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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故事

另一个故事

从一生下来,我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七岁考入大学,十三岁坠入爱河,十九岁走出封闭的房间,开始寻找穿越时间的可能。当我终于触及时间的边界,却发现自己可能只是未来某人"编辑"的产物。这是个关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913340 字1,082 阅读

《另一个故事》

这是另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

时间,从未如同你我想象中的那般运行。她像一面海洋,波及一切,包容一切。凡你我迷恋之人,贪恋之物,皆如那海面的纸舟,随波逐流乃是一时,稍纵转瞬便已沉向海底。当你在这海洋中书写,你的笔迹将被海水溶解消散;当你潜入时间之底去追寻那逝去之物,要命的并非令人恐惧的窒息与永恒的长眠,而是那周而复始、无法自拔的沉溺。

我,从一生下来,便不太一般。

自幼时起,我便意识到自己与同龄孩子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似乎语言和文字的理解与书写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深植于我的脑海之中。当其他邻居家的孩童还在牙牙学语时,我已掌握了相当于大学水平的两门语言的阅读和听力翻译技能。其次,我出生在一个由高级知识分子组成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国家高能物理实验室的资深研究员。因此,我从小就得以接触丰富的科学文献和数字资源。在人类知识的广阔海洋中,数学和物理学的知识尤其让我感到愉悦。每天早餐和晚餐后,与父母以及科学院的叔叔阿姨们一起讨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薛定谔的波函数、庞加莱的拓扑学和微分方程等话题,是我童年最快乐的回忆。

我,被这个世界冠之以天才和神童之名。

入学后,传统学校的知识体系和教学方式与我格格不入,同学和老师的水平跟我无法沟通。我的内心并不贬低和排斥任何人,但我是个诚实的人,若要假装无知,故作受益良多,这,才是对于他人最大的欺骗和不尊重。

父母在我入学的第三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一面向校长解释和抱歉,一面迅速地帮我递交了退学申请。

这一年,我七岁。

此后,我转入了北京大学的图灵班就读。

好吧,在我所在的时空,“北京大学”和“图灵班”并不叫这两个名字,但为了方便理解,自此便采用你们更为熟悉的对象名称来进行讲述。

起初,图灵班的经历揭示了我果然并非天生自视甚高的“问题天才”。尽管我在学龄前就已经熟练掌握了老师们讲授的诸如操作系统和编译原理等知识,课堂上的时间有时会感到些许乏味,然而,在每堂课的休息时间,那些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总是围绕着我,好奇地询问各种问题。他们喜欢看我展示复杂的数列求和,以及心算解佩尔方程等技巧。当他们以一种难以置信般的眼神看着我时,我感到他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亲切可爱。

放学后,我常常悄无声息地溜到约翰·霍普克罗夫特教授的办公室门外,透过门缝窥视室内是否有他的踪影。大多数时候,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教授总是忙于周游世界,但仍有几次,我惊喜地发现了他的身影。每当这时,我总是激动得忘记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教授原本面露不悦,但一见到是我这个他口中的“小鬼头”,便立刻眉头舒展,笑容满面。他一边轻拍我的头,一边询问我今天又带来了哪些刁钻的问题来挑战他。

算法和数据结构是我向老教授请教最多的问题,在那几年,渐进分析算法的高效与优雅,动态规划与哈希表结构的逻辑之美,往往令我在教授的办公室里流连忘返,到后来只能是由安娜将我强行拖出教授的房间。

图灵班的五年时间是我学生时期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我最后的求学生涯。

直到我遇到了安娜。

将我拖出约翰·霍普克罗夫特教授办公室的安娜——她是物理系最年轻和最优秀的助教,也兼任着教授在这所学校的助手。

安娜将我带到一间无人的教室,不应说无人,而是只有我俩二人。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组,然后握起我的手,将粉笔塞到我的手心:解出所有的分量,在此之前别去敲教授的门,好吗?她的声音如此温柔,具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魅力。

这组与时空结构、物质和能量相关的方程,本该占据我全部的神经。

但彼时的我,注视着正午的阳光从窗口射向安娜的后背,再穿过她那半透明的圆润脸庞,最后落到我的鼻尖,进入我的心脏,温暖我的身体。我的脑海里充斥着几分钟之前在教授办公室里,被安娜双手拽住胳膊的感受:我拼命扭动着脑袋,额头在她毛衣的领口周围来回摩擦。一种薄荷香皂混杂着汗液的奇特香味灌入我的口鼻,我心跳的频率、血液的压强、瞳孔的扩张和体温的变化并不处在它们本该有的数值。

没能解开引力场方程的我,却陷入了另一股强大的引力漩涡。

在那以后的我,对于理论物理的兴趣逐渐超过了计算机算法,我开始更加期盼与安娜单独相处的时刻。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钦佩和赞赏,虽然我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汇来描述我们彼此间的情感。

就像两颗星球的轨道相互缠绕——我们之间所能归纳的,唯有天体物理学的规律。

我说过,我是个诚实的人。所以便把我对于安娜的想法告诉了所有我认识的人。我告诉了父母,我告诉了老师,我告诉了教室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我甚至告诉了约翰·霍普克罗夫特教授——除了安娜本人。

