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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之约

现代之约

我站在教堂门前,神父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环顾四周,现代主题公园的全息投影将这里装点得如同一个世纪前的盛大婚礼。但在这个禁止人际关系的时代,我和她都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48053 字752 阅读

《现代之约》

1.

我站在公园的大门前,门上写着“进此门者关闭一切内置或外置电子设备”。我照做了,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鱼离开了水面。

当我适应之后,头脑中纷乱的注意力被整合了起来,仿佛成为了一个新的人。可我想的还是她的事,尽管不曾与她有约。

啊,“有约”,多么现代的说法。

2.

现代公园整体呈圆形,和今时所有类似的机构那样大得惊人。圆的边缘上均匀分布着无数大门,我经过的那个只是其中之一。大门的后面是一片空地,建筑与灯火都在空地的另一侧。在这样大的空间里,依靠两条腿来移动是不可行的。

我将右手举过头顶,不一会儿便有一辆外型复古的游览车停在我面前,将我送往下一站。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路途当中,车内的声音和画面开始向我科普这个公园所展示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现代’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我们正身处的那个时代’,但这种用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被废弃。如今我们用‘今时’来表达这个意思,而‘现代’则被历史学家用来指称从1950年开始到2040年结束的这近百年的时间。它开始于一场战争,终结于另一场战争。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现代是人最多的时代,世界人口一度逼近100亿。现代是最后一个心存幻想的时代,还有许多人真心实意地相信神或者某种理念。现代是分化最严重的时代,一些人的生活远超古代帝王,另一些人却不得不饿死……”

随着解说的声音,屏幕上展现出一幅又一幅现代的图景:高大拥挤的市中心、密密麻麻的人群、脸上挂着笑容的核心家庭、神态严肃的诵经者。一切都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因为我就是一个现代爱好者。

“关掉。”随着我烦躁的声音,解说停止了,车窗外的景色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与入口处的空旷寂寥不同,车水马龙的道路两旁建筑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行人充满了人行道,给人一种身处现代的感觉。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道路上奔跑的几乎都是空载的游览车,开着灯的建筑也不意味着里面有人生活,那些路边的行人则全部都是全息影像。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里显现出一座真正的现代都市的样貌,尽管其内在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游览车最终停在了一个非常小的广场上。这里是公园的正中心,却比外面显得寂寥许多。广场上只有没几个人,神态都有些无精打采。但和那些全息影像不同,这些是真正的人,和我属于同一个时代的人。

承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我开始寻找一个身影,尽管我不曾与她有约。

3.

我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供思想驰骋,有着无穷无尽好玩好看的东西,但不是我们真正的家。另一个要平淡无聊许多,却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地方。倘若不在这里调校好身体,就会面临死亡的结局。

这不是危言耸听,每年都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新闻:不吃饭(不是忘了吃饭,因为忘了吃饭时间长了会收到非常吵的提示音)饿死的,不洗澡(同上)脏死的,还有一直躺在床上最终与人体亲和材料融为一体的。他们大多是由于过度爱好赛博空间,厌弃自己留在实在中的肉体,最终酿成悲剧。

然而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两个世界都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在实在世界里,你可能在巨大的社区当中走上一天都碰不到几个活人。人口与土地的不成比例、政府对个人隐私近乎病态的保护,以及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经历的孤独生活,共同形成了今时人对他人的普遍排斥与恐惧,也造就了如今社会的这种孤岛形态。而在赛博空间,你的身边会被无数看上去像活人的东西挤满,但他们可能全部都是由人工智能假扮的。绝大多数人都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认为没有灵魂的东西更好交流。可我,却是除此之外的那一小撮。

虽然我不曾与什么人有过礼节之外的对话,也对能否胜任这种交流不抱自信,但这并不妨碍我向往现代生活。说到底我不过是期望与和我一样的人类交流罢了,而现代刚好在实在中和赛博空间里都充满着活人罢了。我在今时得不到这种环境,只能怀念那个更为美好的时代,收集那个时代的各种藏品。这让我原本非常充裕的社会积分变得捉襟见肘了起来,不得不每天多做30分钟的工作,并完成一些社区布置的定时定点打卡任务。

我便是在社区食堂打卡的时候与她第一次相遇的。大部分人连家门都不肯出,吃饭当然也都靠送餐。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坐十几分钟的车前往某个建筑体验斯巴达公餐制,即使能获得积分也不行。因此,出现在这地方的就只有几个格格不入的家伙。

