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春鸟

《报春鸟》

晓霞是护林员的女儿。

?晓霞出生以前，年轻的父亲扎根在大兴安岭，陪着他的树度日。早在那时，他的手掌就像他守护的树干一样粗糙了。等女儿来到他身边，他仍不辞辛劳，大半日子守在护林塔的小屋里。?

不超十平米的小屋，便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除去一台罗盘仪，一套换洗的衣服和被褥，便只有一张单人床，以及一个台灯大小的笼子了。

?护林员白天离开小屋工作，他的助理——小春刀，就会离开小笼，搭在他的肩上一起出去。这只棕黑色小鸟仅麻雀大小，可喙却如锥般锋利。天不亮，父亲带着小春刀，鸟儿沙哑的鸣叫使树叶起舞，旭日东升，仿佛在催促新生命的诞生……?

晓霞记忆里，父亲常念叨他的小春刀，仿佛这小春刀才是他女儿，她在父亲的生活里，反倒是个配角了。

?每月父亲都会回家呆上几天，但话不多。小春刀倒是活跃，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它总会叫嚷几声，掩盖碗筷碰撞的声音。?这天父亲倒是比小春刀先开口了，过几天女儿要去市里的寄宿中学读书，晓霞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

“你妈跟我说你想要小春刀。”????

“嗯，我喜欢这小鸟。”??

“这种鸟容易买，明天我带你去花鸟鱼虫市场。”

?“可小春刀是林子里抓的！”

?“明天给你抓一只。”

?“大兴安岭已经抓不到了！”??

父亲不语。晓霞是对的，这年头不像以前，东北的成功振兴消耗了太多自然资源，几年前这种还很常见的报春鸟，也随这里的春天一同消散了。

?“非得我这一只吗？”父亲喃喃道。

晓霞已经收拾完东西，坐到餐桌上来，??

“就这只，我喜欢它，求你了……”?

父亲又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晓霞哪是喜欢小春刀，她快恨死这鸟了。晓霞想把小春刀留在自己身边，知道自己想念这鸟，就会多回来看她。可亲爱的女儿呦，你可知这只鸟的来历吗，我骗你们娘俩是抓来的，你们最好永远当真……????

晓霞的爷爷生前也是个护林员，那时的东北还在振兴途中，经济还赶不上南方，大兴安岭倒是还有茂密的森林。这个叫旭日的年轻人，大清早就去执行巡林任务了。片区大，人手少，自然任务重。旭日已经巡了两个小时，叶间洒下几缕夏日的阳光，照亮年轻人的脸，脸上汗珠泛着光。

?回程的路上，年轻人看到前面十米处躺着一片棕黑的落叶，在一片绿叶中十分显眼，叶子还在微风下拂动。眼下正是盛夏，这秋季的棕叶是哪里来的呢？年轻人凑近了些，才发现这不是随风拂动的落叶，而是一只受伤颤抖的棕色小鸟。??

年轻人把他它捡回了家。

?他本想等鸟康复后，就把它放飞，可每次他刚把小家伙放走，晚上它必定飞回来，不仅如此，这鸟往往还衔着些树枝，看来是想在这安家了，旭日索性就收养了它，见它像是喙部更为锋利的小型报春鸟，给他起了个名字——小春刀。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小春刀正跟着旭日巡林，旭日猛地发现肩上的小春刀飞走了，懂事的鸟儿要追求自由了吗？可不一会它就飞了回来，让旭日奇怪的是，鸟儿并未落在他肩上，而是望着他一直鸣叫，像是在指引他。旭日跟上鸟儿，才发现鸟儿发现了一棵死去的树，在跟年轻人汇报呢！?

从此，小春刀就成了旭日的得力助手。

?后来年轻人成了父亲，工作却依然和他未来的儿子一样忙，甚至更忙。回不去家，旭日除了跟家里人微信，还经常托小春刀寄信回去，每次收到家里的回信，旭日总高兴得边读边摸着小春刀的长喙。

?这天，儿子东升在家中看到小春刀飞了回来，忙准备接信，却看到鸟儿嘴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在窗边鸣叫，喙像剪刀一样开合着，等他来到窗边，小春刀却飞了起来，东升追出门，鸟就向林场飞去，边飞边等东升。东升预感不妙，急跟了上去。到了护林塔，东升心一紧，出事了！他的父亲正躺在塔底，已经不省人事了！

?医生说是摔伤，摔坏了脏器，救治也不及时，没有希望了。本就沉默寡言的东升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甚至恨小春刀为何不飞得再快些，但看见鸟儿翅膀也流了血，爪子一瘸一拐，他又不好再恨它了，这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医院马上安排了父子的最后一面。?