我当然想要亲口告诉安娜我对她的感觉,但我没有等到我的机会。

就在我将我对安娜的感受告知全世界之后,一天的早课,我被班主任带离了教室,我被带到教授的办公室,坐在教授办公桌后那把硕大的转椅上。我端坐在椅子上,预感等来的不会是教授,但我希望那人是安娜。

一位陌生的老太太推门而入,自称是学校的心理辅导主任,她给我看了一些男人和女人的图片,有几张甚至是不穿衣服的照片;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还让我脱掉衣服接受检查。后来她离开了房间,我穿上衣服,班主任把我带回了教室。

那天,我没有见到安娜。

后来,我都没再见过安娜。

记得那天回到家中,母亲温柔地将我拥入怀里,告诉我安娜已经辞职并转到了另一所学校。然后说,我身上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其他人都无法比拟的智慧,强调我必须珍惜这份天赋。她将这份天赋形容成要比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浮冰环和金星凌日更为罕见的奇迹。

可我病了。

一种令人失去感觉的病——抑郁症。

“如果你早出生二十年,我们将拥有另一个故事。”

母亲告诉我安娜离开之前,留下了这句话给我。

自此之后,我常听到深夜时分父母的争执,学校老师们在私底下的窃窃私语,同班的学姐们在下课后对我敬而远之,而且有好几次,当我放学离开教学楼时,从背后传来了学长们吐口水的声音。

这个世界,我想,将拥有超龄智慧的我奉为偶像,却又将涌现超龄情感的我视如畸形。

没过多久,我就不去上学了,父母并没有逼迫我。班主任来过家里三次,我躲在房间里没有见。心理医生每周来一次,我都见了,我需要她带来的氟西汀和帕罗西汀。

天才少年与年轻教员深陷性骚扰丑闻——个别媒体苦心挖掘和编造着歪曲的事实,更多的媒体对此则漠不关心。偶像的倒塌从不是千年的憾事,天才与怪胎已沦为过时的谈资。

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退学了之。

那一年,我十三岁。

我的卧室里摆放着一台电脑,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消磨在这一隅。

在这段时光中,电影和网络成了我对抗抑郁仅有的两种方式。

我大抵是看完了全世界所有的色情电影,随后转向故事片和剧情片。

我是个诚实的人,不会隐藏我的真实感受。我曾因观看《房间》而泪流满面,以至于惊扰了邻居;也因《闪灵》中的恐怖情节而躲进柜子里寻求庇护;在观看《楚门的世界》后,我甚至彻底搜查了我的房间,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隐藏摄像头;而《雨人》让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余的时间里,我会在网络上与约翰·霍普克罗夫特教授聊天,我和他都没有提起过安娜,但我们激烈交换着对科学界的最新看法。我像个老人一样厌烦了这个浅薄的世界,但我依旧对于科技保持着巨大的兴趣,凭借着出类拔萃的程序和算法能力,我能够轻易破解世界上所有的网站和加密信息,然后利用我所获取的数据和材料,疯狂吸收着人类在数学、物理学、材料学和生物学方面的知识,我企图用无尽的知识填满我的大脑,以及我的内心,让我无法剩下一毫米多余的空间与激情。

直到那一年,那一晚,我满头冷汗从梦中惊醒,安娜的那句临别话语再次回荡在我耳边:

——“如果你早出生二十年,我们将拥有的是另外一个故事。”

早出生二十年——这一句也许并非拒绝,而是邀请。

这天一早,我穿着睡衣走出房间,走进餐厅。父亲正嚼着半个馒头,手举着刚从门口捡起的今日报纸。看见我,他的嘴角竟忘记了咀嚼,整个人凝固,定格。我走过去,拥抱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爸,我爱你。接着我走进厨房,目睹母亲手中一盏刚洗好的餐盘掉落在地,我走过去俯下身,从地上拾起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亲吻了母亲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妈,我爱你。

那一年,我十九岁。

从被心魔囚禁六年的房间走出,即将面对我的一生之敌。

时间。

时间是什么?什么,

是时间。

重新走出那扇门的我,试图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试图离家,远行。

无论我的心智和精神曾被何种病症缠绕腐蚀,它将被我永远关闭在这个幽暗的房间里,我告诉父母:我已凝视过深渊,凝视过自己,现在我就在这里,将拾回我的自信与斗志,剪破束缚其中六年的茧。

曾经我枯坐在那把扶手已磨到浑圆的转椅,趴在那盏反复被雨水打湿的窗台,蜷缩在那张被褥包裹的小床,尽管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但我离你们是那么的遥远。如今我即将远离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但我会将你们的牵挂随身携带,紧贴心口。

