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

《龙裔》

“姓名？”

“克里斯·莱昂。”

“年龄？”

“二十三岁。”

“性别？”

“男性。”

“我问的是三触角性还是双触角性还是无角性……哗！奥古拉古！”暗绿色皮肤头上顶着三只触角的移民官从他的座位上跳起来，嘴里骂着不知什么意思的外星土语，一激动黏液喷的满椅子都是。“我忘了问你的种族，这个性别选项是哈查柯人的……种族？”

“人类。”克里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地球的。”

“地球人类……地球人类……嗯，找到了。”移民官用袖口用力擦拭了两下屏幕上溅到的黏液，恢复了有气无力的半瘫姿势，像一团穿着紫色外套的黏糊糊绿色鼻涕一样半挂在椅子上。“性别？”

“男性。”

“男性……男性……”移民官将屏幕用力凑近眼睛，“怎么找不到？哈查卡啊，你的种族是怎么进化出七十六种性别的？”

“其实我们最常见的生理性别只有男性和女性两种……”克里斯小声反驳道。

“我知道，基因突变嘛。很常见。”移民官了然地说。他挥舞着三根手指在选项栏找到了男性，填了进去。

克里斯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最后闭上了嘴。等移民官把他的基本信息填完，机器里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印着克里斯的大头照，看起来傻乎乎的。

“拿着身份证，出门左转交费激活。”移民官把卡片塞给他，对着通话器喊道：“下一个！”

克里斯拿好卡片，惴惴不安地走出登记室。走出门后出现的是一道长长的银白色连廊，透过拱形廊顶处的水滴型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宽阔的宇宙星河，完全符合地球人对于高科技世界极富美感的想象。克里斯一边走一边看，转过一个拐角，就是一座繁忙的中型大厅，三面墙壁上开着数十道白色的门，形形色色的外星生物在这些门里匆忙地进进出出。克里斯随便挑了一扇门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让他想起地球上的银行柜台，被透明玻璃分隔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外星人，皮肤是一种带有光泽的淡紫色，尖耳朵，有点像地球传说里的精灵。她用尖细的声音说：“身份证！”

克里斯递上身份证。精灵把卡片塞进读取槽，浏览着信息。“嗯……捐献移民，对吧？捐献物带了没有？”

克里斯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把钥匙，递过去。“都放在麦哲伦X9-701口岸的盛星物流仓库里，这是提取凭证。主要内容是文明史料，已经请盛星运输公司估价过了，价值13万通用币。”

“捐献移民最低额度是12万。给你开个户，剩下1万存进去。”精灵语带同情地说，“你这余额顶多够买一张长途船票的，去港口看看有没有到莓果种植星的慢船吧，那边招工不看学历——手续办好了，采集信息出门右转！”

克里斯连声道谢，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证。这是他现在浑身上下剩下的唯一东西了。在地球当了二十多年富二代，克里斯没想到自己的全部积蓄在星际联盟只够从农民重新开始。克里斯有点想哭，他习惯性地抓了一把头发，看着手上薅下来发根处带着黑色的金色短毛，心里思索着在这个陌生的边境中转站哪里能找到染发店，补染头发得多少钱。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了地球，不需要再将头发继续染成金色了。他捏着身份证，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克里斯在地球是个“二等公民”。

二等公民中的富二代不常见，前者归功于克里斯的祖父，后者归功于克里斯的父亲。从四百多年前中国放弃全球太空竞赛，驾驶着青藏高原脱离地球驶入茫茫宇宙之后，地球上的国家中就只剩下美联邦一家独大，而散落全球的华裔们就理所当然地受到排挤，逐渐沦为二等公民。克里斯的祖父是居住在美联邦的第十三代华裔，一直坚持中国的生活方式和教育理念，孩子要取中国名、学中国话、至少取得大学学历、只与华裔通婚，哪怕数代以来都只能住在狭小的唐人街，从事最繁重、薪资最低的工作，也坚持不改“祖训”。

克里斯的父亲，爱德华·莱昂，是这个家庭的叛逆分子。爱德华仗着一张长得不怎么东方的英俊面孔，掩盖自己的华裔身份进入了炙手可热的美联邦金融界，空手套白狼挣下一份巨额家资，还娶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皮肤妻子，连姓氏都从“李”改成了纯正的美联邦姓氏“莱昂”。克里斯的祖父管不了自己翅膀硬了的儿子，为了防止他“荼毒下一代”，在克里斯一出生后就把他抱走抚养，一边痛骂儿子的叛逆一边又骄傲他不愧是中国人的种。爱德华没有反对父亲抱走儿子，因为在他看来，小时候那段被棍棒逼着上学的时光为他的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克里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二十岁，然后一场车祸使得他成为了举目无亲、孤身一人的“富翁”。

很不幸地，克里斯并没有遗传到父母任何一方的长相，而是像极了那位早年过世素未谋面的祖母，黑发黑眸，有着一张典型的东方美人式面孔。为了不被认作华裔受到排挤，克里斯不得不把头发全部染成金色，以此来混淆视听。但黑色发根实在是太显眼，总是有偶尔穿帮的时候。为此，即使父亲时不时地给学校捐献助学金，克里斯还是被大多数其他学生排除在圈子之外。车祸后，克里斯用在父身边亲耳濡目染的知识敏锐地判断出自己已经成为美联邦税务局的下一只肥羊，正好外星人在此时造访了地球，邀请地球加入星际联盟，美联邦政府为了展示自由民主，允许公民自由移民星际联盟，克里斯就抓住机会变卖了所有产业，带着祖父留下的几箱子中国史料，登上了前往星际联盟边境中转站的船。

