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造的人

《新造的人》

冬野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一直在昏暗的冬夜里行走。脚下的积雪不知有多厚，荒原漫无边际，暴风卷挟着暴雪扑打着他的面庞，身体已是没有知觉的冰冷躯壳。东野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远处传来让他不安的警笛声，似乎有些炽烈的情感在身体内翻腾着，想要冲出来。

1

冬野的意识渐渐恢复，他看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鼻子里插着什么东西，周围满是不认识的人，他仔细辨认着这些脸，记忆渐渐涌现出来。

“鱼鹰。”

他认出了那张阴沉的脸，是他的父亲。

鱼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随鱼鹰离开，只剩下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或者，更像是实验员。慢慢地，他想起来这是吴伯，那些黑研究所里和组织走得最近的一个神经科学家。

“冬野，你的病治好了，记忆三天内就能按照倒序全部恢复，这三天你在病房里好好休息。”

无论什么人，失忆之后都会变成天真单纯的小孩，重新接受自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无数取脑杀人的画面重新涌入大脑，任何正常人看到这些画面都会头晕恶心，作为王牌杀手却冷漠麻木，冬野在这种冲突间挣扎着，难以平衡。

不过还有更苦恼的，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失忆那天发生的事情了，这理应是较先回忆起来的。他只记得自己一年前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病，这对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晴天霹雳，由于病情并不严重，他继续在组织里工作，可上次出任务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后面的记忆就全是空白了。

“ATX206还不是成熟的技术，有些记忆无法恢复是正常的，这点事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吴伯的解释自然无法让冬野打消疑虑，为什么其他记忆都恢复了，偏偏这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而且杀手的直觉让他从吴伯的眼睛里看到了隐瞒。

病房很安静，冬野不清楚这是哪里，但他确信不是医院，整个建筑里恐怕只有他一个病人，没准自己正在被监视着。他的记忆恢复得比预估快很多，不到一天就全部恢复了，但他没有声张，在重回组织之前，他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失忆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病恶化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冬野依稀记得，那天他去杀的是个熟人，此人曾和鱼鹰交往密切，不知道为什么鱼鹰要杀他。这个任务本来交给了辰逸，但辰逸意外被警察缠上了，就拜托正在附近的自己去处理。因为情况紧急，也没来得及上报鱼鹰。

组织常年给从事非法神经科学研究的实验室提供活脑，这些实验室由富人资助，主要进行疑难神经系统疾病和记忆移植的研究。这些技术需要大量年轻的活脑做测试，无法通过伦理审查，只能走黑色通道。如果只干这一种生意，就好办多了，随便找个社会关系简单的普通人杀掉就行。可鱼鹰了解了他们的研究内容后，发现有利可图。

活脑测试之前需要把记忆拷贝一份做记忆恢复的对照组，这些拷贝的数据可以通过电子大脑输出可视图像，某些人的记忆可比他们的财富要值钱的多。这些不太好杀的人，一般都是交由冬野、辰逸这种高级杀手来处理。

“那天我赶到时，只有你一人晕倒在地上。”辰逸来探望时，冬野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信息。“那个人跑了，不过已经被鱼鹰处理掉了。”

不出冬野的意料，如果某人真的有意让自己遗忘那天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找到真相。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冬野默认。

“奇怪，我听说ATX206已经有几个成功病例了，没听说出现这么严重的记忆缺失。”

冬野越发感觉到这件事有蹊跷，自己似乎已经掉入了陷阱。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伯的研究所啊，前几个阿尔茨海默病的试验体也是在这里治疗的。”

“试验体？”

“对，这个技术还在研发阶段，他们都是称试验体的。手术风险很大，我看那几天都愁眉苦脸的，他肯定也很担心。”

冬野冷哼一声，“他只是怕损失一个得力干将罢了，我要真的醒不过来了，估计他也会把我的脑卖给那些研究所。”

“那毕竟是你爸，怎么可能不担心。鱼鹰是猛禽，但照顾幼鸟的时候也很细心。”

“我早就不是幼鸟了。”

