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发先至》
一
德米特里并不喜欢合成咖啡的味道,尤其是用接入飞船水循环系统的水泡出来的。不管闻起来多么香,那股比起真咖啡多出来的淡淡的咸涩味儿总让他怀疑里面是不是残留有什么东西——哪怕循环饮用水的技术问题早在人类飞出太阳系前就已被解决,只要显示屏上的蓝色指示灯亮着,就意味着这杯水至少经历过两个船员的肾脏、四台冷却泵的锈垢,以及堪比古董的老咖啡机的洗礼。
他盯着杯口浮动的油膜,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实验室的对话。
当时他也像这样毕恭毕敬地端着咖啡递给谢尔盖教授,后者左手接过咖啡,右手用激光笔戳着全息屏上的红色警告框,脸被警报灯染得像块腐败的牛排,“把第七组虚粒子数据上调0.7%,要看起来像自然波动。”
德米特里和其他的助手正在努力帮教授掩饰数据,他知道那0.7%的玄机:旧引擎测试时炸毁的采矿站死了八百人,但只要把误差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军方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签合同。他快速敲击键盘,将死亡人数栏替换成“非军事目标损耗量”,然后再调整参数,这是研究院手册第23章教的标准话术——用词越模糊,审计组越宽容。
“对,就是这样改,看这个能量曲线!”教授的手指几乎捅穿屏幕,“完美的类正弦波!那些军需官居然真信了‘可控空间共振’的鬼话……”
德米特里盯着曲线下方的小字注释:【样本取自第3次测试(注:前两次测试均导致实验飞船解体)】。他知道教授早已买通医疗中心,把受伤研究员看见的时空重叠景象和脑损伤解释为“酒精中毒”——毕竟研究院地窖里确实囤着三吨伏特加,用于“缓解时空眩晕症”。有限数量的新引擎并不会造成大范围的时空场紊乱,但只要同一片空间启动的新引擎数量达到阈值……德米特里对其中的风险心知肚明,但他别无选择。作为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普通研究员,他只能依附于谢尔盖教授。
“别摆出这副吃了蟑螂的表情,伊万诺维奇。”谢尔盖教授说,“你以为旧引擎的稳定系统为什么不行。不是因为它不安全,是因为稳定舱要消耗40%的能源——而能源部的老爷们今年给的预算只够买三台虚粒子生成器!”
德米特里至今记得教授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那味道和此刻的咖啡一样带着腐败的甜腻。
“新引擎的优势在于速度。”同样是三天前,在军方汇报会上,谢尔盖教授用古老的教鞭指点着全息星图,“传统跃迁是把飞船塞进平行宇宙的缝隙,折跃到一个只有飞船位置不同的世界,而我们……”教鞭突然戳破某个参谋将军的虚拟影像,“是直接把裂缝犁成高速公路!”
满堂哄笑中,德米特里低头修改着演示动画。他们把引擎稳定性参数做成了烟花特效,当虚拟飞船在光年尺度上炸成一团马赛克时,动画会立刻切换成“同距离能源与时间节省皆超过80%”的霓虹标语。某个瞬间他瞥见自己的倒影悬浮在将军们的勋章海里,像条误入鲨鱼池的沙丁鱼。
引擎的真正机制并非优化速度。对外部来说,旧引擎需要耗费至少一周的百光年距离跃迁,飞船上的乘客只需要花费一两天即可完成,而实际上,乘客已经在时空缝隙中度过了更长的时间,只是通过巧妙地调整与跃迁引擎绑定的时间修正系统,飞船在抵达目的地前会借由不稳定的时空场额外进行一场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
“反正船上的牲口们抬头天是黑的,低头地也是黑的,根本感知不到正常的时间流逝。”谢尔盖教授曾这样对德米特里说,“只要设计好修改时间修正系统,就可以骗过军队。”
