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阔鱼沉何处问》
一 海啸很可怕
海是人类最初的故乡,所以当人类离开海后,大海的每一处涛声都是在永无止境的哭泣,大海是永远悲伤的海。
小学五年级的我用这句话得了旅游主题作文比赛第二名,这也是我第一次讨厌男孩子的时光。大家都说第一名的作文是抄的,然后第一名的男孩子就狠狠挥拳砸向我,尽管他没有我高,身上却带着发了疯的委屈狠戾,把我一个梨花带雨的纤柔女孩子打成了国宝脸。正在我大脑宕机时,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子挡在我面前,一下一下掐退了那个男孩子,从这时我就意识到,这个闺蜜我跟定了。
我一定是个不记仇的女孩子,因为我已经记不清那个男孩子的脸了,对我来说这是印象深刻的小事,上了初中后我对男孩子互相挥拳开玩笑的场面总是不理解,甚至不可避免的畏惧。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男孩子了,我要和好闺蜜一起开开心心的玩到老,恣意快活。
这个想法在她把我蛋糕上的草莓挖走时消逝殆尽,而我一辈子都不想喜欢男孩子的誓言也很快违背了。
顾清鳞,还好我喜欢你的瞬间没有被天打雷劈,这是我唯一庆幸的事。
班上新来男同学顾清鳞,有些诡异,在他来之前,我从来没有把脆弱易碎这词和男孩子联系起来。
班里大家都对他熟视无睹,顾清鳞就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整个班里只有那个靠窗位置外有大榕树。六月的阳光被榕树叶筛得支离破碎,随风晃洒他的发梢,无数光粒正沿着他的下颚线流淌。他抬起眼眸,浅浅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叶,脆弱得像高台边缘晃荡的满是裂痕的水晶瓶,而阳光却温柔地织进每一处裂痕。直让我丢掉过往的骄傲,在心里粗俗的惊呼,真的有男孩子在发光诶,他的画风怎么跟我们不一样啊。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我好想从中间排站起来,凑近去看他的眼眸,摸摸他的眼睫毛,但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凛冽的杀气盯上了我,我回头一看,数学老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的声音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沈莉莉,出息了啊,上课偷看男同学,我讲到三十四页你跟个大佛似的动都不动,你都自学会了是吗,上来把这道题解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刚刚我看顾清鳞的痴样,被全班都看在眼里,而周围阵阵嘲笑声,毫不留情压着数学老师的话尾向我火力全开,将我的少女情怀一下子打到阴沟里去,还要加上两层雷峰塔镇压。
须臾,我从刚才的光明回到现实的地狱,慌乱站起来,抬头的力量被夺走,站在沸腾的滚水里,无处可逃。
数学老师又在讲台上直接梗着脖子怒吼安静安静安静,等到真安静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扎在我身上,我下意识的瞟了顾清鳞一眼,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妄想他别看我,别笑我,但我后悔了,如果不瞟这一眼就好了,顾清鳞的目光比全班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更扎人,他在看我。
我想死。
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的,祸不单行,我挪着身体向台上走去,但腿却被桌子腿绊了一下,倒下的时候手肘还被桌子角划了一下,鼻子揍到了地面。
好不容易坐起来,一滴刺眼的鲜红就滴到褶裙上,我捂着鼻子,那沸腾的嘲笑又涌粘到我的身周,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唉,是啊,死了算了。
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那仿佛脆弱易碎的欣长身体本不该有什么威慑力,但他站起身的那一个,沸腾的嘲笑被拧上了水龙头,每一个同学都用见鬼了似的神情望着他,他走到我身边,朝我伸出了手。
“没事吧。”
我抬头看向那张脸,他的唇角没有丝毫的笑意,甚至也没有丝毫的同情,就这样直率看待着我。
在一众盲从于氛围的学生里,嘲笑最起劲的学生中,他从氛围的怪兽里破膛而出,缓缓降临在我的面前。
也许很可笑吧,我因为数学老师的一句话就跌到了憋闷沉重的深渊,但是有这么一个满是破碎感的少年,比任何人都要勇敢,比任何人的要有力量似的来到深渊上方,朝我伸出了一道光。
男生们知不知道他们其实很卑鄙啊,他们身上有一种卑鄙的能量,不需要对女生有好感,不需要对女生说情话,在女生也不清楚的一次行为中,忽然就能盛满某个女生心里的全部,带着整个夏季,鲜衣怒马地闯进去,不留一丝余地。他们是台风,他们是海啸,他们真的真的是可怕的自然灾害。
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子嘛,我是个有自尊的女孩子诶,顾清鳞,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座位,能不能收回你伸出的那道光,我不是那种犯花痴就很好搞定的女孩子,我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爱好。你知不知道这道光它有多炽热,知不知道它有多刺眼,知不知道我已经陷入了死局,就算我没有选择握住这道光,就算我没有选择被这道光拉着站起来,结果也一样的。
我不是这样的女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不会先向你表白的你懂不懂。
第一次,我觉得放学铃声是很可惜的,我老老实实的下课,同学们也选择性失忆,闭口不谈刚刚的事,我也第一次有些讨厌自己是个按部就班的女孩。
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想向顾清鳞道谢,想要开口和他顺路走一道,但出了校门,顾清鳞就毫不犹豫地向着反方向走。诶真是的,顾清鳞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毫不犹豫的转向啊,你搞得我想要搭话你的心一下子怯懦地缩回去了,我都决定好了就算我们家是反方向,我也会撒谎说和你是一个方向的,然后在第三个岔路口的夕阳下挥手道别。我都计划好了啊,知道我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吗,知道我几乎花光了我一生的勇气做这个决定吗?