谁想到，地球银行账户里的巨额资产根本就不受星际联邦的承认，而唯一能换成联邦通用币的中国史料，也只刚刚够他办一张身份证而已。

克里斯带着身份证和可怜的余额，在右侧路的尽头找到了一间圆形大厅。比起刚才颇有银行气氛的大厅，这里显得更符合地球人类对高科技空间站的幻想。圆形大厅有着一座铺陈着奥秘般的星光的穹顶，边缘是可以直观宇宙空间的圆窗，沿着边缘矗立着一圈宽约三米的圆柱形光幕，根据光幕里的外星种族形体大小灵活地涨缩着，投影出一行行流光般的文字来。每一个光幕前都有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移民官在做着记录。克里斯找到一个空的光幕，下意识地曲起手指敲了两下，却只穿过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光。坐在正前方的移民官长着一张马一样的脸，看见他的动作嘎嘎地笑了起来。

克里斯羞愧地想把脸藏起来。

“身份证给我，站里面去。”马脸移民官用驴叫一般的声音说。克里斯照做。马脸移民官开始记录光幕上不断刷出的信息，一边记录一边念道：“身高……体重……种族年龄……空气需求……摄取物需求……基因信息……基因信息……”突然间，屏幕上爆出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烟花，一个金色的圆形图标突兀地跳了出来，贴在一行字后面不动了。马脸移民官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十多秒，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道：“龙裔！你是个龙裔！”

我是什么？克里斯有点晕头转向。透过透明的光幕，他看见整个大厅都沸腾了起来，一个个外型各异的外星人争先恐后地围到他四周，盯着那个在光幕上浮动的金色图标。“龙裔！”“天啊！龙裔居然会来边境！”“等等，这个龙裔是不是刚从初级文明移民过来的？难道他的星球有龙裔定居？”“上报！现在就上报！站长在哪里！”“你说我能不能跟他照个合影？我从来没见过活的龙裔。”

这句话一出，克里斯看见外星人们突然掏出了奇奇怪怪的设备，要么对着他的脸一顿狂按，要么摆出自拍的姿势。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地球机场上被陌生游客围堵的明星，或者说神奇动物，后者可能更贴切一点。没过几分钟，一只金色的透明水母从上方越过人群飘了过来，它头上顶着一顶白色的制服帽，帽子下方挂着一只画着微缩太空站的金色勋章，一只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扩音器，扩音器里浑厚的女中音大声吼道：“散开！全都给我回到岗位上去！我只给三十秒，否则扣工资！”

围在克里斯旁边的外星人们刚喊了几声“站长”，闻言哗啦一下全都散了个干净，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水母在克里斯旁边飘然落地，扭动了几下就变成了人形，是个身形高挑其貌不扬的女性，穿着一套更加精致的白色空间站制服，胸前别着勋章，除了皮肤表面泛着金色的光点之外看不出和地球人有任何区别。

站长女士转向克里斯，露出一个非常官方的地球式微笑：“你好，龙裔，我是麦哲伦X9-B07边境中转站的负责人艾尔·呜噜噜·乌巴斯特阿布额乌，你可以叫我艾尔。欢迎莅临麦哲伦X9-B07边境中转站。非常荣幸能迎接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你——您一定是搞错了，”克里斯忍不住说，“我是人类，纯种的，不是任何其他物种的混血，而且龙在地球上是一种并不真实存在的幻想生物……”

“哦，您当然是！”艾尔站长有些吃惊地说，“龙裔都是纯种的人类啊！”

“不是，不对……我们之间一定出现了一些翻译问题。”克里斯混乱地说，“您说的龙，是一种巨大的、有鳞片和角、会飞的幻想生物，对吧？龙裔就是龙的后代？”

“当然，龙是一种非常、非常美丽的巨型生物！有鳞片和角，会飞！”艾尔站长非常肯定，“龙裔是龙族遗留在星际的后代组成的族群。”

“那龙裔怎么可能会是纯种人类呢？”克里斯抓狂地说，“龙和人肯定有生殖隔离吧？”

“龙裔是人类是常识。他们既是龙，也是人类。” 虽然艾尔站长始终保持着非常得体的职业微笑，但克里斯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了他在学校经常感受到的那种眼神，简称看傻子的眼神。艾尔站长说道：“您既然来自龙裔聚居的星球，那应该很清楚这一常识才对。也许是我的解释产生了误会，没关系，请您到会客室稍等一会，红龙星的龙裔特派员很快就到。他一定能解答您的一切问题。请跟我来。”

几分钟后，克里斯陷在了会客室里铁灰色的长沙发里，这张无论怎么看都是纯金属铸造的椅子坐起来却有沙发一样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暖感，甚至还带着太阳烘烤棉质软枕散发出的温暖气味，很容易让人陷入到昏昏欲睡的状态里。

“这是特殊金属，可以根据使用者最适应的休息环境改变物理特性。”艾尔站长解释，“它还可以提供水、液氧或者一氧化碳气体环境，如果您想体验一下的话。”

“不不不，我不需要。”克里斯一个激灵坐直了。“那位什么……红龙特派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艾尔站长从手心里——真的是她泛着浅金色光芒的手部皮肤里——拽出一个长方形的屏幕，看了一眼后说：“她需要绕路去一趟麦哲伦D093号空间站，买一杯特调冷萃芙柠茶，会晚一点到。”

这个“很快”过去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和克里斯的任何想象都搭不上边：她既没有鳞片或耳鳍，也没有竖瞳或翅膀等任何符合“龙裔”身份的形貌特征，她有着在黄种人中偏向白皙的肤色，五官秀气，瞳仁黑亮，乌黑的长发光亮而柔顺，垂至腰际，穿着一件荷叶边白衬衫配黑色素面长裙，完完全全是个地球人类，而且是华裔年轻女性的形象。

她手里端着一杯青碧诱人的饮料，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完全忽视了克里斯，对着艾尔站长道：“新的龙裔在哪里？”