鱼鹰根本算不上严父，简直就是个残暴的狱吏，为了把冬野培养成杀手，没少让他吃苦头。冬野拒斥杀人，鱼鹰便把他绑起来，每天在他眼前开颅取脑，不给他吃饭，逼他杀人。虽然是鱼鹰的儿子，但冬野和鱼鹰一点都不像，可再生性淳良的人也经受不住这种训练。冬野还是成了刽子手。

辰逸这些天一直待在冬野这里，虽然冬野不需要人照顾，但辰逸心怀愧疚。那天他并没有被警察缠上，把活甩给冬野其实是因为鱼鹰要求的狩猎地点在人流密集的地方，辰逸担心需要杀掉其他无关的人。虽然他这些年已经杀了一百多个，但不杀小孩和无关的人，是他的原则。而且，他的养父已经昏迷了八年，辰逸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执着地想要治好他。

2

“怎么？刚出院就要给我派任务？”

冬野一见到鱼鹰，就被递了一张纸条，他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要杀的人和时间地点。

鱼鹰徘徊到冬野身后，一脚踹在他的腘窝上，冬野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膝盖正好磕在台阶棱边上。

“你现在的防备这么差吗？是退步了还是记忆没恢复？”

冬野正想要站起来，又被鱼鹰按住肩膀。

“作为一个杀手，竟然晕倒在犯罪现场，还让目标跑了。如果辰逸没有及时赶到，你已经死了。”

“那你救我干什么，让我死掉好了。万一下次我再失误，让警察抓到了，你这下水道不得被一窝端了？”

鱼鹰死死盯住冬野的眼睛，不只是杀气，更多的是震惊。“你变了，现在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我看你的脑子还没完全修好。”

冬野和鱼鹰对视了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虽然记忆中有无数鱼鹰凶狠的眼神，但真正体验到还是会发怵。冬野打开纸条查看这次要杀的是什么人。

“吴伯？”

这回轮到冬野用震惊的眼神看鱼鹰。

“他叛变了，辰逸被警察盯上就是他搞的鬼，多的你也别问了，干好你的活就行。这是你记忆恢复后第一次出任务，保险起见，让辰逸和你一起去。”

话刚说完，没给冬野反应的时间，鱼鹰就离开了。冬野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脑中的记忆愈发真实起来。活取人脑和单纯地杀人不同，即便是专业的杀手，心中也难免抗拒。他们以为只有鱼鹰和冬野能心如止水地做这件事，其实冬野内心又何尝不受折磨，尤其是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每取一个脑，都恨不得把胆汁吐出来。冬野没有选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引导着杀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反抗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他真的彻底失忆了，还算是那个背负三百多桩命案的杀人魔吗？这些天他无数次想过，要是手术失败就好了。

耳边突然响起音乐，是从紧邻大堂的琴房里传来的。弹琴的老头在这里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鱼鹰似乎只有这么一个爱好，这么高雅的艺术，和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着实不搭。倒是更适合辰逸那个小白脸，如果当初没有被鱼鹰蛊惑，可能会有更好的前途吧。

“这首曲子好像没有听您弹过，叫什么？”

老人没有搭理冬野，自顾自地继续弹着，冬野也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曲子像是某种审判的钟声，拨弄着人的灵魂，柔和，却有难以抵抗的力量，似乎是源于自己的内心。曲罢，老人将双手缓缓落在膝盖上，说道：“名字是人起给自己的心境的，这曲子还没有名字，或者，你可以叫它《新造的人》。”

新造的人，冬野意识到老人意有所指，那天之后，这首曲子就像个诅咒，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尤其在他的颅骨将要向吴伯的前额扎下时。

“冬野，你怎么了？”

辰逸看到冬野犹豫了，这种情况他只在带新人的时候见过，杀人如麻的冬野怎么会犹豫？

冬野回过神来，看到吴伯正在石凳上拼命挣扎，嘴已经被胶带封住，好像要说些什么。这是冬野第一次杀自己人，这么多年了，吴伯对他不错，但鱼鹰要杀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冬野把颅骨钻对准吴伯的心脏，想要给他个痛快。

