异的香味,竟似那朽木化乌木一般,令我不禁想到啄食冻死骨那乌鸦,扯下碎肉果腹的那一瞬的满足感,只觉此香勾住我的心神喉胃,四周八方众人闻之无不生津。
“这是甚么奇食。“我喃喃道,我汹涌的馋意令我不自觉迈开步子,挣脱了糖葫芦贩子的手脚,一步一步走进绛明楼,待那糖葫芦贩子惊觉,他低呼道:”恶!小娃娃你在做甚,快回来!“
此时我已上了二楼,有小二去轻扯我。
嗨呀呀,真急真急,爹也扯我,大哥也扯我,那糖葫芦贩子也扯我,小二也想扯我,我一甩手便甩开了。
走到那崔将军桌前,只见带着环纹的雪白肉片做花瓣状堆叠在盘中, 腐味愈发明显,而同源异香也愈发芬郁。
我伸手去摘,那黑甲近卫忽然抓住我的手,只见他的胳膊粗如碗口,紧接着青筋虬起,好似毒蛇游弋,他的手掌骨骼压得发出咯咯声响,显然用了死力,我不满地抬头瞅他:“不疼。”
“嚯,好个嘴硬的小娃娃。”那近卫嗤笑,松开了手,“将军用膳,你这娃娃好生无礼,安敢夺食。“
“无妨,这娃娃倒是有几分胆魄,我倒想知道他是羊胆还是虎胆。”崔将军发话,他的声音好似低钟,近得听来竟觉得有丁点嗡嗡回荡。
那崔将军把那把青鲨皮的剑鞘“哐”的一下砸桌子上,又用手捻起一块环纹肉片放嘴里,眼睛巴眨一下,浮现出享受之情,”娃娃,我之所以能随意攫取盘中雪虎肉,是因为我在战场上无数次与蛮夷金戈相向,个中凶险胜过刀山火海,你想吃,我准许,但只要你从这盘中抓出去一片肉吃下去,我便一剑斩向你头颅,如何,有胆吗?“
我哪里管得了这些,此等奇食摆在面前,早已被其馋得神魂颠倒,加上那崔将军的享受神情,如何不是在诱我馋意,崔将军话音未落我便伸手去取。
但见视线里出现了一对银边云纹乌色长袖,捂住我的双目,把我后扒,带得我连连后退,黑暗中头顶响起那掌柜的声儿:“嗨呀,崔将军,你是见惯沙场的天赐将军,英明神武,这娃儿一看就是痴娃,是李某没训好店小二,千错万错都在我身上,李某在此赔个不是了,但凡崔将军以后来,分文不取,将军有肚量,可莫与痴娃计较啊。“
“李掌柜,这就是你小瞧我崔祥了,你也是受过兵卒救命之恩的,怎却不知我等士卒豪放宽仁呢,既然李掌柜如此生分,我也不好强留这娃娃,替我询这小娃娃可愿从军,我崔祥包他十年后能同食雪虎肉。”那崔将军如此许诺道。
我本想点头,却被那李掌柜板住头,捂住嘴,点头不得,说不得,一连带到庖屋,才松了捂着的手,但令我气恼的是,掌柜也双臂架住我腋下,难以脱逃。
这里油烟弥漾,气味呛人,一团腐肉已经入了污篓,密密麻麻的虫孔看得令我好生不适,遂起了一身疙瘩,大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掌柜高声喊道:“李寿!这有个娃娃被你的菜迷了魂,给我瞧住他!“
“欸!”只见一名胖掌勺应了声,生得眉如漆刷,脸盘巨臃,油光无须,一双眯缝眼里透着俗不可耐的目光。并不是很丑,但满脸庸俗烟火气质浓到难以置信,令我不觉相信他就是天下最庸俗不堪的面相了,俗到心里犯恶,不觉开口道:“竟有如此俗至丑陋之人。”
只见那俗胖厨哈哈一笑:“这小娃娃心直口快哈,但我可为此面为荣,越厉害的厨子,面上烟火气就越浓,管进厨房之人之前是何等肤如凝脂,进厨房后不足一月也得满脸烟火气。“
听他竟然如此狡辩,我不由得急道:”这是诈言,我也是见过酒楼厨子的,不曾见过如此俗恶陋容。“
“所以他们都没有我做菜好吃啊。”那胖厨坦笑道。
哎呀害,世上竟有如此能狡辩之人,自我陶醉自圆其说到这种地步,急得我直跳脚。
不知道何时李掌柜退出去了,但我定要与这胖俗厨子辩个高下。
待到月上梢头,夜鸮连咕,我与胖厨李寿同坐庭中石凳,我将信将疑道:“寿哥,你瞅着三十有余,当真只是十五有六?“
“哄你做甚,你又给不了厨神的牙牌,如今我化腐肉为神奇,想来不日便会接到圣旨宣布我来当御厨勒。”寿哥一笑,一口黄牙,浊气外翻。
“寿哥是怎么做到的,那腐肉你不是扔了吗?”我捏着鼻子询道。
“害,天下食材分十,八成争鲜,二成争陈,一个鲜字难倒多少凡厨,而腐在陈圈中,腐中自有其浓郁异香,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腐食让人趋之若鹜了,然腐肉如何做得美食,唯有取出蛆虫。“
“鹿脊、腹、颈肉是提前晒制好,又将昨日专熬金盏菊紫苏迷迭等等,共九种香料的油稠捞出,小浇肉干四十九遍,让肉干吸满油脂,待冷却至温热,接着将蛆虫撒于其中,由其吸食精华,又将枇杷金桔芒果等七种黄色果熬汤,浸润百层白布,待布冷却至温热,又将蛆虫放入其中,让其啜饮,此时已经引出其腐中异香,然此举却需重复三遍,到春花飘零入泥,蛆虫更迭九代,方能引出犹如三重天般至香,此乃腐中香,胜过一般鲜香。“
“不枉我三月前与掌柜一番作践心思,如今等到了崔将军,此戏做足,厨神之名近在咫尺了。”寿哥越说越兴起,一脚踏在石桌上,“想来我面圣时,那圣上也会扫榻欢迎吧哈哈哈哈。”
我听得流延,然心中又明白这是蛆,不由得犯恶心,恶心与馋意争竞纠缠:”你竟然把蛆做成菜给崔将军吃,他没把你剁成蛆大小的肉泥算好了。”
“小娃娃见识浅了吧,想那甬象城百姓爱吃臭苋菜股,而白厄、克山、牟州等地各自百姓研制不同滋味腐乳,我皆品尝过,又如何做不得鲜腐之食,天下奇食可不是你这个小娃娃能指手画脚的。“寿哥说得神乎其神,我觉得他不当说书先生可惜了。
“这就是诈理,我才不听。”我捂着耳朵走到一旁。
“哈哈哈,好弟弟,好弟弟,食粪蛆才是蛆,食肉之蛆却为雪虎,此菜名为逐鹿雪虎,个中道理你慢慢悟吧。”
“恶!寿哥!尽说诈理!”我躲到庭中柳树下,柳枝茂叶摆动,拦不住月华倾泻庭中。
“那寿哥这里还藏了一些雪虎肉呢,你想不想吃呢?”
“想!”我眼睛蹭的亮了,那崔将军白天那股迷醉之情我可看在眼里,实在没有理由不想吃,一下子蹿到寿哥边上了。
“哈哈哈,好弟弟,走,尝尝厨神的手艺。”寿哥哈哈一笑,从石桌上下来,将我带往庖房中盖布一角,掀起那脏布,只见那裹满炉灰的已剖开的环纹肉正是白天崔将军吃过的。
洗净,上蒸笼,热熟后,又拿到庭中月华下,只见那雪虎肉竟然流淌出黄金色泽的油脂,浸染了蒸笼白布,在月华下晶莹氤氲出芳芳蒸汽,我迫不及待伸箸将这雪虎肉送入口中。
鲜醇油脂在我口恣意流淌,仿佛周遭流出黄金色泽的雾气,将我包裹其中,一座夜色中散发金光的皇宫出现其中,那九十九阶梯上,皇上面色被一团黑暗笼罩,沉默如同神像,端坐龙椅,殿中大臣各自面前放着奢华膏梁,足有数十碗,乐手们捧着鎏金凤首箜篌弹演着古怪曲调,而大臣们窃窃私语,腐中香从这些大臣们的身上散发出来,弥漾皇宫。
那些大臣的气味也愈发浓烈,大殿烛火愈发旺盛,让那些大臣的影子如遭风暴般摇曳,以至于我呆愣原地,不知真假,忽然面前出现一只晃动的油手,寿哥的声音传来:“嘿,嘿,好吃到都楞住了吧,你都吃光了,怎么样,服了哥哥没?”
我楞楞的回答:“服了服了,寿哥的手艺真当一绝。”
寿哥又自得道:“早跟你说了,我这是厨神之容,如何,现在是不是觉得哥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呢?”
听见寿哥又说诈理,我不解道:“寿哥有此厨艺到哪里都能抬头做人,只是为何一定要与容貌绑在一起呢,丑就是丑,寿哥可以自得于厨艺过人,为何要自得于容貌过人呢,这岂不是自欺,教人看笑话吗?”
寿哥猛得一拍大腿:“嗟!好生有理,弟弟今日点醒我了,待哥哥取一物来感谢你!“说罢猛地冲进庖屋。
我被寿哥整得糊涂了,”寿哥要取甚物?“
只见一道寒光映于我眼,寿哥手提一把锃亮菜刀朝我缓步走来,他嘴里喝道:“好弟弟不要动,哥哥今天要一刀砍翻你这厮!”
“噫!寿哥莫要作弄!我可是会爬树的!“我见那寿哥面色涨成猪肝色,不似作伪,心下打鼓,后退五步,蹿到柳树上,见那墙外夜巡更夫尚未至,骑到墙头,一个侧翻,翻到街上,向着爹说好的客栈奔去。
墙那边传来寿哥气恼的喝声:“吃人嘴短都不懂!等我当了御厨!得了厨神牙牌!你几十年都吃不到我的御菜了!”