在这群古怪的家伙当中,每天都来的通常只有我和她两人而已。我一般将自己裹在一件现代款式的连帽衫里面,而她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套打扮,以各个时代偏实用风格的装束为主。今时没有社交上的需求,人们便失去了普适意义上的穿衣规则。

我想,她应该也像我一样,在收集别的时代的东西。不过在那个周期,我们尚未克服生理、社交和法律意义上对他人的恐惧,通常只是坐在一张长桌的对角线两端,起身或者落座经过对方身边时互相打下招呼罢了。

如果那时的我们预测不到现在的我们,那现在的我们能预测得了未来的我们吗?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惊得我往前跳了好几步。待我回过头去,却看见一个穿着现代服饰的女性笑弯了腰。

“怎么,你担心没有约我就不会来么?”她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撒了谎。

4.

没错,我确实没有约她。我只是在某个我们每天都在此会面的公共区域无意间漏下了一张用来记事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我某时要前往现代主题公园,探寻解决我们的危机的方法。

倘若我真的和她说要不要一同去哪里玩,她只会脸色不变地略过这句话,这是因为她不希望我说的话被判定成某种约定的邀请,导致我触犯法律被抓进去。可就算对方没有去告我,我们身上的电子设备也会记录下这些发言,然后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收到一张赛博法院的传唤单。

这便是今时对个人空间的保护力度,源于一场战争给幸存者带来的创伤。约定在法律上不被许可,任何人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持续。今世人难免萍水相逢,随后便成了他乡之客。我和她的关系也将如此凋零。

总之,我可没有邀请别人的意思在里面。至于所谓的“我们的危机”,指得当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危机。假如我被迫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我就会慷慨激昂地谈论社会化生育与抚养对感受不到家庭关怀的这几代人的影响,却避免提及约定相关的东西。到了那时,无论是人类陪审员还是赛博法官,都不会认为我是有罪的吧。

“聪明的小动作。”她评价道。“可我也不明白你到底是有什么计划呢,还是单纯想出来玩。”

“正如文字所言,解决危机。”我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总之先享受当下吧,毕竟这里是为数不多可以合法关闭电子设备的地方。”

我招来一辆游览车,与她一同坐了上去。

整个现代主题公园一共有100多处游玩项目,想要一次性全部玩遍是不可能的。我所选择的第一站是商店街,这里模仿的是现代的同名场景。

各色店铺分列在一条街的两侧,店内陈列着一些具有现代特色的东西。无数人影和我们一同在这个五彩斑斓的夜世界当中走动,发出喧闹声。但除我之外的人类唯有她一人而已。她的装扮完全融入到这片景色当中,看上去却比谁都耀眼。

“我喜欢这种复古市场。”她兴奋地说。“购物就应该能直接摸到实际的商品,而不是对着全息影像下单。这里的东西也挺别致的。”

“这些东西实际上都可以在家里买到,但到了哪里就购买那里的商品也是一种现代风俗。”我说。

她看上了一只上发条就会跳的铁皮青蛙,店里的机器员工却将青蛙从离她的手只有咫尺之遥的货架上取下来装进盒子里,再拿进店铺的后台。这令她有些不解。

“它怎么把东西拿进去了?不应该递到我手上么?”

“是邮寄。”我说。“这青蛙应该会比你先回到家。”

“真是多此一举。”她不满地评价道。

“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现代人。真正的现代人不是自己有车,就是有帮忙提东西的人。否则要是一直买一直玩的话,怎么可能拿着那么多东西走来走去?就算他们比我们健壮许多也不行。”

不过吃的东西是例外,食欲是必须要现场解决的。我们买了一些具有现代特色的奶茶和糖葫芦,一边吃一边欣赏这片夜景。五颜六色的烟花越过我们的头顶,发出巨大的响声。

“现代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啊,人可以组成人群,也乐于处在人群当中。”我感叹道。“就算这些全息影像都是真的现代人,他们也不会感到不安的吧。”

“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可曾想到,在未来等待人类的是物质的极大富裕,以及极致的孤独。”她说。

“是人类自己选择了孤独。”我将手上残存的包装随手扔到地上,几个机器人立刻从暗处驶出来,清理地上的垃圾。“但我们也有选择的权利。”

5.