你怎么能这么毫不犹豫,一次不回头的往那边走,我要是偷偷跟着你岂不是就是等于宣称我喜欢你了吗?
所以我不能跟踪你,我只能看着火烧云映照的马路,落寞的回家。
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信命运,我必须得事先声明,我原本是不相信好运啊命运啊之类的话,就算很计较的有,那也只是一点点。
今天早上妈妈说,家里最近有些倒霉,给了我一个骨头做的护身符,它会带来好运,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之一。
我会戴那个护身符的原因是因为这个骨头做的护身符实在是精美得哀婉,它是由错综繁复,很多细小精巧的骨荆棘互相缠绕而成,白色的细密骨刺互相倾斜过来,几乎要刺到彼此的根部,像要刺穿彼此又怕失了凭依,即使它很沉重我也乐意戴一天。
很莫名其妙,晚上我掏出它看时,发现上面居然出现一道裂缝,我忽然觉得心疼坏了,躲在漆黑的房间,一个人哭泣了很久,我莫名把这个护身符和顾清鳞联系起来,好像我伤害到了顾清鳞一样。
所以这不能怪我,顾清鳞,你把我像棒球一样本垒打到封建迷信的最高峰,我真的相信它会带给我好运,我要天天戴着它,哪怕它又重又硌人,每天晚上摘下它,它都留下一道红印子。哪怕是这样,我也天天带着它,我想和你说说话,我祈求它能给我带来好运。
每当我遇到什么事,总是会下意识地找闺蜜徐莺飞倾诉,这次约她出来逛街时也一样。当我看见她新编了鱼尾辫公主头的发型,小小系了崭新的银边黑发带时,突然有了不妙的第六感,对顾清鳞的心事在薄弱的声带里寸寸撞车,变成碎屑咽回肚子里。
好在闺蜜的话题永远不会少,从奶茶店员的指甲太长到班里谁的袖口开了线,到徐莺飞上个星期对着篮球社学长的八块腹肌尖叫,直到——
“诶,诶,诶,好漂亮的占卜小屋。”徐莺飞戳了戳我咯吱窝。
步行街的店铺总是缤纷的新旧更替,今日竟然有了新开张的占卜小屋,向外延伸的遮光小棚顶成功地将幽暗留给屋内。屋顶小孔向地面投映着未知的星轨图,绘有魔法阵图案的幽蓝蜡烛灯摆在房间四个角落,氤氲出的幽蓝的暗恋爬上占星墙幕,深色系衣服的占卜师姐姐百无聊赖摆弄着命运水晶球。
占卜小屋成功诱捕到烦恼的少女。
深色衣服的占卜师姐姐用的是塔罗占卜,负责解读占卜结果,她说,只有心怀爱恋的小姐姐们会走进这家店。
“我家莺莺有喜欢的人?”我骤然瞪大眼睛,紧紧挽住徐莺飞的胳膊,一股本能的兴奋直冲脑门,:“快说快说,是哪个臭小子,是不是那个篮球社学长!”
“拜托,委婉点行吗?”徐莺飞捂住脸,颇为幽怨地瞪了我一眼。
过去,现在,未来,价值六十八元,徐莺飞抽了三张塔罗牌,结果不是很好,她又重新闭上眼睛,隆重地抽了几次,除了月亮逆位出现了两次,其他几次都不一样。
“没事,至少没抽到星星逆位,你是有戏的。”我当即宽慰起来,对于被爱恋情绪淹没的少女来说,星星逆位就是爱恋的头号杀手,比其他牌都要严重。
占卜师姐姐也说她正处在摇摆不定的阶段,下定决心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哎呀,运势都只是概率而已啦,走吧,我们去别处逛逛。”徐莺飞拉起我的手,笑靥如花地走出占卜小屋,真不愧是我的好闺蜜,这般洒脱的厚脸皮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美好的假期总是短暂,来到教室门口,顾清鳞出现在我视野的零点五秒中,我又忽然羡慕起徐莺飞来,如果我也能这么厚脸皮,顾清鳞是不是就已经是我男朋友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好运就能左右的,顾清鳞和谁都能客气的聊几句,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亲密。如果我鼓起勇气和他搭话的话,说不定也能和我聊几句,如果我再厚着脸皮故意不结束话题,也许就能和顾清鳞多聊一会。
但我做不到,面对别的男孩子,我觉得害怕和疏远,再面对顾清鳞时,我的脑海就一片空白,喉咙堵着一整面墙,和男生应该聊些什么,我完全是零经验,贸然开口会不会不太好。顾虑一但形成,心灵的壁障随着时间推移就变得越来越厚,直到化为城墙。
我那纷纷扬扬的少女心事面对炽耀的阳光,像阴暗的鼠妇那样钻入石头下面,即使有着随时能钻出来的能力,却胆怯的不敢露头,我是个怯懦的长相普通的阴暗女孩,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又有什么资格被他喜欢。
救了我的是总是生病的体育老师,他健康了一回,带着同学们下去上体育课了,在狂热欢呼的裹挟中,我原本想哭的心情一下子被剪掉大半,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很多,说不定能知道顾清鳞喜欢什么运动,或者喜欢什么游戏。