我吓得喘气,跑到迎宏客栈,又不敢打扰爹,怕爹罚我一天不吃食,只好就着衣袖在客栈后墙角等至天大亮才敢与爹相见。
爹作弄我,说我似大哥,整夜不归,大哥好歹晓得带两条鱼回来,接着爹带我去吃那光明虾炙,那光明虾炙原来是火烤活虾,我见那虾扭动得厉害,壳飞红霞,心生怜悯,流着涎拒不肯食,跟爹怄气了好几回。
那光明虾炙当真鲜嫩弹牙,那些文人倒是说得贴切,我思至此,遂笑道:“爹,这烧尾宴中的一道菜竟就如此美味,我在此立志,以后我要专尝天下至味,爹,你想,这得多美啊。”
我与爹坐上了回唤金县的马车,车轮滚滚,扬起了尘土,爹从布袋里掏出胰子帮我擦了擦嘴巴。
三 兴浪
要论起唤金县与唤金湖的关系,正如糖葫芦和葫芦的关系一样,八竿子打不着。相距一百里有余,唤金县其意为浪子回头,唤金湖其意则是招财安生。唤金湖为天下第一大湖,位于枯青城外,近来说书先生们兴于说新事,说那唤金湖三年前起便不断扩大,想来是湖中莅临新神,据称其外形似青年壮丁,身长白龙鬃,啃食湖周土砾,扩湖为职,子时始做,破晓而歇,不喜人观,遇人则匿。
而司术寺则认为此乃奇术人,屡次到湖边宣读招安令,态度谦恭,求其司掌兴浪尉官职,百姓称为兴浪神,号丰鱼。
大哥又带着一篓鱼归来了,其实篓里面只有两条白腹肥鱼,我还记得之前大哥喜好扮演悍将军之敌,为鹰枭云,与一众‘悍将军’耍得热闹。如今谈了姑娘也不见稳重,喜好自吹百姓称的兴浪神就是他,这鱼就是从唤金湖里捞回来的,又从不敢与外人吹嘘,只有我捧着苦脸听他如何兴游唤金湖。
娘这时端着一篮子藤萝饼出来了,朝我们轻声唤道:“寿儿,来吃花饼了。”娘之所以叫我们寿儿,那只是因为当年爹守着娘生了二哥,自忖大哥能帮娘忙活,能带着二哥玩,又以细软暂托有名的侠德之士吕教头护得周全,便放心去千机山求学。
哪知二哥某天染了怪疾,自此食欲不振,骨瘦如柴,本来取名要按顺序取禄,娘为了二哥能健康长大,取名为胡寿,听了郎中的话少食多餐,又严加看管,不让出屋,但随着二哥身子逐渐好转,愈发想出屋玩耍。
往后娘关得越严,二哥就越像泥鳅,有时娘一转身就滑屋外了。后来二哥也许是遭了人牙子,再没出现过。娘挺过来的法子就是管大哥叫寿儿,而爹回来后就教大哥认路和认向儿,爬树翻墙无一不教,连教木匠手艺都耽搁了,教到摸黑都能找回来,才与娘相拥而泣。后来娘也管我叫寿儿,我觉得这名儿挺好的。
此时我的目光已经被娘手上的那编织精美的篮子吸引了,欣喜从胃里吼出来,误以为是桂花饼,遂到娘跟前,伸手拿饼一掰,一抹紫绶似的紫藤萝馅便露出来了,我不由得惊道:“哇,紫色的桂花!”
娘笑道:“非是那桂花饼,而是人铃姑娘的远戚赠的,紫藤萝花饼,铃姑娘特定分食与我家寿儿,这饼添了蜜,又香又甜的。
大哥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道:“铃姑娘当真贴心,待会吃完我去回礼,晌午暂且不归家了。”
这饼我尝了尝,兴许是对新食期望过高,感觉它与桂花饼差不多甜,皆是外皮酥脆,内馅软糯,就是香味有些微末区别,但还是很好吃的,大哥看起来比我喜欢吃些,一口一个,嘴角满是渣子,眼底幸福都要溢出来了。
这时爹又唤我了:“馋三儿,进屋一趟。”我应了一声,进了屋,直奔后院,爹此刻已经刻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小件,多为大小不同的车轮状,又有锯似的齿边儿,他拿出木傀的手,那木傀的手指连着圆球掉在地上,爹捏了捏我的手,凝神苦思了片刻,又掐住我的脸左右看了看,接着便挥手让我出去了。
大哥将爹的手艺学到了七成,他拿硬木分出十八小零,琢嵌出机巧梅花簪给心上人,簪上有一粒转子,九朵梅花,左转子顺时针扭动可以让梅花依次从含苞,半绽,全绽,逆时针扭动就反之,大哥说要将这礼回赠给铃姑娘。
硬木所琢磨之物越小越难,大哥能将小小的簪子琢刻到这种程度,凡是内行见了都是要赞叹的。
我本要与大哥一道,谁知路上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儿,黑方头巾,粗蓝布衣,腰系半白半黄围裙,脸上眼周褶子有些僵,这不是那华淮都的糖葫芦贩吗,怎么在唤金县,他戴一黑方头巾,差点没认出来,卖华淮糖葫芦到这里来了,也没见他拿着糖葫芦啊?
我登时玩心大起,那糖葫芦贩别住我的仇还记得呢,想着跟踪糖葫芦贩,等其放松警惕从背后吓他一套,作弄他一番,遂跟了上去。
于是我猫着腰跟在那糖葫芦贩子,左晃右荡,发现一怪事,那糖葫芦贩子每每与人擦肩而过,竟没有撞到过,步子看起来不快,我却跟得很难,因为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每次变向都令我心下一惊,他怎么就变了向呢,完全没有预兆啊!跟着跟着结果他便消失不见了。
嘿!奇哉怪哉!糖葫芦贩子呢!哪里去了!难道钻老鼠洞跑了吗?
我又不死心寻了个把时辰,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了晌午,肚里馋虫可谓锣鼓四起,馋到我心慌,只好放弃,管路边烧饼铺买了张胡饼,垫了下肚子,先行回家了。
日落时分,大哥归家,面露怅然,好似断魂人似的。我想去问,爹似心有所感,从房里出来,先是瞄了一眼我,再瞅了瞅大哥,给我塞了五颗滴珠。让我去坊上随便玩点什么,听说书先生也好,看戏曲也罢,便拍拍大哥的肩膀,将他领回屋里去。
后来我听人说,那羽两裁缝坊的铃姑娘摔了簪子,大概意思是不是金簪有何颜面赠她,莫不是轻贱她,接着落泪,伤心欲绝。实则那铃姑娘的远戚中了前三甲中的探花,铃姑娘的爹娘便逼着她一起北迁,去寻那远戚,好开一间贵客往来的裁缝铺,不再受给税收小吏频繁送礼的烦扰。
我本气恼不过,铃姑娘怎可如此德行,叫大哥难堪,挽起袖子想去寻那铃姑娘说道清楚,大哥拦住了我,他道:“是我安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本不该奢妄人爱。”
我恼道:“大哥这是何话,大哥这本事就算县太爷也得好声好气,怎可妄自轻贱。“
大哥揉了揉我的脑袋:“那铃姑娘没有过错,我之思绪常常污秽残忍异常,如今愈发不能自抑,怎可求得寻常人的欢爱。“
我心下难过,那个平日里的大哥有着天下事皆可为的气概,现在竟然自污不前,不是金簪,铃姑娘就不能留下了吗,是不是我弄来金簪大哥就可以挽回铃姑娘了。打定主意,去那铁匠铺寻得废渣疙瘩,磨了磨,与那滴珠装一起,抖了抖,往那青簪阁里头闯,那青簪阁的粉袍掌柜瞧了我笑道:“这不是那木行胡掌柜的娃儿吗,怎么今日到我这里来了。”
我抖了抖那布袋:“我有银子,把你们铺最好的金簪拿出来瞧瞧。”只见得那粉袍掌柜面色微变,眼里一道精光闪过,上下打量了下我,又接过那布袋掂了掂,用手捻了捻打理柔顺的短须,思索片刻,将那布袋还与我,随即笑道:“不错,分量够买三等的金簪,随我一道上楼吧,那三等金簪的柜子少说有二十盒款式不同的金簪,你慢慢瞧,不着急。”
我随掌柜来到一朱红大柜前,那柜有七层,我先从一层随意挑了一青盒,打开后,见一杏花金簪好生置于那锦布上,那杏花雕得润亮,镶一绿豆大小的翡翠。
然而叫我一眼瞧出只是途具杏花形,无花芯且不论,瓣边也只是象征性的打了个缺口,豪无柔美之韵。远不如大哥雕的梅花生动,心下暗自惊讶,大哥的技艺竟能输于此等俗糙之物,这好生没有道理,又去翻动那一层的所有盒子,愈发觉得酸楚,全是糙物,尚不及大哥技艺千分之一。
抹了一把脸,我看向第七层,掌柜顺着我一块向上瞧,我将手夹卷一翻,将那杏花簪捏在手心里,中指慢慢将杏花簪顶进袖中,接着举手抬腿,作势要攀上去,那粉衣掌柜忙拉住我:“诶呦!可使不得,柜子轻,攀上是要连柜一起翻的,且莫急,且莫急,我替你取。”说罢那掌柜弯腰从旁边的台面下拿出一方矮凳,我又顺道将那一层的簪盒全部归位,正寻思如何脱身,身后却传来一道声儿:“且慢。”
我手上一僵,莫不是教人瞧见了,与掌柜回头,见一锦袍公子,龙眉星目,生得俊朗,头束金叶镶白玉小银冠,身穿缎纹复绣白兔云肩袍,手持纹鹤翡把折扇,掌柜瞄了一眼那公子腰间的小碧玉佩,面浮怒容,朝楼下喊道:“小乐!我平日怎么教得你,贵客来了也不知道泡茶!”接着便换一副和蔼笑脸拱手道:“这位贵公子,想必是华淮都来的,又不携仆从,当真谦逊有礼,令小店蓬荜生辉啊,公子莫非,是看中小店的镇店之宝?“
那公子闭目摇头,“啪”的一声将那折扇打在手心:“非也~非也~只是家中小妾软磨硬泡,,想要得金簪,家父不许我宠妾,华淮又多熟人,只得避逃至此,挑根金簪罢了。”
掌柜拱手道:“公子为了一介小妾竟能如此煞费苦心,可谓用情至深,令人敬佩,我这就带你去瞧那上等——”
那公子却忽然摆手不耐道:“诶,这你就错了,那小妾偏爱这些俗物,软磨硬泡叫人难耐,不如挑个贱价的三等金簪,糊弄下得了,万一事发,家父怪罪,也好有个借口,我看~”说着便踱步走到我面前,从我身旁抓住了那青盒,拿在手中,“也甭挑了,就这个吧。”
糟了!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挑中那青盒,那盒中现在可是空的,我用力的攥住手心,眼睛死盯着那青盒。
掌柜瞄了我一眼宽慰道:“莫急,那杏花簪本店还有同样的,同位师傅打造。”又转身拱了拱手:“公子真是鸿运之人啊,这娃娃家里是做各种雕琢技艺的,他也看上这杏花簪了,此簪在三等簪里恰巧是最好的,公子若是不信,可以打开这簪盒,容我介述一下它。”
听到掌柜这么说,我已经吓得大气不敢出,忍不住频频瞅着楼下,也瞅了眼左边的窗户,心中愧慌,爹,娘,孩儿不孝,孩儿怕是只能身陷诏狱或者落草为寇了,此处没得梁山,如何是好啊。
“诶,不必不必,你们这些商贾最喜欢吹嘘,什么我没见过,多少银两,我拿了。”公子将扇别在后腰,面上愈发不耐。
掌柜只得讪笑道:“十两白银。”那公子随手从锦袋掏出了九两白银,又从袖中摸索,掏出一两纹银,甩于柜面。
掌柜见了那纹银,眼角抽了抽,赔笑道:“公子莫急,小人话还没说完,公子如此识货,又快人快语,明察秋毫,令小人大为敬佩,愿削价至六两白银,这纹银太过贵重,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收回去吧。”
那公子神色如常,拣回三两白银,又将纹银归袖,忽然没预兆地询了我一声:“你家是做雕琢技艺的?”