德米特里把喝了一半的咖啡倒进循环口,黏稠的液体在管道里发出吮吸般的声响。此刻舷窗外的罗斯星残骸让德米特里胃部抽搐,根本喝不进去这种鬼东西。行星残骸仍在引力作用下缓慢旋转,像极了咖啡杯里被搅动的漩涡。那些扭曲的太空电梯钢缆让他想起上周替教授跑腿买的鱼子酱——罐头上也缠着类似的金丝带,只不过绑在罗斯星残骸上的是尸体。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漂浮的金属碎片中或许也混着某个倒霉鬼的尿液。
“值得这么惊讶吗?”谢尔盖教授的声音打断了德米特里的思绪,“我早说过那群当兵的理解不了递归时空场,他们只会数导弹当量。”
德米特里没接话。他现在越发后悔自己傻乎乎地跟着教授来到这里,名义上是教授在当地进行学术讨论和项目观察的助手,实际上只是教授在公款度假时的跟班。
德米特里看向全息投影仪在舱壁上投下教授膨胀变形的影子,这个曾主持过十二个国家级项目的学术泰斗,此刻正用指甲修剪精致的食指戳着数据板:“军用港口的残骸分布符合七号跃迁模型,这说明我们的引擎至少成功运行过三十秒,应该是大规模跃迁导致的行星尺度的事故……很好,附近就有可以回收的数据核心,而且是和我们同型号的新船留下的残骸。”
德米特里看着残骸中翻涌的船体,突然想起教授在论文致谢里写的:“特别感谢实验用小白鼠,它们的牺牲为人类开拓了星辰大海。”他现在怀疑那些“小白鼠”里是不是包括三个拖欠工资的实验室助理。
“去捞数据!”教授一脚把他踹向气密门,力道精准得如同克格勃审问犯人,“记得穿上宇航服,我可不想回收一袋肉酱——除非后勤部开始收购人肉罐头。”
当德米特里飘在真空中打捞数据核心时,一具穿将军制服的尸体从他眼前飘过。尸体的手指还抠着镀金酒杯,这让他想起教授的名言:“在猎户座联合共和国,只有两样东西能穿越时空——傻子和谎言。”
回到船舱后,教授正神色自若地用金咖啡杯接循环尿液……啊不,循环饮用水。“你只有塞活给别人的时候比其他助理更勤快,但知道我为什么选你陪我过来吗?”他舔着杯沿问,“上周你提交的误差修正报告里,把‘系统缺陷’改成了‘观测者认知偏差’——这比那帮只会改小数点位置的废物强多了。”
德米特里朝谢尔盖教授啐了口痰,当然是在心里完成的。
“数据解析完毕后给我在十分钟内说明清楚,记得准备找补方案。”
事情就是这样,和教授沟通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只要把事办好,他连一句话都不用说。
德米特里坐在座位上,开始处理回收到的信息。他听见循环系统正在抽取残骸区的氢气制作饮用水。他忽然很好奇,当那些军官喝着用罗斯星尸体合成的咖啡时,能不能尝出比咸涩藏得更深的味道。
二
总督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沃罗宁站在太空港观测台上时,感觉自己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里。混凝土浇筑的拱顶肋骨般交错,通风管像黏糊糊的毛细血管垂下来,连呼吸都会撞上灰扑扑的钢筋骨架——这是根用钢筋混凝土腌制了五十年的军用腌黄瓜。这里算是后勤星球的经典建筑风格,由于经常会突然变成前线战场,这类行星上的建筑都会尽可能地采用强度足够高而且还便宜的材料,即使维护不当,也只会是如这般缺乏美感。
“五分钟后舰队抵达。”秘书官的声音从头顶喇叭里挤出。沃罗宁总督听说旧式跃迁引擎的余波能让附近的鸡蛋孵出鳄鱼,虽然科学部保证这次舰队用的是“温和如老处女”的传统引擎,但让港口人员提前撤离总没错——毕竟上周他才把亲侄女安排进港务局吃空饷。
警报器突然发出母鸡下蛋般的咯咯声,七十二道防冲击闸门次第落下。透过三十公分厚的防弹玻璃,沃罗宁看到星空开始呕吐:先是几点银斑,接着是成群的金属鲸鱼从虚空褶皱里挤出来,扭曲的舰首上还沾着跨越宇宙的量子泡沫。最后一艘战列舰脱出时,排气口喷出的辐射尘在防护罩上烧出个中指图案。
