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九州·霜弦折柳抄

九州·霜弦折柳抄

当一介布衣踏入帝都,终成左将军,当年少轻狂化作满鬓风霜。江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个雪夜。可当六个血色手印从晋北寄来,盖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时,他知道,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812967 字980 阅读

《九州·霜弦折柳抄》

霜秋,宛州,竹青坊

当一只乌篷船打破平静的水面,静静靠上青石码头时,霜月高悬,远山的庙宇传来低沉的钟鸣。

紫琉璃的马灯在船头燃起,微光之中,乌篷船上的油布被掀开,黑衣侍者在岸边颔首肃立,一个男人从船舱中踏上码头旁的岸边。

男人披挂一件漆黑大氅,长靴在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足音,面庞隐没在风领后的层层阴翳中。他腰携一柄古朴的长剑,饱经风霜的剑鞘上洇出霜月模糊的清辉。侍者提着马灯快步而上,伴在男人身后。或许旁人眼中,船篷与男人的装束皆是朴素之至,毫无雕饰可言,但侍者晓得,男人的黑氅之下,被油布掩盖的乌篷之上,无数金丝刺绣的祥云流转,编织出整个宛州最为奢靡的纹章。

宛州,流云江氏。

“都打点妥当了?”男人低声问。

“老爷,都按您的吩咐打理好了,没有走露半点风声。除去老爷您和我们阁卫几人之外,城里府中再无一人知晓老爷驾临竹青坊,就连小楚……也不知情。”

“小楚也不知道么……”男人轻叹,语气中平添半分凄凉,“但我怕即便这样,若是本家相对我不利,怕是怎样也抵不住啊。”

主仆二人沉默地在深巷中前行,月光泻地,街巷清寂,远方内城的楼宇金碧辉煌,纵遥隔十余里仍能望见宛州繁华的夜景。但此地城郊的巷中却鲜少行人,唯有河水在水渠中潺潺而流。

二人穿过小巷,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恢弘的府邸坐落于竹青坊的深处,飞檐高啄,斗拱竞起,朱墙重锁,但府邸上下却未燃一灯,唯有月夜清辉洒落于高墙之上,远远望去不由得生出肃杀凄冷之气。

突然,一阵箫声在背后响起,婉转低回,划破沉寂的月夜。男人猛地转身,筋骨暴起,长剑出鞘,死死望住远处的深巷。侍者悚然,赶忙抽刀护在男人身前。就在转身的刹那,黑氅飘转,在马灯的辉光中,侍者一瞬间瞥见了男人的侧脸。

男人面庞瘦削,剑眉星目,两鬓微霜,已经步入中年,瞳孔中仿佛弥漫着雨夜的薄雾,让人分不清眼神落在何方。但当长剑出鞘之时,侍者分明看见那眸子中似有银光一闪,云开雨霁。

那是怎样的光芒?侍从说不清,只晓得那目光中并非仅有惊恐与惶惑,而是泛出一丝释然,乃至……欢欣。

宛州灵龙镖局总镖头,霜枝,江扬。

江扬抽剑后却是肃立不动,侍者也不敢妄动,只是看见江扬如枯竹立于月光之下,望向他看不清晰的某个很远的地方。

箫声清咽,仍是如秋霜飘渺。

“老爷……这大概是咏荷斋的阿玉在练习洞箫之艺。”侍者小声说。

“阿玉?”江扬一愣。

“是啊,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只能委身妓馆,操些丝竹的手艺过活。因竹青坊这边夜里清净,也鲜少行人,就每天晚上到这里吹曲子,权做练习。毕竟是苦命的孩子,我们也没有驱赶,不曾想老爷今天碰上了……”

江扬依旧沉默,只见深巷尽头一个白衣的女孩,青丝如泻,木屐踏在青石上的声音渺然如远山雁影,伴着空寂的箫声,一声声漫过街巷。

“好啊。”江扬开口叹道,嗓音有些嘶哑。“只是这曲子本是春日送别之曲,被这么一吹,却是平添几分秋意啊。”

“老爷喜欢这首曲子么?要么我去叫阿玉——”

“不必了。这本是晋北的民歌,唤作《折杨柳》。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为我唱过。”

他轻轻拍掌,倚箫声而歌,歌声在巷中回荡。霜月的清辉在他眼中跳动,一如少年模样。

青青河边柳,寂寂陌上尘。 采芷歌飘零,举酒慰风尘。 劝君一折柳,飨君一杯醇。 清风一壶酒,白发十年春。 回望来时路,萧萧烟絮昏。 一别一折柳,枝落故人纷。 折尽柳三百,残枝不复春。 叶华曾交错,谁为行路人。 莫道风霜远,四海皆弟昆。

……

千里之外,晋北,八松,林海雪飘。

苏泓裹紧风袍的外领,艰难跋涉在松林间的山路上。雪紧风骤,在松枝之间吹出洞箫般的蜂鸣。他喘着粗气,提了提背上的皮囊,向山上望去。松涛白雪掩映之下,一落小院隐约矗立在山顶,炊烟袅袅,散入风雪。

苏泓收回目光,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风雪略略歇息,澄明的阳光透过霜白的枝杈投射下来。苏泓感觉身体的疲惫一瞬间沉重了不少,他放下背囊,靠在树干上不断喘气。如此风雪天气,连晋侯的轻骑都不敢贸然出动,但他必须入山,哪怕最后大雪封山,自己冻馁而死也不能耽搁,今天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道日光倾泻在白雪上,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警惕地站起身,伸手去摸腰间的弧刀,却摸了个空。难道是登山的路上从腰间滑落,掉在雪地里了?突然,他脑袋里面嗡的一声,全身的肌肉都僵直起来。

