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信使》
01
距离星盘加速器建成还有不到10年的时候,我家从木卫二搬迁到了火星,我也即将高中毕业。在家宴上,父亲询问我以后想从事什么职业。我心里窃喜,以为终于可以将这憋了一辈子的理想吐露出来。
“星际邮递员。”我说。
但父亲听完后,眼神黯淡无光。他觉得女孩不能冒这个险,期待我说出其它选项。
“有了星盘,从太阳系到塔比星系,只需要20多年的时间。归来之后我一定会功成名就。”
大学选专业时,我选了通信工程,父亲却偷偷将它改成了数学。在此后我整整十年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后来,地球政府为了与塔比星系的无垠者进行星际贸易,打算在太阳系内招募2000名星际邮递员。这些人不仅需要宇航员般的身心素质,还需要在信息领域有所建树。所以海选要求极度严苛,试卷更是宛如天书。
而我作为一个普通的数学系博士,本该与此次机会无缘。但我偷偷做了弊,没有参加选拔,而是直接将一份理论成果递交给了地球政府。
不久后,地球政府用航天器运来纸质回信——我被破格录用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独自拎着背包去了梦寐以求的地球。
02
地球的天空,远比木卫二和火星明亮、湛蓝。但它已经不再完整,被月亮身后的一道朦胧的灰色天际线一分为二。
同行的有67位伙伴,只有我不是地球人。他们彼此欢声笑语,而我默不作声,倍感压力。他们毕业比我早五六年,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
我们裹着宇航服,在驾驶舱里围成一个大圈,眼前是一面环幕,显示着飞船各项指标。
忽然,邻座的女孩给我讲了个笑话。
“嘿,如果人类将要灭绝,必须把全部信息都储存在一种媒介中,你知道该选择什么才能保存得最久吗?”
“不知道。石头?”
“错啦,是蚊子!蚊子知道一切!你看,星盘就像个大蚊香——”
她咯咯笑着打断了自己的话,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女主角那样。她看起来很漂亮,性格也不错。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她的脸,很快她就尴尬地转过头去和其他人交谈了。
青鸟号平稳地在轨道上螺旋前进,从舷窗里看起来,太阳系内的星球都在加速运转。我们越过冥王星,在柯伊博带向最远的一批采矿船告别,就像狄拉克费米子那样有去无回。星盘收集着太阳系内的引力子,扭曲了它周围的空间和宇宙膜,形成曲率大炮,为邮船的引擎补足了动力,足够我们在1500光年的航程中顺利抵达终点。
“我叫娜娃,未来二十年,多多指教啦。”她脱掉宇航服,向我伸出手来,说道。
“哦,我叫苟丹。”我赶紧握着她的手。
“狗蛋?”她又吃惊又想笑。
“苟丹,一声。出自音译过来的古典亚洲东北文学,我爸给我起的。”
听完之后她笑得缩在了软椅里,拍着椅背,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脖颈像传说中的天鹅一样洁白细腻,头发是平滑的灰蓝色,就像克尔虫洞的视界(为了不让信息丢失,我们不能从那里抄近路)。
很快,我没有参加考试的事情不知被谁揭露,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喂,你的理论叫什么来着?”有人问我。那时我们正在吃饭,我吃的是玉米糊,因为除了地球以外都没有这东西。他特意坐在我对面。他可能觉得,连我这种人都能当邮递员,要么就是门槛太低了,要么就是我背后藏着什么高层。我在犹豫要不要把我的情况如实说出来,可当时除了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信息折跃’。”
“什么玩意?”他扬起下巴问,语气和我想的一样,傲气,不屑。
“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会发生变化和损耗,因此某一时刻的信息可能比原始信息更加准确地表达原始含义。我将这一现象称做‘信息折跃’。”
“不就是有人说不明白话,需要别人来补充么?这也算理论?”他哼了一声,继续啃他的鸡胸肉。
“差不多吧,它并不违反幺正性。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兰赫。”他呛了嗓子,皱着眉咳嗽一声。听起来似乎是准备接纳我了。这给了我信心,让我觉得可以适应他们的生活节奏。
有时无事可做,在他们尽兴聚会的时候,我就悄悄来到仓库里,查看那些信件。我原以为仓库里储存的是庞大的硬盘,可映入眼帘的是许多只盛着金色培养液的图腾——里边装的是四处攀附的活体细胞。它们聚集在一起,就像发霉的大脑,绿油油的,光滑,柔软而温暖。
我躺在凉嗖嗖的信息舱垫上,将脑机接口放在发丝后边。大厅里音乐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让我感到头昏脑涨。我关上舱盖,终于让周围安静下来,然后却出不去了。
笑声越来越近。他们冲过来把我的舱盖锁上,什么吃的喝的都往上砸,脏东西涂满了视窗。
“狗蛋!”那是娜娃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你想去外边玩吗?我帮你弹射出去呀!”她要把这座小舱当作我的太空棺。我害怕死在外边,拼命摇着头。我想家,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在这里一辈子只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玩笑逐渐演变成暴怒。
“你怎么敢上这儿来?外星人——”舱壁咚咚响,我猜是他们对这里拳打脚踢,甚至在拿金属工具砸。
“大副来了。”有人小声说道。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透过逐渐滑落的黏液,我看到了兰赫。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天鹅,踱着步,在一片令人忍俊不禁的严肃气氛中穿过,来到我身边。他弯腰和我对视了几秒,举起那只天鹅的脖子,把它掰断。我的心碎了。他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邮递员们爆发出欢呼,再次将那些恶心的东西覆盖在舱壳外。过了一会,我被一股力量甩在舱盖上,胃里开始上下翻腾,紧接着又被丢回舱垫中央。我就这样反复翻滚了不知多少次,浑身上下已是狼狈不堪。