我没有想过要去寻找安娜,我现在的人生已被另一个使命占据。一个安娜赋予我的伟大使命——寻找时间的真相,穿越二十年的距离。

第一站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

九月的微风吹拂着我许久未剪的长发,我坐在学院广场的长凳上,看着一对对坐在草坪上的男女。注视着太阳东升西落,阳光穿过树梢形成的的光影——缓慢倾斜与移动,而我思考着时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一个念头告诉我,如果我拥有让时间暂停的能力,就像某部超能力电影中描述那样,让除我之外的全世界——光线、人群、昆虫和其他所有的动物全都停下静止——唯有我仍能保持自由移动和观察,那我要如何分辨和证明以下两种事实:一、时间被暂停,而我在时间静止的空间里继续漫游;二、时间仍在正常流逝,但在这空间中除我之外的所有事物停下了他们的动作。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一位东方面孔的女学生认出了我。

她试探性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而诚实的我微笑着对她点头。年近二十岁的我,面容已与童年作为天才少年见诸报端的模样变化颇多,但她仍认出了我的身份,不禁使我感到有些惊讶。而她用手捂住嘴,眼角竟有泪滑落。

我俩在草坪上并肩而坐,直到日头西斜,将云影铺在她的脸,和我的脸上。

初识的她,却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而我,终究还是那个诚实的人,同刚刚结识的她无话不说。

她问我六年前,当报纸和新闻突然不再渲染我的神奇故事,我是去了哪里?哪也没去,我说。我病了,我迷恋上了一名大我二十岁的,名叫安娜的女人,以及她的不辞而别。剩下的六年,我就浸泡在时间里一动不动,任由时间拉长了我的身体和头发。最后我跳上一架飞机,盯着表盘里的分针转动了整整十二圈,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说的话好奇怪,但我喜欢你的故事。她说。

“安娜,也是我的英国名字。”

我仰起头,一架飞机飞过。

天空,蓝得不太真实。

当天晚上,她带我进入伦敦西区的一家pub,介绍我认识了她的三、四个物理系的朋友。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体验酒精将大脑麻痹的感觉。

时间,我对着她说,时间变慢了,我现在能看见好多光子在空气中漫步。她说我醉了,接着起身把我拉进舞池。

“我不会跳舞!”我双手合拢,朝向她叫喊。“你是一粒光子,”她搂着我的腰,贴近我的耳朵:“你将在能量场中振荡。”

她说的话好奇怪,但是我喜欢她的声音,我想。

在迷醉中,我向她的每一位朋友,甚至可能包括酒吧里的每一个陌生人提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时间是什么吗?”——我甚至因此真的收到了一张卡片,来自一位非洲裔的男孩,在递给我之前,他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我依稀记得其中的一句话:“我敢打赌,你的到来会让很多人感到兴奋。”

记忆中的下一个画面,是她位于老城区的狭小公寓。

在那里,我见到了满墙的剪报,儿时的照片出现在各种新闻报道的配图当中,“天才”“神童”等字眼充斥着浮夸的宣传文章。她拉着我的手,指向其中一则报道的配图——当年只有八岁的我面对记者的提问,说出我梦想考入剑桥大学的儿时志向。

“有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是命运,告诉我要在剑桥等待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穿过雾都的阴霾,照射向熟睡中安娜光滑的后背。我穿戴整齐,从衣兜里摸出昨晚收到的卡片,上面印着物理系研究生卡洛的名字,并用钢笔记录着一场学术沙龙的时间和地点。

沙龙地点选在校园里的一家咖啡馆,拿铁的香味飘散在空气当中。卡洛将我介绍为一位来自东方的年轻物理学家,我瞥见一部分人带着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咖啡杯中的蒸汽袅袅上升,在座的人们开始轮流讲述自己对于物理学的独特见解。我饶有兴致地聆听着那些关于超导材料、暗物质、黑洞、熵、量子场……的理论和设想——虽不如论文和书籍那般严谨,却挥洒着演讲者熠熠生辉的激情和想象力。

轮到卡洛发言,他先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喝下一大口咖啡:“今天想同大家讨论的,是关于时间的话题。你们知道我一直以来对时间的定义都颇有兴趣,可就在昨天,我却听到了很久以来对于时间最有意思的解释。我很想知道,这位朋友,您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杯艾尔酒?”

众人的目光随卡洛转移到我的身上。我该回答什么呢?毕竟昨晚喝了多少杯,以及为时间下定义,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都不知道。

我努力回忆着昨晚与卡洛谈话的内容:“几天之前,在我从中国来到这里的飞机上,望着舷窗外的景色,我只能看到移动的云层。我突然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架飞机,以及飞机上的我,是否正一动不动的悬在空中,而那些移动的云层,以及阳光的偏转——只不过意味着时间的流逝罢了。

或许,其实一动不动的是时间本身,也许在那一霎那,时间根本已经停止了。而云层的移动,和阳光的偏转——只不过意为着这架飞机,云层和太阳都在静止的时间当中移动罢了。

可我很快发现,我竟分辨不出这两者的区别,他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事实,不是吗?”