他从松枝四面八方的瑟瑟声中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微弱,但此刻在风声中却无比清晰。作为出身山中猎户的军士,苏泓再清楚不过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咔嚓,咔嚓,什么东西踏碎树枝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他用力闭上眼睛,再一抬眼,白茫在眼前消退,浮现出巨大的雪白身影。冷汗从背后析出,一只白虎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一步步向他走来,黄色的虎眼中目光灼灼。他几乎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他妈的。”苏泓咽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这寒冬腊月还能在林子里遇见大虫,真他妈活见鬼。”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镇定,直视虎眼,不让老虎察觉到自己的惊恐,同时用余光在雪地上搜寻弧刀。忽然,苏泓身子凉了半截,只见一条长长的雪痕从来时的小路向山下延伸,那把弧刀正插在痕迹尽头的雪地里,离他已有数丈之远。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绝望的寒意早已没入骨髓。没了刀,最后一抹希望也熄灭了,他能赤手空拳击退老虎么?那虎仿佛也察觉到他的绝望,灯笼般的虎眼中露出嘲讽般的笑意,它缓缓逼近,涎水从虎牙中流出,浓腥之气锋芒外露。

顷刻间,风疾,雪骤!白虎咆哮,山林震颤,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苏泓紧闭上眼,等着老虎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大概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吧,他想,在这千年不变的松涛中,化作一个孤独的伥鬼,徘徊几万年,想来也不错吧……

突然,一阵凛冽的尖啸破空,几乎贴着苏泓的耳边划过。他心中一跳,只见一支长箭刺穿老虎金黄的大眼,直插入颅骨,唯有洁白的箭羽留在眼眶外。但老虎的冲势不减,庞大的身躯借助破竹之势仍是直逼而来。又是一支箭从苏泓背后射来,刺进另一只虎眼!老虎的冲劲骤然被箭上强劲的力道打断,一个趔趄向后退去。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苏泓身后的林中跃出,拔刀直斩,气势破军!眨眼间,巨大的虎头扬起一道血弧,重重砸在地上,血柱喷涌如浓腥的暴雨,将鲜红浇在雪白上。

“以后可要看好自己的刀。”那人把弧刀插在苏泓身边的雪地里,淡淡道。

“曾今!”苏泓喘着粗气,身体还在不停颤抖。“多亏你救我,不然……”

男人放下兜帽,如缎的黑发流水一般散开,在风雪中腾舞,长刀在腰间一闪即没,反射的雪光映亮了他清秀的脸庞,以及眼角的淡淡细纹。

弦柳,曾今。

绛紫的烛灯在游廊中次第燃起,袅袅的檀香烟逸出鸾凤的香炉。江扬已脱下那沉重的黑氅,淡青的绸袍上绣着金线的神鸟大风。紫带青纶,缎囊烟佩,此时这个中年男人才显出江氏的华贵,微霜的眉梢也逐渐洇开。只是那柄古剑还悬在腰间,给这副世家公子的打扮平添一股金戈之气。

侍者轻轻拉开一扇纸扉,江扬点点头,迈过门槛。屋内月光如水,榻上的几扇屏风上洒满清辉,工笔的翠竹腊梅被染上流银。红烛低燃,一个白衣的男孩静静坐在案旁,凝望着孤悬的霜月。月辉之下,男孩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领口露出一抹伶仃的锁骨,清秀的脸庞上,一双凤眼静若深潭。

“呀。老爷,您来了!”男孩看见江扬,连忙从案边站起,声音略有些嘶哑,似乎还带着稚嫩的童声,“您怎么不跟王妈提前说一声,也好让我准备一下。”

江扬没有回答,慢慢在几案旁坐下,眼神却愣愣地望着男孩,烟雨朦胧的眸子里霎时清澈起来。这个古剑一般沉郁孤绝的男人,此刻却青涩得如同少年,愣愣地望着邻家的女孩绾髻赤脚,涉水采莲而归。

“你叫楚……”

“大人,叫我小楚就行了,我们这种人,不配有名字的。”

“你今年多大?”

“我生的显小,但已经十八了。”

江扬越过红烛呆呆地凝视着男孩玉琢一般的脸庞。“十八……”他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像,真像啊……”

“大人是想起什么人了么?”

江扬不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似要抚摸男孩的脸庞,烛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动。倏地,他醒转过来,又慢慢把手放下,眸子重新淹入迷雾。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熟人罢了。”他低声说,“你是哪里人?”

“澜州。最近今年那里兵荒相接,日子过不下去,我们几个只能向南逃荒到宛州……”小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澜州?听说澜州的松笛举世闻名,你可通晓此艺?”

“我……我不大会。”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没有伺候过大人这样的贵客……要是扫了大人的性,大人尽管责罚……”

“那……你会些什么?”

“我会剑舞。”

江扬抬起头,只见男孩徐徐站起,从屏风前的剑架上抽出一柄长长的木刀,然后用红绳将长发绾成一束,直直流下,清秀的眉宇间平添了一股英武之气,反倒像是威武的少年将军。

“这剑舞……大概是那些世家夫人们喜欢看的吧。”江扬叹了口气,举起清羽瓷的酒盏,斟了一盏清澈的酒浆。“有多少男人希望自己的玩物会像个将军似的舞刀弄剑呢?”