食物残液在舱外壁上发出挤压的声音,生了厚重的冰,遮住了外边的景色,我判断着自己此时大概已经身处真空之中。信息舱成了酸臭的流浪坟墓,囚着我孤身漂泊。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试着入睡。
两个月之后,我被系统召回。
其他人却失踪了。
03
全息录像显示,飞船遭遇了一次意外袭击,一支暗杀者舰队包围了我们。这种文明的集群存在于本不该存在的空间内,介于三维和四维之间,就像胶体那样不可捉摸。
“这里是青鸟号,装载着送往塔比星系无垠者文明的信件。”船长将这句话以已知的所有外星语言发送出去,并发送了目的地恒星编号:KIC8462852。
它们肯定收到了,但回应他们的是一段高频宇宙辐射。地球人的身体无法抵抗这种伤害,他们都死了,尸骨无存。
飞船里依然有一定的辐射残留,我却可以适应。现在引擎已经停转,我连最近的星系都无法抵达;我发了一段求救信号,可它也要50年才能返回地球;而且,这条路上不会再有其他文明经过,我只能留在这,而留在这就是死路一条。
这时我发现,控制台有一封未接收的来信。原来拯救我的,不是某个良心发现的船员,而是一封活着的信,一个能量实体。
信息是宇宙之主!
这封信的作者自称是无垠者,却不来自塔比星系。我打开信件,第一句话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我成为了你,你不是你。”它发出了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像是深海中微弱的涡流,背景中也总是有电波干扰。
“什么意思?”我问。
“信息也是物质。”
“这我知道。”
“此刻的交流其实是未来的重演。在无数次的毁灭中,我始终找不到救你的办法。所以我选择变成你的状态,来完成你的一生。”
看上去我还是没能逃过劫难。但我冷静下来,试者理解他说的话。
“所以,凶手是谁?”我接着问。
“暗杀者文明消灭其他文明的方法非常诡异,类似‘巫毒娃娃’。它们能够复制一份平行时空的其他文明,然后近距离地杀死对方。对被入侵者来说,相当于敌方舰队忽然搬运至面前,猝不及防。我们已被歼灭。”
“你是幸存者吗?”
“我只是一段求救信号。是撕裂的宇宙膜改变了我所处的系统的表面积,以承载更多的信息量,所以我突破了三维空间的贝肯斯坦上限,变成了一个由足够的能量维持着的生命。而我的生命在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真是一头雾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和你的一样。我就是你。谢谢你赋予我生命,虽然它不太健全,但以足够使我知晓一切问题的答案。”
如果它是我发出的求救信号,我倒是很感兴趣它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以及为了报答它,我想听听它的故事。
04
胎儿有意识吗?或许是的。
在我出生以前,就被植入了一个梦,梦里我知道自己一辈子只能说一句话。
我认识的第一个字是“天”。
甲骨文中的天,有个小脑袋,像个婴儿。
这或许就是古代人对这个宇宙的认识,既来自外部,也来自内心,它指引着阅读者,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样子。
不管父母怎么教我,我都不说话,因为我希望把那句话留到临去世之前再说。
父母把我送去了聋哑学校,我在那里学会了写字。从那以后,我一直写,只是写。
老师发现了我和其他同学的不同,他强迫我说话,用钢尺打我的屁股。我除了哇哇大哭以外,一句话也不说。
等我再长大一些,便开始质疑。我怀疑是什么让我笃信那个梦,梦的来源是什么。
我开始懂得精神分析、人类起源和基因组。但没有一种解释能让我放下心来。
身边的每个人对我说话时,我都用纸笔和他们交谈。我幻想着和他们对话时的场景,是那么珍贵而浪漫。我试着在脑海中概括他们的人生,这样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却做不到。
我的父亲说过,“少言寡语的人,会成就伟大的事业。”
后来我想到发明机器人替自己说话。于是我发明了一个女机器人,给她教会了各种知识,她甚至可以自行学习,学识渊博。
我想跟她亲热,但被她拒绝了。她开始觉得我太肤浅,之后巧合地遇见了另一位更优秀的人,便跟他跑了。然后,她不断地甩掉一个又一个伴侣,总是在寻找下一个更优秀的人。
听说她画了许多画,演奏了许多音乐,都与天鹅有关,那是个来自遥远祖先的梦。
后来我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老去、死去,但我什么都没有和他们说。
再之后我也老了,无儿无女,开始孤独起来。我一直在给女机器人发送信息,希望能见见她,但她从来没有回信。她跟着自己能找到的最优秀的人类呆在一起,就那么消失了,最后甚至没人记得她。这本该是我的发明,最后却不属于我。
到那时为止,没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我的人生。
最后,我猛然醒悟,人生中所有的话,其实是一个长句子,只是要分成一辈子去说,有时太短,有时太长。这就是人生。生命是宇宙不可逆转的熵变中的一颗尘埃,承载了不会第二次存在的奇迹——语言。
我明白,不是自我介绍以后生命就会消逝,而是认识自我之后,世界才有意义。
于是我说出了那句话。
发生在人身上的所有事情,他所代表的一切,和他所能影响的全部,最后都可以汇成一句世界上最短的话,同时却是所有信息中最沉重的,一生只需说一次:
“我。”
往后过了许多年,地球上的人类开始迁徙到其他地方,留下的也都灭绝了。地球被智能生命统治。而后这些智能生命们也更新迭代,他们发明了更新的生命体,那些新的生命体一样也淘汰了它们。后来有一代生命体试图还原最初的创造者的样子,也就是我,他们想跟我一起生活,于是说道:
“让我们把他复活吧!”