咖啡馆突然安静下来,众人面露狐疑。

“如今我相信,时间和空间,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分别。空间的变换和时间的变换,在本质上也都是一回事。”

“我得承认,”卡洛又喝下一口咖啡:“你思考的方式跟学院里的人的确不太一样,但,或许昨晚我就该告诉你,这不过是又一个富有诗意的时间谜语罢了。

在飞机上观察云层的你,该不会入神到忘记了吃饭喝水和,嗯,上厕所对吧?要判定时间是否还在流动,是否已经停止?当你感觉口渴与饥饿,总该知道距离上次吃饭喝水过去了好几个钟头,对吧?假如是你所说的第二种情况,时间真的停止,而云层和太阳能够在静止的时间当中移动,那你观察到位置变化的同时,应该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对吧?对我来说,不,对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来说,这两者的分别再明显不过了。”

我说道:“只要天空中的阳光角度偏转,太阳高度变化,我们就会从饱腹变为饥饿;而飞机穿越云层,飞机和云层的空间位置变化,却并不会导致我们的生理感受与之同步变化。所以,我们所感受到的时间,便是一系列与我们生理感受和意识记忆同步变化的事物。

我们的大脑意识,永远存在着一根由过去——记忆中可检索的信息指向未来——记忆中无检索信息的法线;凡是与这根法线方向一致的变化,便被我们称之为时间,这何尝不是时间的本质。

我记得一个钟头前吃下的那块披萨,不记得下一个将与我辩论的人是谁——所以从那块披萨到下个人之前的连线——便代表着时间的方向。可这仅仅是基于我们的大脑意识所作出的主观判断。事实上,即便这场辩论发生在前,而吃掉披萨的事件在之后才发生,我们也无从察觉不是吗,因为当吃披萨事件发生之时,相应时刻我的记忆中也并没有存在有关这场辩论的任何信息。”

“哪有什么时间之矢,不过是观测者——我们自己的意识之矢罢了。”

——那天接下来的部分,大多围绕着卡洛与我抛出的时间话题。我与卡洛、以及沙龙当中的另外一、两个人似乎特别投缘地交流。我怀念这样的场景,温暖,热烈。

九月的剑桥郡,石板路上铺满了淡淡的金色。河畔杨柳轻拂,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有一种让人忘却尘嚣的美。每隔一周,我会寄上一张剑桥风景的明信片回国,也会与父母在网路上互问安好。

自那日沙龙之后,我与卡洛来往渐密。结合我的许多理论和主张,卡洛成功向学院申报了针对高维时空数学模型的研究课题和实验经费。我俩联名发表的几篇论文开始引起物理学界的关注。剑桥大学物理系甚至通过卡洛向我发出了破格入学的邀请——尽管我并不打算再回到学校,但我确实同意加入了卡洛的研究小组,于是,我和卡洛在物理系实验室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天。

每逢周末,卡洛还是按照惯例邀请学院的好友共聚咖啡馆,除开时空理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我的过往经历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心,我也都一如既往地开诚布公。时间与空间没有分别。而我会找到办法,跨越那二十年的距离。我对所有人这样说。

那年的圣诞节,我剪短头发,搬到安娜的公寓,和她住在了一起。

一天夜里,我梦见安娜和我坐在一辆车上,她开着车,而我坐在旁边副驾驶位置。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前方一望无际白茫茫的极地冰原景象,而后视镜中,则是秋叶铺满的石板路,金秋阳光笼罩下的剑桥。

我们去哪里?我问安娜。

我们去剑桥,去咖啡馆,亲爱的。安娜回答道。

可我们明明是刚从剑桥离开,而前面……

亲爱的,安娜转过脸来看着我,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对你来说,前方永远代表未来,而后视镜中永远代表过去,是吗?

我,我不知道。

如果我真如安娜所说,永远带着前方未来——后方过去的思维定式来感受时间,我要怎样才能分辨这辆车的行驶方向是在前进还是在一直倒退?

或许,前进和倒退都不重要,这段旅途所有的景色就在那里,无论我们选择怎样的路线,总会到底同样的终点,或称之为起点。

尽管梦醒后我曾努力地回忆,但仍不确定梦见的是哪一个安娜。

新年刚过的一天,我收到了许久不曾联系的约翰·霍普克罗夫特教授的简讯,信息很短:安娜走了,以及三天后葬礼的时间,和地点。

安娜的家乡位于西伯利亚的山区。白雪皑皑,覆于碑石之上,寒风如刀,切割着每一寸静默的空气。教授告诉我,十年前安娜离开北京大学后,曾被邀请加入英国科学与技术设施委员会的原子能研究机构,后来英国有媒体炒作她在北大卷入的“师生性骚扰”疑云,不堪其扰之下她申请调往格陵兰岛参与当时新建成的矩阵分布式粒子对撞场的安装与测试工作。对撞场落成之后,她便留在了岛上。直到年前查出血癌,遂回国医治,最终没能出现奇迹。这一年,安娜四十岁,终生未嫁。

我刻意保持着与哀悼人群的距离。

从远处看去,墓碑前的花环是被积雪覆盖的整面山坡上唯一的色彩。我回忆着初识安娜的场景,以及那道未能解开的引力场方程。这十年,我一直试图解开跨越时间的答案,可似乎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风雪,便足以将所有努力的意义掩埋。