“啊?那大人要是不喜欢……”

“没关系。”江扬摆了摆手,男孩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一片地方。他抿了一口酒,抬眼微微笑着。

“舞吧。”他说。

男孩点了点头。扬刀,展袂,旋踵,烛眸,凌月而舞。

曾今将烟草填进黄铜的烟锅,在油灯上点燃,然后深吸一口,徐徐吐出铁青色的烟气。柴火在火塘里噼里啪啦燃烧着,老旧的木屋散发出潮湿的霉气,北风在屋外呼啸,如棉的白雪一层层覆上屋顶,压得木头吱吱作响。

“曾今,我从八松城要进山来你这里可真不容易,差点就把命搭上。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没准我早成了老虎肚子里的伥鬼咯!”苏泓笑着把两个鼓鼓的皮囊摆在桌上,“我跟你说,这可是晋都卿意坊秘制的雪浓酿,一年一熟,头酿只能在九天内饮完,要不就变苦发涩。当时啊,还是君侯亲自把这酒赏给我们的呢!我拿到酒之后,立马往八松山里奔,紧赶慢赶,可算是让你小子赶上这口头酿了!”

“这时候倒想起我来了,当年我在军中的时候,怎么没遇上君侯赐酒这种好事呢。”曾今摆开一排粗瓷大碗,笑吟吟地问。

“哎呀,你隐居山林多年,果真是不问世事啊。”苏泓忙着向碗里斟酒,一面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去年年底老君侯已薨,现在是世子即位,当了新君侯。”

“老君侯……死了啊。”曾今摇着碗里的酒浆,淡淡地说,看上去漠不关心。

“是啊,那种男人戎马半生,能在榻上溘然长逝,也算是天赐洪福吧。新君侯即位之后,当然也要学父亲体恤一下我们这些军中的老家伙们,但又不好封官誉爵,委以大任,只好赏点酒食钱帛之类的表一表心意。这回君侯说是赐酒,其实主要是赏钱,每人都赐了一千金铢呢。只是我觉得你——”

“我要那钱有什么用?这山上几百里内半户人家都没有。”

“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泓一笑,“我把你的钱都分寄给大家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

曾今徐徐呷着杯中的酒浆,低眉不语。苏泓越过烛火,却是望不透他光影明晦之下的神情。多年之后,这个男人仍凛然如一柄清萧的长剑,带着少年最后的孤绝。可晋北的风霜已然漫上他的鬓边,眼角也已泛出叶脉一般的细纹,那把弦柳静静地挂在屋角,暗淡逐渐覆上锈蚀的剑鞘,如同废墟中厚厚的青苔,一层又一层。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鸿飞那复计东西啊。”苏泓轻叹,“大家都散了,潘都尉归乡,柳公子远逝,唐生南下,夏姐北上,曲终弦断柳折尽,刀剑飘零故人稀。想起当年帝都纵马,年少轻狂,恍如隔世啊……”

“苏都尉。”曾今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是有一股冷厉之气。“你此番前来,跋山涉雪,应该不仅是为了送酒叙旧的吧?想来是要有事相求,你,还是君侯?”

苏泓心中不禁一凛,“哎,我挑明说吧,新君侯……想请您出山。”

“出山?他还想让我进军中做教头么?”

“君侯……是想让您去杀一个人。”苏泓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自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曾今的眼神就愈加凌厉逼人,如同步步紧逼的猛虎。

“他手下千军万马,还要我一个山溪野老给他卖命么?”

“哎,你可不知,老君侯是在病榻上一去了事,可他几十年间扩军练兵,早已把国库掏空,还不知欠下多少外债。他在位的时候四方诸侯豪阀都忌惮他的威迫,但他一死……各地豪强士族都催命鬼一般找上门来,说要是晋侯不把那些金银都吐出来,晋国……便会像西华一般被诸侯们瓜分殆尽!晋国之前连年征伐,加上水旱蝗灾,早已是外强中干。这一劫……怕是自身难保啊。”

“哦?难道君侯想用忠义要挟我替他出征么?但我早已不占他一城一地,封臣之义于我又有何相干?”

“不,就在最危急的时候,君侯幸得贵人相助,晋国的全部债务被移接了!”

“贵人?”

“宛州,江氏本家。”

烛光在曾今的眸中一跳。

“只不过江氏的人在君侯面前提了一个条件,他们说,君侯若是接受了馈赠,便要展示出自己的诚意,帮江氏杀一个人。”

“于是……他想到了我,是么?”

“不,是江家的使者亲口要求让你出山,他还说,这对你是一次机会。最后,他还让我转交给你这个。”

苏泓拿出一只灰布包,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其上镌刻着鎏金的神鸟大风,华贵的气息扑面而来,和这间寒酸的木屋格格不入。苏泓按下神鸟玛瑙的眼珠,机括转动,金翅伸展,木匣缓缓打开,亿万片薄如蝉翼的金箔在匣中散开,婉妙婀娜宛如重莲,其中包裹着的是一卷金丝刺绣的紫绸。

苏泓拿下绸缎在桌上铺开,一样东西静静躺在绸缎的尽头,那是一枝杨柳的枯枝。

曾今将它轻轻拿起,沉默着抚摸树枝上每一处结疤和树疮。风雪在窗外呼啸,他就那样静静抚摸着,孤寂得如同荒原上颓圮的神像,在离离荒草中凝望着太古的岁月和星辰,静默了亿万年。

他猛地抬起头,记忆犹如荒原上万马奔腾而来,裹挟着鬼魅一般身不由己的命运,在他颅骨内侧暗暗灼烧。

“其实……你一直知道是他吧?除了他……谁还能逼你拔刀呢。”苏泓幽幽地说,“霜枝,江扬。”