顾清鳞没有下来。
顾清鳞在班上其他的女孩子看来并没有帅到惊心动魄的地步,也就刚好比其他男孩子稍微帅一点,她们对顾清鳞的好感明目张胆的,没事的时候多看几眼,甚至可以当着本人的面说看帅哥养养眼。
我很清楚,这是因为她们对顾清鳞的好感没有达到想要恋爱的程度,这让我有一种古怪的自豪,我对顾清鳞的好感一定是最深的,又担心顾清鳞已经对某个调侃他的女孩子心生好感,据我所知,班里已经有几个头脑简单的男孩子露出单恋的表情,都集中在喜欢调侃他们的女孩子身上,这种目光自上初中到现在还没有在我身上出现过。
这个女孩是我闺蜜徐莺飞,想着她很受欢迎,总不至于看上顾清鳞吧,毕竟上周她还对着篮球社学长的八块腹肌尖叫。
我对顾清鳞的心事也只能暴露给她了,我对徐莺飞发了信息,让她帮我向体育老师问问顾清鳞是为什么没有下来。
从这一刻起,我对顾清鳞的心思全部都暴露在徐莺飞面前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无话不谈的亲密闺蜜,是小学五年级是替我唾骂第一名男生的女武神,我很庆幸我们又再次能够无话不谈,我不用再苦恼的隐藏秘密。
我们是同一战壕作战的战友,她帮我向体育老师请休,理由是肚子疼,成功掩护完我,接着她吹起进攻的号角,我向着教学楼,向着教室里落单的顾清鳞发起了冲锋。
顾清鳞他的跟腱似乎有疾病,正常行走可以,无法跑动,有医院病历单,难怪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笑过。
顾清鳞在笑。
他在空荡荡的教室练习着笑容,他笑起来就像阳光下的星河,在蔚蓝的天空下远远散发淡淡的璀璨,七月惫懒的风很炎热,吹得我脸颊滚烫,额头都热出汗水,他却发现了教室门口窥探的我。
“沈莉莉?”顾清鳞在冲我笑,他还没有冲其他女孩子这么笑过,不知道顾清鳞是不是有个叫妲己的妈,一向胆怯的我鬼使神差地朝顾清鳞那边飘了过去,坐在顾清鳞的对面。
“正好,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聊聊天。”顾清鳞的这一句话直接让我心跳漏了一个节拍,他还紧接着补了一个完美的笑。
对不起徐莺飞,你的战友倒在了战场。
“啊?为,为什么呀?”我觉得我肯定是装不下去了,顾清鳞就算眼瞎也估计能看出我喜欢他,我的脸已经熟了,我的毛细血管正在狂喜,丝毫不顾及它们主人想要隐藏的心。
“因为这四十多天,班里就你没有跟我说过话,我对你还是很好奇的,一直观察着你,但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
什么呀,顾清鳞原来是这样想的吗?原来还可以这样子吗?原来还可以这样吸引男孩子吗?蓦然间,我的内心好像突然来到了灯火阑珊处,它在寻找蹦迪厅。
“顾,清鳞。”我咽了一口水,“你没有打过扑克牌吧。”这话忽然脱口而出,这嘴还是头一次快过我的思维,继毛细血管后,嘴也华丽的背叛了我。
顾清鳞成功地被我搞困惑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因为哪有人上来就放王炸的啊!仗着自己王炸多是耍赖的!“呃……”拜托你和其他人说话不是很有分寸吗!这么亲近的话你是怎么说的出口呀!!!是真心想和我亲近吗!!!“没什么,就是看你和同学们都没有玩过什么游戏,好奇而已。”
“这个……”顾清鳞脸上罕见地出现不好意思的神情,“因为我对他们都没什么兴趣,但你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
呀!顾清鳞!我真的要尖叫了!呀!!!你在干什么呀,你不应该是高冷男神吗!!!玩反差是犯规的!!!红牌!必须红牌!但不许退场!太犯规了呀!!
“不是……我只是有些胆小内向而已……你想错了,真想找有趣的女孩子我可以介绍我闺蜜你认识。”我的嘴巴是打算背叛我到底了,如果把这一瞬间的我抓去演电影,我应该能碾压一切拿个奥斯卡影后奖。
“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顾清鳞有些慌乱,向前微倾身体,距离和我稍微拉进了一厘米,这一下直接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后靠,眼睛睁大,这个举动成功让顾清鳞的动作僵住了。
同一瞬间,下课铃声响起,其他班级的嘈杂声顿时揭竿而起,整栋教学楼都微微发颤,顾清鳞默默凝视着我,好一会才说道:“也许我让你误会什么了,我和你家是顺路的,放学能和我边走边聊吗?”