一周后,卡洛在山下旅馆的房间里找到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告诉我时空结构研究取得的重大突破,从理论上,只要施加足够的能量,任何物质都将能够被转化为“第四相”形态,处于第四相的物质,其扩散及位移的方向将处于第四个维度,对于我们的时空来说,亦是“时间”。

卡洛说:“物理系和国家科学院已经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开会讨论过,三天后瑞士方面能够帮我们准备好对撞机的前介实验准备工作,我们接下来得赶去日内瓦,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对不起,我需要的是一张回英国的机票,我要向她求婚。

卡洛吃惊地看着我,半天说出不话来。

就这样,卡洛飞去了瑞士。而我从山下小镇的游客商店里买下一张西伯利亚雪景的明信片,贴上邮票寄回给国内的父母。然后再次坐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那张明信片很漂亮,只是画面中那片雪原上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

在那间贴满我照片剪报的小公寓里,我一面用力抱着她的身体,一面像个孩子般的抽泣不停。她抚摸着我的后背,用嘴唇轻触我的耳根和脖颈,但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想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我的手里,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然后,她开始用一种缓慢但镇定的动作一张张撕下墙上的剪报:“经过这些天在一起的日子,我知道你在寻找一个答案,可那答案并不在我这里。”

我怔怔地望着她,却无法反驳她的一字一句。

第二天,我接到了卡洛的电话,他告诉我日内瓦的对撞机模拟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根据模拟实验分析报告,按照我们要求的条件参数,实验过程可能产生有害辐射和副产品——并没有可靠的排除方案。所以中心那边并不同意我们正式启动对撞实验。

不过,他接着说,由于新一代矩阵分布式对撞场的安全装置更加先进和完善,且其地点位于科研无人区,风险评估通过的难度更低,最终中心批准了我们在前些年新落成的矩阵分布式粒子对撞场开展时空结构对撞实验。

我想起那个奇怪梦中,车窗前方的茫茫冰原。

也想起了安娜生前工作的最后地点——似乎冥冥之中一切都指向那个冰雪覆盖却又被誉为人间仙境的岛屿。

格陵兰。

飞机飞过大西洋的上空,我再次呆呆地注视着舷窗外的云层,如果我们付出时间的代价来穿越空间,那我们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够穿越时间。

飞机降落格陵兰努克国际机场的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直升机飞越格陵兰冰盖的上空。

我应该要回忆起首次目睹分布式粒子对撞场那令人终身难忘的景象:直径超一公里的巨大螺旋状的下沉式构筑坐落在康埃卢苏阿克冰原的中心地带,由环形构筑物所围合的空间被称为分布式粒子激发池。

难以想象的是,由透明顶盖密封起来的巨型激发池,竟全都由真空填充着每一寸的空间。站在中控室肉眼望向粒子激发池,映入眼帘是一个巨型的圆洞,让人名副其实地感受到了凝视深渊的感觉。

冰天雪地的格陵兰,科学家的天堂,孤独,隔绝,偏执,疯狂。

当巨大的能量灌入圆形的激发池,诚如《失乐园》当中简短的诗句:深渊在呼唤,黑暗在咆哮。激发池每一方寸的空间里,都将真空本身的能量场“煮沸”到三维空间所能承载的极限。当我在中控室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满墙监视器中激发池散发的幽蓝荧光,我深知那已不是我们所能命名的任何物质,在那幽暗的深渊中不停涌动着的,是时间的形状。

三十年后她来访的哪一年,我五十五岁。

凌晨四点,基地里唯一一部电话响起:我从被窝里揭下听筒,得知有位访客已从努克国际机场乘直升机出发,约两小时后抵达基地。我平静的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她来了,是今年没错。

从直升机上走下的她,被橘红色的科考服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如同在一片白色大地中摇晃的红点,风雪中她越走越近,直到我能看清她的面容——是她没错,我不需要喊出她的名字:安娜。

没有人主动拥抱对方,但至少她握住了我主动伸出的手,隔着手套很难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我仍旧这样牵着她走进那部一路下行的电梯。

轿厢中的气氛略有些尴尬,我扭头看着她的侧脸,年轻时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中规中矩地盘在脑后,耳后佩戴着一只小巧的远程耳麦。

进入我的宿舍,我稍稍调高了室内的温度,因为我看见她的双肩因严寒而微微颤抖。

几十年过去了,今天轮到我来煮咖啡——我打破沉默,转身过去面向那台赭红色的自动咖啡机——这不是煮咖啡,这只是毫无意义地放入胶囊,设定程式,放上咖啡杯,然后尴尬地在蒸汽中等待,直到最终,泛着泡沫的褐色液体填满空洞的杯底,满至杯口。

或许是室内的温度升得太高,她脱下科考外套,叠放在我床头。然后从我手中接过咖啡。

发生了什么事?