“啊?”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公子一手拽住我胳膊道:“且随我来。”
我下意识想要挣脱,谁知那公子手里劲力变化迅速,好似泥潭,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我频频回头看向那粉袍掌柜,拼命眨眼,祈求他能救我,那掌柜点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被拽离青簪阁。
哎嗨呀,为何我总是碰上令我捉急的事儿啊。
那公子一路将我拽到唤金客栈的雅间,将我甩到一旁,闭上门,才说道:“你这娃娃,腿脚利索,胆子又大,手还稳得很,敢偷那杏花簪,不错,真不错。”只见他往桌上搁住青盒,打开了盒盖,里面除了锦布空空如也,他又掏了掏袖子,捻出一根杏花金簪,上面镶了绿豆大小的翡翠,我连忙摸了下自己袖里,哪还有那簪子。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好汉饶命!”
那公子哈哈大笑:“这是你第二次唤我好汉了,究竟哪里学来这称呼,我且问你,你还认得我吗?”
我茫然摇头,却见那公子兀自嗓音变了,吆喝道:“糖~糖~葫芦咯~”
“糖葫芦贩!”我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却又难以理解这状况,猛然想到合理解释:“你是奇术人。”
那公子从腰间抽出扇子,“啪”的一声打在手上:“非也~非也~这易容之术,换音之术皆可练习得来,与那天人奇术可搭不上关系,我乃玉面盗圣,宣松是也,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且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跟我学那盗之技艺。”
“什么玉面盗圣,我从没听过,你放我回家!”
宣松手上的扇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甚么!当真没听说过?!”
不知为何,我知道他是那糖葫芦贩后,心中便再无畏惧;“不信你问唤金县的百姓,从未有人听说过玉面盗圣这一名号。”
宣松捡起折扇,握持手上:“不必,不必,只要你拜我为师便好,只要跟着我偷尽天下,迟早会知道我玉面盗圣的厉害之处的。”
我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沛!盗贼招人唾弃,如过街老鼠,是为小人,我怎会学此等缺德梁上之技。”
宣松迟疑道:“可你偷得那杏花簪......”
我红着脸辩驳道:“那是我迫不得已!”
“你!”宣松气得手指发抖,“如此伪君子,怎可得了,盗之无德,但盗亦有道,怎么可唾他盗辩自盗,为师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以盗贼事业为荣,要以炫耀的态度承认,不可当成耻事辩解。”
“恶!别以为你说那诈理我会信服!和你学那盗之技艺,于我有甚干系!”
“当然是因为我可以让你尝得天下至味,贵胄家宴、饕餮之餐、皇前御味、只有跟着我习得那偷盗之艺才有机会尝到,不然以你那布衣家境一辈子都尝不到的!”宣松怒声道。
“这!”我一时被讲懵,细细思索,口水差点溢出来,“此话有理!”
宣松打开折扇,得意轻摇:“任何食物,只要送入口中便无道德可言,这天下从来如此,乖徒儿,还不快行拜师礼。”
“且慢!”我大喝一声,将宣松惊得手上折扇再次跌落。
“我要与爹娘和大哥商量!”
宣松两眼一翻,恼道:“你傻啊,这是能与爹娘商量的事情吗,分不清何事能够商量吗?”
“不让我商量,我便不拜你为师!”我喝道。
宣松身子猛地一旋,旋至门边一瞬将门敞开:“明日破晓之前回来拜师,过了明日破晓,此事作罢!”
我回到家中,跟爹全盘托出此事,爹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半晌,叹息道:“馋三儿,有些事我本想等你大些时候再说,但,唉,也罢,我与你说了罢,前些日子我与你去那华淮都,我才知道当今圣上在三年前收了那套乌木金桌后,龙颜大悦,专门为匠们设了官职,旨在提高天下木匠地位,只有手艺高超的木匠方能入仕,然而那些官职全被达官显贵们把持住,分与他们扶持的人。”
“不止如此,如今木匠分为官人和布衣,布衣木匠反而更被瞧不起,身份不如从前,爹心里憋了一口气,一定要将那筵宴木傀做成,叫天下人瞧瞧布衣木匠的本事,只是此事何时能成,要到猴年马月,爹不清楚,此后怕是全部精力都得投入这木傀之术了,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志向,爹也不能拦你,盗贼便盗贼吧,只是你今后莫回家,莫唤我爹,成贼之后,你我便不是父子。”
“爹!”我心中不忍,为难道:“要不我还是留下与你学了木匠手艺吧,也好承你衣钵。”
爹闷闷道:“爹何时教过你木匠手艺,这衣钵早已决定好传你大哥,不需你操心。”
大哥忽然推开后院门疾行至爹面前,面露愠色,怒发竖起:“我不同意,馋三怎可做盗贼!爹!你糊涂了!”
“反了你还,”爹骂道,“我同意了,要你同意做甚,你若如此没悟性,便回里屋抱着你那簪子哭去吧!”
大哥又转向我,怒道:“你若为贼,不止是爹,我也再不是你大哥,你怎可如此不明是非,咱家也不缺衣食,你要为那贪心去当盗贼!”
“回去!”爹猛地站起,对着大哥喝到。
“馋三,记好大哥说的话!”大哥气急至盛,满眼血丝,此话抛出喉间,宛若金石,随后愤然离去。
“爹,何至于此。”我摇了摇头,“我不想为了尝天下至味与爹娘和大哥断了关系。”
“做爹的儿子便尝不了天下至味,你真想好了吗,馋三?”
我摇了摇头,实在做不出决断,跑回房里,抱着被褥,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心下难受至极,为什么不能两者皆有呢,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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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惊醒!奔出门外,抬头一看,月已西沉,天色至暗,离破晓不远。
想起宣松的话,登时觉得如一道惊雷划亮夜穹起来,脑中清明,竟再无杂念,没有多想,往爹所在的里屋奔去。
却听得后院木料摩擦声分外清晰,我扭头一看,幽幽星光从那后院门中豁口映于屋内,推开后院门,看见爹在一片朦胧深蓝之中,仅有漆黑轮廓在动作着,一下一下,磨着木料。
“爹。”我轻声道,“孩儿走了。”
爹的动作停了下来,黑暗中,他望了过来,眸中微莹:“馋三儿,天下至味,也许并不存在,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当那盗贼吗?”
“我之俗愿,非志向,非创造,非闯荡,然而不去便会抱憾终身,儿终是想试一番。”说罢,我朝爹跪了下来,叩首,叩首,叩首,转身。
“胡禄,若是遇到了困难,记得回来找我。”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渐渐地狂奔起来,一路鸡鸣,接连啼起。
待我望到唤金客栈,还有百尺之距,天边仍是昏暗,但客栈后方,鸡鸣啼起,我心下失望,破晓已至,我没能赶到。
身后忽然响起宣松的声音,“我都是以漏刻计时的,现在不过丑时,离破晓还远着呢,不过盗圣技艺,也不是那么好学的,最快十年学成,你做好十年磨一剑的准备了吗?”
我回头拜道:“师傅。”
自此起我开始学艺,只是学艺至杏花绽放第二次时,听得传闻,那奇术寺屡次宣读诏安令触怒了那兴浪神,瞬间云如泼墨,电闪雷鸣,唤金湖中浪涛翻腾,高达五丈,将那一众奇术尉卷入湖中,灌一肚子水抛回岸边,那之后圣上仍要奇术寺向兴浪神发诏安令,只是寺内无人敢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扶着那桌的沿,听那桌客人说得兴起,一时感慨,向他们拱拱手,转身便走,出了酒楼,才将刚刚顺来的花生米丢入口中,用牙齿缓缓咬碎,嘎嘣,嘎嘣。
四 盗食
我自那日拜盗贼宣松起,四处奔波,已过十载,今日为弱冠之年,这些年宣松很少教我,教我一套就让我去练习,接着便不知踪迹许久,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令我不禁疑思上当。
宣松带着我已经奔完三洲五都,南北权贵聚集地可谓是都游历了个遍,说来也怪,自从我与宣松学艺起。总能从各地听到人祸之事频频发生,无论是布衣小馆,亦或是商贾酒楼,其菜价格每年都在节节攀升。即便是这繁华地段,也能瞧见那青石路上的血迹,皆是时不时有奇术人带民闹事,被奇术寺派奇术尉镇压所留残痕,称妖异人。
然离谱之事仍在频频发生,据闻我拜师那日起,皇宫便开始有嗜蛆之辈,待到兴浪神发威时宫廷早已盛行食蛆之风,甚至更近一步,喜食生蛆。民间各处也应运而生出饲蛆坊,用活鹿精心培育食肉咽血之蛆,以蛆代税,进贡皇宫,诸多传闻并未出现厨神李寿之名,我四下询去,得到只有不曾听闻的答复。
而后由宫中发明仙语,以示王权公卿,朝议百官与百姓间有了仙凡之隔,这仙语寻常人听不懂,新入朝议的官员也必须习得仙语,方准朝议。宣松还额外告知我宫中辛秘,皇上派锦衣尉,伪装家丁,进入各处贵胄府中,暗中保护公卿贵胄,如今皇上身边已无真本事的护卫可用,皆是草包披甲,徒具威风。
今日宣松罕见的出现在我所在的残败驿站,手拿两把洛阳铲,铲把套着数圈登脚环。他双鬓别着棠棣花,鼻中哼着悠扬甜腻的歌,一看便知又有贵家千金赠花于他,每当这时候他心情就很好,他说道:“徒儿啊,今日为师要教你新技艺,你且拿着这洛阳铲挖洞,能挖多深多大就挖多深多大,日落时分,我会来检查。”
我颇觉惊恐:“师傅,虽说你是盗技高深,但不至于抢那摸金校尉的饭碗把,此事不能助我食得天下至味,我不从。“
宣松将那两把洛阳铲丢于地上:“可曾听闻狡兔三窟,你几次被人捉住往腿上招呼,没断腿已算老天保佑,还不练习挖好藏身处,真要你住进土里,那摸金校尉都不会瞧你一眼,真挖好了,地洞直通府邸也未尝不可。“
我辩道:“若是撞上地行尉怎么办,岂不是要被埋进土里,再无脱身之术。”
宣松转身道:“那地行尉常年身具脏土,遭人厌弃,不要命了敢在各大贵胄府处颠行,何况你莫过惧,那地行尉不仅入册仅有一人,更是手持螺旋的钻风铁兵,一经使用,其声如巨蝉,躁鸣难听,方圆五里皆能闻得其声,挖,为师还有要事要忙。“
见宣松说得头头是道,我不由得心中暗骂,闷自不乐地拾起洛阳铲,对准土壤,千钧力挖,铲飞翻腾,抛土蔽日,不再理会周遭。
日落时分,宣松如约而至,他站在土坑上方焦急喊道:徒儿,快上来!”
我心下一凛,宣松从未在我面前显露急切过的,莫不是与女子幽会遭厌了,大喜事啊,真罕见,遂用两把洛阳铲插着土壁爬出土坑中。
爬上来后我见宣松两鬓棠棣花已然不见,心中暗喜,真叫我猜对了,正准备大肆嘲笑他一番,他却满脸震撼,指着那土坑先行问道:“这你一个人挖的?”
提起那土坑我又想起一茬,抱怨道:“师傅你给的登脚环根本就不够,连那土坑三分之一都够不完,我还是用洛阳铲爬上来的。”说着丢下那洛阳铲,洛阳铲已经磨掉了半寸。
宣松一脚踏在土沿,往下瞧去,惊叹道:“青天大老爷,这怕是三位壮汉也挖不到这么深,你竟然还有力气爬上来,此举非常人力能及,若不是从小我带着你,我都要怀疑你是地行尉了,嗯?为何留西南处土块隆起,那里有甚物?”