“你干什么！”就在冬野要朝着吴伯的心脏捅下去时，辰逸拽住了他的手，“你忘了吗，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取脑，脑死亡之后就用不了了。”

“我会动作快点。”

“不行，这是规矩。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你下不了手我来。”

辰逸夺过颅骨钻，准备自己动手。可他看到吴伯涨红的脸和眼眶中的泪，还有发抖的身体，手也悬停在了吴伯的脑门上方。辰逸也犹豫了，八年前吴伯正是他的养父的主治医师，也是吴伯介绍他加入了组织，虽然这之后两人再没有多余的来往，但看到吴伯这个模样，八年来压抑在他内心的悔恨被唤醒了。

放风的人已经过来催他们了。

“难道你就下得了手吗？”冬野又把颅骨钻夺回来，这次他咬紧牙关，对准吴伯的前额，扎了下去。吴伯的血溅入他的眼睛，糊满了他的视野，惨叫声挣脱了胶带，在废弃的地下车库回荡，仿佛也击穿了冬野的颅骨。冬野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完成了整个取脑流程，当带血的大脑在他眼前翕动时，消失二十年的强烈恶心感又重新涌入他的胃中。他强忍着不吐出来，把大脑放入了临时存储器。辰逸则是全程一言不发，强装镇静的看着。地上散落的脑袋碎片，就像两人被撕碎的心。

从把吴伯的脑袋钻开，到把大脑送到研究所，再到坐在酒吧里，冬野的脑子全程都是混沌的。他这二十年里杀了三百多人，可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是吴伯。他并非外人眼中的冷血杀手，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感。终于，坐到店里的那一瞬间，冬野忍不住吐了出来，吐了五分钟，周围人投来厌恶的目光，但看到是鱼鹰的儿子，便收敛了几分。有些人起身离开。侍者走过来打扫卫生，并示意两人换张桌子。

这里表面上是酒吧，实际上是黑道的人才交流市场，不同行当的人在这里揽活、买卖情报。

“你变了。”辰逸终于开口了，从废弃车库到这里，他没说一句话。冬野正要开口，辰逸又补充道：“我也变了。”

辰逸苦笑道：“你变是因为做了手术，我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你没变，你一直都这样。你的心从来不在组织里。”

“我不想干了。”

冬野听到辰逸这话，马上警惕起来，下意识地用余光向周围扫视一圈。

“如果是以前，你跟我说这话，就已经没命了。”

“以前的你让人闻风丧胆，可现在这个杀人都会吐的冬野，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不取脑就不会吐。”

冬野说谎了，取脑确实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可让他感到恶心的并不只是这个。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

“那你打算杀了我吗？”辰逸直视着冬野的眼睛，这有挑衅的意味。鱼鹰的眼神总是让人胆战心惊，没人敢盯着他看，冬野又何尝不是。可现在的冬野，眼里已毫无锐气，似乎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再也无法恢复。

“你父亲要怎么办，如果放弃了，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忙活了。”

辰逸摇摇头，“鱼鹰骗了我，植物人和阿尔茨海默病不同，那些修复神经元的纳米机器人根本无法解决这么大范围的脑损伤，而且八年过去了，神经元早就不可逆死亡了。”

辰逸非常优秀，二十八岁就破格升到高级士官，侦察兵出身的鱼鹰清楚其含金量，正是看上这一点才诱骗他入伙。这些年辰逸也想过，自己养父当年的意外说不定就是鱼鹰安排的。

“我是孤儿，养父对我很好，当时我被感情冲昏了头，才答应鱼鹰入伙。一开始只是帮些小忙，后来就开始杀人了。”

“我们这行没有回头路可走，收手说起来容易，可就算鱼鹰不追究，你以为自己还能站在阳光下吗？”

“没有回头路，不意味着我要继续走下去。”

辰逸的眼神十分坚定，冬野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你真的能放下你父亲吗？”冬野感觉到辰逸想要攻略自己，他的内心很慌乱。