艾尔站长已经恭敬地站了起来，示意了一下克里斯的方向。“这是克里斯·莱昂先生，来自地球文明，具有百分之四十六的龙裔血统。”

年轻的特派员这才把目光落到克里斯身上。她用审视的目光把克里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看见他的发色时明显的皱了皱眉：“就是你？你的头发怎么是黄色？”她转向艾尔站长问：“他的基因信息检测没有问题吗？基因浓度在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龙裔不表达为深色头发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二……”

“我们空间站的检测设施绝对没有问题！您看全基因表型分析，他的发色基因表型显示为黑色……”

“我的头发是染的。”克里斯在旁边小声插话。

“噢。”龙裔女孩挑了挑眉毛。“你的家人没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这句话哪怕在地球上的中文语境里也至少过期六百年了！克里斯被这句话里的古籍霉味儿冲的很想倒退一步，但他背后就是沙发，没法再退了。他混乱的思绪终于转动起来，从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里整理出了一个线头：星际人所说的龙裔，似乎，和地球上的华裔，有很多相似之处？

“算了，看来你们的星球并没有记录足够多有关龙裔的历史传统。”龙裔女孩看了看克里斯空白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到了红龙星会给你安排补课的。船就在外面，现在就走吧。”

她转身就走，站在门口推开了半扇门，侧身等待着。克里斯知道自己应该跟上，但是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他原本是抱持着对星际的无限好奇登上移民船的，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让他对陌生的星海和所谓的“同族”心生畏惧。

“你还在等什么？”龙裔女孩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可以不去红龙星吗？”克里斯鼓起勇气说。

龙裔女孩挑了挑眉，打量了克里斯一会儿。比起刚才仿佛评价商品一般的眼神，她现在似乎才将克里斯真正作为一个人看进眼里。

“艾尔站长，可以给我们一些空间处理内部事务吗？”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注视着克里斯，没有分给艾尔一个眼神。

“当然可以，女士。”艾尔站长应声道。她匆匆走出会客室，带上了门。现在，这间不大的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类了。

龙裔女孩对着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她自己捧着那杯碧绿色的饮料坐进了门边的一把银灰色椅子里，只坐了椅面最前方的半个边，脊背挺直，姿态十足的优雅。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红龙星特地派遣来迎接新成员——就是你——的负责人，李鹿鸣。”龙裔女孩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姿态端正地说话时并没有之前那种强烈的盛气凌人感，反而让人觉得很舒适，很容易心生亲近。

“我叫克里斯·莱昂。”克里斯坐的松弛了一点儿。

“首先，我负责向你简单解释龙裔的基本情况。最初的龙裔来自星空深处，现有记载关于龙裔母星的部分已经失落，但在最古老的传说中，他们驾驶着青色的大陆，乘着巨龙来到群星之间，将散落在星系各处的星球联合起来，播下文明的种子。传说或许有虚构的成分，但是在可靠的历史记载里，截止至今，星际联盟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重大技术突破和创新来源于龙裔，其中最辉煌的作品就是贯通星际二十六个主要文明星区的宇宙高速公路。绝大多数技术一经创造，就以无偿或极低的报酬散播到全联盟。龙裔文明是星际文明不可动摇的奠基者和播种者。这也是我们作为族群成员在全性星际受到礼遇的根本原因。”

“这么说，龙裔好像是单一起源的文明……为什么会在我身上检测出龙裔基因？”

“这样的事情以往也发生过。根据分析，很可能是龙裔在最初的迁徙过程中，有成员不断脱离迁徙队伍，定居在孤立的文明星球上，再随着这些文明陆续加入星际联盟而重现于世。因此，我们一直在寻找你这样的陌生龙裔，尝试补全族群最初的迁徙轨迹，直至找到母星。”

“母星对你们很重要吗？”

李鹿鸣的神色郑重起来。“非常重要。每一个龙裔都不会忘记故乡。”

克里斯挠了挠头。“在地球……我出生的星球上，历史上从没有过外星人到访的记载，至少正史里没有。”

李鹿鸣摇摇头。“由于记录手段的限制，初级文明的历史记载往往有许多重大遗漏。无论如何，从基因检测的结果来看，龙裔的祖先一定到访过你的母星，并且繁衍出了庞大的后裔族群。所以你带来的文明史料具有极高的价值，我会把它提交给历史委员会，它们会得到妥善保存和详细的研究。”

“那……龙裔现在在星际很繁荣咯？我能亲眼看见巨龙吗？”克里斯期待地问。

李鹿鸣放下了杯子，挺直了脊背。“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龙裔从群星间消失，已经有一百三十二年了。”

“消失？！”

“是的。过去三百多年，龙裔绝大部分居住在仙女座星系第二天区的一个单星星系里，称作第二曜日星系。一百三十二年前，第二曜日星系，包括一颗黄矮星、十一颗行星、一座小行星带和直径一点二光年内的所有物质，在千分之一秒内突然全部消失了。原处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星际联盟和散落在外的龙裔们出动了无数次搜索舰队，翻遍了周围一百光年内的每一寸四维空间，什么都没有找到。龙裔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们一百多年来一直想弄清楚的问题。”李鹿鸣正色道，“星际联盟的技术突破因为龙裔的消失停滞了近一百年，现在许多文明体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前沿技术研究中心，所以寻找第二曜日星系的计划已经有所停滞了。但是对我们这些被遗弃的龙裔来说，弄清楚大淬灭的原因，找到消失的第二曜日星系，找回我们的族人，是不论花费多大代价都必须完成的事情。寻找母星也是一条另辟蹊径的路，有许多龙裔觉得，也许在起源之地能够得到一部分我们意想不到答案。”