父亲几乎是半睁着眼说话：“我告诉你件事，你别怪我。小春刀没救成我，是我救了它。”??

“什么？”旭日抹去泪水，哑问道。?

“一只鹰袭击了它，我着急出门救它，楼梯还没走完，脚一滑——我摔在地上，至少是赶跑了鹰……”??

“您已经救过它一次了，它仅仅是只小鸟……”

?“这小鸟寿命可长着呢，跟鸵鸟似的能活几十年。”

?“它就是能活一百年……”

?“我老了，本来也没几年活头，不能陪着你，但小春刀可以，它甚至能陪着你的子女。把这事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它，否则，我定不饶你！”

?旭日呆呆地听着，父亲说出最后一句话，“聪明的鸟儿啊，希望你不要死得像我这样窝囊……”?

之后父亲就合上了眼。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小春刀身上，病房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小春刀在鸣叫，像是呼唤新生的到来……??

随后，心率监测仪的长鸣终结了这声音。

?“原来小春刀是这样来的。”晓霞听了父亲的解释恍然大悟。???

“嗯。”已经成为父亲的东升点点头，沉默的眉间还藏着心事。??

东升撒了谎——至少没完全说实话。他告诉女儿小春刀的来历，却没把晓霞爷爷去世的原因告诉她。?

告诉她这些足够让她对父亲和小春刀改观了。毕竟小春刀越来越聪明，最近还学会了帮父亲播撒树种，连女儿都喜欢它的叫声，说是创造新生命的啼鸣呀！

?“你大学想学什么专业？”父亲想起来问正事。???

“有机体生成学。”

父亲一惊。这专业是乘着AI合成蛋白质的东风兴起的新专业，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就业方向，除了……??

“不怕找不到工作吗？”

?“学得好就不怕。”?

父亲笑而不语，他之前利用环保局的关系打听到国家发射的探测器探测到一颗宜居星球，现阶段正从各科研院所和环保局秘密抽调人员进一步研究，女儿想学的专业自然也包括在内。

?他可以把女儿送到那里，只要她成绩够好。??

张平在701研究所忙活了一天，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女助手凑了过来。

?“有进展吗？”助手盯着实验台上死去的一只小白鼠问。?“没有，这已经是第十六只了。”张平指向废品处置间，透过玻璃，助手看到一小堆老鼠尸体，十几根空针管杂乱盖在它们身上，仿佛里面的药物没能救活这些可怜的生命……?

不，正是药物杀死了小鼠。助手明白这一点，她也参与了药物的制作过程，这本就是一种由AI设计的可识别并侵入小鼠体细胞的蛋白质，蛋白质呈球形，DNA分子包裹在里面。?

这其实是病毒的一类结构。??

张平和助手并不意外小鼠的死亡，但事实上，他们真正期待的是尸体上本应长出来的东西——一株萌芽。??

“张老师，我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

?“太不成熟？”?

“种子真的能在细胞里萌发吗？”

?“种子当然不行，这比大部分细胞大多了。它只是种子里的胚芽……不，连胚芽都太大了，它只是一段DNA……”

?“虽然这段DNA是特制的，可以控制合成微胚芽，但不论是合成微胚芽还是后续的萌发……”??

“都需要营养对吧？胚芽需要种子提供有机营养，种子又需要土壤的无机盐才能发芽。这个项目就是要以细胞为种，以细胞组织液为土壤，利用细胞里的营养素和组织液中的盐分——”

?“可浓度呢，这两种环境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以这种这种胚芽的适应性来说，浓度不是问题，问题是它好像进入了休眠状态。”??

“看来要找到办法解除休眠。”女助手理解了张平的意思。?“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对了，下次最好把耳机摘掉，以免耽误工作。”

?女助手脸一红，“张老师对不起，下次不会再戴了。”?“是在听歌吗？”????

“其实只是一段自然背景音，在实验室呆久了，总想亲近自然。”助手解释到。????