顾清鳞的用语严谨了很多,我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了解男孩子,原来男孩子也有自己的小花招,我们家明明是相反的方向嘛。
顾清鳞,你是台风,你是海啸。
面对可怕的自然灾害,奥斯卡影后奖也得摔得粉身碎骨。
“我愿意。”
二 逐渐风平浪静
顾清鳞喜欢海洋生物,他能知道很多海洋生物的特性,却不是那种呆板的什么科什么目,他是观察海洋生物自己总结出来的。
顾清鳞的生日是四月一日,老天给他开的腿脚玩笑在他看来无伤大雅,血型是O型,星座是白羊座,性格虽然不像白羊座,但或许是老天开得玩笑导致的。
顾清鳞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优雅的欣长,淡淡的笔茧让他有一丝人间真实的感触,顾清鳞喜欢吃咸口的面条,也喜欢吃老式糖果,而且他居然跟我说,相信命运,相信命中注定。
我始终不敢碰触顾清鳞的手,光是偶尔的几次不经意的触碰就让我的小心思被灌醉,我甚至会想,像这样不经意的触碰才是最好的,像电影里那样十指相扣说不定幸福感还没有这种不经意来得强烈,来得真诚。
我相信顾清鳞是喜欢我的,我反而希望顾清鳞不要那么快表白,我没有做好回应他的准备,我担心他向我表白后,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最糟糕的可能会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幸福。
我真心希望顾清鳞能够不要太快表白。
我每次和顾清鳞挥手道别后,总是会回忆和顾清鳞白天和我所做的事情,但越想越觉得不安,顾清鳞看向我的眼神是温柔,但好像没有恋情在里面。
顾清鳞和我一起吃过饭,一起在电玩城玩过抓耳挠腮的游戏,还约好过放假去看海洋馆,这些都是恋人会做的事情吧?就算没有十指相扣,就算没有太过暧昧的互动,但因为顾清鳞没有表白,我又始终不能确信他真的喜欢我,万一他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呢?万一他也是觉得随时能抽身而退很有安全感呢?
我和闺蜜徐莺飞发消息说这些事情,但她却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顾清鳞接近我也许是有目的的,也许在PUA我,我会这样烦恼就是证据。
我找徐莺飞,是其实是希望能从她那里确认顾清鳞喜欢我的客观事实,我想要如同烟花一般璀璨的安心。
可我微微清醒过来,我没有好的颜值,没有好的身材,没有好的性格,没有和顾清鳞合拍的特长。
我有什么值得接近的吗?我全身上下,唯一……唯一……值钱的就是那祖传的骨制护身符,我妈说它的昂贵是我想象不出来的,顾清鳞也坦白过,我摔得那一跤,他看见了骨头护身符,顾清鳞,不会真的有目的接近我吧……如果他真的非常喜欢我……他为什么还不跟我表白……
顾清鳞,我真心希望他能够很快表白。
我为此提前做过很多事,拉下脸向我妈要恋爱启动资金,和顾清鳞去坐摩天轮,两个人坐在狭窄的摩天轮里相继看着窗外的风景,提前问好售票员哪场电影没人看,买了两张电影票,我们在黑暗的帷幕里出神地瞧着光亮的屏幕,不厌其烦的咨询徐莺飞,玩了我很怕的鬼屋,顾清鳞确实不怕,他拉着我的袖子向前走,我获得了些许慰藉,就像饮鸩止渴。
我最终还是问出口了:“顾清鳞,你是不是有目的的接近我吧。”
顾清鳞或许是跟我玩熟了,或许是没反应过来,他听完这话愣愣的,好看的眉头微微簇起,犹豫了一会。
“是的。”
顾清鳞,其实答案怎么样都好,不要犹豫,为什么要犹豫呢,你犹豫的那一会,时间好像拉得很长,我的心在这时间里被冰锥一下一下,扎得千疮百孔。
我是不想哭的,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哭着一下又一下的用手打你,骂你是王八蛋,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其实想和你好好的说,我也知道你想好好的和我说,我转身离开,是想着你能拉住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顺理成章的留下来听你好好的说。
可是顾清鳞,你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拜托诶,顾清鳞,看到你这样子我怎么可能不心软,我只能回来,牵起你的袖子。
你居然摸我的脸,擦我的眼泪,你的手好温暖,你可真会得寸进尺,这不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顾清鳞你是喜欢我的。
对吧?
晚上我再检查洁白的护身符时,发现它裂了两道痕迹,我想起是在鬼屋摸黑前进时,它不小心磕到了墙。
顾清鳞看上去破碎感没有那么强了,日益熟悉的他又接近了一些凡尘,有了他腿脚疾病的借口,我们可以享受慢慢行走的时光。顾清鳞,你看,我们的手背总是会因为离得太近不经意的碰触一下,我们离得那么近,有时能感受到你身上温热的鼻息,弄得我的心总是蹦迪,我怀疑我会年纪轻轻死在心脏病上,我们还没去看海洋馆呢。
顾清鳞,我好期待啊,你说那地方其实不是海洋馆,那个地方是你最珍贵的地方,是只有你知道的秘密地点,如果时机到了,你就会带我去,你会把心底的秘密告诉我。
讨厌,顾清鳞,我把你教得太会撩人了,你要是用这招撩别的女孩子怎么办,讨厌,真讨厌。
我发现顾清鳞的下颚线很好看,犹如画道圣手的随意一笔,却流畅又灵韵,为他的脖子腾出惊鸿照影的地盘,以至于我和闺蜜相处时,看见她画满纸的弧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顾青鳞的下颚线?”