克里斯完全被这个离奇曲折的故事吸引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寻找关于龙裔的答案，关于地球和所谓龙裔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我跟你去红龙星。”他飞快地改口说。

李鹿鸣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杯子站了起来，反而把话题带了回来。“你来自一个社会相对不公平的文明，所以对龙裔内部是否也具有泾渭分明的阶层抱有疑虑？你不必担心这个，龙裔一直遵守人人平等的古训，你和平常一样就好。”

克里斯不免因为小心思被看破而有些脸红心虚。“但是……”

“来杯冷萃芙柠茶吗？很好喝的。”李鹿鸣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杯一模一样的绿色饮料，十分自来熟地塞进克里斯手里，用办公室里诱哄同事一起偷吃零食的表情对他眨了眨眼睛。克里斯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接过了那杯茶。

冷萃芙柠茶的味道有点像地球上的绿茶，加上柠檬和百香果，还多了一股让人意犹未尽的特殊甜味。

十四个小时后，克里斯乘坐的快速专舰已经接近了红龙星。透过舷窗，克里斯看见一颗浅绿与深红相间的星球，红色陆地环绕整颗星球盘旋了一圈半，有角有爪，恰似被从中间过度拉长的巨龙形态。

“这颗星球……有点像龙！”克里斯惊叹道。

“红龙星就是得名于这块天然形成的龙形陆地。”李鹿鸣说，“你以后还可以去看看青舟星。据说那是环境最接近龙裔母星的星球。”

飞船降落在同步轨道上的星港。克里斯和李鹿鸣换乘天梯抵达地面，走出换乘大厅，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极为热闹的都市，数条空中通道像银色丝带一般缠绕在形态各异的建筑之间，正前方的巨型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红色雕塑，以简练抽象的笔触绘制了一只奇异的长条形动物。还没等克里斯看清楚，几滴水珠突兀地掉到他脸上。克里斯下意识地抬头，耀目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翻滚的浅灰色云层遮住了，随着一声沉闷的雷鸣，一只庞然大物从云层里现出身形，它马首、蛇身、鹿角、鹰爪，浑身披鳞，有须有髯，庞大的眼睛窥视着地面，发出一道声似牛哞的低沉吼叫。不过数秒，它掉头转向天空，一摆尾便从空中消失了。云层也随即散去，重新露出金色的阳光来。

克里斯半天才从近距离接触这种庞然大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龙！”李鹿鸣欢快地大声说。

“那是龙？！”克里斯惊叫。

“当然是龙，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李鹿鸣和克里斯面面相觑了十几秒钟，李鹿鸣突然一拍额头。“我忘了，你长得太像龙裔了，我都忘了你是刚从初级文明来的。你的文明文化中的龙，是不是和龙裔所说的龙长得不一样？”

克里斯用力点头。天可怜见，自从他第一次被外星人对着喊“龙裔”之后，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那你得记住，这才是真正的龙。”李鹿鸣一指广场正中央的红色雕像，克里斯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抽象的星际龙的轮廓。

“李……李小姐，你不是说龙裔和龙都消失了吗？红龙星怎么还有龙？”

“当然是全息投影，不过是大淬灭之前请龙来实拍的。”李鹿鸣耸了耸肩，“为了保留龙裔对龙的记忆，每一个龙裔从外界回归红龙星时都会播放一遍这段录像。我们能记住的历史太少了，所以只能尽可能将这些残缺的记录完整地传承下去。”

“那龙……”

“很抱歉，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不能再回答你的问题了。”李鹿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姑且也知道你好奇什么……很抱歉，有些问题，可能没有一个龙裔能回答你。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找答案吧。”

她轻快地往前走去。走出十几步，她突然回过头，对克里斯远远地喊道：“对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赶紧去改个名字！”

克里斯原本没弄明白李鹿鸣为什么要提醒他去改名字，直到他走进了红龙港的入境登记中心。

“姓名？”窗口后的龙裔登记官问。她是个脑后盘髻的中年女性，体型健硕，让克里斯想起爷爷常去的那家华裔餐馆的老板娘，一个能挥舞锅铲连续炒十二个小时饭的女壮士。

“克里斯·莱昂。”克里斯自觉地递上身份证。

女壮士眉毛一皱。“外来的？你这取的什么外星名字？我给你改了。你祖上姓什么？”

“姓李……不是，我为什么要改名？”

“龙裔要遵守传统，不能崇洋媚外，不能取带有外星地名、外星宗教、外星文化含义的名字，不能用其他语系的姓氏。”女壮士语重心长地说，“改太多你可能用不惯，先叫李克吧。等你学完了四书五经三十六史，你再给自己改一个有传统底蕴的名，或者取个字号。先这样登记了啊。”

根本没给克里斯拒绝的机会，他就被塞了一张新的身份证，表情呆滞的照片后面写着“李克”，还带着一个金色的简洁圆标——他现在认出来了，那也是个抽象的龙形。

克里斯——新鲜出炉的李克——捏着新鲜出炉的龙裔身份证走出了入境登记中心。他还得到了一个崭新的手机——或者说星际联盟通用终端龙裔专供版，功能齐全，一小时快充三十天续航，自带防丢失导航。打开屏幕之后自动播放新入籍龙裔常识指南，不看完进不了其他界面的那种。李克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花了三个小时看完了指南又答对了一百道题，这才打开了自己的新终端。