“第七舰队向您致敬。”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将军的全息影像在混凝土廊柱间闪烁,像是躲在鲸鱼肚子里的海盗幽灵,“希望您准备了足够的好酒,我的小伙子们刚在虚空里腌了三个月,现在比腌鲱鱼还渴。”
沃罗宁笑了。他最喜欢和军人打交道——这些直肠子永远分不清混凝土和奶酪的区别。当将军的陆行装甲碾碎港口盆栽时,总督正盘算着怎么把盆栽损失费算进新殖民星的基建预算。
宴会厅的穹顶像被上帝掰开的饼干,裂痕间流淌着星河蜜糖。五百吨钢筋拧成的枝形吊灯下,沃罗宁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排,这玩意儿的纹理让他想起上周从前线运过来的士兵尸体——都带着某种死不瞑目的韧劲。
“……所以我说,外星佬和田鼠没区别。”伊戈尔将军的军刀在桌布上划出一个公式:
文明等级=(轨道轰炸耗时÷太阳日)×(敌方舰队吨位÷我方阵亡人数)^0.5
“炸平巢穴,活下来的就是好劳力。而且轨道轰炸后的奴隶回收效率最高——幸存者会自己爬进笼子,还省了镣铐钱。”他的勋章叮当作响,仿佛在给“奴隶经济可行性报告”配乐。
沃罗宁晃着高脚杯,让红酒在杯壁留下血渍般的挂痕:“我的工厂需要稳定的劳动力,您上次送的格鲁克星战俘……”他故意顿了顿,“有16%在运输途中绝食自尽了。”
“下批给您预装电子脑控芯片。”将军叉起整块黄油吞下,“我们最近研发出新型号,自杀指令会优先触发娱乐中枢——保证他们死前还能跳段踢踏舞助兴。”
“只要您占领星球的手段温柔一些,这些人也许心态会放松不少?”沃罗宁调侃道。
“最温柔的办法就是弄几艘亚光速飞船砸上去,不管是哪种外星佬,都永远不用考虑未来了。”伊戈尔将军用餐巾擦去嘴边的油迹,“奈何比起宇宙到处都是的矿物,人力是那么宝贵和难以获取,您瞧,核心星区的生育率还在下降,我们最近征兵都困难了不少……”
没等伊戈尔将军说完,宴会厅的墙壁突然震颤起来。透过穹顶裂缝,沃罗宁看到夜空长出了疖子——一颗与罗斯星如孪生兄弟的灰蓝色球体正从虚无中挤出,其表面的太空电梯像插在生日蛋糕上的歪斜蜡烛。
“这是什么鬼东西?”将军的餐巾飘向空中,在零重力区跳起滑稽的华尔兹,“你们当地的特殊自然现象吗?”
“我从没见过。”沃罗宁面露担忧地回答道。
“算了,不是敌袭就是其他倒霉事情,您先让人调查,我去让舰队准备启航,反正不管是什么,炸一下总归能试出来一些东西。”
就在伊戈尔将军出发去执行他的计划不久后,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衣的研究员来到了准备回家收拾家当的总督面前,沃罗宁没有给他自我介绍的时间,皱着眉头问道:“给你三十秒,解释清楚上面是什么。”
“根据这颗‘镜像行星’上城市位置和轨道参数,可以推测出它应该是31小时后的罗斯星,第七舰队列装的新式引擎似乎造成了严重的时空场紊乱,最终形成了行星尺度的未来镜像。”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未来镜像中的罗斯星突然绽开裂缝,大陆像被孩子踩碎的蚁穴般崩塌,其表面上伴随着一阵阵闪光开始鼓起“水泡”,如果凑近了看,“水泡”里裹着罐头、成串冰封的尸体、融化的钛合金船体,还有整片漂浮的贫民窟。
总督混杂着恐惧的目光如利剑般抵住研究员的喉咙,“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怎么把我们在天上的讣告撕下来,要么待会你就会变成民用口粮工厂里的有机添加剂”
研究员操着一口蹩脚的罗斯星口音,战战兢兢地进行说明,“观测行为会固化未来,现在大家只是看到了罗斯星的毁灭,上面的人的命运还没有锚定,所以只要阻止观测,然后想办法逃走就可以了。”
“所以只要戳瞎所有人的眼睛”总督摩挲着双手,“未来就能重新捏成橡皮泥?”