曾今抬头望向苏泓,眼角泛红,手中紧紧攥着那根枯干的柳枝,骨节泛白。“不,不……”他嘶哑地呢喃着,那张孩子气的面庞仿佛一瞬间老去。

“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愿拔刀么?”苏泓叹道,“他背叛了你们所有人,你——”

曾今猛地奋起,掀翻长桌,一把掏出弦柳,势如猛虎,银锋前逼!苏泓乍惊,来不及抽出弧刀,锋刃便逼到近前!突然,刀锋乍停,在他面前几寸处不再移动,只是冷冷地颤抖着一星银光。只见曾今如武神一般狂暴的脸庞渐渐变得木然而呆滞,他收刀后撤,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对不住了,只是……”他喃喃自语,“我不想为了外人,向他拔刀。”

“可……”

“你不懂啊,你只是听到了结局,却不知道故事的开头。”

霜月寒寂,中庭光影摇曳如水,男孩抽刀旋舞,衣袂飞扬,刀尖拨乱月辉,如同湖中潜蛟。

“霜月皎兮,木叶翩兮,伊人袅兮,钟鼓乐兮。”男孩轻声吟唱,声如脆玉。秋风乍起,一庭黄叶散入帘内,又被衣袂的风旋裹挟而起,翩翩而落。

江扬斟酒,击案而和。他忽然觉出一丝空茫,那男孩的皮相虽极相似,但终究是一介雏妓,在主顾面前只是低眉顺目,露出那小动物一样怯怯的眼神。他有些厌烦了,低头抿了一口酒。那个人……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么?记忆中的他总是低头静静笑着,有时被调侃几句还会羞涩地红了脸,但他的眼神总是清亮,从来如同古庙的长灯,万年不熄。

秋风萧瑟,男孩扬刀指天,脖颈修长如同绝美的天鹅。时间在那一刻定格,倏地,他挥刀下劈,轮锋疾舞,柔媚的舞姿戛然而止,一股英武之气袭上全身,目光凛然,猛地向江扬而去!

江扬暴起,挺身拔刀,跨步一刀便斩断那柄木刀!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江扬死死地压在身下,刀刃架在颈间。

“你是本家派过来刺杀我的,对么?”江扬掐着男孩的喉咙怒吼道。

“大人……不是……”男孩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我刚才舞的……是澜北的《雪锋》,前半段柔媚,中间突转成英武之姿,如雪夜行军,先敛后放……这都是谱子里写的,不是小的存心惊扰大人啊!”

江扬皱一皱眉,起身踩住男孩的胸口,拾起那柄被斩断的木刀。那刀极轻,只是外面一层木皮包裹,内芯都是纸糊而成。他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薄衫。

男孩扬刀的那一瞬间,电光火石,记忆如同朔方的骏马从亘古荒原的尽头奔腾而至,一种巨大的疲惫感从心中溢出,浸透了身体里的每一寸筋脉。

他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他忽然想哭。

“大人……是想到谁了么?”男孩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婉中带着颤抖的哭腔。“是爱人,还是朋友?大人……大概还记挂着什么人吧。”

“走开,走开……”他烦躁地低吼着,“你一个雏妓懂得什么……”

忽然,江扬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背后挪移,皮肤上有温软的触感,那是男孩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他想起身甩开男孩,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他忽然想到,在那个最后的早春,他也是那样为自己折下一枝杨柳,断枝处还遗留着少年淡淡的体温。

江扬和男孩沉默着,直到红烛垂泪,月下梢头。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么?”

曾今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雾中的面庞苍白而渺远。

“我们是在帝都认识的。”江扬说。

“他当时在京师的辟雍读书,卒业后按照家里的安排,在西边跑了几年商路,不过照他说……长进不大,那里风俗也和中原不同,搞得他相当郁闷啊。”曾今微笑道。

“当时……只是感觉很孤独。虽然每天身边都有无数的人,要说数不清的话,做干不完的事情,但……你始终觉得缺点什么,因为你的心其实不在人群里,而始终在在很远的地方飘啊飘啊,他们没有一个能抓住你的心,就算你自已也不行。有时候你在床上躺下,看着异乡的钩月在天边下沉,你就会想,大概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吧,跑几年商路,等年纪大了就不再跑了,做个分号的掌柜,攒一笔钱。没准会遇上一个心仪的姑娘,买几亩地,盖一座屋,和她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然后不知怎的有一天突然就老了,拿出年轻时候的剑,你就知道你再也不能举起了挥舞,再也不能了。”江扬摇摇头。

“可他不是那样的人啊。我们都一样。”曾今叹道,“那时的我们……是放不下剑的。少年们总以为只要拿起剑,就是一辈子。”

“后来……就回了帝都,生意上的事情要我跑一趟。记得到天启的那天晚上已是深秋夜,露华大道上结满了一层白霜。等我到客栈投宿之后,天上却幽幽地飘起小雪来。之前从未想过天启的秋天便会这样冷,到此时却有几分漂泊的凄凉了。”

“那间客栈我还记得……叫清韵。坊间的京华少年都爱往那里小聚。我们……都是在那里相识的。”曾今喃喃地说。

“深夜时分,客栈的正门已经锁上,我只能推开柴门进后院。院子里草木凋零,覆上了一层薄雪。星月清朗,四下寂静无比,但我眼见一个少年站立在霜雪和月辉之中……挥剑而舞。”

“那便是我了。”曾今苦笑着。“一天不练手发生,两天不练心发蒙,这是师傅教给我的……”