此刻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天空逐渐镀上了一层浓郁的金红色，将整个广场都浸透在橙红的色彩里。广场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轻柔的丝弦声，一盏盏古旧样式的宫灯被投影在半空中，三三两两穿着飘逸长衫长裙的男孩女孩盛装打扮，逐渐聚集到广场上。女孩们乌黑的发髻上插满金珠玉石，宽袍广袖，衣衫层叠，裙摆及地，鞋尖如船般翘起。男孩们穿着或广袖或窄袖的各色长袍，有的衣摆还绣了金线，随着走动映出星光点点。李克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些年轻人身上穿的都是连地球上都难得一见的中国传统服饰，简直像是从博物馆的古画上走出来的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粉色裙衫、头上戴满粉色珠钗的女孩忽然注意到呆坐的李克，迈着优雅的小碎步飞快地走了过来，呼喝道：“喂！那边那个，今天进入红龙广场禁止穿着现代装束，你怎么回事？”

“啊，这个，我不知道，我新来的……” 李克语无伦次地道。

“OTTO！”粉衣女孩呼叫了一声，一个圆头圆脑大约半米高的机器人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挥舞着两只机械手臂。”验一下他的身份证！“女孩说。

李克乖乖拿出身份证，在小机器人脑后的屏幕上刷了一下。女孩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语气柔和下来。“原来是新回归的龙裔，欢迎回家！今天正好是红龙星的千红节，有复古社主持。广场的庆典活动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始了，你也来参加吧！“

“我就不——“

李克的拒绝根本没机会说完。一群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围住了他，抓住了他的手脚给他套上一件浅绿色的交领长衫，头上被戴了一顶黑色的牛奶盒形状的帽子。粉衣女孩不容拒绝地拽着他走进了广场中央，在红龙雕塑的正上方，一个极为熟悉的银色天体被投影在半空中，浅银色的光辉在雕塑下投下浅淡的影子。暗的是海，浅淡的阴影连成桂树摇曳的枝桠；亮的是山，微微亮起的线条如橘络一般环抱了小半颗星球，轮廓恰似树下美人。

李克完全愣住了。

他闭着眼睛就能数出这天体上的每一道阴影与每一道纹路，叫出每一片海和每一座环形山的名字。在年幼时的无数个晴朗的夜晚，爷爷会抱着他透过望远镜细细数着天上的每一颗星子和每一次圆缺，讲那些在漂泊的游子中流传数百年的古老故事，讲在华裔还有故国的时候，他们在月圆之夜庆祝的那个叫做“中秋”的节日。

是月亮。

和地球上所见的一模一样的月亮。

所有诡异的既视感都有了答案，所有的散落的碎片都串连在了一起。宇宙中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天体，自然也不会有两个被同一个月亮照耀的族裔。虽然不知中国是如何远渡星海，在遥远的深空留下如此灿烂而昙花一现的文明，但地球是他们的故乡，这一点确凿无疑

“这——是——月——亮——！”粉衣女孩在嘈杂的人声中冲着李克大声喊道，“这是母星的卫星，叫做月亮！”

“我知道这是月亮！我见过！”李克喊回去。

粉衣女孩大笑。“知道你一定没见过！现在你见到了！在好几千年前，龙裔的祖先就在月亮下开始庆祝千红节了！这是我们从故乡带走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传统和文化！只要有文化在，龙裔不管走到那里，都是龙裔！”

李克一时失声。

“只要还记得中国文化，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还是中国人。”爷爷让年幼的克里斯骑在肩头，握着他的手，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看着屏幕上播放的录像。画面外是空旷的黑暗，画面里是汹涌的人潮和流光溢彩的灯火，红灯笼沿街一溜挂起，将街道照的亮如白昼，烟花，爆竹，舞狮者举着披红挂绿的狮头在屏幕前灵活地翻滚蹦跳，红纸写就的春联贴在户户门扉两侧……那个文明古国的痕迹只留存在老旧的录像带中，被最后一群怀念故土的老顽固们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一代代讲给他们的孩子。

李克的心里突然涌动起了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就好像这远隔星海、早已面目全非的庆典，唤起了一股沉睡在他血脉中的陌生的豪情。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这些离乡远游的同胞们。

“你们找到家了！”李克在嘈杂的声音中冲着粉衣女孩大喊，“地球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可以回家了！”

“我们一定会回家的！”粉衣女孩兴奋地回喊道，从表情来看大概只听见了最后两三个字。

“我是说！你们已经找到家了！”李克更加大声地喊回去，“母星已经找到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广场上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李克只看得见粉衣女孩的口型。

李克正在用力往人群里挤，一阵越来越响亮、带着金属色彩的激昂乐声突然盖住了广场上的背景音。好几队人流突然从不同方向涌入了广场，他们似乎也穿着中国传统服饰，却明显与广场上那些几乎完全复刻古画装束的人不同。有人用灿银色的金属布料制成整身衣裙，有人把下裳截短露出机械骨骼似的长靴，有人在发髻上插个红黄蓝绿不断变色的灯泡，甚至有人披着长长的全身黑袍，那袍子上像屏幕似的滑过流水一般的白色代码……这些人甫一进入，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只见银色裙裳的女孩全身的衣料突然光芒大放，像个巨型探照灯一样瞬间淹没了三米之内的全部人影。发插灯泡的女孩举着个q版龙宝宝嘻嘻笑着，那龙宝宝大嘴一张合着响亮的背景音乐哇啦哇啦地唱歌。有人在高声叫喊：“反对陈规陋习！支持创新生活！”吵闹声、叫骂声瞬间将广场上热闹祥和的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随着人群涌来的还有一群蓝灰色的小机器人，它们挥舞着手臂，抓住广场上巡逻的白色机器人就不动了，两台外形一模一样的机器僵在原地屏幕上代码刷的飞快，运转的几乎要冒烟。还没被波及的机器人则忙碌地四处把克制不住动手打架的人撂倒拖出人群，按红龙星的治安规定处以禁闭。