我掏出那炊饼,就着水壶吃喝几口,咽完后回到:“不过是无名尸骨,我怕打扰此人清眠,又拿土填上了。”
“尸骨,埋在此处?”宣松蹙起眉头,四处望去,荒郊野岭,残败驿站愈发显得凄凉,“挖出来瞧瞧。”
我两眼翻白:“得,这回真成那摸金校尉了。”遂登入土坑,从那土墙上顺手摘下两登脚环,插于西南角隆起旁,用那洛阳铲翻飞挖掘。
挖了半个时辰,我发现那尸骨各处骨头粗壮,是常人两倍有余,右臂处绑有有坠沉铁兵,我将其抱处时,登脚环直接歪斜大半,差点让我摔进坑底。
等帶其出坑,我再好生观察,发现此尸血肉不见,衣着完整,腰负牙牌,右臂处铁兵模样圆尖,螺旋纹路遍布其铁端,土中铁器皆容易锈蚀,此器锈迹斑斑,光华不显,宣松瞧见那兵器,愕然道:“地行尉?”我抓起那腰牌拂土瞧了瞧,上面刻有奇术寺的官徽,还有地行尉林宇轩的字样。
宣松道:“我只听那地行尉是遭人厌弃已久,愤然离寺,奇术寺里也权当小事,懒得消职,那地行尉从此销声匿迹,我也疑过地行尉遭遇不测,然天下之大,哪里去寻,此事倒是意外之喜,我在这驿站内燃一长明烛,你且守烛睡下,待天明我再过来。“说罢,他捡起洛阳铲,向东走了数十步,从一矮树底下挖出一方布叠包裹,层层叠叠打开,里面竟然还用牛皮革包住,打开后,一根看起来很是平常的黄蜡长明烛才显露出来。
我暗自腹诽,一根长明烛,以宣松的财力根本没必要如此宝贵,只怕是做贼久了,习惯这样藏东西。
那长明烛点燃后,一点暖光染退黑暗,丝丝醇芳弥漾开来,倒是为这山野驿站添了几分温和。我守它,看宣松带着地行尉的牙牌与铁兵不知何处去,只是次日天明宣松并未归来,这倒是怪事,宣松若是长久未归不会约定时日,约定时日却食言却是头一遭。
进县寻得些吃食,再见那长明烛时,驿站周遭飞虫坠地,虫尸遍布,但我身上无恙,我暗道,此蜡怕是有弱毒,也不知宣松如何,是否已遭遇不测,若是那长明烛燃灭宣松未归,我便离开此处吧。
怎料那长明烛竟能长燃十日,第十日天大亮时才缓缓燃尽最后丁点烛芯,其质量之好令我咂舌,在我收拾包裹,准备离去时,宣松正好前来,他一见面便疑惑道:“你怎醒着?”
我怒道:“岂止是醒着,我等你十日了,你怎么可以食言而肥,我等了十日啊!”
宣松却是眼睛一亮:“千日酣竟对你无效,要知这千日酣是取海中那紫皮丑鱼的鱼脂制成,燃之使人大酣数日,毒性绵长,无人能抵,如此说来,你定是奇术人,你之天人奇术为百毒不侵,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省却许多麻烦事。“
宣松此言却是让我怒火中烧,将我的耐心一举烧光,年过十载,只知天下祸事不断,而偷盗之艺也难做到神出鬼没。又常被私刑惩戒,天下至味更是不见希望,只教我上当,不教我好本事,算什么师傅,算什么盗圣:“我多等十日你却是省了麻烦事,十年间,你的教导次数寥寥无几,哪有那师傅的做派,我被那县太爷家卫兵捉住过,被那员外家恶仆拷打过,我都不曾供出你,你却欺瞒不断,算什么师傅,我欲盗得天下至味,你又想盗得何物,今日就给我说清楚了,否则我不认你这师傅!”
宣松却是毫不气恼,掏出折扇轻摇,很满意地打量着我:“反正你为了天下至味命都可以不要,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曾跟你说过,盗亦有道,但你可知,盗之至高是何境界吗,是皇帝,那皇帝之位,千年百年来,强盗、偷盗、诈盗、但凡盗来的皆是强盛之世,而名正言顺的继承却如朽木迅速消亡,每位盗贼做梦想拥有的天下至宝,但天下至宝如同洄游之鱼,汇于皇宫,洄于天下,只有身为皇帝才能短暂拥有。”
“而皇帝还能亦能更加贪心!那本不属于他的天下罪孽都要盗至己身!何其的气吞山河!何等的光芒万丈!怎叫天下万贼不心动!“
听罢,我啐道:“沛!不过就是想当皇帝罢了,这等破事也好瞒我十年,恶!真乃劣行!如此看来,天下至味也不过是诈我罢了,你从未想过让我品尝这天下至味!”
宣松却道:“能!天下至味!震古烁今!其无数文人墨客推崇,脍炙人口,脍为鱼脍,炙为羊炙,天下公认,千年不变,我已替你挑好目标,为那吏部左侍郎蒋廉,蒋府家宴!“
听得此话,我倒是稍稍冷静下来:“为何挑那蒋府,莫不是随口滥竽之言?”
“那蒋廉自从任官,喜鱼之好传遍官场,常吃鱼宴,人情无数,每帮人一次还会画条黄金鲤鱼赠于对方,呵。“
”而蒋的严主簿更是不得了,正是那谋害地行尉的主犯,他请地行尉新拓鱼池时,私下请地行尉在他寝居地下打一深坑,每次有人情之礼,他都要偷扣一点,藏于洞中,为防泄密,又私请民间奇术人将那地行尉杀害,而今我手有铁证,你去盗食蒋府家宴的鱼脍,我能保你相安无事。“
”师傅!“听得师傅这感人至深的话语,我不禁泪沾满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葫芦,双手奉上:”徒儿失礼,万分惭愧,还请师傅笑纳!“
宣松嫌弃摆手:“去去去,谁稀罕你那破糖葫芦,且等些时日,待我弄来荐书,你去蒋府乔庄成新家丁,那蒋府一个月后要办鱼宴,等到时候你拿着千日酣便可轻松盗食,万无一失。”
“徒儿遵旨!”我心下晴明,三叩九拜,目送打了个冷颤的师傅离去。
春去秋来,正直湖鱼肥美之际,曹府家丁短时间内激增了十五名,专为凑够六十六名家丁图个吉利,等宴会后,有荐书的家丁方可长留,我成了曹府新家丁,主事和主簿都很是和气大方,慈眉善目。
然而因为塞了一根杏花金簪给主簿,我与两位老家丁被派个轻松差事去唤金湖捕鱼,据闻那唤金湖的兴浪神因不受诏安,已被朝廷命为兴浪妖,随后各种兴浪妖将人拖进湖中吃掉心脏的传闻便愈演愈烈,因此去唤金湖捕鱼是个假差事,只要去唤金湖边上闲待几日,等宴席开时站那充一下门面,便能轻松领取赏银了。
本来我与宣松有商量好,我寻得此差,在唤金湖碰面,他将那千日酣烛交于我,千日酣一经点燃,无解药预防其昏睡之毒,本该如此,却不曾想我要与两位家丁同去。
正愁用何借口脱身,那两位老家丁出了府便兴高采烈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他们要去酒楼小酌两杯,邀我前去,我且摆摆手拒绝。
他们又好心劝我,说那唤金湖边不太安全,再三客气拒绝,我独自驭马前往唤金湖边上。
秋日明朗,唤金湖边我已经骑马奔袭百里,竟不见一人,放眼望去,苍穹如洗,万里薄烟,湖面波光粼粼,秋瀚微澜,拂晃金粼,只见远隐孤山,不见泛浪对岸,令我心下憾然,却又不仅忧虑,莫不是我遭了迷,不然如此美景,何至不见一人。
在我担忧之际,前方千米却见两官差,两匹闲马,那两官差押着一人,他们也瞧见了我,冲我招手,
我心下不解,奔马过去,只见那两官差所押之人身材壮硕,衣着干净,跪地垂首,瞧不见长相,而那两官差一位身瘦人长,两颊无肉,另一位则鬓须浓黑,稍显精壮,目露凶光,见我下马,大声呵问:“你是何人,到这唤金湖做甚?”
我拱手躬身:“小人是曹府家丁胡禄,严主簿特差小人来唤金湖捕捞鲜美肥鱼。”
那官差闻言面露失望,挥挥手:“走走走,莫碍你爷爷眼睛。”
我正欲答应,那被官差羁押之人抬首看我,我怔住了,竟是大哥。
大哥此时也认出我来,凶戾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嘴唇微颤,这叫那瘦长的官差眼尖瞧见了,双膝微屈,拔出牛尾刀,刀尖指我,呵道:“你两认识!”
那鬓须浓黑的官差也是跟着拔刀:“哈哈哈,如此,格杀当场,一个匪首碎银一两,老天眷顾,正好吃酒。”
恰在此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我与官差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华袍公子驭马而来,那马浑身棕黑,四腿长鬃,额间点白,肌肉虬实,那官差惊道:“快收刀,此马名贵,非朱紫不能骑。”
待那华袍公子到面前,我心下放心,正是宣松,只见宣松下马,那两官差立刻到其面前行躬礼。
宣松负手,问道:“你们所押何人,犯了何事?”
那名高瘦官差眼咕噜一转,上前拜道:“大人,高王爷丢很多名贵东西,据说是从西域商人手上买的黑水,是稀罕物,要进献陛下庆祝新诞龙子,不想路上叫匪众劫走,如今高王爷下令,不求追贡礼,只求匪众覆灭,一颗匪首价值碎银一两。”
宣松冷哼一声,掏出金边红玉腰牌:“你一口一个高王爷,怎么,是觉得我怕高王爷吗,我且问你,你可认得此玉牌。”
那两官差看了一眼玉牌上的棠棣纹印,登时跪地,重重叩首不敢起:“宣王爷饶命,小人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饶命啊宣王爷。”
宣松收齐腰牌,语气稍缓:“你说实话,本王不会怪罪,你们所押之人,可曾犯事。”
那高瘦官差俯首道:“大人,小人也只是想赚点快钱,小人在唤金湖见到此人敢靠近唤金湖,形迹可疑,便上前逼问他是不是兴浪妖,他否认,小人,小人便把他当成匪徒,想提首换赏。”
宣松笑问道:“哦,倒是机灵,那你已经杀了多少‘兴浪妖’呢?”
那官差道:“三,三十余人。”
宣松道:“杀良冒功,该罚,但那是刑部的事情,本王没那闲心,你两且先自去刑部领罚吧。”
“多谢王爷留情,救命大恩,小人定当铭记。”那两官差点头哈腰,骑马迅速离去了。
宣松摇摇头,低声自言道:“可怜,身为政事把柄的你们是没机会报答我了。”
见那两官差没影,我连忙扶起大哥,并向大哥介绍:“大哥,这是我师傅。”
没曾想大哥一手按住我后脑,强行令我与他一起跪倒在地:“王爷,舍弟年轻不懂世事,还请王爷放他一马,草民感激不尽。”
我本想起身,奈何大哥手上力量仍然很重,我一时起不来,听得宣松嘲笑:“呵呵,徒儿今日行次大礼,为师倒是从未见过,不错不错,日后可以多这样拜一拜。”
接着宣松又对大哥说道:“我自从收了胡禄为徒,待他不薄,你又从哪里瞧出我待他不好,要我放他一马呢?”