“这样也好，我能听听吗？”

?“主任，这……”女助手的脸更红了。

?“噢，你不用分享耳机，手机外放就行。”??

女助手照做了，手机里先是传出一段风声，随后树叶的窸窣声夹杂着鸟鸣一起出现，紧接着是蝉鸣，猴啼，甚至还有在叶子上行走的声音……??

“确实是很动听了，有种万物复苏的感觉。”张平微笑到。

?助手刚想陪笑，但眼前的情景着实让她惊住了：“主任你看！”

?顺着助手手指的方向，张平看向自己的实验台——一抹绿色出现在小鼠的尸体上！

?“成功了！可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张平惊喜中透着疑惑。

?“或许杀死小鼠后，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行。”女助手回答。

?张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你这段录音，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弄来的，请你保存好它。”

?“我直接上传吧。”女助手边说边上传这段录音。?

“说不定这段录音是解除休眠的关键。时候不早了，你先下班吧。”张平说。

?女助手告别了张平，她并没有说出录音的来历，虽然她宁愿为科学献出自己的生命，但……

?“魏晓霞，打卡成功。”打卡机传来冰冷的人声。

?她必须保护小春刀。

?后续实验进展顺利，小春刀的叫声是解除休眠的关键。不仅如此，这种萌芽还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在任何土壤中都能生存，对狂风，雨水，甚至干旱都有极强的抗性。

?就这样过了五年，小春刀的啼鸣帮助项目走向成熟，现在只需一小块任意动物的组织，经程序分析后，都可以生成可用的病毒型结构，研究组给它破天荒起了个艺名——闻风，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解除休眠的方式——晓霞上传的录音。五年里，她没告诉任何人真相，即使她早已知道录音中真正有效的成分。

?现在是时候谈谈那颗宜居行星了。事实上，这颗命名为k51的行星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宜居的一类行星——气候适宜，大气成分合适，光照适宜，甚至有充足的水和氧气……唯一奇怪的是，星球上没有生命，是颗死寂星球。生命还没来得及在k51上生根发芽，来自另一颗遥远星星的生命却要先行来到这里破土而出了。

?“先株计划”并不是突然提出的，在最初发现这颗宜居星球的时候，虽然看不到高级文明的影子，研究人员几乎肯定上面存在生命，甚至是智慧生命，当时这个计划叫“先驱者计划”，大批的生物被列在清单上，直到所有对生命的探索都无果，才不得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现在，只剩下张平研究组的项目可行了。

?时间又过了三年，先株计划被提上日程。计划很简单，将“闻风”均匀播撒到一块半径为100米的地面，k51上的光照和土壤环境至少可以让这种植物活下来，再加上一些细菌菌落，构成一个小的临时生态系统……????

这是一个小计划，组织上并不看好，即使现今的科技已经很成熟，但对于一个未踏足过的荒地，人们仍心存恐惧。另外，“闻风”种子是秘密培育的，更多的人对这种技术还是持悲观态度。

?出航的飞船上，除了两位宇航局人员，就只有张平和魏晓霞两人。晓霞在飞船里闷闷不乐，因为一个不该来的家伙也来了。

?事实上，晓霞本不想带小春刀上飞船，虽然组织上允许带一些生物上来，可在她将要离开地球的那天，小春刀直接从家里飞出来缠着她，如何赶也不走。

“看来这小家伙也要陪你一起冒险呢。”张平开着玩笑，他看起来并不知道这小家伙是谁。???

“嗯，我们快到了。”晓霞看着飞船的环境观测仪，淡淡回答。

?飞船落到地面上之后，快速排查了周围环境，尽管还是要穿厚厚的宇航服，他们很快可以离开飞船。

?离开飞船，他们看到太阳——至少是这里的太阳，散发与那里的太阳相似的光，只是天空呈一种暗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岩石山脉，脚下灰白的土地没有一点生机……??

开展计划前，需要先实地检查环境是否有问题，张平和魏晓霞轮流进行工作，他们让两位宇航局人员搭建了小型工作舱，就建在距飞船100米处，由于经费不足，舱只能容下一人，张魏二人就只能轮班到工作舱里工作和休息，其余时间，大家都呆在飞船里。

?“晓霞，你再去看最后一次，你检查完我们就开工。”

?“张主任，气象观测显示，天空有打雷的风险，飞船没有避雷设备，我怕……”?