“我当时靠在柴门边不说话,只是看他舞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最后轻雪已落满双肩。他的剑法很好,我之前从没见过他那样剑术和身法都那样好的人。那剑舞的很稚拙很朴实,但每招每式都竭尽全力,不计退路,也不管去途……只是那样用力地舞着,孤绝而愤怒,如同下一秒便是末路。”

“后来雪下了半晌,远方传来长门寺的晚钟声,大概已是子夜。我看他收起剑,穿过院落,和我遥遥相对,一袭白衣胜雪,在月下迎风招摇。我当时……只是在想,剑法凌厉到不顾性命的人,居然也会有孩子一般清澈的笑容呐。”

“我们就是那样相遇的,清韵的庭院里,晚雪霜月,舞剑结知交,像是传奇小说里的情节。”曾今苦涩地叹了口气。

“当时我们还年轻,有酒有马,有刀有梦,只觉得举起剑,一辈子都不能放下。清韵成了我们最初的据点,在那里我们和那些京华少年,招揽四海八方来天启的年轻人,一起习剑练武。我们齐聚天启,想用自己手中的刀拼出一番天地,倚剑觅封侯,裘马过世家。”

“我想,那时大家都有一股气郁结在胸中,无法排遣。那些大人们都说我们不行,是愣头青,整个世界都把握在他们手里,诸侯世家把持东陆的朝政,权力像酒杯一样在那些老人干枯的手中传来传去,等到他们死了就留给他们的下一代。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世界绕着他们旋转……当时我们觉得,他妈的凭什么?有那么多年轻人比你们更勇敢,更坚强,更聪慧,却只能得到些残羹冷炙?为什么在朝堂上,没有来自天下人的声音?”

“他就是那样的人啊。”江扬笑,“执拗愤懑,不计后果,就和他的剑法一样,不留退路。只不过他平常隐藏的很好,清清白白的,加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像永远是个安静的少年。要不是看过他的剑法,或许我也会被他骗到吧?”

“当时大家钱都不多,江扬甚至是和家里闹掰了自己留在这里的。为了省钱,我和江扬在客栈旁边盘了个小屋合住。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我和他虽有同行之缘,但命中注定会分道扬镳。虽然你和他住在同一片破烂的屋檐下,用油腻腻的杯子喝酒,穿着粗布的短衫,但你知道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他的心太大了,大到整个天启乃至九州都装不下他。当你看他的眼神时就会明白,他的眸子里倒映着整个天启的灯火。对于我们来说,喜爱的是挥舞刀剑的酣畅淋漓,而天下不过是拔刀的一个借口而已。但他……眼睛望着的,始终是远方的荒原和星辰。”

“后来,我们在天启也闯出了些名堂,靠着钻研和磨练琢磨出了一套武艺。我们的名气越来越大,但凡想在天启用刀剑挣得功名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我们的名字。渐渐地,京华少年们开始在清韵聚集,以武会友,用木刀在客栈的后院里比武,打到鼻青脸肿就互相搂着肩膀,去客栈点一壶浊酒,几盘牛肉,一边聊天打闹一边看着远方日暮昏沉,嬉笑怒骂着又过了一天。”

“唐生,柳公子和夏姐,都是那时候与我们相识的。我们漂泊京城的原因各不相同,出身地位也天差地别,从名震东陆的世家公子,到织席贩屦的走卒之子,可那时候没有人在意这些。当我们拿起剑相互对望的时候,我想我们每个人都觉得,对面那个人可以是自己一辈子的同志。”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起早贪黑,不计回报的磨练,我们终于琢磨出一套全新的剑法。它既有宁州羽人的残星剑舞那种轻盈恣意,又没有它的柔弱易折;既有澜州的天一斩那般的质朴厚重,又去除了其中的生涩和粗糙,一招一式都是由九州八方的万种武艺淬炼而来。当最后一式‘残柳斩’的奥义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浮出水面,我们每个人都好像疯了一样,大笑着互相拥抱,大半夜闯进客栈把最好的酒都买了一遍,然后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天明。

“我记得到了子时,曾今已经彻底醉了,迷迷糊糊地抱住我的脖颈,依偎在我的胸膛前,不知在嘟哝些什么。我那时很想听清他最隐秘的低语,可是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好像只要听清他的话……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永远地失去彼此。到头来,我能做的,只是轻柔地把他推开,为他盖上我离家时带走的唯一一套破旧的的大氅,然后呆呆地望着夜幕下的星斗一点点下沉。”

“到最后……”曾今盯着烛火幽幽地说,眸子如同被火焰灼烧过后的焦黑余烬,“他真的失去我了。”

“我们把钻研出的剑法写成了一本武功秘籍,书名,就叫‘九州’。我们那时发了誓,割破指肚蘸着酒,在书本的扉页上按下七个血色的手印,誓言除非我们七个人集体同意,没有人能单独向外人传授九州剑法。这门剑法,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随着我们在天启的名声越来越大,世家大族也开始把目光投向我们这些愣头青。有一日,晋侯的使者披着熊皮大氅,风尘仆仆地跨过清韵客栈的门槛,对着我们几个傻愣愣的少年庄重地行礼,然后呈上还留有晋北松针香气的丝绸聘书。晋侯希望我们北上晋州,作他军中督练的教头,将当时已经远近闻名的九州剑法破阵篇,传授于晋北的士卒们,以劲旅强兵。”

“他本想只请我和江扬过去,可我说了,我们七个人,要荣华富贵还是战死沙场,都是一起的!要去,也要我们一起去!”曾今自嘲般地笑道,目光中却还荡漾着年少时那轻狂的神采,犹如老迈的神鹰在抚摸自己暗淡却仍然华贵的羽翼。