因为这句话我彻底让闺蜜抓狂了,这是她在最讨厌的地理课上画的,她甩着枕头吐槽我已经满脑子都是顾清鳞了。
奇怪的是,我感冒了,八月的风是七月的余韵,还没到变天的时候,我不应该感冒,但就是感冒了,也许是出汗太多。
躺着家里,世界都是虚幻的昏沉的,天空中好似飞过塞壬,她们却用顾清鳞的嗓音唱着诡异神奇的悠扬歌声,爸妈好像开始吵起来了,气氛沉重得像铅块,爸妈原本是很恩爱的,家里不说富有,至少没有为钱发过什么愁,但今天他们因为钱吵起来了,好像他们忽然隔了整个听涛镇的人潮的距离。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因为钱跟你吵的,顾清鳞,这可是机会,要是你能出现在我身边陪我,我能当场以身相许。
我没有跟顾清鳞说过我家的位置,顾清鳞找到我家了。
你好傻诶,顾清鳞,我只是感冒,不是要死了。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你的否认是你的小花招,你说你能感应到我家就是胡扯,哪怕我烧糊涂了都知道。你可以不用那么重视我啊,你无需用你的到来打断我爸妈的争吵,他们八百年也吵不了一次,听着其实还蛮新鲜的。
窗帘让耀眼的太阳光变得很柔和,我烧糊涂了,不掩饰我的害羞,我从指缝偷偷看你,你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洗到微微褪色干净的牛仔裤,撅起嘴轻轻吹着勺粥上的热气,眉眼间自有光芒。
顾清鳞,算了,你还是不要表白了。我已经接受了你一次表白了,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表白,将它一点一点送进我肚中,这么直接的表白,我怎么会不懂。
“顾清鳞,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丝倦意把我的羞耻心放进婴儿摇篮里。
“什么时候呢?”顾清鳞也调皮了一下,“要是你能更贪婪一些,更自私一些该多好,这么珍视我的心,都没法不管你死活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是顾清鳞临走时好像听见他哼起了塞壬的歌声,大概是错觉,我好像亲了他一下。
我来到了梦里,站在海涯边听见了浩瀚的海涛声,天空笼罩着昏黄神圣的光。我凑近涯边的黄黑相间的护栏,伸手触摸,一片粗糙的冰凉分外真实,我蹲下来仔细的看,甚至能看见油漆覆盖的铁粗糙的小坑,难道这不是梦吗?
我十分肯定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里一切都是第一次见,那么的陌生沉重,海涛回荡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
发生什么了?我揣着不安向下望去,一波海浪撞在悬崖边的礁石上,粉碎成了泛白的泡沫,在它迅速消逝后,又是新的一波海浪撞来。天空忽然电闪雷鸣,无数冰凉的暴雨呼啸着砸在我脸上。我用渺小的手挡着。再从指缝看海洋时,整片海洋已经化为了彻底的漆黑,沉重到触目惊心,像是神明在释放浩瀚的怒火,海浪的峰尖越来越大,整片海洋都剧烈摇晃起来,宛如世界末日,令我头晕目眩。
我苏醒在一片漆黑中,窗外正在下着暴雨,一阵惊雷掠过,我这才发现,在雷光的闪烁中,护身符的裂痕已经增加到了五道。
它难道是在替我挡灾吗,我本来不止是感冒?但是它的裂痕已经这么多了,再戴在身上,不合适,说不准什么时候磕一下就碎了。
夜里我和妈妈围着这个脆弱的护身符,打着橘黄的小夜灯谈心,她说这个护身符她小时候戴怎么野都没有事,或许是这护身符年代已经太久,已经无法庇佑我们家里了。
妈妈说她其实不是和爸爸为钱吵架,妈妈爱着的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爸爸,可是这么多年,爸爸变得胆小,只有靠钱维持着残存的意气风发,如果爸爸能升职就好了,他能挣更多钱,也能重新意气风发起来。
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几天都小心翼翼的,但天空总是明媚,那一夜的暴雨留下的水洼痕迹也蒸发消逝,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是啊,即使无法继续庇佑,但不至于立刻倒霉吧。
这一丝的松懈,让我的约逛目标从徐莺飞变成了顾清鳞,等意识到自己大胆举动的时候,为时已晚,占卜师姐姐显然是瞅到了生意的机会,竟然主动从占卜小屋里走出来,对着我们又跳又招手。
兴许是看到了我身边顾清鳞,占卜师姐姐柔圆脸庞散发着柔和的光,双眼笑成一条缝,像只开心的大橘,她拿出微信二维码:“三十块塔罗牌随便占卜。”
第一次吃到长相红利居然是顾清鳞给我带来的,一般来说都是反过来的吧,我带着好笑的情绪试着占卜了一次,未来位置上竟然是星星逆位,解读是恋爱不顺,也许是怕破坏了我和顾清鳞之间的气氛,占卜姐姐竟然主动说:“没事的不要信这些,测得就是一个开心,你可以再测一次,保证不一样。”
我又测了一次,翻开牌,星星逆位,我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第三次测。
星星逆位。