“我听说昏迷的植物人，意识会被困在一片雪原，周围什么都没有，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朝前走，永远走不到头，甚至不知道哪边是前方。只有死亡的时候，这片雪原才能重新焕发生机，杨柳出芽，青草从积雪中钻出来。其实我们这些人也一样，一直在荒原上行走，只有死亡才能获得解救。”

冬野想到自己之前的梦，和辰逸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的内心开始动摇。

“我知道你想劝服我和你一起，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没法立现在给你答复。我想先查出失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好，不过既然话都说开了，我得和你道歉。那天我并没有被警察缠上，只是不想再杀人了，所以才托你去办。”

“什么？可是鱼鹰说，因为吴伯背叛了组织，才导致你被警察盯上。”

两人立刻意识到鱼鹰这么做是想杀人灭口，一定是吴伯知道了什么，很可能和冬野的记忆缺失有关，可如果这件事不能被冬野知道，派冬野去杀吴伯岂不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我感觉吴伯在这件事中很关键，他现在已经死了，但送到研究所的大脑都有记忆备份，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任何人进入研究所都必须得到鱼鹰的许可，潜入的风险太高，最好能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冬野想采用更稳妥的办法，吴伯被灭口的事情让他觉得接下来的每个动作都必须谨慎，鱼鹰一定有什么秘密。

“杀手就要用杀手的办法，那些搞研究的都是些软骨头，这件事交给我了。”

3

“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至少不会真的杀他，你以前可比我狠多了。”

研究所新来的小黑蜷缩在角落里打颤，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恐惧地盯着辰逸。辰逸举着颅骨钻步步紧逼，“考虑得怎么样了。”

小黑一个劲地摇头：“鱼鹰会杀了我的。”

“你就说那天送来的脑有问题，要我们俩过来协助处理。”辰逸蹲下来，把钻头在小黑面前晃了晃。

“我说不会杀你，可没说不会在你身上开几个洞。”

辰逸将钻头朝小黑的大腿扎下去，惨叫声从他的耳朵灌进颅腔，血肉像电焊的火花般像四周飞溅，透过血幕看着小黑那张扭曲的脸，辰逸竟感到了些许快感。八年了，自己终于成了变态杀人狂吗？

“这么大动静你不怕被人听到。”冬野找借口想阻止辰逸。

辰逸把钻头拔出来，好像已经钻了个对穿。他看到小黑仍然没有要合作的意思，又朝另一条腿钻去。

“给你对个称。”

冬野又感觉到了恶心，他无法继续坐视不管，上前抓住辰逸的手，把钻头从小黑的另一条腿中拔了出来。

“你把他的腿搞残了，鱼鹰照样会杀了他。”

“放心，没伤到骨头。”

冬野扭头看着小黑，给了他一耳光。

“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你知道黑道水有多深吗？鱼鹰早晚——”

小黑呜呜哭着，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辰逸把钻头丢到一边，叮嘱小黑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转身走了。这家伙的骨头比他想的要硬一些。

“别哭了，能站起来吗？”

冬野看辰逸走了，搀扶起小黑，送他去医院处理伤口。小黑抱住冬野嚎啕大哭，血沾到他的身上。这东西洗不干净的，就算眼睛看不到，也永远能用鲁米诺试剂检测出来。冬野有些质疑自己的记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冬野到底是谁。他试图回想以前杀人的细节，可每当他回想自己当时的感受，都会剧烈头痛。

“想不起来就算了，干我们这行要学会屏蔽自己的情感。”

冬野没注意到鱼鹰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面前，甚至都忘了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他真是越来越不像个杀手了。

“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甚至幻想着有什么机器能屏蔽掉大脑的情感，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我失忆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自己想，如果想不起来，就说明你的大脑认为不需要。要相信大脑。”

4

辰逸收到了鱼鹰的任务书，小黑果然按照指示做了，但鱼鹰只派了他一个人去。他联系不上冬野，只能一个人前往。小黑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提前支开了记忆备份室的其他人，带辰逸进去。