大哥说道:“王爷心中何种想法,草民不知,但舍弟愚钝无才,难堪重任,草民愿替舍弟成为王爷手中棋子,东南西北,且听君命,还请王爷宽宏大量,放过舍弟。”
宣松笑道:“你先起来,把我徒儿放开如何?”
大哥仍然单手压制着我,叩首道:“还请王爷成全。”
宣松又换了一个说法:“那不如这样吧,让胡禄来选。”
大哥重叩三首:“舍弟愚钝,还请王爷用我。”
宣松不紧不慢,从马背上粗布包裹里掏出什么东西,将那东西朝我们撒去,片刻间,我察觉大哥手上力道迅速减弱,迅速挣脱起身,看见大哥肌肉打颤,浑身软绵绵的好似没有力气,但还在挣扎。我心下一软,想搀扶大哥起来,却被宣松伸手拦住,听得宣松道:“兄弟情深,令人动容,你且放心,我愿承诺最后留他一线生机,看他怎么选了。”
大哥听得此言,挣扎的身体微滞,随后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宣松这时转头向我说道:“我们之间,心知肚明,你大哥倒是瞎操心了。”
我看着昏过去的大哥,心中沉郁,点点头,在唤金湖的涛声下接过宣松递来的千日酣。
千日酣的醇醺烛光燃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这曹府也是宽广,府中建轩,曹侍郎的鱼宴是命人传鱼菜,他独坐轩庭中,每道菜只吃三口,便让家丁端下去分食。而他现在已经手执金樽昏睡在轩庭之中,事之轻易,此前从未有过,那压轴菜正摆在轩庭桌上,称为玉龙呼月。
月泽从轩外帷下,穿竹微风习来竹叶清香,我上前去瞧,只见那墨黑菜盘似有玄机,在月光下有星点映亮,好似比天上星还要繁多。那盘中更是我不认识的圆润白肉,白如美玉,上面有细细鳞纹,盘边则放浅碟金黄蘸酱,我心下好奇,这是何肉,遂用箸戳了一下,只见这一部分散开,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盘鱼腹,但那厨子刀功与摆盘功夫皆是一流,诸多鱼腹被切成特定形状,拼得严丝缝合,其内部靠薄鱼片堆叠微微隆起。乍一看去,竟如天上圆月一般圆润,只有细细观察,才能瞧见鱼腹之间比头发丝还细的白缝。
我咽了一口唾沫,用箸轻柔夹起一片鱼腹,缓缓沾了沾那金黄的酱汁,箸头微颤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一股橘栗混合的香气在口中缓缓浸润开来,鲜咸的味道激发出鱼肉的鲜美,虽然还算好吃,但是天下至味?
细细品尝鱼肉没有与酱混合的部分几乎没有味道,不似当初的光明虾炙,只是口感不错罢了。想想也是,鱼生本就没经过料理,口味清淡是必然的。
我准备下第二箸,但又缩回来了,是不是我没有弄好呢?嘬了一下箸头,我将第二块鱼生裹满酱汁,送入了口中。
天下至味?我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中景色渐渐模糊了,一行清泪流下,这根本不是天下至味,不过是口感略佳的普通菜罢了,鱼脍,就,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由千年前的皇帝赞誉起,渐渐地文人墨客推崇,推崇千年,谬误天下,世上竟有如此荒唐之事,怎可,如此啊!
我的心中生出一股微小的怒气,将那盘鱼脍端至鱼池旁,一股脑倒进去,那水池登时激起激烈的白色浪花。一群鱼贪婪的游上前来,争食着水中散落的鱼脍,死争残夺,仿佛天下至味,渐渐的,分食殆尽。
五 羊炙
宣松说:“那是你恰巧不喜欢吃罢了,没准天下人都喜欢吃,只是你不欣赏其中美妙。”这是他对曹府之行的总结。
自曹府那事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我随宣松到了天下最接近北边的琉谷都,此都离北狄很近,相距不过两城,此都适合种植稻谷,因此太祖将司农寺设在此处,北狄一但进攻,此都便直接全民征兵,百姓皆称流骨都。
宣松说,此处司农卿祁昌垂,好食羊肉,不惜重金让狄商带草原羊羔冒着寒冬而来,羊羔路上还是吃得奇术保存的新鲜草料,只有此处能安全吃到至好的羊羔肉,膻味小,肉质鲜嫩,且有一股奶香。
如今北狄那边内部分裂,似乎是那边的奇术人互相征战,此都已经和平了六十七年,我此刻穿着大裘,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
宣松啧了一声,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背:“你这样怎么去吃羊炙,你说说看,到底吃什么能让你恢复,你喜欢吃什么?”
我迟钝地转头,心中不抱期待:“夜兵荔枝。”
宣松两手一摊:“莫寻师傅开心,夜兵荔枝可是百年前令夜国灭亡的晦气果子,我们大月王朝普通荔枝都寻不到几个,上哪去给你找夜兵荔枝,不如我去茶楼请你听说书先生说一段?”
“也罢,久违的听听悍将军。”我勉强打起一丝精神,随宣松进了清山茶楼。不曾想到,这茶楼由于全竹构成,我和宣松走进去的脚步很响,而他们正好坐在各自的茶桌出神的听着说书先生讲新事,至少半数人回头看向了我们。
宣松此时穿的是浅青流云纹鹤绒缎袍,他拱拱手表示歉意,那些茶客便由观察变回和善,一名茶客起身拉开身旁两张座椅,没有微笑,很自然的转头又去听说书先生讲事。
那说书先生此刻正好说得口燥,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又将折扇“啪”得一声打在手心,接着讲道:“然神探宋斌这位勘案尉,却碰上了他无法解决的悬案,说来也巧,正是此前不久的曹府灭门案,据闻整个曹府皆被水淹至瓦顶,而曹府的水却一滴不流出曹府的门间缝隙,原来整个曹府,皆被一种天膜包裹,此膜透明,韧软不坚,即使是小孩,也能大力撕破,然而此膜贴墙借力时却可以兜住满府之水而不破,宋斌将其称为塑膜。”
“当然!若仅是如此,是难不倒我们神断鬼破的勘案尉宋斌的,可此事怪在,曹府之水里凭空出现了数千条的黄金锦鲤,这群锦鲤将曹府上下皆已啃食得血肉残缺,那曹府的曹侍郎打捞上来,竟是一具——骇人血肉!手脚等肉少处已露出白骨!探尸之法已然不可用,而离奇之事仍在发生,据闻膜覆盖至曹府严主簿寝房,水源正是从房内地下恐怖深坑漫出,一并漫出的还有许多金银奢物……”
我瞅着这位说书先生的动作眼熟,又见宣松少见地兴致高昂的听着,与其他茶客一并惊呼喝彩,好似此事与他无关似的。
我啃了几口酥饼,又饮了一口茶水,心中酝酿片刻,在说书先生讲完众人喝彩之际,拍了下宣松肩头。
宣松回头笑盈盈得看着我,我道:“还真是巧,想不到我等初来乍到便能听得这等精彩的,鬼疑离奇之事,不知此等悬案是何人所做?”
宣松听罢,站起拱手朗声道:“此事最可能的便是那妖异人所做,不过这曹府也是罪有应得,借助手中权力,升了众多剥削民脂民膏的贪官庸官的官位,助纣为虐,死不足惜。”
“若让我猜,这曹侍郎早已积福与累孽至深,据闻这曹府是举办鱼宴时遭遇不测,而食也是福祉的一种,若有人盗食,曹府之福便压不住这曹府之罪,上天有感,降下天谴,恰巧被妖异人所利用,将绵长的天谴化为集中一次,致使曹府上下皆死无全尸啊。“
待宣松说罢,桌旁茶客细细琢磨道:“这位仁兄见解真是独特,此前在下还从未想过如此角度,不过这位仁兄所说的妖异人未免本事过大了,在下猜测,那妖异人应当是能凭空弄出塑膜……”
他们谈得兴起,我已然没了兴致,向他们他们拱手告辞,先走出了青山茶楼。不多时,街上寒风四起,路边摊贩冻得受不住,纷纷收拾铺包,往家赶去,街上行人逐渐少却,宣松追上来:“怎么,你这种人也会心中有愧,我本以为你不会怜悯他们,叫你知晓他们的下场,莫是我看错了你?”
我裹了裹大裘,微微摇头道:“我没有想过牵连他人。”
宣松驳道:“可笑,这正是你的虚伪之处,即使那曹府安然无恙,那曹侍郎也会因为丢了面子大发雷霆,那些家丁无法幸免惩罚,从你做这件事起,便注定牵连他人,你无非就是刻意忽略,觉悟不足罢了。”
“并非如此,错事就是错事,我很清楚,所以,“我揪下大裘上的一撮绒毛,任由寒风将它们带到天上, ”让我牵连更多的人进来吧,师傅,帮我找到李寿,天下至味,我一定要吃到。” “你是说绛明楼的大掌勺李寿,我听闻他奉旨入宫后便没了风声,倒是值得打探,不过,你得做好准备,任何一种。”
我与宣松都停了下来,前方的祁府门口摆着两只金漆镇宅狮,比寻常石狮大了三倍有余,狮眼中有狠厉之色,威风凛凛,爪踏鲜血。
“他们也是吗?”
“他们也是的,称大斛大脚大,“宣松的眼神黯然,又从衣领中掏出一匹绸缎:”他曾是我父亲的官场好友,这匹绸缎是荐书,柴房里有千日酣,你该继续做你的错事了。“
我接过绸缎,一股强劲的寒风忽的袭来,风的呜咽夹杂着零星干枯的穗杆,教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抬起一只胳膊挡在眼侧,顶着寒风一步一步向祁府走去。
直至看到柴房里一地的千日酣,我才知道宣松是对的,祁府比曹府地段大了两倍有余,而祁府很有人情味,包括主堂屋三处堂屋都在举办盛大的筵席,主事家丁彼此碰坛畅饮,巡逻之人寥寥无几,祁卿一家围着圆桌,主位坐着白净的孩子。一根千日酣根本不能短时间内毒倒所有人,我举起火把,温暖醇甜的气味扑鼻而来,这是我能承担的,我对自己说。
不知为何,我甘愿在寒风中等待着,看着滚滚浓烟侵袭三堂,看着试图救火的家丁倒在烟中。柴房被熊熊烈火包围,剧烈燃烧的干柴发出噼啪声,而主堂的铜炉火锅下的木炭也发出噼啪声,温暖的辛辣的气味,令我迷恋。
我跨过一个倒地家丁的身体,准备去吃,然而背后忽然响起雁翎刀出鞘的铿锵之音。
千日酣,其毒无药可解,以令人中毒来强制酣睡,不可能有人还醒着,这是不可能的,我难以置信的回头,一把寒光长刃便刺入我的脖子。
站在我面前的是刚刚倒地的家丁,他身材瘦弱,眼神如刀,口鼻用羊汤浸湿的麻布绑住遮掩着,他正欲刺得更深,但忽然手腕一软,一个踉跄,勉强站住了,他厉声喝到:“逆贼!记住!杀你之人乃北镇抚司总旗焦承戟!“说罢,他脚踏千钧,送肩固腕,将雁翎刀又刺入我脖中一分,我只觉得脖中凉得难受,颤抖着伸出双手要将剑拔出,他迅疾一抽,我脖中鲜血猛得尖啸起来,带着滚滚蒸汽飚溅到他整个身上上。
“啊!!!”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雁翎刀掉落在地上,捂着胸口,血溅的大片位置冒着丝丝蒸汽,痛得他摔倒在地上蜷曲着身体,“你是何妖异人,你的血液竟然如此滚烫!你有何目的,有何目的!”