她问。

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

十年前,我四十五岁的那年,分布式对撞场被检测出不明辐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空中荡漾的“蓝色海水”,但事实上我并非第一个目睹的人。

“是她?”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出一本封皮已经有些卷曲的笔记本。

这是“她”留下的。——她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生前参与了这个基地兴建,并在此度过生命中最后几年时光的那个安娜。

这本日记并非科研笔记,但却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她”最后几年的生活细节和所思所想。我将插着书签的那几页翻开,让对面这个她阅读那些我早已铭刻在心的文字片段。

安娜的日记:

今天情况更糟了,头疼得厉害。我甚至开始出现了幻觉——看到某些不应出现的东西,例如,激发池中的“蓝色海水”。我的意思是,真空能量激励引发的偏光共振现象,不应出现在人类肉眼可见的光谱频段。况且其他人确实什么也没看到。这只能是我出现的幻觉,奇怪的是每次当我将反应堆的功率加大就能看到。

……

全站进行了第二次全员人体辐射检测,结果仍显示所有已知射线的辐射值均处于对人体无害的程度,且与站内所有在线检测仪的读数完全一致——看来类似的检测实在是没有必要开展——为了我一个人的状况,耗费基地的经费。或许我只是单纯身体不好罢了。

……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我起码努力过了,我距离目标还很远,但我知道我没有走错,我也预感他会走到这里,或许,是在我去到另一个世界之后吧……

“所以,你怀疑她的病情跟对撞场实验有关?”

事实上,我并非只是怀疑,而是已经探测并证实了那种致命的射线。

当真空在巨大能量的激发下转变为“第四相”——也就是发出蓝色荧光的现象,这本身就意味着“真空”并非空无一物,真空中的能量涨落只是并非总是发生在或者说全部发生在人类以往研究的三维象限,那些不明来源和去处不详的能量其实一直以来都游走在第四维——时间轴的各个方向。

同样的,那不知名的,逃过所有常规辐射检测仪器的射线,本质上正是由时间维度上的强烈扰动所发散的一种“跨维度”的辐射波。很不幸的一点是,这种辐射第一次被证明其能够对我们所处的三维世界造成实质性影响,便是以夺取“她”的生命作为最残酷的代价。

透过房间的舷窗,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止。北极圈所能观测到的太阳,此刻已经到达了最高的位置。阳光穿透厚厚的大气层,只剩下些许的温暖留给这个由冰山环抱的孤独岛屿,如同一位沉睡美人的面庞被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面纱,安静且美丽。我看到她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便主动提议到外面走走,并重新帮她披上防寒的外套。

欣赏基地全貌的最佳地点,是位于粒子激发池南侧中控塔顶层的瞭望露台。中控塔的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甚至已经被积雪掩埋,仅仅露出门头位置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标识。我带她绕到建筑的另一侧,一部可从室外沿塔身旋转攀爬至顶层的楼梯。隔着厚厚的防寒手套,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踏着积雪往上攀登,好几次她脚下在雪面上打滑,不得不搂着我的腰以免摔倒。

“哇欧~”她兴奋的喊叫伴随着口中呼出的一大团白雾。从塔顶瞭望,整个基地乃至延伸到海边的广袤大地尽收眼底。那只如巨大深渊般的“恶魔之眼”此时就横亘在我俩的下方。

“所以,是致命的射线,最终导致他们关闭了整个基地么。”她看向海的方向,曾经科研基地专用的舵船码头,也呈现出一副废弃的荒凉模样。

也不全是。我说,毕竟他们始终没法论证,如果危害性辐射真的存在,为何全基地只有“她”出现症状。

要解开这个问题,我用了十年的时间。

这个月份的格陵兰岛,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极昼,但当前这接近正午的太阳,仍然只能上升至这颗星球大部分地区黎明时分的高度,阳光斜射过来,刚好映照出粒子激发池上空升腾的白雾。

发现T射线——也就是真空被高能激发至第四相状态所发散的辐射性射线之后,我对它进行了长期的研究,毕竟这种射线除了导致安娜的身体产生致命病变以外,它同时也是研究时空编辑的最佳切入点。

如同电与磁的互生关系——电子的运动产生了磁场,而磁力线的变化也会触发电流。物质与能量在时间轴上的扰动产生了T射线,而T射线的属性变化也会反过来影响物质与能量在时间轴方向上的分布。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T射线就如同一把特制的刻刀,而这把刻刀雕刻的对象,将能够触及过去与未来。或者说,雕刻的对象,便是时空本身。

“所以最终,你还是成功了。”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双眼似乎望向了比码头更加遥远的地方,那里是沐浴在极地阳光中的北冰洋海面。

恐怕并非如此吧。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与卡洛在剑桥咖啡馆里关于时间的辩论。我突然怀念起那年头香气浓郁的剑桥拿铁,跟基地宿舍咖啡机煮出的味道,肯定很不一样,我想。

证实T射线对于时空的影响作用是一回事,利用这一理论,发明并研制出能够对于时空进行主动有效且可控,可实施的“编辑”——那则是另外一回事。这将需要历经更多的海量研究和实验,也必将耗费数年的时间。