辰逸指示小黑调出吴伯的备份数据，在小黑操作的过程中，辰逸在一旁偷偷记下了操作方法。数据调出后，辰逸戴上头盔，观看吴伯的记忆。

三十六年前，鱼鹰接到一个特殊的订单，需要一对父母和孩子的三个大脑，他盯上了一个偏远山村的贫困家庭。就在鱼鹰满门抄斩后，他发现了被藏在柜子里的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这个婴儿就是冬野。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久后都被鱼鹰杀死了，除了吴伯和订货人。那个订货人，正是冬野失忆那天，鱼鹰派辰逸去杀的人。冬野正是因为从他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才被鱼鹰远程启动了大脑中的保险程序。

“看得还满意吗？”

辰逸听到了鱼鹰的声音，摘下头盔，还没等他回头看清鱼鹰的脸，就被抡上来的拳头打倒在地。

“你杀了我吧，我不干了。”

“直接杀掉你没意思，我要让你的好兄弟杀掉你。”

鱼鹰走到控制台前，删除了吴伯的记忆数据，然后掏出一个锥形的装置，对准辰逸的鼻孔捅了进去，那里面存放的是第二代纳米机器人，也正是冬野失忆之前脑中的那款。这种机器人从第一代开始，主要的功能就不止修复神经元。

辰逸感觉到有无数小东西从那个装置里涌入自己的鼻腔，然后穿过筛骨和硬脑膜，进入自己的大脑，视野开始模糊，有些记忆开始褪色，随后晕了过去。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小黑吓得浑身发抖，靠着墙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想溜走，但这一切早就被鱼鹰看到了。还没等小黑反应过来，鱼鹰就两步朝他扑了过去，把他按倒在地。小黑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看鱼鹰的脸，那张脸比他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里的鬼怪都惊悚。

鱼鹰没有用颅骨钻，只用钢刀就拆掉了小黑的脑袋。

如果冬野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把胃给吐出来。冬野今天可不好受，从早上开始他就感到头痛欲裂，记忆似乎发生了混乱。现在，他看到了自己生活在一个宁静的小村庄，突然有人冲进他的家，杀死了他的父母和姐姐，而那个人正是辰逸。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逻辑混乱，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和情绪，强烈的愤怒溢满全身的每个毛孔，他看到辰逸现在正在研究所的地下室里，踩着自己父母的尸体向他挑衅。

冬野无法控制自己，他拿起匕首冲向了研究所，果然在地下室找到了辰逸。辰逸刚从昏迷中醒来，记忆好像还没有被完全屏蔽，他看到冲过来的冬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意识到冬野已经失控了。

辰逸毕竟也是王牌杀手，勉强能对付完全失控的冬野，他把冬野降伏在地上，可他知道自己就算躲过这劫也是死路一条。于是他放开了冬野，转身朝记忆备份室跑去。

辰逸冲向控制台，按照记忆中的操作步骤，调出了读取大脑记忆的程序。这时，冬野已经追上来了。辰逸转身，看着冬野跑向自己，看着匕首扎进自己的胸膛。鲜血飞溅到两人的脸上时，冬野终于醒了，他看着辰逸在自己面前倒下，看到自己的手再次沾满了鲜血。又杀了一个人，而且是辰逸。匕首从他的手中滑落。

血液不断从辰逸的胸口涌出，冬野用手捂住自己扎出的那个洞，眼泪滴进辰逸的血里。这个杀手已经二十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鱼鹰删了吴伯的记忆，但我看过了，你快把我的脑取出来，放到那个机器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冬野一个劲地摇头，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死。”

辰逸突然感受到剧烈的头痛，他知道这是鱼鹰干的，鱼鹰想用那天对付冬野的方法对付自己。辰逸用意志与脑中的机器人对抗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他拿起掉落的匕首，塞到冬野手中。

“趁我还没死，用这个取我的脑，鱼鹰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我不会叫的。”

冬野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下不去手。

“快！”辰逸忍着机器人的放电攻击，对冬野吼道，“鱼鹰已经在攻击我的大脑了，马上就会到这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不是要和过去的自己了断吗？那就杀了我！”