粉衣女孩正好被黑袍人擦肩而过，正在一边用优雅不带脏字的言辞激烈输出一边用力抖着自己的裙摆，那上面不知道怎么的沾上了一圈泛着微光的白色文字，一行行“hello world！”“hello world!”像蚂蚁一样排着队沿着裙摆往上爬。她用力擦了几下，但是擦散的文字立即又聚拢成原本的句子。她见状干脆放弃了，扭头刚好看见李克的帽子上正在被人缠彩灯，双眉一竖，提着裙子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

李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被视为复古社的一员中了招，顿时后退了一步，但是身后也挤满了人群，他这一步恰好撞到一个穿着黑色短斗篷的女孩。眼看粉衣女孩就要冲过来，一只纤细的手不知从何处伸过来，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跑。”在嘈杂的背景中，一句清亮的声音突然闯进他的耳朵。

李克被拽的几乎飞起来——他被那只纤瘦却有力的手腕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就挤过了一锅粥般的人群，逆着五光十色的人流闯过街道，在一条刚好能够瞥见广场的窄巷口停了下来。

黑斗篷终于松了手，一边喘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哈哈笑着，一把掀掉了自己的兜帽，露出李鹿鸣的脸来。“……哈……哈哈，你不会就在那个广场上呆坐了一下午吧？笑死我了。”

李克本来就累的喘个不停，闻言脸涨的更红了。“不……不是，你怎么在那里？”

李鹿鸣哈哈一笑。“不然我应该在哪儿？”

李克答不出来，转移话题道：“广场上是怎么回事？”

“像你看到的那样，革新派在对复古派举行抗议。”李鹿鸣回答。

“革新派是什么？复古派又是什么？你是革新派吗？”李克有些茫然地问。

李鹿鸣解开了斗篷，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白底黑纹的裙子来。她的裙子只到膝盖长短，外面罩了一层浅金色的轻纱，一只烫金的动物在纱面上展开绚丽而华美的翅膀，末端一直延伸到背后，形成两条长长的拖尾。她爱惜地抚了抚裙面，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克摇头。

“它叫灵瑶，是第四天区辉木二星系的非智慧种族，曾经因为翅膀过于美丽，常被捕猎作为装饰品而濒临灭绝。辉木二的智慧种族，辉族，为了拯救这种在他们文化中视同伙伴的生物，曾经为此与庞大的耀星帝国进行了一场长达八十二年的战争，并且取得了胜利。”

李鹿鸣看了一眼李克惊叹的表情，说道：“你一定想说这是个以弱胜强捍卫家园的故事吧？但是现在，辉木二是全星际灵瑶翅膀的最大出口地。”

李克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鹿鸣哼笑一声。“曾经捍卫的传统随着时事易移可以灵活变通，曾经珍贵的伙伴也可以成为圈养的资源。灵瑶得到了保护，辉族得到了财富，双赢啊。你说，在这个过程里，固守旧秩序和遵循新秩序，谁对谁错？”

她伸开双臂，转了一圈，灵动的翅膀在裙摆飞扬间洒落点点金光。“革新派其实也不喜欢我这样的，因为灵瑶是外星生物，不应该绘制在龙裔的传统服饰上。而且，这个生物代表的涵义太多龙裔都不喜欢了，会让他们想起一些很想忘掉的历史。”

“龙裔内部的分歧很严重吗？”李克问。

李鹿鸣注视着广场的方向，说道：“如果你曾经是一个星球的先知，这个国家的人曾经拥戴你为国王。突然有一天，你的首都和王宫，连同忠诚于你的大臣全都被天灾摧毁了。你的王国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国家，不再需要国王了。他们愿意给你爵位，给你俸禄，将你在高高的台子上奉养起来……因为你发过誓言，无论处于何等地位都要始终保护这个国家，即使国王之位不再属于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甘于当一个被笼养的先知？还是一定要拿回那个王座？”

李克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出息，给我一份工资我就能活。”

李鹿鸣仰起头看那轮明月。皎洁的光照亮了她修长的脖颈，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某种绝不弯折的意志始终支撑着她的脊梁，试图通过这样的姿态来证明一些超越言语、浸入骨血的东西依旧存在于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可是龙裔是高傲的种族啊。无论我们的传统和守则里有多少谦逊的箴言，龙裔骨子里就带着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的傲慢。这个庞大的联盟由我们的先祖一手缔造，数百年里全星系都依赖我们的技术发展，仰我们的鼻息生活。现在即使龙裔衰微了，又有多少龙裔像你一样甘于龟缩一隅，抱持着传统自我封闭、逐渐消亡呢？”

“你的意思是，龙裔现在其实在星际联盟中空有地位，并无权力，并且生存空间很狭小，这一切都是复古派保守的对外政策造成的。”李克有点听明白了，“那么革新派想做些什么？重新统治宇宙吗？不，这可能有点离谱……”

“说统治宇宙有点太膨胀了。但是至少，革新派希望能够改变抱残守缺的规矩，比如名字，比如节日，比如那些晦涩的箴言和刻板的行为守则，比如那些竭力模仿史料的服装……然后走出这个牢笼，哪怕往外迈一步也好。”

“龙裔不是很强盛吗？”

“你知道全星际的龙裔聚居星有多少吗？”李鹿鸣扭头问。

“一百多？几十？十几？”李克觑着她的脸色猜道。

“三颗。”

“什么？”

“没错，三颗行星，全部集中在原第二曜日星系所在坐标附近。其中只有红龙星离得最远，并且有恒星绕转，其他两颗全部依靠空间定锚技术将行星固定在没有恒星空间位置，依靠人工技术采集光热能源。”

“为什么？”李克难以想象。

“因为还在寻找失踪的第二曜日星系。他们不是革新派，也不是复古派。他们被称作回归派，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回家。找回第二曜日星系，就是回家了。”

“那……如果找到母星呢？”