顾清鳞这时候又带着他的勇敢上前一步了,占卜姐姐还在赔笑,说万一顾清鳞抽中三次太阳正位,就可以完全抵消我的恋爱不顺影响,毕竟太阳正位的解读是恋爱圆满,而且正向力量也会破除周围人的坏运气。
连续九次,顾清鳞抽到的都是死神正位,横跨在未来的位置。
占卜姐姐神情复杂地看了顾清鳞一眼:“你还是远离小姐姐身边比较好。”
塔罗牌就是这样,有的人越不想要什么,越得到什么;而有的人却笃信什么,就越得到什么。
我笑嘻嘻地对顾清鳞说:“这姐姐的意思是你会给我带来霉运诶,哈哈哈……”顾清鳞没有笑,他很严肃地盯着我。
顾清鳞,你的眼睛总是比其他男孩子都要明亮一些,像一汪清冽的甘泉,但你思考时,又变得很深邃,像世上不存在的清澈深海,我是非常喜欢它的,以至于很多次和它对视时,心都在绽放涟漪。
但是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不要用这种不带柔情的眼神看着我,我左右扭头避开你的视线,但你看着我,就像漆黑的海洋一样压迫着我,你是我的整片大海,不要这样。
我终于忍受不了了,扑进你怀里:“顾清鳞,你相信命运是不是,我也信,但是我喜欢你,即使违抗命运我也要喜欢着你。”
顾清鳞,你身体那一下子僵住了,好好笑,我好像是个总是给你带来意外的女孩子吧,第一次交谈的时候,以及第一次表白的时候,我违背了我绝对不会先表白的决定,是我先表白了你,你勇敢了那么多次,我勇敢一次不过分。
顾清鳞,你终于抱住我了,比牵手更亲密,比牵手更温暖。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想要与你一起对抗命运,有那种荡气回肠的决心,但其实那是烟花般的决心,转瞬即逝的决心。
我回到家里时,爸妈都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望着彼此,苍白的灯光在他们的眼里投下大片阴翳,平静的可怕,冰冷桌上没有任何饭菜。
“走吧,今天我们出去吃庆功宴,你爸升到副董事长了。”妈妈突然神采奕奕地对我说道,爸爸也流露出柔和的笑。
我知道爸妈是在保护我的内心,但我还是瞥见了垃圾桶里反光的瓷碎,小小一堆,一路上为了向我证明爸爸真的升上了副董,还拿出了短信和复杂的电子合同,爸爸确实升到了副董,工资也提升了不少,但是爸爸眼里没有什么意气风发,只有望不到底的沉重,妈妈说, 这是他们一起孤注一掷的结果,是应得的奖赏。
大人的世界总是很复杂,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但我知道,那一定很可怕,爸爸在机械地剪着帝王蟹腿的壳,将蟹肉放进妈妈碗里,我忽然意识,爸妈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的死去。
而那之后我一直惴惴不安,连系鞋带没系好,自动铅笔的笔芯断了,跑步的时候被人撞一下肩膀,都会第一时间和这天的占卜联系在一起。
顾清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为你女朋友带来的安心感,我说不定把你当成了我买下来的草莓蛋糕,那颗高悬的草莓终于落到了蛋糕上,草莓蛋糕终于完整了,这块草莓蛋糕是独属于我的,我有了冲草莓蛋糕发脾气的正当权利。
那杯奶茶是我碰翻的,弄脏的是你的衣服,发脾气的却是我。
诶,顾清鳞,你不觉得很奇妙吗?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占卜,就不会知道坏结果,我也就不会惴惴不安,不会发这次脾气。因为测出了这样一个结果,所以我所有的行动都是将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这听起来,像是我迫不及待的成为命运忠实的簇拥者,迫不及待的单方面宣布和你分手,我恐惧着这样的命运,回避着这样的命运,甚至试图违抗着这样的命运,然后亲手造就这样的命运。
当我哭哭啼啼地和好闺蜜徐莺飞抱怨的时候,徐莺飞立刻就同仇敌忾起来,嚷嚷着要和顾清鳞讨要个说法。
徐莺飞是带着红肿的眼睛回来的,我深深感觉到了一阵毛骨悚然,那个女武神居然会被顾清鳞弄哭,顾清鳞究竟是说了多过分的话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好闺蜜,他怎么能这样伤害其他无辜的女孩子。
我想再去找你的,顾清鳞,我要找到你把事情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徐莺飞死死地拉住了我,她阴沉着脸,无论我怎么说怎么问,她都不说话,我开始品出不对来,徐莺飞表现得像失恋。
我们都是女孩子,我们是好闺蜜,我们喜欢同一个草莓蛋糕,而徐莺飞有些小心机,总是想偷偷挖走我的草莓。我们在同一个房间沉默不语,我知道,要有一个人开口终结这一切,要有人来承担这份友谊的刽子手,作为这份友谊的坏人角色退场。
怯懦的我和女武神。
“沈莉莉,你一直都这么讨厌,伪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在那里哭哭啼啼。”徐莺飞先开的口,“你以为顾清鳞向你伸手的那一刻心动的女孩子只有你一个吗,啊,你以为总是你受到伤害了是吗?我喜欢的男孩子总是先关注你,你凭什么不好好对他?”