“可你原本是有机会做到的,”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恰如在国王学院草坪与我初识时那般清澈:“T射线的论文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的那一年,你才三十九岁不是吗?你依然是物理学界最有才华的科学家,那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时间穿越、时空编辑的技术将在十年之内成为现实。”

我与她的目光对视不过一秒便默契地彼此躲开——不再年轻的两个旧相识,也许这便是最为得体和恰当的重逢方式。

我示意她取下耳麦,她只是轻微地顿了片刻,便将耳麦取下放到我的手里。

在T射线被发现后的那几年,这种射线对于人体的影响是我在基地里首先开展研究的课题。而一度最有可能是受到射线影响的唯一病例——已经不在人世。

实际上,在我提出质疑安娜的病情可能与T射线有关的半年内,基地已有超过半数的研究员申请调离格陵兰——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目前尚无任何理论能保证我们中的任何人不会成为T射线的下一个“牺牲品”。同事们没有理由冒着巨大风险留在格陵兰,那里是全球目前唯一可能释放T射线的分布式对撞场。因此,我的研究不得不从分析从安娜遗体中提取的DNA片段开始。

用最简洁的语言来描述这项研究的初步成果将颇具挑战性。大致而言,通过人工激发真空能量场产生的T射线,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发第四维度的可控扰动。这一过程类似于使用特定频率的光波或声波,激发满足特定条件的电子和光子产生“共振”。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够改变物质在微观尺度上粒子的“排列组合”,进而改变对象的宏观形态——这正是利用“射线刻刀”对时空对象进行“雕刻”的基本原理。

然而,正如缝合后的切口会留下伤疤,再“完美”的雕刻也会在石板本身留下虽不起眼但绝对无法消除的笔触和划痕。

在T射线的作用范围内,如果存在曾经被这种射线“编辑”过的物质,那么过于接近的扰动频率会使得这种高维度上的“共振”变得极为不稳定和具有破坏性。如果这种“物质”是有机生命体——比如一个人——那么这就如同将一则锋利的刀片放在曾经切割过的伤口上,稍有不慎,伤口就会再次裂开。而这一次,引起的物质形态变化将变得完全不受控制,且难以预测。

“这么说,她所看到的真空中的蓝色光线,也就是T射线,之所以唯独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伤害,是因为……”

因为“她”已经是被“编辑”过的对象。

“她”的DNA样本,与基地内超过一百名其他研究员的DNA样本一同接受了测试。当增强对撞场的运行功率以激发T射线时,即便实验仅限于激发池内不到一立方米的小隔间内——该射线仍对放置在附近的其中一份DNA样本产生了显著影响,其分子中的化学键出现多处断裂,碱基配对严重紊乱——而除了这一份安娜的样本之外,其他所有样本并未显示出明显的变化。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目前还没有能力进行实质意义上的时空编辑,所以,那个改变“她”,编辑“她”,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塑造她“的那个人,只能来自未来。

“那个将她送回过去的人,大概并没能想到,终结她生命的厄运,恰好便是这颗穿越时间埋下的种子。“

我俩的目光再次对视,这一次双方都没有移开视线,我们都在注视对方的同时回想那些过往的片段。

“我是说,”她先开口:“这真的可能么,未来的你将她重新送到过去的你身边。”

恐怕我无从得知。

理论上,当未来的人类真正拥有了“编辑历史”的能力,或许人人都能实现穿越的愿望,无论是我,还是“她”自己。

“这不正是你一直在努力的目标么。”

是的,编辑时空,跨越二十年的距离。

我依然记得她离开北大时,留下的那句箴言。

只是再一次,事实恐非如此简单。

我们离开了瞭望塔的顶层,沿着来时的楼梯往下走一层平台的位置,转角的平台上有一扇进入中控室的金属门。我从科考服的口袋中摸出磁卡,虽然过去多年,但基地的维保蓄电池和太阳能能源系统还是能够保证这座建筑基本的照明和通行用电。刷卡后金属门滑开,我俩进入到基地中央控制室。

尽管海拔低了一个楼层,但透过中控室巨大的幕墙,辽阔的冰原和海岸线仍然尽收眼底。

未来是谁将“她”送到这个时空,暂时还是一个谜团。但目睹过激发池中“蓝色海水”的至少还有一人,我自己。

在发现安娜死于时空穿越之后,我的情况一度很糟糕。曾经,穿越时空的使命让我从抑郁病症当中振作起来,让我再度主动拥抱这个世界,让我去到英国,遇见了你。同样也是因对这使命的执着,让我失去了你,来到了格陵兰。

我曾想过要通过时空穿越找回曾经的“她”,想过要跨越二十年的距离,与“她”生活在同一年纪,同一时代。可在发现T射线,距离梦想更进一步之后,我开始怀疑我曾相信的一切。

在后来的多次测试中,我的DNA样本在射线影响测试中也发生了轻微的异变,其程度虽不致命。但已足以让我向中心报告和申请暂时关闭整个基地。

我,或者说这个时空的我,百分之百也是经过了射线编辑的个体。

“看来,”她说:“命运不过是一场预谋许久的游戏。”

可我们真的掌控过么?