我感觉身体的热量开始流失,指尖开始变得冰冷,赶紧捂住脖颈,不让血液继续流出,大约过了十息,我感觉好多了,再松开手掌,脖颈的皮肤已经愈合,这才回答道:“我是来盗食羊肉筵的。”
“我已是濒死之人,你竟还如此防范,我竟要死于你这等小人之手,可恨,可恨!如今家国动荡!你们都在做些什么,都在做些什么啊!”他越说越恨,被烫伤的胸口憋胀得鲜血溢出,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我瞅着自己沾血的裘衣,又摸了下脖颈,微微摇头:“不痛。”现在外面浓烟会吸引很多人注意,我的时间愈发紧迫,赶紧转身,奔至桌前。夺起箸从羊肉铜锅里夹起一堆烫熟的羊肉片塞入口中,香辛的味道令我精神猛地一震,嗯!嫩过豆腐!滑胜绸缎!肉醇鲜辛,即便再如何狼吞虎咽也能瞬间尝出肉中迷醉的鲜气。
但此刻远方已然响起了紧迫绵长的撞钟声,时间不多了,我又将一盘羊肉片倒进去,用箸拨散,烫熟试着沾着鲜血吃,也试着沾着蘸碟里的各种香料吃,但皆没有更胜一筹。
我又将目光放在炙烤羊肉上,大块大块的羊肉,焦香的调料嵌在褐亮的羊肉上,我又是一箸下去,夹起一块炙羊肉。
一口下去,将它的肉中糜香挤满口腔,我忽然觉得心花怒放,如此豪食,大快朵颐 ,令我如沉入温暖沼泽般,四周冒出咕隆咕隆的糜香气泡。
然而无论是沼泽之底,还是高山之巅,我都没有达到,天下至味,仍未寻得。
倘若这羊肉本身的糜香再强烈上十分,沼泽便能顺利将我拖拽至底,奉它为天下至味了,我清理好自己的嘴身痕迹,寻回了自己的大裘,翻越东南向的墙头,顺着烟飘的方向,踏经一路昏睡的官兵,消匿在寒风中。
后来,从祁府地下钻出数万只肥壮如猫的硕鼠,将祁府上下啃得尸肉无存,白骨啮痕,惨过曹府灭门案。此府之事难以遮掩,琉谷都封了城门,逐个排查,很快捉住几十个脸上有罪揦的流匪,又指认了幕后小官,小官连环指认至从四品的官,千人伏了案,百人掉了头,财帛游弋,白巾飘摇,琉谷都封禁十月,继续严加排查。
我坐于清山茶馆,听说书先生讲完此地特有的悍将军真结局,原来那悍将军正是在北狄草原与北狄中最厉害的奇术人鹰枭云决战,能上天入水的鹰枭云最后死在水里,而悍将军厌倦鲜血,告病还乡。可那鹰枭云的怨念太强,发了洪水淹了悍将军的家乡,悍将军救了二百余人,精疲力尽被洪水卷走不知所踪。
“那悍将军的忠烈之心感动天庭,玉帝邀了悍将军做了天将,悍将军至今在天上保佑着我们。”说书先生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讲述完了,我拿起一块酥饼,但它在半空中碎裂,大块酥饼坠回玲珑瓷盘中,溅出一堆零星渣子,我将手上的那小块酥饼送入口中,抿着嘴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宣松听我脖颈破过,请个郎中一搭脉,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心跳,而我才第一次知道,正常人是有心跳的,郎中说我的脉象根本不能称之为脉象,那持续的窸窣声音在我胸膛处,好似万株野草持续生长,切莫见怪,我是奇术人,我想要与郎中说此番话,却说不出口。
我与常人能尝得相同的美味,吃到嘴里的味道是相同的,然而却说不出我是人,心跳是何感受?天下至味又是何感受?
究竟何时起,我心中的杂念愈发纷呈,恍惚的觉得,天下至味应该能让我宁静下来,那个时候,我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呢?
宣松说那满朝文武中蛆毒至深,过往的他们贪财能事,如今空剩傲慢,愈发难自持贪念,我不是人会更好,人是贪欲无穷的,而我的贪欲会有极限。
目前朝野还处在祁府案的阴影下,太过紧张,御前筵席,我们需要等待转机,天下之事如潮涌簇,耐心等待总会等到的。这段时间,我想吃什么,什么是天下至味,宣松让我好好想一想,我不能总是依赖师傅的思考,就像他不能总能总是模仿他父亲的谋略,我有我的天下至味,他有他的裂罅。
祁府之行后,宣松好似放松了不少,有时他仍在我眼前侃侃而谈,我却觉得他的神情轻如鸿毛,好似他接受了一件事,也放弃了同一件事。
天下至味,其实我知道一样,偶尔的坊间传闻,秀才不经意的吹嘘,民夫对祸事的兴谈,它藏在肉馒头中、藏在肉饼里、藏在屠宰场内、藏在广袤无比的焦土上,吃过的人皆盛赞从未吃过如此美味之肉,美称,不羡羊。
于是我问宣松,哪里有饥荒,哪里有易子而食,宣松震惊地看着我良久,他的眼里有一抹浓浓的失望:“在西边之域,大旱三年,盘缠与奇术水壶,我会准备给你,这次你一个人去吧。“
一个人去,这样也好,我自己准备了些炊具和香料,动身之际,我听见宣松喊我,我回头,只见宣松立于百阶之上,手持折扇,浩自轻摇,道:“我且问你,你是未来而来那些无处安身的亡魂吗?还是本朝代的奇术人?那些狭隘的亡魂蔑视我们朝代的一切,你可知晓?“
我朝宣松喊道:“师傅!此行若是归来,你便将我杀死吧!”我无比相信此行我能尝得天下至味,也无比相信我所做的错事能够一力承担。
日夜兼程,烈马嘶鸣,民耕焦土,我到了合适的地段,此县看起来秩序尚在,颇有人烟,而一处肉铺店的招牌上,有不羡羊的标价,光明正大,贱价挂售,狗肉每斤五百钱,不羡羊肉每斤一百钱。
我上前询道:“为何不羡羊肉如此贱价?”
那肉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苦笑道:“唉,客官是外来的人吧,我们这每个人都见过那事,这不羡羊根本没人愿意吃,甚至有些饥民饿死也不肯吃,是我家老爷发善心以粮换了一些挂售罢了,我给你挑个肉质最好的,客官若是愿意,可直接拿去,不要钱罢。”
说罢他从铺桌下双手捧出一只布裹胳膊,那胳膊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的,还是个养得很好的小孩胳膊,隔着厚布能看出它柔软匀称的外形,这肉铺小贩确实没有骗我,我将它接了过来,肉贩又叮嘱了我一句:“记得寻没人地儿吃,否则易招人打杀。”
我带着这胳膊离去时,注意到肉贩暗自松了口气,想来他有所隐瞒,只是我不在意,我已经被这残忍的食物吸引,我想知道它是否能满足我的期待,在我手中,它是一块肉,已经不会再感到任何痛苦的肉,它在锅中能发出至高的香气吗,能满足我的期待吗?
我渐渐走到一处破落村庄,残垣断壁,寸草不生,我耐着性子探查了十几处屋子,除了些白骨藏着,已无活人。这才架起锅,按我所学到的方法添入各种油脂骨粉辛料,又打开布裹,奇怪的是这条胳膊手腕处还戴着木手镯,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浩字。
这木镯看着比那细手腕宽不少,然而我试图摘下它时,它却怎么都摘不下来。我这才明白那肉贩是惧怕这肉中怨魂尚在,遭厉鬼报复,难怪钱都不要便赠与我,还叮嘱我走远点,这番顾虑令我哭笑不得,遂摆出砧板,将胳膊剁开,剔肉切碎,镯搁尘土,肉过番水,拂入锅中,慢慢熬炖。
等待的时辰意外的不枯燥,我一直关注这口锅,时不时添点枯柴,看着那摇曳的火苗舔舐锅底,控制着火候。
肉香渐渐随烟飘向上空,奇从未有过的奇特的香气弥漾至整座村庄,将我的脑袋里搅得天翻地覆,这香气闻着令人满意,味道定胜过往。
我迫不及待的下箸,夹起沸腾锅中的一块肉,送入口中,只消一口,我便了然了它的本质,“哒”箸坠于尘地。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何会发生这种事,那么多不同身份的人盛赞过它,不知情的道德者,知情的不道德者,让它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无关利益、无关立场、无关身份,他们绝不可能去欺骗,去粉饰它的真实味道,这种事情是我不允许它出现的,决不允许,然而这种事情还是出现了,如此的荒谬,我从未想过会这样。
它的味道,近似羊肉,然而,甚至不如祁府的羊羔肉,不如北狄草原赶来的羊羔肉,所谓不羡羊,不羡,不羡,不羡!仅仅是不羡。
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杀害你的又不是我,为何你要如此对我!我瘫坐在地,那木镯已被我丢向远处的地面,夏炎忽然猛得炽盛,四周一切都变得明晃晃,干枯的气味从每一寸土壤里散出,我现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人肉竟然不是天下至味,我竟然受到了不是欺骗的欺骗,就发生在这明亮的世间,这世上太多人没有吃过北狄草原赶过来的羊羔肉了,太多太多了,于是奉上骄傲,擅自膳自,饶羡骨烂,终究只是一般骨肉一般皮。
一只枯槁的手拾起木镯,我想不到这地界还有活人,意外地看向他,他蓬头垢面,满目沧桑,骨瘦如柴,无上衣,褴褛裤。他也注意到我身前铁锅中肉香沸腾的汤汁,忽然激动起来,踉跄地朝我走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喊,双眼流下两行浊泪。
那含糊不清,嘶哑无力的喊声传入我的耳中,一开始我还听不明白,但渐渐听懂了,他在喊着:“浩儿,浩儿。”
我明白了,他与我坠入了同样的深渊,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悯意,遂踩灭了火苗,他已经来到了锅前,伸手入汤,皮肤迅速被烫的鲜红,攥出一截热气蒸腾的手骨。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于是我也伸手入锅,沉默地帮他捞出其他热气蒸腾的骨肉,他没有拒绝我的帮助,我们一起挖了坑,看着他烫伤的右手渐渐冒出密集的血珠,被干裂的土壤吸吮,一捧一捧的骨肉埋入坑中,一捧一捧的尘土覆盖其上,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填好的土堆上,瞪大双眼望着烈日,一动不动。
他的方法令人羡慕,此时我也希望能够就这样躺在土地上,看着烈阳晒干自己身体的每一滴水分,我付出了如此大的决心,却落得这样的结果,如果能在此处死去倒也好。但我也躺下准备这样做的时候,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焦躁的馋意,它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狂野的,毫无节制的,如同杂草般生长,它们在叫嚣着,天下至味。
我忽然察觉这不是我自己的意志,这是我要做的事情,它未完成,我就不得安息,即使我落得了如此境地。
这是谁的意志,究竟是谁的意志,非要缠着我不放,我不能死,那他也不能死,他可是和我处在同样境地的人,我不能失去这样的知己。
于是我这样做了,将奇术水壶和几张炊饼放在他身上,他原本凝滞的眼珠忽然就转过来,死死盯着我,我说:“这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他说:“我记住你的模样了。”
六 不净
御前筵席的转机与爹和李寿有关,爹做的筵席礼傀终于成功了,它们半垂眼睑,面容根据贵胄需求,或忠厚、或精致、或威武,步伐缓慢又优雅,身体内部精密异常,哪怕塞一根针进去都会故障,难以被用于刺杀。满朝朱紫皆开始用这种木傀端食,歌舞升平,久久没再出现任何权贵被害之事,而圣上终于决定去举办皇宴,理由是某位厨神终于研究出了能代表天下的一道鼎食。
我想,是时候见爹一面了,因为普通的方法已然进不了皇宫,很奇怪,这么多年,我越来越不想念爹,我何时变得如此冷漠,还是我一开始就如此冷漠呢?