“我不知道。复古派大概会很高兴吧，但对大多数龙裔来说，第二曜日星系才是家。在龙裔的古老记载里，我们是母星上的弃族。现在即使找到了母星，那里也许也已经没有龙裔的立足之地了。”

李克默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话一点也没错。

“如果我说，你们已经找到了母星呢？”李克鼓起勇气说。

“你说什么？”李鹿鸣有些茫然地问。

“地球。我来自的星球，就是龙裔的母星。”李克指指远处广场上的月亮，“那颗星球有一颗卫星，也叫做月亮，表面地形和这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李鹿鸣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突然用力跺了跺脚，捂住了耳朵。“这么麻烦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就不能聋了吗！我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你说过，龙裔一直在寻找母星……”

“那是工作手册的要求……”李鹿鸣大声叹气，“说真的，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些事而且我和革新派复古派其实都不熟。行行好吧，我把两派的总部指给你，你换个人说这些事，我保证无论哪一边都把你奉为座上宾，然后他们就会立刻开着所有的舰队冲到地球——冲到你的老家去。说不定整个星际联盟马上又要进行一次势力大洗牌，要打仗，我新买的公寓才刚开始还贷款，我的账户余额都不够囤十五年最便宜的营养剂……”

“这么严重？”李克目瞪口呆。

李鹿鸣竖起一根手指。“虽然龙裔目前只有三颗星球，但是请有你脚下踩的地面属于曾经星际第一强族的自觉。而且我们龙裔一向有点火力不足恐惧症，红龙星在大淬灭以前就属于武备星球……算了说了你可能也不懂。总之你的这个消息是大麻烦，超级大麻烦。”

“地球人已经开始移民星际了，每个地球人都见过月亮，而且地球上还有不少华裔……我是说龙裔，这消息迟早都会传开的。”李克挠头。

“但你毕竟是第一个……等等我有个馊主意。”李鹿鸣说。

“有多馊？”李克竖起耳朵。

李鹿鸣拿出终端，戳了几下，投影出三颗小小的圆形星球。“这是龙裔现在聚居的三颗星球。”她挨个戳着全息影像说，“这是红龙，这是龙门，这是青舟。如果你不把这个消息在红龙或者青舟宣扬，而是带到龙门，那就不一样了。三颗星球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其实是龙门星，其次是青舟，最后才是红龙。和青舟或者红龙不同，龙门是一颗科技星，不管是从技术水平还是社会结构都最接近于大淬灭之前的第二曜日星系。龙门星很有可能决定不对地球采取大规模动作，而如果龙门下了这个决定，青舟和红龙是只能听令的。总之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现在抢在地球的信息被查出来之前去龙门，那你就能阻止第六次星际大战……我正好有个朋友在龙门星驻红龙星大使馆任外交助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李克还想稍作抗议，但是“引起第六次星际大战”这种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下来他实在是吃不消。他坐上了李鹿鸣的空浮车，在红龙星的空中街道上疾驰而去。

不知道李鹿鸣打通了什么关节，抵达龙门星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从舷窗外望去，龙门星的表面有百分之九十的面积被人工建筑或植被所覆盖，剩下百分之十组成了一条从赤道环绕星球一圈的狭长海洋。一道泛着金色微光的半透明薄膜笼罩了整个星球，薄膜外的宇宙空间中，三座巨型空间站呈三角形环绕同步轨道缓缓旋转，其他小型人造天体更是不计其数，像一座冰冷森严的堡垒。

“别被吓到。那些不是武备型空间站，龙门星很热爱和平的。”坐在小型星舰驾驶位的姑娘说。她正是李鹿鸣的好友，那位热心的助理外交官，周芜。这位简直比李鹿鸣还要惟恐天下不乱，听见李鹿鸣的计划之后两眼都在放光，第一时间亲自将李克送了过来。

李克心想信你个鬼。地球人都知道美联邦的高精尖研究所才是全球最武德充沛的地方。说不定光是那层光膜一样的人工天幕展开来都能随便熄灭一颗恒星……想远了。星舰并未停泊在空间站，而是径直驶向了龙门星。

甫一穿过天幕，明亮的日光就照进了舷窗。优雅的银白色建筑充斥了目之所及的每一片地面，圆环形的地面空港像扣环一般将四通八达的地面路网交联在一起。周芜将星舰停泊在空港外围的一处专用泊位，带着李克换乘了专车。

“我们直接去中央研究院。”周芜解释道，“龙门星的中央政府和研究院是合并的，所有决策由研究院联席会议直接制定发布。”

“我不会直接见你们星球的总统吧？”李克紧张地道。

“不是总统，是首席研究员。”周芜纠正道。“别担心，首席研究员都是学术型领袖，都很亲和的。而且，中央研究院最近正好有个大计划……”

龙门星的风格果然独树一帜。李克最后被引到的地方不是办公室或会议室，反而是一个极大的中枢大厅。整个大厅呈半圆形，各式各样的控制台和控制屏幕呈扇形一圈一圈散布着，穿着白服的研究员匆忙地来来去去。在半圆的圆心有着一座巨大的投影台，一座恒星系在上方缓缓运转着。

接待李克的是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和李克友好地握了握手。“你就是李克吧？很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好消息。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我知道的关于……龙裔的历史，其实不太全面。”李克有些紧张地说，“不过我入境联盟的时候带了一些史料，你们可以先看一看那个。我希望这个消息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我知道。我们会控制形势的，感谢你为和平做出的贡献。”中年人温和地说。“其实，你带来的这条消息本身就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地球——也就是母星的宇宙坐标是我们差的最后一块拼图。现在，我们可能可以找到第二曜日星系了。”