“理论上是这样,但……”研究员还想说些什么,但沃罗宁总督的咆哮声完全盖过了他,声音就像被门夹住的老猫“所有光学相关的器材立即销毁!包括但不限于:望远镜、义眼还有金牙!禁止非必要人员抬头看天上,如果发现可以就地击毙,财产可以分走一半,剩下的尽数充公……”
沃罗宁在七分钟内签署了《光学器材特别管制令》,其执行效率创下罗斯星建政以来最高纪录。当然,推行得过快意味着问题来得也快:人工智能强行关闭所有摄像头后,财政部立刻申报了“因目击者不足无法审计”的特别津贴;勤务兵奉命刮花防弹玻璃导致舰队调整位置时发生撞击;光学义眼被禁,致使大量军官要求增派勤务兵。
而就在总督想起来自己没有问研究员下一步该怎么办,着急忙慌地找人的时候,一艘识别信号来自第七舰队的无人飞船驶进了港口。舱门打开后,沃罗宁得到了写有自己笔迹的警告信——墨迹未干,还盖有自己的印章。
“将军试图轰炸的舰队会直接撞上我们。”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吓得沃罗宁冷汗直流。
“赶紧叫人去让伊戈尔将军停下!”总督夺过卫兵的通信器大喊,“请他指挥第七舰队去疏散平民,把这封信和命令……”他瞥见信尾的坐标,“塞进和刚刚那艘船同一编号的船,顺着上面的这个方向寄给过去的我!”
得到伊戈尔将军收到命令的答复后,总督肥胖的身体仿佛融化了一般摊在了座位上,他挥挥手让卫兵尽快把自己的家人和财产优先放到撤离的第一批船队里,虽然罗斯星是不保了,但这次事故的责任全在军方,只要能保全自身,那就还有通过游说来讨价还价甚至是靠赔偿一口气把财产翻了几番的机会。想到自己仍然有机会拥抱光明未来的可能,沃罗宁便又挺起了身子,补充命令道:“外星劳工不需要疏散,但允许雇主付一笔运输费来运。”
虽然同意了下来,但总督的命令远谈不上让人感到高兴,比起慢悠悠地等已经陷入混乱的行星表面把人排好队塞进船里,等着一大群人找军方扯皮索赔,不如只带上点看顺眼的政要,通好气后直接把罗斯星炸了拉倒,反正说什么未来不可避免。只可惜他一个人收买不了上上下下七百艘船的官兵和一整个行星的老爷,不然还真能省去不少麻烦。
当伊戈尔因事后必然到来的调查和追责而烦闷不已,以至于在禁止饮酒的舰桥带头破戒的时候,副官结结巴巴地汇报:“港口附近发现不明飞船!没识别码!没应答信号!”
“那一定是罪魁祸首!”伊戈尔二话不说,立即下令发射导弹将这个送上门的出气筒击毁,可漆黑的太空中只短暂地多了一抹亮光,便又迅速沉寂了下来。挠挠头,伊戈尔又继续喝起了闷酒。
三
“也就是说,疏散舰队最终由于时空场混乱还是直接撞上了罗斯星?”教授将数据板拍在桌上,从附近民用飞船残骸回收来的数据核心终于被解析完成,某段监控录像正在数据版上循环播放:军港里密密麻麻的舰队同时启动新引擎,时空褶皱像瘟疫般在真空中扩散。
“死了两千万人。”德米特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循环管道深处传来。
“我不要听这种废话,都这场面了还能有活口?”教授走到他身侧,“旧引擎测试炸掉的殖民卫星还记得吗?那次死了五千万,但项目组拿到了双倍经费——因为证明了‘在极端状态下系统仍保有12%功能’。”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哮喘般的嗡鸣,德米特里盯着教授袖口露出的限量版陀飞轮手表。这玩意儿的价钱相当于他三十年的工资,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领退休金的那天。舱顶渗出的冷凝水珠恰好滴在数据板边缘,将“人员伤亡评估”栏的数值晕染成墨色的花。
“不过也是,两千万人,作为新式因果律武器的实验数据也足够吸引人。”谢尔盖举着咖啡杯对着舷窗外的残骸致意。
“可这次事故的责任怎么办?”合成咖啡的咸涩突然在德米特里喉头翻涌,即使谢尔盖再神通广大,这次预计追究过来的责任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确实,我们多少得试着找补一下。”谢尔盖教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样,你开着逃生飞船跃迁回去,试着看能不能和那个总督沟通一下,不行再回来。”
德米特里看着面露微笑的谢尔盖,深呼了一口气,“那新项目怎么办?”