我在华朔都见到了爹,高王爷早早把他拉拢住,给了他单独制作木傀的庭院,他此时正在磨着木料,一片一片的木屑纷纷卷落而下,爹面容苍老了一些,头发已经开始花白,除此变化,一如当初我离开时他所行之事。
“爹。”我轻轻唤了一声,他转过头,一眼认出我来:“是胡禄啊,碰上麻烦事了吗?”
爹的语气也很冷漠,似乎多年的钻研已经让他也不近人情起来,我也觉得无妨,他还记得他的承诺便足以了。
“我想混进皇宫。”
爹停下手上动作,四下寻找,从地上拾起一把黑铁沉锈小弯刀,缓缓地站起身。他背着双手,眯起眼睛,走到我面前,抓起我一只手,弯腰仔细端详,又抬手捏住我的脸,左右观察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满是自豪,脸上的褶子全都快活起来。
爹将小弯刀按在我的胳膊上,一边低头眯眼仔细找寻位置,一边缓缓开口:“在千年前,有位千机山的木匠制作了能完整进食的木傀,他认为万般情感皆诞生于进食,然而那木傀进食了千年,却一直被认为没有灵智,掩于深林中,无人探究。”
小弯刀缓缓割开我的皮肤,鲜血瞬间溢出,爹继续道:“那木傀帮助了我,指了明路,并一息之内长好了人皮。”
小弯刀在我胳膊上割了一圈,爹钳住我的小臂,用力的朝下捋,我手上的人皮带着鲜血滑落,露出与木傀一般无二的手,只是这手是鲜亮的红色,是吉祥的红色,如同鲜血美玉。
“但他一声爹,把我的心都喊化了,从那刻起我就在想,我死后他的秘密被人发现怎么办,天下人如何接纳他。”
那把小弯刀被递在我鲜红的手上,我握住了它,温热的木柄触感传来,我愈发了解自己了,感觉只要我愿意,能够一瞬间重新长好人皮。
“馋三儿,爹累了。”
“爹?”
爹只是摆摆手,转身进了里屋。
我举起那把小弯刀,将它抵于脖颈之上,慢慢地划出一道血线,嗯,果然不痛,不痛。
只是过去那个七岁的我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里屋。
宣松见到我只是稍微意外挑了一下眉,随即道:“其实我早已不需要你在皇宫里吸引注意拖延时间了,此行,不过是满足你的俗愿罢了。”之后又递给我一张纸告诉我,他打探好了李寿的一切,我只需看这纸就够了。
真不可思议,他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呢,即使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也会烦恼吗?
纸上记录了李寿是绛明楼掌柜李绛买下来收养的义子,因宦官认为其容貌冲撞侮辱圣上,而锒铛入狱,将其脸上戴上无法摘下的青木面具,而后因此罪已将绛明楼所有人都诛杀,独留李寿戴罪立功,而李寿提出要钻研出能代表天下的鼎中食,收集天下毒物,去毒存鲜,至今方成。
忽然间万鼓齐擂,大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我闻声望去,只见皇庭东处开始冲升出一排如浪的紫云,甚至能清楚地能听到浩荡气浪升腾的声音,能看到那些紫涛簇旋,紧接着巨号声一阶一阶逐渐空灵高吟起来,稚呦深沉。
紫气东来,鲸吟称颂,这就是皇宴的排场吗,我正急着动身,宣松却拦住了我,道:“不急,这个时候礼部官员还刚刚开始念祝酒词,但你大哥在皇庭内的诏狱乙字三号牢房里,他的污罪是兴浪妖,我也没办法放出来,只能安排你去见面。”
“在这关头吗?“我的心一瞬如坠冰窟,”在这关头吗!“身体里忽然涌出一阵极端的急躁,我的意志与不属于我的意志同时沸腾起来,它们龙争虎斗,互相撕咬,我忍不住咆哮起来,”诏狱在皇庭何处!“
为了钱财为了政绩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屈打成招之事常有发生,我没有想到这点,没有想过这点。
诏狱内潮湿阴暗,空气凝腐,鼠虫肆虐。大哥他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的囚服早被褐色的血浸染,低垂着头,结块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臂背四周,在昏暗的火光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面对我的呼唤,大哥久久没有反应。
缇骑守卫夹起一块肉丢入口中,站起身提着刀向我走来,眼中厌烦:‘半柱香时间到了,别逼我砍你,直娘贼,哪个蠢货想着用礼傀探监,简直是在消遣爷爷,快滚,快滚。“说罢粗暴地将我向外推去。
“或许爹是对的,你也是对的,时势变化剧烈,当顺民当不下去的。”大哥忽地嘶哑开口,声音充斥怨憎。
这真的是大哥吗,无论是身形,声音的变化都叫我几乎认不出来。
缇骑守卫直接暴怒回骂:“直娘贼,你还敢嘴硬,等爷爷回来教训你!”
“去吧,馋三,做好自己的事,大哥在这里面,无性命之忧。”这是我在被完全推出诏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做好自己的事,我朝着皇宫走去,五步,十步,三十步,诏狱的腐臭味仍久久萦绕在我的鼻尖难以消散。
在我进入皇殿之前,一名身覆橘红全甲的守将忽然伸手拦住我,他向我塞了两个小球,低声道:“这是李寿给你的遮嗅丸,用法是塞在鼻腔中,他让我转告你,你如果想吃,就不能再被香气迷住了。”
这感觉很奇妙,从未有过,我不过是个害人匪浅的木傀罢了,我的言行,我的沉默,早已是我不能承担的尸骨累累。一次又一次辜负他人的期待,辜负自己的期待,为何还能站到这里,为何还能对我施加善意,为何还能帮我。
打开皇宫的大门,一阵烈风从我身后推入皇宫,霎时,万千烛光烁曳,将满朝朱紫的影子如遭暴风般翻覆猎烁,直至关上殿门,那群大臣的影子才稳定下来,我走进一排礼傀的空缺中间,并排木立,面无表情。
殿内左右大臣不过寥寥数十人,每位大臣的面前都摆着一张金丝沉走的乌木金筵桌,上面已经有了十几碟奢华膏粱,其中还有扭动的活蛆。
筵桌侧方都有形似松柏的青铜蜿枝烛台,每处延伸出的蜿枝皿器皆有烛火燃烧,将那群大臣的影子放大拉长至殿顶,深邃无比,而那群大臣皆已目光浑浊,筹光交错,他们互相推杯换盏,彼此用仙语高谈论阔,然而他们喉咙发出的音节却黏腻异常,仿佛蛆虫在翻腾扭动,令人从心底泛起恶心的沉碴,而皇上孤坐于龙椅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强忍着恶心,我仔细着他们的仙语,在十息之内,能听懂他们大概的意思了。此时,大臣中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起来,向着左右臣子举杯,开怀谈论,他的相貌令我心下一惊。
宣,宣松?
不,不对,他只是面庞与宣松有几分相似罢了,他与宣松相当不同的就是他的目光阴翳浑浊,他的苍老并非伪装,他的手脸每一处褶纹都是岁月刻来的。
他朗声道:“诸位同僚都是千古贤臣,保得国家风调雨顺,此等辛劳本王都看在眼里,今日本王特地安排了一场屠恶戏,待到压轴菜逐鹿天下呈上来,舞女进场的同时,刽子手会将诏狱内的所有犯人都拖出来剐杀屠恶,我们在这里刚好赏听到到那群恶贼临死前的惨嚎声,如此,岂不快哉。“
左右朱紫立刻阿谀奉承起来,竟无一理会皇上。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们要杀大哥,我怎么可能允许,霎时,我浑身都颤抖起来,我得救大哥,我得吃天下至味,我必须要行动,我必须马上去救,去吃,我,我!我……
我试着迈出一条腿,然而另一条腿却纹丝不动,仿佛它淌入沼泽,拔不出来。我离拯救大哥只差一步,我离吃到天下至味只差一步。
那股不属于我的意志诞生于我的本能,它有着我的声音,令我回想起,一路上我所追逐的目标,我遭受的失败,我所忍受的煎熬,还记得我那焦躁的馋意吗?还记得我忍耐它的渴望吗?
如果我真的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救大哥,刚刚在诏狱里我就应该救,何须等到现在,我是个害人匪浅的木傀,是个虚伪之徒,进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满足我的馋欲是我排除万难的唯一动力。
仔细想想,我真的那么想救大哥吗,还是说,这强烈的想要救大哥的想法只是一时冲动呢?
但我后悔了 ,我此时就想遵循我的冲动去救大哥,我那仿佛陷入沼泽的腿忽然有了一丝动力, 只要将腿从这’沼泽‘中拔出来,我便能拯救大哥了吧。
这时皇上忽然指向了我:“届时便由这只霞红的礼傀端那鼎逐鹿天下送过来吧。”
大殿里忽然凝寂下来,所有大臣都盯着那位年迈的宣王爷与皇上,宣王爷冷笑了一声:“皇上口谕,谁敢不从,那就这样安排吧。”这句话过后,殿里才恢复了原有热闹,所有大臣便又欢笑起来。
听到了吗?
那’沼泽‘忽然涌出滔天的欣喜,将我灌掩住,我动不了了,我从心底迸发出一股激动,我能吃到天下至味,能满足我的馋愿,这次一定能。
我胸膛中的零件持续运转,那仿佛杂草生长的运转声正在焦躁的,毫无节制的,淹没我的过往记忆,令它们逐渐褪色,很快就能只剩馋欲,重归赤子之心。
殿门忽然推开,两列云袖礼傀舞女优雅的分散入场,摆出缱绻的舞姿,扶着凤首箜篌的礼傀乐手们开始弹奏出雅致舒心的铮铮弦律,宦官在殿外尖着嗓子嚎道:“最~后一道!逐鹿天下!”