“工作舱只能容下一人，星球环境勉强允许闻风生长，但我们不能长时间停留的。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要想那么多。”张平说完转身回去了。

?晓霞刚想离开，张平又来了，带着一个笼子，笼子已经换成了特殊的保护材料，用来保温和供氧。

?“你把你带来的鸟也带上吧。”张平注视着晓霞，似乎别有深意。??

“行，保管好录像带，也保管好自己，张主任。”?“录像带已经在你手上了。”张主任低头看向笼子。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我跟你父亲交情还算不错。”张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完成了大半的检查工作，晓霞实在疲惫，就在工作舱里躺了一会，这一躺就入了梦乡……??

梦里，晓霞飘在天空中，她向下俯瞰，看到了森林，森林围着一个小房子，是护林塔。她怀念父亲工作的地方，就向下飘去。还没看见父亲，先看到了小春刀正停在塔边的地上啄着地面。晓霞在梦中也想念这小家伙啊，小春刀也注意到了晓霞，等着她过来。就快到了，她迫不及待想把它捧在手里，就在她伸出手的时候，她才看见自己伸出的东西……一对鹰的爪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变成了一只鹰。???

小春刀被她抓伤了，她忙松开爪子，小春刀也不飞走，只是叫着。?

忽然，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人从小屋出来，正急着往塔下赶。父亲？不，不是……?她不认识这个人。???

紧接着，她看见这个人从梯子拐角处摔下来，重重地砸到地上。

?她被吓到了，赶着飞走。她边飞着，边听到小春刀的叫声。随着她飞得越来越远，这声音反而越发放大了！晓霞先听到小春刀的叫声，随后这声音渐渐变成了大风吹刮树叶的簌簌声，再后来，她听见了狂风暴雨，即使眼中的天空万里无云，她还是听见了轰鸣的雷声……??

她当然是被雷声惊醒的。

?当她冲出工作舱时，飞船已经变成了个大火球，即使身穿防护服，她还是感觉到热浪……????

飞船被闪电击中了。

?飞船内的氧气燃尽后，k51的氧气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燃烧，火很快就灭了。?什么也没留下。

?现在，晓霞的工作舱里，只有一台小型的“闻风”制造机以及配套的AI程序，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她的小春刀了。

?没有食物，等地球的救援赶来，她早就饿死了，即使没饿死，维生设备的电力也会用完，光是缺氧就会让她窒息而亡。

?她马上知道自己必定会死了。

?她想留下些什么，哪怕是给地球的救援队看到。

?晓霞摆脱对成员去世的悲伤以及对自身将死的恐惧，冷静下来。她要完成先株计划，可一想到这个计划，她本已正常的心又冷了下来。用来栽培的体细胞组织都在飞船里被毁了，就算她随身带了一点，存量也只够刚好覆盖她的脚下。她望着墨绿的天空，太阳只有小小的一点，维持着这颗星球最后的光芒。她明白，没有希望了，没有了——?

有。??

她不经意撇到一块玻璃，上面映着自己的倒影……??

她知道即使自己平躺在地面上，甚至填不满两平米的空间，但当她把自己的细胞信息输入到AI里，将病毒调配好，用针管注入自己体内时，她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先前梦到的那位陌生人一样。?

她脱掉所有衣服，平躺在大地上。她感到窒息和寒冷，就像沉没在冰水中。朦胧中，她听到小春刀的声音——小春刀正向她飞来。晓霞突然知道了它想做什么——小春刀要用它的叫声激活种子萌发，用长喙将她的身体一块一块衔到半径一百米的土地上呀！??

“你会很快死的。”她已经张不开嘴了。在她视力消失之前，她看到一抹绿色出现在她身上；在她触觉消失之前，她感到左臂传来一丝额外的疼痛；在她的意识随听觉消失之前，小春刀的呼唤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

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们一个人也没看见，只看到一片人形的草丛，周围零星的散落着几株，人形的左臂消失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冻僵的长嘴麻雀尸体。

?先株计划因意外没有完全成功，但组织上也因为这次意外发现了该计划的可行性，加大了投入，k51的建设也走上了正路。???

一年后的一天新闻上，介绍了一个叫旭日的老人生前立下遗嘱，死后不火化，直接葬在k51的第一片绿丛中。在k51星，人们刚把他的尸体放下准备挖土埋葬，他的尸体立马腐化为尘埃，沉入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