记得在我这一世小时候,曾有一次在冰块上凿出祝福母亲的文字——可当我晚饭后满心欢喜地将写满祝福的冰块端到母亲的面前,早已融化的冰块只化作那一大盒清水,所有的信息都消失殆尽。

当你在凝固的时间体当中任性地“雕刻”着梦想,可曾想过,一旦时间开始真实地流动,无数的因果和可能性相互扰动交错,原本的一厢情愿迟早变得面目全非。

“可你并没有受到射线的影响不是吗,你能看见蓝色的光波,在基地主持了那么多场的T射线实验,甚至在基地对外关停后,你仍独自在这里居住了三十多年,可你却并未受其伤害。”

我走到幕墙跟前,望着冰原,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她,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做卡洛的人么。

她疑惑地歪着头:“卡洛不就是你在剑桥的英文名么,还是我给你取的。”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笑了起来,她应该太久没有见过我的笑容,不禁也跟着笑出声:“瞧你还是那么疯颠颠的样子。”

你知道吗?我指指自己的脑袋:T射线也许一直都在这里面。

如果未来的那个人,那个终于得其所愿,那个自以为能够掌控时间、编辑时空的人,那个一定迫不及待想要“跨越二十年”,开启“另一个故事”的人,那个在冰块上刻字,对时光动刀的人——拨动时间的齿轮,却仅仅影响了一个人的心智而不包括身体,让这个人带着错位二十年的心智与身体出生,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否算是受到了伤害呢。

“我明白了,你申请关闭基地的原因。”

外面太阳的角度更小了,远处海面上的浮冰反射着点点粼光。透过升腾的雾气,宛如置身于一片静谧而幽远的梦境之中。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创造”了这一世之中的我和她,的那个人。但无论那个人想要创造的是什么,都无异于冰面上写下的文字,一旦气温上升,海水流动,那些执着的愿望便会沉溺于一片混沌的洋流,无从辨清。

但我,并不想要成为那个人。

并不想要这一切,反复地发生。

“我明白了,”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所以你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和神童,只是一个错误的心智住在一个错位的身体里,对吗?”

我也笑了,将那支耳麦重新放回她的手里:所以你也不是专程来看我,而是忙着替研究中心那边扮演间谍,试图从我口里得知基地的真相,对吗?

耗资巨大的格陵兰分布式对撞场科研基地,因为我的一纸论文和舆论压力被迫关闭,这些年我知道中心那边想了多少办法想要重启。

她微笑着收起耳麦:“看样子,我的任务失败了。”

自从八年前基地关闭之后,便只有我一个人以数据整理的名义主动申请留了下来。中心那边希望我尽快完成关于T射线制备和操作的详细论文,我也以此为由一直赖在基地,依靠每月一次送来的食物和补给品度日。

现在那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鳕鱼罐头和芥菜沙拉就放在我房间的冰箱里。

外界传言我的抑郁症复发,在家乡修养治病。实际上在父母过世之后,我并不打算离开这里半步。

“我会再来看你的。”

——看起来她并不打算留下来陪我一起享用那些可口的鳕鱼和芥菜。

“哦对了,说起来我这个间谍,还真打算给你留下一件东西。”她从科考服的内衬里掏出并展开一张约莫信笺大小的纸片:“这个蛮适合贴在你的房间里。”

我从她手里接过,没错,在那张从旧报纸上剪下的纸片上,年仅八岁的我手里捧着全国的科学竞赛冠军奖杯,笑容灿烂。

所以,那间狭窄的英国公寓,和那些剑桥的日子,并不全都如同卡洛这个并不存在的人那般只是我记忆中的幻影,对吧。

————————————————————————————

她离开之后,我才发现剪报背面底部,用相对新近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我是你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安娜,我想要和你拥有另外一个不同的故事。”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出了声。

我想笑那个未来在某个世界,自以为是的人。那个总是想要创造“另一个故事”的人。那个总是想要创造,却注定收获“失去”的人。

如果有机会,我想要告诉那个人:

时间,从未如同你我想象中的那般运行。她像一面海洋,波及一切,包容一切。凡你我迷恋之人,贪恋之物,皆如那海面的纸舟,随波逐流乃是一时,稍纵转瞬便已沉向海底。当你在这海洋中书写,你的笔迹将被海水溶解消散;当你潜入时间之底去追寻那逝去之物,要命的并非令人恐惧的窒息与永恒的长眠,而是那周而复始、无法自拔的沉溺。

那盏安娜几个小时之前喝过的咖啡杯,此刻就摆放在我的眼前。事实上,我的手中正拿着用于从杯口提取DNA的棉签和试管。基地的备用能源,还足够启动一次真空射线激发试验。

可我放下了棉签和试管,只是看着那张泛黄的剪报。我突然不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答案——我只是个终日被抑郁症折磨的老人不是么,有什么是值得我去关心和挂念?

或者,我难道不是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

舷窗外,天空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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