宦官躬身双手托举朱红盘子垫着的黄金浮镂戏珠小龙鼎,我迈着礼步,双手接过,灼热的触感从那朱红盘下传来,我确实将它捧住了,就在我双手之间。
殿门关闭,我托着那只鼎,迈着礼步,缓慢地向着前方走去,鼎中蒸汽袅袅,我的鼻子里塞着遮嗅丸,闻不到一丝气味。
可我本能的知道,它的香,胜过以往任何食物。我想要忍耐到皇上面前,抢过箸直接吃,但我可能会忍不住,可能会在半途中忍不住,每走一步,手中鼎食就更近一步诱惑着我。
就在此时,左边的一位大臣忽然扑翻筵桌,菜盘粉碎,蛆虫在地上翻身挣扎,那位大臣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向这边爬过来。紧接着,更多大臣扑翻筵桌,杯盏洒落,烛台倒地,灯油蔓延,燃起火苗。
而那位须发皆白的宣王爷忍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两眼翻青,几只蛆虫从眼眶缝里挤出,向着脸周爬去,扑翻筵桌,苍迈的身躯碾碎了地上扭动挣扎的活蛆,留下一地鲜红鹿血的痕迹,朝着我这边蛄蛹而来。
就连皇上也惊讶的站起身,叹道:“想不到区区鼎食竟然能散发出如此磅礴凛然的香气,令这群蛆精原形毕露。”
这一幕将我原本即将沉醉的心神惊醒了,我搁下鼎食,茫然地向后退了几步,宣王爷率先伸出一只手扒向小鼎边缘,伸头进去嘬食,更多大臣的手扒攀上去,互相拥挤,甚至有的腰间的剑鞘拍打着我的脚踝,殿内四处火光蔓延,礼傀舞女自动避开那群大臣,仍然在乐声中缱绻翩舞,犹如地狱。
“哈哈哈哈!你是刺客吧!来啊!来杀朕吧!杀掉朕!朕会将他们全都带去阴曹地府!”皇上忽然双臂展开,癫狂大笑。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嚎,紧接着响起连续的惨嚎,我忽然涌出一股极度懊悔的情绪,大哥!我迈开腿,却又如先前那样,一条腿定在原地,那道意志十分剧烈,我不能让那些人抢走天下至味,我必须尝到。
够了!我抽出地上大臣腰间的宝剑,向着我的胸膛捅去,剑深深的刺入我的胸膛,一道尖锐的金属交击声响彻皇殿,我浑身忽然无力,眼前的景色一阵烁闪黑色。
但,腿能行动了,我抽掉胸膛的剑,将它掷于地上,捂着胸口,转身向殿外奔去,皇上在背后发出绝望的咆哮:“不!不许逃!杀掉朕!你能名垂千古!杀掉朕!!!”
推开殿门,我正欲跨过门槛,却见门槛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一滩黏糊的黑水,发出刺鼻的气味。我立刻改变方法,踏上门槛,跃过黑水堆积的地段。回头望去,只见整座皇宫已经被黑水包围,就连殿顶的琉璃瓦都啪嗒啪嗒滴着黑水,那名橘红色全甲的守将手心正燃起一团火苗,他转头看向我。
我的本能警告我停下脚步,这一瞬间我仿佛被危险的狮子盯上,而我手无寸铁。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不能停下,我想起小时候,大哥为了替我摘荔枝,额头流下的鲜血,用荔枝敷着,那鲜血流淌滴落,在褪色的记忆中成了唯一一抹鲜亮的红色。
每当我回想起一种食物,都伴随着那次的人和事,而我一直却只遵循着本能,去忽略这些,我拥有的就是如此可恨的身体,如此可憎的本能,如此的懊悔。
身后忽然涌起滔天热浪,将我前方的道路映照得一片霞红,我踏着火光,向着诏狱奔去,向着大哥所在的地方奔去。
七 树墓
诏狱旁满地鲜血,四处伏尸,他们的左胸都有着拳头大的窟窿,鲜血仍在泊泊流出,然而死的都是身穿官服的缇骑和刽子手,囚犯们正在彼此用刀割开绳子,活动手脚,我环顾一圈,没有看见大哥。
一位戴着青木面具的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来晚了,你大哥是个吃人妖怪,他浑身瞬间长满白色的羽毛扑倒官兵,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吃掉后逃走了。”
我只是摇头: ”寿哥,我大哥逃向哪个方向了?“
“切莫寻他,他不会再回来了,不过,”寿哥拍了拍我的脸说,“你还像是个人,回来救你大哥,我也成了自由身,如此大恩,不能不报。”
“如今那群灰烬不会再帮我搜罗天下食材,你还想吃逐鹿天下吗,要不要和我一起走遍天下去收集,我再做一鼎给你吃,如何?”寿哥的青木脸看不出表情,不过他的语气很轻松。
大哥没事,倒是是我瞎操心了,这下好了,我忽然觉得很想笑,于是笑出了声,胸口愈合,人皮复长。
“好。”我接受了寿哥的邀请。
游历天下的路总是漫漫绵长,我与寿哥翻越过山雾,衔过崖边草,捡拾过海边巨丑无比的龙涎香,抓过运河里的刺豚,寿哥兴致很足,旅途的很多时候他都边处理食材边讲述他遇到过哪些奇人异事。他讲他被人贩子拐过的地方,转手过的地方,他记得他名字里有个寿字,在我们经过唤金县的时候,寿哥忽然回想起来了,这里就是他最初被拐走的地方。
“我已经对天下至味没什么执念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团聚,二哥?”
二哥没有先回答,他抬头望天,一行大雁掠过青空。
“还是算了吧,我的故乡不止一个, 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
寿哥的青木面具发了芽,他拿菜刀砍去,我们继续踏上寻找食材的旅途,四年悠悠而过,我和寿哥找齐了食材。
找齐食材的当天,二哥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我们最终停留在一处破落村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地面残留着焦土的气味,长满茂密的杂草,这地方我认得,还挺巧,不过没有跟二哥说。
他正在架鼎,在深邃的夜色中细心听着鼎内的声音,将那些食材按不同的时间投入鼎中,不能打扰。
我等了大约四个时辰,此时天已大亮,逐鹿天下,终于煮好了,我终于闻到了它的香气,还真如那个旧帝说,磅礴凛然,除了肉中糜香,还有山川的气味都散发出来了,好似鼎中真有天下似的。
我从鼎上望去,却看到一片褐色肉海在沸腾,它们覆盖彼此,鼓瘪交替,涌漾着与海面无二的簇浪,甚至还有小小的肉片海啸,是道十分丑陋恶心的大鼎炖菜。
我并不介意,毕竟二哥花费了四个时辰,他正满怀期待的看着我。
我迅速探著下去,夹起一堆肉片塞入口中。
第一口,我仿佛吃到了喷薄的霞光,很难形容的奇妙味道,肉和它的油脂似乎不分彼此,在我口中如同霞光流掠。
第二口,我又仿佛看到了云端的苍山,这次是如同幻象一般,让我站立于山顶,我忽然发觉,当初也是这样,吃二哥所做的菜,我几乎不记得我刚刚尝过的味道,只有幻象愈发强烈,我好像真的站在了穿云山巅,看着朝阳升起。。
第三口,我仿佛看到了空无一人的蟠桃盛宴,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金銮殿,站在天池旁边,我隐约察觉,我本来应该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什么使命,只是我忘了,现在却阴差阳错的完成了。
我吃到的味道,二哥做那两道菜所用的方法,食材,都随着我的记忆缓缓传输到天池中,传到缥缈遥远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面前的鼎食皆已被我吃完,很难想象是我一个人吃完的,我那焦躁的馋欲,正在枯萎,正在消散,这异常的馋欲不会再回来了,而我的胸膛里忽然响起一道鼓声,咚咚,又响起来了,咚咚,咚咚,咚咚。
我第一次有了心跳,这感觉很新鲜,在我还在感受的时候,二哥站起身:“好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满足了,我也该走了。”
“二哥,你要去哪里?”
“这世上没有带着面具的厨神,我也不再追求厨神之位了,掌柜的曾经说过,他受过军人的恩情,如果有机会,要去报答他们,我准备投靠边关的崔将军,做他们的伙夫,改善他们的军中伙食。”
“没办法,人就是这样,前一件愿望实现不了,就要立刻忙下一件去。”寿哥笑道。
“那我……“我忽然迷茫了,我一直追逐的天下至味,刚刚好像吃到了,但又没尝到什么味道,又像没吃到。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意志让我追逐天下至味,可其实不是,它只是裹挟着我的意志完成自己的任务,我憎恨着它,憎恨着这不属于我的意志。
我因为它奔波的时间占据我记忆的大段比例,因为它而受尽了折磨,因为它牵连了许多人,甚至随时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去完成它,然而当我能完全支配自己的一切的时候,却忽然茫然了,我究竟想做什么呢,我应该做什么好呢?
寿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鲜红的荔枝,丢给了我,我差点没有反应过来,慌乱的用手接,还好接住了。
“夜兵荔枝,据闻夜王用灾民尸体培养它填饱活着的灾民,最后死在了灾民的起义之下,但它流传下来了,只要是种在尸体上,它一夜便可长到四寸高,如果是在夏季,很快就能吃到甜美的荔枝果了,是我最喜欢吃的水果,现在送你,你以后天天能吃到的,真要是没事,你就浇浇水,找找活做,食是生活的热情,切莫弄丢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我一路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食是生活的热情吗,我看着手中的荔枝,摩挲着它鲜红的鳞斑,回想着一路的人和事,渐渐的,好像拨开迷雾。
对啊,我不是可以去找宣松将皇宫中那些御菜的食谱全部要来,然后将它传播至天下吗,正如千年前皇宫烧尾宴的食谱流入民间,我爹第一次带我吃光明虾炙那般的幸福。
将这些自诩高贵束之高阁的食谱流入民间,游弋传播,真正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自此生生不息,在千年后,想必布衣们偶尔也能吃到这千年前的顶尖美食,与他们的家人一起,成为记忆深刻的幸福,在往后的日子也能成为支撑他们的力量吧。
我忽然有了一种胸怀天下的圣贤感,不由得雀跃起来,立刻动身。
“呲”胸口忽然一痛,一支箭矢穿胸而出,钉在了前方的残墙上,我讶异的转身,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再次穿过我的心脏位置。
好疼,好疼,眼前景色一阵一阵的从边缘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处传来撕裂的剧痛,我捂着胸口,泊泊鲜血溢出指缝,涓涓流向大地。
我看向射箭之人,只见那是位古铜色皮肤,肌肉精悍的人,他穿着旧制的虎兵甲,手持一把重弓,搭箭台位置如同一团铁瘤,没有虎型,却具虎韵,他的持弓手有着明显的烫疤。
是虎头弓,是他。
唉,这样啊,来不及了,我无法完成我刚刚诞生的愿望,贪得无厌的愿望。
眼见他再次张弓搭箭,我连忙松开捂着胸口的手,双手剥开那荔枝壳,手上的鲜血全都无奈的流在荔枝洁白如雪的肉上,将它塞入口中,迅速的吃掉果肉,又将种子吐出,握在手心。
嗯,甜。
“呲”又一支箭矢穿胸而过,我的眼前不再边缘发黑,但是却什么都看不见,渐渐开始泛白,但我终于觉得欣慰起来。
我忍不住有些期待,想必对于荔枝种子来说,我就是最美味肥沃的土壤,即使它被攥入漆黑的掌心,也迟早会破骨而出,枝繁叶茂长在朗朗晴空之下,在往后的千年,那些行将饿死的人能吃掉它结的果实,一点一点偿还完我的罪孽。
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在我死后开始进行,我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摔倒在焦土之上,如同杂草折断,眼前景色陷入白茫茫的光明中。
一切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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