我捂起了耳朵,双方不在一个等级,虚伪的我也不想出言伤害我的闺蜜,只有默默承受着。
“顾清鳞那么好的一个人,你不要就给我啊,你根本没法好好对待男孩子,不,你根本没资格,五年级的时候也是,你第一个造谣许山雨作文是抄的,又在那里哭哭啼啼装无辜,你恶不恶心啊,我都惊讶的很,你装无辜装到自己都忘了,连名字,连脸都忘了,我喜欢许山雨的时候,他打你,我就不该替你出头,我替你出头时心都在滴血!你是我的仇人转世吗!当着我的面糟蹋我珍贵的事物!很好玩吗!!沈莉莉,啊,很好玩吗!!!”徐莺飞的声音都颤抖了,我能听出她扁桃体红肿的泣诉,看见她粉碎在地上的泪珠。
原来是这样,我总是把事情搞反了,我以为是那个男孩子欺负我,原来是我欺负他,我以为是顾清鳞会带给我霉运,原来是我给顾清鳞带来霉运,那杯奶茶弄脏的是他的衣服,我是个很坏很坏的女孩子,是个不配恋爱的女孩子。
我心安理得的躲在女武神羽翼下,用扭曲和逃避亲昵地蹭着她的羽毛,忘记五年级那个男孩子的长相,忘记他的名字,徐莺飞都一直记得,替我记得,替她记得。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徐莺飞,她却一把推开我:“滚!滚啊!滚去顾清鳞那里!我们不再是闺蜜了!!!”
徐莺飞依然是女武神。
我想我没资格哭着去找你,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顾清鳞,我想将你当成神明,诉说着我的忏悔,然后躲回我阴暗的石头底下,你应该和更明亮的女孩子谈恋爱,不是和我,我想退出这场恋爱游戏,然后远走高飞,到再也听不见海涛声的地方去生活。
顾清鳞,看见你的瞬间我又痛恨自己是怯懦的女孩子,仅仅是因为看见你,我的心就又被甜蜜晴朗的情感填满,我的阴霾还在,但就是没法战胜晴朗的甜蜜。
为什么你也向着我这边跑来呢,我们之间难道真的有感应吗?
一阵轰鸣的长汽笛声忽然就响到了脑髓里,那个大货车怎么看都是抢红灯,气势汹汹的杀机毕露。顾清鳞,我好像没法想象和你分手后的生活,我伸出双手推开了你,我觉得是你的话,会原谅我这个举动。
但事情没有如我所愿,我想作为三流的女主角退场,不想作为坏人。
我受到了很猛烈的拍击,拍击在了我锁骨的位置,我甚至没有看见顾清鳞的手动,但我们都活下来了,就算我皮肤不是那么白皙,锁骨这一大片皮肤,清晰的欣长红肿手印总是没错的,货车带着我退场的机会卷起烟尘扬长而去。
好奇怪啊顾清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怎么就牵起了手,去之前一直没去的海洋馆呢,我怎么就顺着你的话又跟你和好了呢?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你牵着,听着饲养员在讲雀尾螳螂虾的出手极快,不慢放根本看不见它的出手速度。
顾清鳞,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意识到的时候,好像已经非你不可了。
你终于愿意带我去你珍惜的地方了,那个特别的地方,你的秘密基地,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海洋馆,可我也没有想过看到了真正的海洋。
是只有跟着顾清鳞才能到达的地方,不然只能看见森林。
天空泛着昏黄神圣的光辉,顾清鳞靠在黑黄相间的海涯护栏边上,轻轻哼唱着塞壬的歌声,海浪撞在礁石上,前仆后继的碎成白沫。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鳞,顾清鳞给人的感觉像水晶瓶一样,可为什么像水晶瓶呢,是了,他的皮肤变得亮晶晶的,在昏黄神圣的光辉下棱反着碎钻磷光,脖子两边的鳃缓缓翕动,顾清鳞低沉的开口:“沈莉莉,能把我的心脏还给我吗,没有心脏的我,感受不到悲伤,感受不到喜悦,也回不了故乡。”
亚特兰蒂斯的居民,掌握了概率完整变化的模型,是大海,于是他们回到了最初的故乡,也因为概率科技的巅峰,掌握了储存霉运的能力,让每个亚特兰蒂斯的居民的心脏成为了这种储存器,是他们在海里赖以生活的能力,也是他们的身份证明。
“七百五十年前,我曾爱上过人类,但是她知道我的心脏能储存霉运后,盗走了我的心脏。”
“沈莉莉,你是喜欢我的,宁可违抗命运也要喜欢我。”
“对吧?”
“我原本想在那天拿回我的心脏,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但是我无法拿回它,它储存了你们家族的七百多年的霉运,你是它的拥有者,除非你心甘情愿的将它还给我。”
“沈莉莉,我没有能喜欢上你的情感,但我想要喜欢上你。”
“心脏溢出的霉运已经威胁到你们家庭每一个人的性命,但我不想让你死去。”
“沈莉莉,把我的心脏还给我,让我带着它回到大海,回到我的故乡,那不属于你们该承受的霉运,将会化作海上无人区域的台风和海啸,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拿回我的心脏,我就能真正的喜欢上你,别弄碎,千万别弄碎。”
是啊,顾清鳞,你们亚特兰蒂斯人还真是直率又尽心尽力的对别人好,我问你是不是有目的接近我,你就诚实地回答了我,你们已经拥有了很美好高等的品质。
这样才对,这样才正常,符合事物客观发展规律,你从来都没有喜欢上我,因为没有那些情感,所以能观察得最真实最全面,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原来是我,你表演起来天衣无缝,你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这次我不会再搞反了。
顾清鳞,我的家人正在每分每秒的受到厄运的侵蚀,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们必须得赶快回去,我们要万分紧迫的奔跑回去。
喂,顾清鳞,拿回你的心脏后,你就要回到你的故乡,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吧,你对我们一起奔跑回去的路上是什么心情?不舍吗?痛苦吗?想要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心情,比已经喜欢上还要热烈吗?还要缱倦吗?会想哭吗?