“放心,保证有你的位置。”教授抿了口咖啡,喉结滑动的声音像在吞咽某种黏液,“对了,返航后记得提醒我该给《星际工程学报》写篇事故分析报告,标题就叫……《论观测者主观认知对时空连续体的破坏性影响》?”
德米特里驾驶逃生飞船即将开始跃迁的时候,发现教授的飞船被一颗流星击中,而飞船爆炸的光景随着跃迁的正式开始扭曲分解,化成一片雪白,直至飞船返回过去,德米特里才终于理解了报告中被他略去的信息。那个研究员、飞船上的数据记录、甚至总督收到的未来信件,都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而抛硬币的手,此刻正被焊死在因果律的齿轮之间。仅仅是因为自己知道了这一切,并回到了这里,衔尾蛇早已经跨越了好几个层面,现在追上了德米特里,要求由他作为蛇头将这一切串联为一体。
德米特里离开港口的洗手间,在门口同清洁工开始漫无目的地攀谈起来,试着让自己也学会一些当地口音,然后静候着天空中异象的产生,再悠哉地来到宴会厅门前,以报告观测结果为由请求与总督见面……既然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徒劳,那他无外乎就是按部就班地为衔尾蛇勾勒轮廓,不需要有所顾忌,在飞船上仔细观察行星与镜像中发生的种种,再录入飞船之中,提前为将军编好剧本,等在指定位置。
当他用酒瓶卡住操作杆以阻止自动避险系统触发时,舱内的警报正轮流使用着十二种语言轮流问候他是否安康。伴随着应急避险舱带着他从飞船脱出,跃迁引擎也随之启动,将他、避险舱连同那枚刚刚接触到飞船还没发生爆炸的飞船一道送向了未来。
接下来只要安静等待,打歪的几枚导弹便可在不稳定的跃迁过程中较残骸晚一些抵达指定位置,随后击毁谢尔盖教授所在的飞船,而他便也就有了独占新项目成果的机会,还能继承教授的名誉和地位,甚至可以通过揭露教授的底细来换取更高的声望。虽然对不起行星上的死者,但他确实感谢命运能够让他有机会获得这十几年来辛劳的报偿,为此德米特里非常乐已在事后为这颗不走运的星球申请一座纪念碑,而他也会在与那些能带来经费的女郎们幽会时提起此事,与她们一同为罗斯星献上几秒的哀悼……
遗憾的是,跃迁前夕的光景透过视网膜刻录在了德米特里的意识里,仅有一枚导弹出现在逃生飞船附近,并且无比精准地击中了这个固定靶。没时间检查四周或重新跃迁,德米特里已经丧失了修正未来的机会。
既然那片残骸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导弹也已经爆炸。那么,摧毁谢尔盖教授飞船的是什么?德米特里很快找补到了答案:也许是在爆炸瞬间的跃迁导致时间修正的效果不佳,使得部分爆炸的碎片被传送到了更往后的时间里,并击中了谢尔盖教授的飞船?
当逃生舱脱出跃迁的刹那,他看见教授的飞船正优雅地滑向罗斯星残骸区,船尾喷出的电离尘在星光下宛如婚纱。而弥漫在这片空间中的残骸,正安静地注视闭环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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