冬野颤抖着举起刀，大吼一声，对准辰逸的前额扎了下去，这一幕和他第一次杀人时一模一样。辰逸果然没有叫，在冬野一刀刀切割他的脑壳时，一直保持着微笑。

鱼鹰没想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等他赶到时，冬野已经知道了了一切，正坐在椅子上瞪着他。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鱼鹰也打算摊牌了。

“他们给我讲了量子力学，说两个处于纠缠状态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一个发生状态改变时，另一个也会相应发生改变。我说这东西好啊，要是给我的脑子里放一个，再给你们的脑子里放一个，我岂不是就能随时随地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干什么，还能控制你们想什么干什么。”

“你，给我们的脑子里都装上了量子机器人。”

“那倒不是，只有你一个。第一代纳米机器人只能抑制强烈的情感，第二代可以监控记忆，你脑中的第三代多了控制功能，我想这个功能你已经体验过了。”

“我要杀你。”冬野朝鱼鹰扑过去，却被鱼鹰一脚踹飞，他捂着腰，痛得站不起来。突然，冬野感觉自己的大脑发生了什么变化，愤怒消失了，精神也萎靡起来。

鱼鹰缓缓走到冬野面前，缓缓蹲下，然后把冬野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脑袋。

“乖儿子，都结束了，爸只是想让你听话。以后就乖乖待在爸的身边，我知道这些年对你太严格了，没让你感受到父爱。让我补偿你好吗？”

冬野看着鱼鹰，心中的愤怒已经全部消散了，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些依恋，像只小猫一样被鱼鹰搂在怀里抚摸。冬野知道这是鱼鹰控制的效果，但他竟有些喜欢上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襁褓中。他从未体验过爱，真想就一直这样下去。

5

鱼鹰做了一个梦，梦到冬野打晕了组织里的所有人，还报了警。当他惊醒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打盹，而且刚才那些并不是梦，而是通过量子机器人传回到他脑中的，冬野的记忆。冬野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报警了？”

冬野不说话。

“你要是趁我睡着的时候下手还有机会，可现在你已经输了。”

“你打算把第三代机器人植入组织里所有人的脑中吗？同时监管着这么多人的记忆，不累吗？”

“杀手不会累。”

“你还说过杀手没有情感，可你自己都做不到。”

“那种东西我早就割舍掉了。”

“是吗？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现在还想用机器的力量强制驯服我。”

“这是我这辈子唯二错误的决定。我真该把第一代机器人也植入自己的脑中，完全屏蔽掉情感。”

“这就是你错的地方，你只想着压抑自己的情感，可那是能人能做到的吗？你越是压抑自己的情感，它越会自己寻找出口，两次救了我就是证明。杀手鱼鹰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三次了。”鱼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冬野沉默着，什么都没做，只是使劲回想着过去他杀的那三百多个人，回想着三十六年前自己的父母被杀的场景，这触发了机器人对他的记忆封锁，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在干什么。”

冬野忍着头痛，一遍遍回想，回想自己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感，他要解开封印，把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彻底释放出来。

突然，鱼鹰也感受到了头痛。他马上明白了冬野在做什么，量子纠缠传送的可不只是记忆，第三代机器人要达到控制效果，就要传送机器人的整个状态。

“住手！你这是在自杀！”

“三十六年前我就该死了，真是谢谢你让我活这么久。”

机器人的封印逐渐被打破，那些属于正常人的情感正在重新回到冬野的大脑。银灰色的脑脊液从冬野的眼睛和鼻腔里流出来，里面闪闪发亮的是石墨烯的碎片，也是重生的泪水。鱼鹰终于承受不住头痛，昏死过去。冬野也倒在了地上。

琴房里又传来《新造的人》，悠扬的乐曲似乎托着冬野疲惫的身体摇晃，仿佛要哄他入睡。他听到了警笛声，曾经的他多么害怕这个声音，如今却只剩喜悦。

视野渐渐模糊，冬野又看到了自己昏迷时做的那个梦。这一次，积雪开始融化，青草从脚下长出来，杨柳青青，晨曦爬上地平线，耀眼的阳光驱散风雪，点亮云朵，动物从冬眠中苏醒，在大地上奔跑，这是充满生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