“晋北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日日在军营中操练士卒,早出晚归,拿到的饷银却只有那么些。”江扬叹息道,“我以为有了这威压九州的剑谱,车马宫阙,封侯拜相,不是手到擒来?可到头来,却还是只能委身行伍,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了自己的志气,封侯之路,日暮途远。我那时真的很恐惧,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我抛弃了那种跑商号做掌柜的安稳日子,换来的是什么呢?还是郁郁久居人下,直到双鬓斑白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扬的目光就变了。”曾今叹了口气,“他望向的地方又开始变得渺远空无,仿佛是投向地平线上隐形的星辰。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晋侯以礼相待,我也定要涌泉相报,况且钻研武艺本就是我热爱的事业。可他不一样,在他的心目中,他得到的东西还远远不够多,舞刀弄剑不过是一个跳板,为了挣得更大的功名和更大的权势,不到那一步他是不会罢休的。”

“当时晋国在扩军备战,蠢蠢欲动,周遭的诸侯都将他视为最大的威胁,连在天启的皇帝都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寒意。直到某一天,我从别人口中听说,皇帝要暗中支持诸侯招兵买马,克制晋国嚣张的气焰,以达到东陆局势的平衡。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决定偷走那本剑谱,去往天启将其献于陛下。不,不是偷走,是拿走,剑法里面一多半的招式都是我研究出来的,我当然有权力拿走它!晋侯给不了我的,我必须要得到!”

“不,他没有资格独自拿走剑谱。”曾今摇头,“这剑法是我们七个人共同钻研出的,我们发了血誓的,难道他忘了吗?”

“血誓?那不过是钳制真正有为之人的枷锁罢了!”江扬咆哮,“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让那几个只有一丁点贡献的逍遥客,骑在我这个真正的功臣脖子上拉屎!就算没有他们,我自己也能写出名震天下的剑谱,我拿走自己的东西,算什么偷呢?”

“那我呢?难道江扬觉得……我也是逍遥客吗?”曾今冷冷地问,“他偷剑谱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感受吗?”

江扬沉默了下来,月光洒在他嶙峋的颧骨上,好像切割昏晓的山峦。

“他偷走剑谱那天,是一个初春的清晨。趁着无人醒来,他拿走书本就要出城,却偏偏碰到了在城外早起练剑的我。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偷了剑谱,只奇怪为什么他起得这么早,行色匆匆就要出城。”

“要说不紧张,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江扬苦笑,“我只得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说我厌倦了晋北的军旅生活,要回宛州继承家业。我还希望他暂时不要告诉晋侯和各位朋友,我不想让他们惹上麻烦,也不想受到晋侯虚情假意的挽留,练兵习武这种事,缺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所谓。我那时没指望曾今相信我的话,我甚至做好了拔剑相击再逃之夭夭的准备。”

“可是,他竟然没有戳穿我拙劣的话术,而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不敢相信,一切能够如此顺利。”

“我不能不相信他啊,他是我多少年的朋友,或许那时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吧?”曾今低声说,他抚摸着长刀锈蚀的刀柄,神情却没有一丝悔恨,“即便到了今天我也坚信,哪怕让我再选一次,那时我也会放他走。”

“我还记得,曾今沉默了好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从郊野的杨柳上折下一根新发的柳枝,递到我的手中。他说,晋北的杨柳是很少的,仅有的一些,不过是文人墨客攀附南淮春色而种植的罢了,在我故乡宛州的街道旁,注定有更多迎风招展的盛大杨柳树,在初春放飞雪一般辉煌的柳絮之潮。只是,他希望,当我回到宛州时,还可以记得,有一枝来自晋北的细弱柳枝,曾在北方的苦春之中,为我悄悄地发芽过。”

“当我踏在原野上向远方走去时,我听到了曾今的歌声,那是晋北送别的民歌。那时我不敢回头,因为我害怕只要一回头,我所有的野心和筹划都会轰然崩塌,我会跪在他的膝下哀嚎着控诉我自己的罪恶,将剑谱拿出来祈求他们的原谅……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听着歌声在我身后渐行渐远。”

曾今拍着桌子,低声唱和着:

青青河边柳,寂寂陌上尘。 采芷歌飘零,举酒慰风尘。 劝君一折柳,飨君一杯醇。 清风一壶酒,白发十年春。 回望来时路,萧萧烟絮昏。 一别一折柳,枝落故人纷。 折尽柳三百,残枝不复春。 叶华曾交错,谁为行路人。 莫道风霜远,四海皆弟昆。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曾今了。我在帝都将剑法献给了陛下,为拱卫王室的诸侯秘密训练军队。我也借此在军中一路高升,从小小的教头升至左将军,金银锦缎,车马衣冠更是纷至沓来,之前我们七个加起来都达不到的封赏,现在都加诸于我的身上。第二年,我自己训练出来的诸侯联军合力进攻,与晋军战于承野。最终,虽然晋军抵挡住了联军的攻势,却也元气大伤,残余的军队再也无法支撑起逐鹿九州的野心。我听说,老晋侯迫于会盟的压力,裁撤了不少军队的编制,我曾经的同志们也在其中。或许也只能到这里了吧,被时代的风暴拆散后,只能携一身武艺继续漂泊江湖,寻觅下一个愿意收容他们的明主,只是我比他们早一点看透这个奇怪的游戏。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正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切全都忘记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来自晋北,用松树的树皮纸写就,从驿馆直接送至我的宅邸中,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我拆开信,里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是在纸上印着六个鲜红的手印,而第七个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我那时像着了魔似的奔出门外,朝着暮色四合的帝都天空嚎叫,惶惑地等待从旷野中返还的幽灵对我进行最后的裁决。我知道他们还记得我,他们手中拿着刀行走于黯淡的黄昏中,而我呢?我乘着神鸟刺金的车辇,穿着左将军藏青色的华服,但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在日光之下赤身裸体的婴孩,我觉得……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连夜向陛下辞官逃离京城,连车马宅邸都不要了,可为陛下干过脏活的人,谁能一走了之呢?谁知道我是真的想要归隐回乡,还是觅得了肯出更高价格的诸侯,再一次背叛?所以皇帝虽然表面上应允,实则却联合江氏本家,将我软禁在这宛州。他们几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连我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下一刻褫夺我一切的借口。到头来,我年轻时想象过的一切,最终也烟消云散。”