在与她第一次相遇的一个月后,例行的迁移开始了。整个城市里的人都会搬迁到新的地方去,所有的社区都将重新洗牌。

那时的我与她已是会互相聊几句的关系(这在今人当中已经非常少见了)。我知道她也不喜欢今时,但比起现代要更喜欢离我们更久远一些的时代。不过对于这场离别,我们并没有什么更多的感受。我们都知道一个常识:今时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建立起长期关系,而今时的制度正是为了防止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正如今时的箴言所说的那样,没有什么是永远的,除了离别。

真正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在一年后。当我们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又重逢的时候,只有现代派艺术家的画作才能准确描绘我们当时的表情。总之,我们两人又被阴差阳错地分配到了同一个社区,这成了随后一系列事件的导火索。我们互相被对方所吸引,像现代人那样疯狂高谈阔论,做了一切法律允许范围之内的事情。

好吧,今时的法律允许两个人做的事情都不是很多。连进入他人住宅这样的行为,日后都有可能成为麻烦的根源。虽然我们志趣相投,但都不想将自己卷入诉讼与处罚当中去,所以如果从现代的眼光来看,我们可能并没有做什么。

她和我说,她十分羡慕古人那种如同春天般生机勃勃的感觉,那种清澈的蒙昧。他们尚未被虚无的学识所污染,还保有内心的信仰。他们可以为生命赋予某种超越世俗的价值,给自己和别人套上神圣的枷锁,安然走向死亡。即使仅仅是志同道合的人,都可在皇天后土面前发下誓言,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可今人呢?今人什么都不相信,却又那么自由,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如此分明,连约好一起去吃饭都做不到。这样的生命有何意义?如何抵抗死亡带来的恐惧呢?

很快又要到迁移的时候了。我清楚,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这次将成为真正的永别。经过一阵搜寻之后,我发现今时的社会规则并不是非黑即白,在许多地方还留有一些灰色地带。问题的解决方案或许就隐藏在这灰色地带当中,就在这现代主题公园当中。

不过我要如何向她提起这个话题?我们已经游玩了好几个区域,两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涨。若是在这个时间让她做出重大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事后她会不会以操控情绪为由来责怪我?思来想去,我还是得找一个能让人冷却下来的地方。

6.

我选择的下一站是办公楼,这里模仿的是被称为“白领”的现代人工作的场景。一排排埋头工作的全息影像分布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做着看上去煞有其事的工作。还有一些工位是空的,上面除了像其他工位上那样有一个复古的显示屏之外,还放着许多黑色的小玩意。

“根据之前公告上的说法,这些东西叫做耳塞。在人类还没开始使用内置电子辅助设备的时候,就用这个来听音乐。”我抓起一把耳塞,在手里捏了捏。“至于这个屏幕应该就是用来控制的,我看看啊,好像是有两种设置,一种是听解说,一种是能听到办公室这些人发出来的声音。如果你想的话还可以和这些全息影像互动,参与到工作中去,但一般人怕是干不了他们的活。”

“这我还是算了,我不喜欢这种的。”她摆了摆手。“光是这房间的布局就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了。我真怀疑今时对空间和个人区域的规定就是对现代的矫枉过正。”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和今时相比,现代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工作。”

“指把自己的生理和心理逼到极限这一点吗?虽然我现在没法查,但根据我脑中遗留下来的记忆,最辛苦的工作应该出现在比现代更早一些的时期。”

“不,不是在说痛苦的程度。”我说。“或者说痛苦的程度不是关键。现代人的城市与国家确实是依靠他们的工作建成的。而今人拥有的资源何止是现代人的十倍百倍,我们的人口却连现代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再看看我们的工作,只是每两天花三小时就能做完的判断和选择题。你觉得我们真的建立了这个世界吗?”

“这是效率问题。就好比现代人比古代人享有更多的物质不是因为他们更累,而是他们效率更高。”她反驳道。“作出选择、投票,我们所做的事和古代城邦的统治阶级并没有区别。只是不再需要人类作为底层的奴隶与仆人了。”

“所以说区别并不是在痛苦的程度啊。现代人有一个说法,叫谁掌握了生产力,谁就是主宰。现代人毫无疑问是知道他们是如何使世界运行的,可我们呢?我们的世界难道是自动运行的吗?难道不是名为政府和平台的人工智能掌握了一切?如果那些判断和选择题和我们建造世界毫无关系,我只能说我们的文明大概已经走向灭亡了。”

“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想必你一定是对今时社会的‘约定’颇有研究吧。”

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这表情不太常见,令人着迷。不过更令我振奋的是她居然主动提出了本来应该我提起的话题。这是否意味着她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

“就等你这句话了,下一个区域就是我们的正题。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解释一下当今社会对约定的禁令。首先有一点要明确。广义的约定有许多种,想要全部禁止是不可能的。”