我是喜欢你的,我不能接受你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你的心脏,但我是喜欢你的。
大火正在缱倦地突破我家的窗户,向外喷出耀眼的红焰,周围的天空都被烧成地狱般的漆黑,全副武装的消防员们喷出的水柱却一点都无法缓解这喷薄的、热烈的、痛苦的势头。
奇怪,力气仿佛一下子从我身上被全部抽走了,我走不动了,腿软了,站不起来:“顾清鳞!我求求你!救救我爸爸妈妈!”
我想起小学五年级时,梨花带雨的我迎来了全班人的帮衬,现在,帮我的只有顾清鳞,他的白色运动鞋里已经溢出了鲜血,他比我还走不动路,但他比任何人都勇敢,比任何人都有力量。
顾清鳞轻轻哼起了塞壬的诡异悠扬的歌,好像海啸过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氤氲而下,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有海水从我们家窗户的边缘缓慢的流淌出来,原本热烈的火焰势头一下子就减轻了,那些消防员们好像看不见这海水,也听不见顾清鳞哼唱的塞壬歌声,他们搭上云梯,火急火燎的冲上去,跳进窗中。
顾清鳞,我果然非你不可。
看到爸妈安然无恙的那一刻,我的力气逐渐回到了身体。
我和顾清鳞牵着手缓缓走回漆黑的家中,还在现场拍照的工作人员们没有看见我们,我拿到了满是裂痕的骨荆棘护身符,它纯白哀婉的气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仿佛轻轻地撞击也会让它碎裂,而顾清鳞身上的破碎感却已经变得很少了,有些像个正常的干净少年,属于我们凡尘俗世,但我肯定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
我没有去问顾清鳞的脚疼不疼,因为答案很明显,那一定是钻心剜骨般的疼痛,但他依然用自己缓慢悠闲的步调走着,一如最初。
回到海涯边的路上我问顾清鳞,想要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心情,比已经喜欢上还要缱倦吗?,比已经喜欢上还要热烈吗?
顾清鳞说:“我想要喜欢你的心情,一定比你已经喜欢上我的心情还要热烈,还要缱倦。”
我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顾清鳞,你回到故乡后,还能再上来看我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次回去,我要在故乡安宁地沉睡七百年。”
“顾清鳞,你有这么长的寿命,又想要喜欢上我,能不能陪我在陆地上过完一生,能不能让陆地成为你第二个故乡。”
顾清鳞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在簇眉思考。
在我的眼里,顾清鳞依然是那么的帅气,他的眉眼永远都有着光,属于我的光。
“沈莉莉,其实,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就算没有喜悦的情感,就算没有喜悦对立悲伤的情感,我也已经喜欢上你了,喜欢不只有悲伤和喜悦,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心情。”
“可是我不回去的话,我的家人会找上来,和台风海啸一起,杀掉你和接我回去。”
“顾清鳞,我已经决定好了,要违抗命运,就算我死去,也想要在你的陪伴下死去,和你多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原谅我。”
我是加害者,这是我的立场,我闭上眼眸,在一滴夏色中高举双手,骨荆棘的纯白心脏在地上飞散而开,宛如一道道流逝的星辰,飞过残夏的尾声。
海涛声正在变小,大海正在逐渐风平浪静,昏黄的天空依然神圣,而顾清鳞身上的破碎感彻底消失,成了一个普通的干净少年,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洗得微微褪色的牛仔裤,但他的眼眸依然如海,身材依然欣长,下颚线依然惊鸿照影,眉眼也依然有光,只属于我的光。
顾清鳞平静地看着我,他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带着缱倦的温柔:“你们人类果然是残忍的生物,你们的喜欢和爱是我见过最可怕,伤人最深的残忍手段,你已经打碎了囚笼,归还了我的心脏,这是你的选择,以及,我再次确认了,我果然还是喜欢着你,喜欢你上课偷偷看我的模样,喜欢你在阳光下喜笑颜开的表情,喜欢你会偷偷把手背靠上来碰触我的手背,喜欢你在发烧时亲我的那一口。”
“我喜欢你,所以,你和所有人会忘了我,这是我的选择。”
顾清鳞仰着身子,从黑黄相间的护栏上轻盈地越下,带着我所有年少的欢喜与痛苦,投身于海洋中,我扒着冰冷地粗糙铁护栏,手指硌出了赤红的鲜血,却只看见一堆白色的泡沫飞速消逝在波浪间。
天空不再昏黄神圣,而是弥漾开了一片蔚蓝,炽热的阳光照耀着风平浪静的大海,将缓慢悠闲的海涛声与残夏的末尾一起,居住进了我记忆最深处,直到潮声开始褪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人类离开海后,悲伤的不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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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嘲笑被拧上了水龙头。 这句写的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