“如果我有机会再见他一次,我会想要问问他……”曾今喃喃道,“……你这么多年,是否后悔过?”

江扬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阁外如水般月色,什么都没有说。小楚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二十岁,如同内心被虫子蛀蚀殆尽的古树,在最后一场暴风雨后轰然坍塌。

“我的故事讲完了。”江扬平静地说。

“大人,您故事里的那个人……您心中还有他么?”

“我也说不清……”江扬昏沉地坐到席子上,将盅中清酒一饮而尽,“或许我挂念的并不只是他,而是我少年时最漫长的余韵。每当我在梦中梦见晋北皑皑的白雪,还有松枝茶苦涩的清香时,我总会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时候,我好像也是很快乐的吧?”

男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突然扑进江扬的怀里,用鬈发摩挲着男人的胸膛。那一刻,江扬彻底放下了防备,他搂住男孩的脖颈,感受着少年的体温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醉眼迷蒙中,他望向北方的弧月,低声呢喃道:

“只是,那一日他赠我的那根杨枝,我已不知道失到何处去了。”

突然,江扬的下腹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向后退去,小楚却紧抓着他的身躯不放!在昏暗的夜色中,他看见少年的手腕处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小臂的尽头刺出,在男人的腹部划开了几寸长的口子,鲜血横流!

他惊叫了起来,连忙想去抓住自己的佩刀,男孩却比他快了一步,将刀远远地踢到院子里,转身用手腕处的匕首向江扬后背连捅三下!江扬哀嚎着,但身躯已经无力抵抗,只得瘫倒在席上,眼睁睁看着男孩踩着自己的头颅走到面前。

“你这杀手……是本家派来的——?”江扬还没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已被鲜血淹没。

“我不是杀手,而是判官。”小楚毫不在意地玩弄着自己脱臼的手掌,江扬这才看清,原来那柄匕首已经取代了他臂骨的一部分,深深嵌入血肉之中。手臂是刀鞘手掌是刀柄,只要将手掌脱臼,便可让匕首从血肉之中刺出,给予目标隐秘的一击。

“你的生死,取决于你对曾今的态度。本家认为,若是你对他心念旧情,那还是有再次背叛的可能。而方才你说的一切,已经决定了你的命运,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为什么?”江扬哀嚎着,身体因为失血而逐渐变得麻木,“我已经背叛他那么深,你们还在怀疑我吗?我难道有可能——”

“我知道啊,你心里还是有他的,这是死罪。”小楚轻声说,他按住江扬的脖颈,将匕首对准他的眼睛,“我需要用天罗刺客的方式处决你,才能洗清本家和皇室的嫌疑,再见啦。”

当刀尖刺入江扬的眼珠时,他再次发出了凄厉的哀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刀横着缓缓移动,从一只眼珠划向另一只眼珠。等到喷涌而出的鲜血将视野染成近黑的深红时,夜幕已经在江扬的面前缓缓降临,平静而悄无声息。

“所以……你还是惦记着他么?”苏泓问道。

曾今沉默不语,他敲了敲黄铜烟锅,几点火星飘散出来,静静地落在桌上,凝固成黯淡的炭黑。

“我杀不了他,我恨他,但我实在无法……向他拔刀。”曾今低声说,“我们的恩怨还远没有结束,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背叛,可我……终究是老了。”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呢?”苏泓的声音高了起来,“他不仅是你,也是我们大家所有人的仇敌啊!现在君侯给了你一个天大的机会,你就——你就连试一试都不想吗?”

“你是在胁迫我么?”曾今冷冷地说,“还是说,这些话都是君侯教你说的?”

苏泓咬住嘴唇,沉默不语,突然他拔刀出鞘,刀锋直逼曾今!可曾今却丝毫不退,那双已染尘霜的眸子越过刀光静静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能打败我么?”

“如果我不能逼你出山,君侯就要砍我全家老小的头!”苏泓吼道,眼眶泛红,青筋因激动而夸张地振颤着。突然他又软弱下来,低下头几乎恳求般地低语,“难道……你要为了他,为了那个背叛我们所有人的禽兽,甘愿向我这个真正忠于你的朋友拔刀吗?我们几个之中,只有你的武功能打败他,这你是知道的!”

曾今的目光凝固下来,须臾,他忽地一抬手,扇灭了蜡烛,房间里霎时昏暗。苏泓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被重重地一击,身体被抛到空中,又重重地摔到屋外的雪地里,体内全是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他刚想挥刀,曾今已如猎豹般从屋内冲出,挥舞着还未出鞘的刀对准苏泓的手腕就是一击,将他的刀打飞到几丈之外!