我指了指那些正在工作的全息影像,继续说道。

“我们和现代人一样,都需要工作。他们干活能拿到钱,我们干活能拿到积分,可到底是什么在保障这个机制的运行呢?答案是约定。他们和公司之间,我们和政府之间,都有着约定。

你看,即使是在我们的时代当中,也是有约定存在的。今时的人与政府之间有着无数的约定,如果它们都不存在的话,世界根本无法运转。而政府禁止的那种名为约定的约定,其实质的含义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约定。而这种禁止,是有着非常强的民意基础的。”

“现代留下的后遗症、社会化抚养,以及……那场战争。”她回答道。

“没错。”我们走下了楼梯,准备离开办公楼。“今时人不是满足于实在中过剩的物质就是折服在虚拟世界里丰裕的娱乐方式上,不希望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少数。”

“说到底,我们本就无意挑战民意或者今时的秩序,只是希望能找到延续关系的方法。”

她的心意已经昭然若揭了!我心头一阵狂喜,接下来只要顺水推舟就够了。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种不违反现行秩序的约定。你知道婚姻吗?”

她愣了一下。“当然,这种制度在人类进入石器时代的时候就产生了。但这难道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约定吗?”

“不尽然。”我说。“你想,在现代社会里,结婚的象征是结婚证,可这结婚证是政府颁发给结婚的人的啊。从这个角度来说,婚姻难道不是一种人与政府的约定吗?”

“可我们的政府并没有给我们提供这样的一种约定啊,它为什么会支持一项连它自己都不认同的约定呢?”

“它当然不会支持,可它并不反对另外一些东西。其实我很早就考虑到了人与政府的约定这一点,但这确实是一条死路。实际上,当时是你的一些发言启发了我,让我发现在我们的社会里,除了人与人之间的约定和人与政府之间的约定,还有第三种约定。”

“什么约定?”

“圣约。人与神的约定。”

7.

我们再一次坐上游览车,前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我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她说。“可宗教在今时难道不是已经被禁止了吗?”

“今时人的确是不怎么信教了,但我们的政府对于这种文化遗产还是挺宽容的,宗教的存在甚至受到了官方保护。”我说。“真正被禁止的其实是教团,因为教团是一种在人和人之间建立的组织。”

“可没有了信徒组成的教团,宗教如何能称得上存在呢?那不过是被做成标本的宗教罢了。”

“按理来说,消灭了教团与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宗教本身也应当消亡了。但有那么一个曾在世界上广为流传的教派,它强调的是人与神的直接关系。正因如此,即使脱离了教团,只要有人重新想起了它的理念,它便可以重新焕发生命。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它才对。”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你说的是基督新教吗?”

“没错。”我说。“我在调查的时候就发现公园内有一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就是教堂。它并不是公园里的一个游玩项目,而是一座真正的教堂,早在公园建立之前就在这里了。资料显示这座教堂曾属于一个叫“真恩信教会”的组织,这个组织在大战之后应该就已经被解散了,可教堂目前正处于运转当中。显然,某些好事者将这座教堂从历史的角落当中重新找了出来,用以行使某些功能。一座真正的教堂里当然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但有那么一些严肃的业务,婚礼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们现在就正在前往那里。”

“你准备了一场传统婚礼?”

“可能不那么传统,但也许很实用。”我笑着说。“根据介绍,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需求,它去掉了人与人之间约定的部分,保留了人与神约定的部分,还似乎增加了一些别的东西,能够保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孤单。你会在神的面前发下誓言吗?”

在她听到“不再孤单”时,两眼就像会放光一样。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有某种办法?”

“我不清楚,因为介绍上没说具体是什么。”我老实说道。“但我觉得值得一试。”

在我们达成一致意见之后没多久,游览车停了下来,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现代风格浓郁的教堂。它通体纯白色,看上去仿佛是一系列错落有致的人字形屋顶的组合。每一个人字形的背后都有一个比它更高的人字形,层层叠叠。最后最高的那个屋顶上面装饰着十字架,彰显着神的存在。

我们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堂大厅,一个男人立即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很像是现代的黑西服的衣服,但这衣服却黑的像是奇点一般,一丝光线都没法反射出去,和他那条呈完全镜面的裤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毫无疑问,这是今时才有的打扮方式。

“朋友,欢迎来到主的圣殿。我是一位牧师,也是这座教堂的管理者。我认得你们当中的一位,因为他在我们这里做了预约。”他朝我点了点头。“你们是来举行婚礼,寻求与神之间的盟约的吗?”