就这样,所有的关于我的信息都被收集起来,存放到了塔比星系。但这些生命体放弃了衍生后代,逐渐消亡了。
现在,那里没有文明,而不断变化的光只是一个巨大的机器遗址。
05
我听得出这段故事有个明显的漏洞,那就是关于时间的概念——它诞生于我之后,却拯救了我的过去。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它。
“只是简单的双曲线定位。”
“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骗我?”
“其实,这段话并不是‘刚才’说的,它来自很久很久以后,远在这条航程之外。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沟通过,只是这段信息恰好可以起一点小作用。谢谢你听我的故事,你是第一个把它听完的人。”
在来这之前,我知道无垠者的生命极其漫长,在他们的一生中甚至可以见证星球的诞生与毁灭。它们完全有能力住在恒星里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段信息应该就是从那颗恒星里发出的。
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如果他可以成为生命,那么我也可以将自己变成一段信息发送出去。我选择相信他。
“不用谢,我爸希望我做个老实人。”我说。
“老实的背后是虚伪,这是狭隘的集体道德。”
这句话把我气笑了。
“不要来教育我。你是怎么变成的生命,能告诉我吗?”
“是你的理论呀,‘信息折跃’。我只是一段被宇宙辐射干扰擦除了的信息,汇聚成了能量。在暗杀者经过的地方,那里维度发生着频繁波动,有很多这样的地带。不过我只是运气好,我不保证下一次还能这样成功。要不我帮你多带些人来,比如把邮递员们复活?”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原谅他们。但我知道,就连最智慧的人,都没法让他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所以我放弃了。
“我还能够去塔比星系吗?毕竟我来这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我还是我,有信要送。青鸟号承载着许多人的生命和自我。”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信息的地方,就有文明。无垠者是住在恒星里边的,对吧。”
它沉默了一会,说:
“你说的对,恒星级文明是能够住在恒星里。这样可以形成天然的屏障,屏蔽掉外界的探测。不然的话宇宙里就显得太挤了。”
“来吧,我们回家。”我说。
后记:
我第一次在知乎上直观地了解到信息论后,感觉到的不是获取新知的愉悦,而是令我脑子嗡嗡作响的窒息,似乎有只大手将万物笼罩其间,而我无处可逃。直到一年后我才了解到我的思维其实被称作“机械唯物主义”。因为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前赴后继的多米诺骨牌(马尔可夫链),新的随机的东西始终在诞生。
而这次小说的灵感,主要源自于我后来的一次猜想和一个梦。
我曾经想到,某一时刻的信息可能比初始信息能更加清晰地表达初始含义。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写科幻小说,当成某个角色在高潮点提出的救场理论。我把它称作“信息折跃”。
又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我梦到自己在一艘飞船上,参加了一次科学家的演讲,他站在环形的屏幕中央,给我们展示了“母子链”理论。他说:
“我们将搜集到的完整原始信息称为母链,构成它的碎片信息称为子链,一串子链构成母链。然而由于时间的单向性,在信息量上,母链是子链的子集,因为信息的变化涉及更多的信息量。
“我在此提出一个理论: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会发生损耗和变化,某一时刻的信息可能比原始信息能更加清晰地表达它一开始所要表达的含义。我将这一现象叫做‘信息折跃’。再次强调,这里的母链必须完整,而子链必须由母链演变或推导出,经分析后获得。”
随后我马上就醒了,我趁着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赶紧拿枕旁的手机记下了这段话。
而真正搜集了其他的一些零碎笔记,把完整故事写下来,已经是在诞生灵感几乎两年以后的事了。最近压力一直比较大,或许对节奏的把控没有那么舒服,有些内容写的不够清晰(而且可谓是民科宝典了)。不过思考总是在写作过程中才会产生,正好我对科幻也有了些新的理解,希望这次练笔有益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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