“我是不会对朋友拔刀的,可就算不拔刀,你也没有胜算。”曾今的语调冷得像冰。

“呸!”苏泓忍痛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以为打败了我就能拯救那个叛徒了吗?你不动手,永远会有别人去杀了他,你能做什么?!”

曾今不再望向苏泓,他脱下兜帽,黑色的长发如流水一般散开,在风雪中腾舞,瘦削的身体又焕发出少年的恣意来。那饱经风霜的面孔朝向南方的群山,仿佛穿越万里的风雪,眺望他从未去过的远方。

“我知道啊。”他说,“所以,我要去救他。”

小楚站了起来,欣赏着江扬匍匐在地上挣扎的姿态。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武林高手,在他的刀下,不过是一块还在蠕动而即将腐朽的烂肉罢了。他将刀尖刺入江扬的手脚,一边欣赏男人的哀嚎,一边仔细地挑断手筋和脚筋。他越割越兴奋,清秀的面庞上竟泛出潮红来。

“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很美,比方才飞扬跋扈的样子美多了。”他捧起男人不断呻吟的头颅,笑着帮他梳理斑白的额发,“我会把你的头颅风干之后放在主家地窖里面,摆在最高的位置上,那里是为背叛神鸟家徽者专门准备的位置。我会经常去看你的,毕竟……你是个很好的人。”

忽地,从门扉透入的月色,不知怎的暗淡了下来。小楚抬头却愣在了原地,只见连接庭院的游廊之上,站着一个男人魁梧的身形。他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一呼一吸在宛州稍显燥热的秋夜中,还氤氲出些许北方的寒意。他径直走到屋内,拔刀出鞘,刀光如水,随月华一同泻地。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小楚把匕首格在胸前,警惕地问。

“我么?一个故人罢了。”男人偏过头,望向匍匐在地板上挣扎的江扬,“他还活着么?”

“如果你能杀了我,那他就能活,只是再也不能拔剑了。”小楚残酷地笑道,“这样比杀了他还难受吧?如果你是他的故人……你忍心让他这样活下去吗?”

男人没有说话,霎时间,他的身影竟生生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小楚一惊,正要回身,身后已经传来刀刃破空的回响,然后他感觉丝丝凉意从喉咙里灌了进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捂住喉咙直直地倒在了地上,鲜血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涌出,咯咯作响。在他身后,男人振刀除血,收刀入鞘,小心地避开男孩流淌一地的血污。然后他转身,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匍匐在地上的江扬。

“你是……?”江扬被剖开的眼珠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还是竭力仰起头,借着最后一丝模糊的光感,去寻觅面前男人那高大的影子。可就在一瞬间,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张大的嘴中却什么言语都说不出,好像顷刻间便洞悉了潜藏在他心中最深邃的秘密。

“不,不可能,你不会是他——是你吗?为什么要来救我,为什么——我是你的仇敌啊!”

他嚎啕大哭起来,眼眶中的血如泪水一般滑落,就像徘徊在幽冥之中那最可怖的厉鬼。

“你说句话——说一句也好啊!如果……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不愿复仇呢?我请求你……”

曾今俯下身去,似乎要伸出手去抚摸旧人的身躯,却不自觉地停在了中途。他的神色扭曲着,介于厌恶与悲戚之间,还掺杂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怜惜。

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望着江扬蚯蚓般匍匐在脚下,声嘶力竭地叩问着自己的内心,将几十年来积压的罪恶和卑劣一并吐出。最后,江扬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近乎成为最细弱的呢喃。

“那一天,你赠给我的杨柳,我已经失却了。可是你唱的歌我还记得,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不断反刍,隐隐期待着有一天……如果你真的能来杀我的话,我可以在你的剑锋面前,为你唱这首歌。”

青青河边柳,寂寂陌上尘。 采芷歌飘零,举酒慰风尘。 劝君一折柳,飨君一杯醇。 清风一壶酒,白发十年春。 回望来时路,萧萧烟絮昏。 一别一折柳,枝落故人纷。 折尽柳三百,残枝不复春。 叶华曾交错,谁为行路人。 莫道风霜远,四海皆弟昆。

曾今依旧不动声色,可他捂住脸孔的手掌却在不自觉地颤抖。似乎是为了掩盖胸中迭起的波澜,他鉴定地转身,走入庭院的月色中,将那个依然在啜泣的男人留在身后。在他的头顶,霜月高悬,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又能听到晋北平原上杨柳拔节的声音,隔着帷幔般厚重的岁月隐约传来。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短篇

第四届科幻锐创意征文

征文时间:2019年12月15日——2020年8月20日。 奖项设置:一等奖一名,奖金2000,二等奖二名:奖金500,三等奖七名(不含稿费),奖金300,征文作品凡能结集出版者,另有稿费千字70,出版后5个月内付。 由科幻爱好者、科幻小说群、地球三体组织、科幻写作群、ERD科普群、三体世界、科幻探索中心等科幻群联合发起的第三届科幻锐创意征文结束,奖金已全部

012026/9/3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短篇

第三届冷湖奖征文

征稿时间:即日起至2020.4.1 奖项设置:短篇:一等奖一名五万元,二等奖两名三万元,三等奖三名一万元;中篇:一等奖一名八万元,二等奖两名四万元 第三届冷湖奖参考资料:《霍金刚走,外星人就在中国出没? ——柴达木盆地出现异常光波辐射,专家怀疑有意暴露地球坐标》 本文曾由李淼教授在微博发布, 现作为冷湖奖写作资料供作者参考。 2018年4月1日早间,中国高等

00202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