“是的。”我说。

“很好,在这个时代还愿意重拾信仰的人不多了。”他笑着说。“可毕竟,与永恒的祝福相比,短暂之物算得上什么呢?‘你们原来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

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在仪式举行之前,两位还需要一些准备。”牧师继续道。“可以请两位前往告解室一趟吗?”

“可新教不是应该没有告解吗?”她显得有些疑惑。

“这位女士,你的理解可能有些偏差。”牧师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你所要告解的对象并不是某位神职人员,而是我主祂本人,祂想看一看你们的样子。你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8.

我们并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去告解室坐了一下,婚礼就可以开始了。在牧师的指引下,我和她又回到了大厅。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我们即将举行婚礼的地方。教堂大厅显得十分的简朴,墙壁与天花板全部粉刷成了白色,和保留了实木原本颜色的地板以及一排排的长椅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大厅当中最显眼的事物便是矗立在讲经台后面的大十字架,而我们现在就在这个十字架的面前。

“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好,首先让我们看看神赠予你们的礼物吧。请记住,你们亲近神,神就必亲近你们。”

牧师拍了拍手,一阵脚步声响起。从教堂侧面的门里走出两个穿着斗篷的机器仆从,来到了我们身后。这两个仆从各捧着一个打开的红色铁盒,盒子里是一枚钻戒。

“这戒指全世界只有这么独一无二的一双,只要拥有其中的一只,就可以掌握另一只所在的位置。神听到了你们的告解与愿望,将你们的真名以及身份ID号码镌刻在了上面,让你们永远不会找不到彼此。”牧师说。

原来如此,我心想,这便是我们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戒指一定包含一个信号发射器和接收器,这样它才能找到另一个戒指的位置。至于身份,没想到所谓的“看一看我们”是看到了我的个人信息,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合不合法就更不好说了。

确实,只要知道个人信息和位置,我们两人就再也不会找不到彼此了。可为什么我现在没感受到一丝喜悦,却非常不安呢?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俩分手了,这种互相保持透明的状况是不是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我摧毁了我的这个戒指,她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再找到我了?可我的身份ID和真名都还在她手上,即使我可以去申请改名与ID保护,有了这一次的前车之鉴,也难保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办法让我无处可逃。

我想到了现代的终结。当赛博空间成长到脱离任何国家管辖的程度,个人信息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的人类就成为了一个个无比脆弱的个体,永远无法免除遭受不可追溯的暗箭打击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人们抱团,形成与现实国家犬牙交错的赛博共同体,最终导致了那场让地球人口十不存一的战争。

正因如此,个人信息成了我们时代最高的机密。在赛博程度更高的今天,暴露个人信息无异于在黑暗森林宣示自己的存在。为了这样的一桩事,我真的一定要冒着让自己走进深水区的风险么……

“让我们在十字架下立誓吧。” 牧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其中出现了此前不曾有的威严,整个教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变。灯光之下,每一粒飞舞的灰尘都显得像是命运的安排。

说来奇怪,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了神的存在,就仿佛祂真的降临在了这个教堂中一般。祂能看穿所有恶意与虚伪,这誓言以祂之名而立,不允许有任何花招!

“你是否愿意在神的面前发誓,你会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无论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如同最终审判一般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在我的灵魂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其中死亡二字最为耀眼。我们之前的人生都在和短暂作斗争,却没有考虑过它的对立面带来的后果。在神面前没有离婚二字,约定也无法解除。我的心会甘愿受誓言摆布,永远属于她吗?

永远……永远……一种比现代更古老的东西化身廷达罗斯的猎犬,从时间的尽头寻迹而来攫住了我。这些超越人智的诺言我们究竟有何资格将其许下,又有何能力将其实现?我将令人恐惧之物视为消遣和娱乐,可消遣和娱乐在最后一刻又变回令人恐惧之物,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

教堂内无比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我朝她看去,却发现她早已盯着我。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对用确定性的誓约来束缚不确定的未来的害怕,又看到了我的身影,他如此的动摇,正如我眼中的她一般。她应当是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心意相通的信号,而我的眼神已经将这个信号传递给她了。

“不!”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一声爆裂响起,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神父不见踪影。教堂变得和夜晚一般颜色,唯有那两个一动不动的机器仆人手中捧着的圆环在闪闪发光,这是戒指熔毁发出的光芒。

在这微弱的光芒中,我看不见她的身影,却能听到彼此离去的脚步声。我想,我们应该再也不会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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