“什么？”周芜在旁边惊呼出声。

“是的。因为第二曜日星系本身就是基于母星星系——是叫做太阳系对吧？——基于太阳系的星系参数对天然星系进行精密修改后的成果。根据我们现在得到的结论，有理由相信第二曜日星系是在一次反推大迁徙轨迹的实验事故中消失的。反推大迁徙的起点必须知道母星的坐标，只要得到了这个坐标，我们就可以部分复现当时的空间投射操作，通过四维空间的共振靠近过去的第二曜日星系，寻找它可能的落点，甚至直接跳跃到那个空间……”

“我们能回家了吗？”跟在中年人身后拿着记录板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问。

“或许。”中年人道。“李克先生，或许到那时，我们还会需要你的帮助。”

李克套着厚厚的宇航服，站在小型科研星舰的外展平台上，心脏跳的砰砰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探索第二曜日星系的任务。或许是因为龙门星展示给他的未来科技太过目眩神迷，或许是因为首席研究员说他是唯一一个身上带有母星痕迹的龙裔，有着最大的成功可能，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血液里始终都流淌着冒险的因子——总而言之，他现在站在了这里，原第二曜日星系消失的物质边界，作为即将叩开这个失踪星系大门的首个探索者。

“空间共振将在一分钟后开始，祝你好运，李克研究员。”首席研究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明白。”李克回答。他透过眼前不断刷新的半透明状态播报，看向无垠的宇宙。在无重力状态下，他只需要轻轻蹬一下脚，就会脱离脚下的平台，漂浮在太空中。满天星辰映入他的眼帘，无边的宇宙让他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一种庞大而空旷的孤独，人类和文明在整个宇宙的尺度上实在是太过渺小，像琴弦震动的余晖，在类星体从宇宙之初投来的微弱一瞥中，整个仙女座星系连同银河系，也不过是尘埃里重新燃起的余火而已。

“空间共振启动倒计时。十，……，三，二，一，零。”

李克在最后一声计时落下时用力蹬了一下脚下的平台。在整个空间震颤起来的这个微妙瞬间，他穿过了那条失踪的边界——

“你好，未来和过去的探索者，李克。”一个奇异的、似乎以人声为基底，带着无数微弱的混音和震颤的声音说。

李克看清了周围的情形。他似乎身处一个直径约十二米的球型空间，边界被看不出材质的白色墙壁所环绕。没有重力，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整个空间里除了他以外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一团处于空间中央的、涨缩不定的蓝白色光芒，正是这团光芒在对他说话。

“你是什么？”李克问。

“我是集群意识，是龙裔，是地球上的中国人，是第二曜日星系的创造者和终结者，是文明的终极形态，掌握宇宙内部的一切知识和信息。”

“你是说——你是第二曜日星系留下的所有龙裔聚合而成的意识？”李克惊愕，“文明的终极形态是什么意思？”

“文明的终点，即为掌握宇宙中的一切知识和信息，能够对物理定律、空间和时间等各项常量进行修改，能够进行宇宙的创生、操控和终结的终极文明形态。”光芒用嗡鸣震颤的声音回答。“我们知晓你的一切过去和未来，当然也明白你的来意。接下来，我将用简洁的语言解答你的浅层疑问。”

李克屏住了呼吸。

“第二曜日星系的消失是一场事故。我们在技术不成熟的情况下对时间轴进行了操纵，结果错误地将第二曜日星系半径一点二光年范围内的空间置入了一个无限长的时间夹层中。在这个夹层里，我们已经度过了十三万五千恒星年，有了无限的时间进行技术的探索和文明的进化，最终所得的结果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所有个体的意识融合为文明集体的意识，这个意识掌握了文明整体所知的一切信息，并通过信息干涉的方法操纵空间范围内的一切物质和常数，通过意识的加速和信息的操纵模拟完成一切在实体空间中需要完成的科学测试，现在，在你离开之后，只需要夹层空间时间的五十年，龙裔文明就可以完成最终形态的进化。到那时，我们将跳出这个宇宙，进入未知的新世界。”

“在我离开之后？”李克抓住了重点，“你们能送我走？”

“当然。但并不是送你回到进来的时间节点。”

“你说你们能够掌握时间轴上的一切……也就是你们知道我会进来？”李克有些糊涂了。

“当然，我们一直在等你。”嗡鸣震颤的声音回答。“你是唯一造访这个空间的龙裔，是开始和结束的必须要素，是旅行者和播种者，是时间轴闭合所需的最后一环。你将带着终极文明的馈赠，回到龙裔的来处，启动这场横跨一万五千年的旅行。”

“我听不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李克问。他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在身体里奔涌轰鸣，潜藏在血液里的冒险因子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隐隐产生了某种预感，某种至关重要的时刻将要降临，而他就是滚滚前进的历史中那个不可或缺的齿轮——

一个琥珀从光芒的中心飞了出来，落在李克的手心。他低头看去，金色的透明物质中封着一条小小的、盘绕的青色的龙。和红龙广场影像中播放的那条一模一样。

“带上这个。”嗡鸣的声音说，“回到青舟启航的那一天，告诉中国人，前往星空吧。”

【2172年，中国某处】

会议室里吵的几乎要翻天。美联邦以用无数几乎称得上是太空垃圾的小卫星占领空间轨道的方式，蛮不讲理地拉开了太空军备竞赛的序幕。中国不能采用这一流氓的打法，各方专家正在为如何应对吵的头痛。一百多年来，太空和地外行星是下一步科技革命和军备竞赛的战场已经成为共识。可惜的是地球上的两大国家仍然势均力敌，焦灼地拉扯着，照这样发展下去只会成为无止境的对抗这样双输的结局。

穿着航天服的李克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从天而降，砸穿了中央的会议桌。会议室里顿时陷入怪异的寂静，所有的眼睛全都盯住了卡在木板中姿势扭曲的李克。

李克想了想刚才听到的话，高高举起手中藏着巨龙的琥珀，说：“我们把青藏高原开走，前往星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