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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之歌

死灵之歌

在这个被黑死疫笼罩的世界,猎魔人靠着东方的封魔刀与燃素火枪狩猎死灵为生。没人知道他为何独独保留一个被感染的女孩,将她锁在修道院的地下室日夜喂养。直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2/1515851 字630 阅读

《死灵之歌》

〇

星航日志

o主引擎因误入高维空间过载损毁,迫降于EC-001地表。氧气循环系统瘫痪,船员生命体征监测失效,通信模块无法联通。

o我将探索平行宇宙的地球。若记录中断,请后来者警惕:虽然该星球的人类文明与社会结构与中世纪地球相近,但“科学”与我们熟知的截然不同。

Ⅰ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死灵之书[ 《死灵之书》:克苏鲁神话体系中疯狂的阿拉伯诗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于公元730年所著的虚构图书。它是贯穿克苏鲁神话体系的终极巫书,据说一旦重现世间,必会引起无穷无尽的灾难。]》

Ⅱ

最后一发燃素[ 燃素:18世纪时由贝歇尔和施塔尔提出的化学学说。该学说认为火是由细小活泼的微粒构成的物质实体,这种微粒可以与其他元素结合,也能独自游离,由这种微粒构成的火元素称为“燃素”。]子弹射出,焚尽活死人筑成的围墙。我收起火枪,斩开仍在嚎叫的尸体头颅,取出颅中结晶。男孩跟在我身边,我们滑过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像两条顺流而下的鲟鱼。

逃脱死灵的追捕后,天色已暗。夕阳为整座城镇蒙上血色的披风,直至即将触及荒野时突兀出现的围墙。那是以教堂为中心垒起的环形城墙,城墙内的区域便是暗域——黑死疫肆虐的城镇。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少爷。我可以救走你的父亲,或带回他的晶核。”

男孩没有回答,我有些烦躁。雇主们总是低估暗域的危险,有些认为猎魔人只是要价昂贵的许作,有些则断定死灵根本不存在。可只有我们才知道,这里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今天我们突破不了中圈了,在此处歇息。”

没等男孩做出反应,我便甩出利爪,顺着缆绳滑入对面磨坊水塔的窗户中。落地后,我看着男孩挪动到自己身旁。说实在的,我不讨厌这位小雇主,甚至有些欣赏:不仅因为他服从命令,更因为他发布的任务是救回他的父亲——城镇教堂的主教。贵族间少有花费金钱的亲情。除此之外,我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只不过很久没和我说话了。

在我回忆往昔时,谷堆中探出一对没有眼白的瞳子。少年惊愕地回头,我的手摸向腰间的利刃。死灵在纷飞的麦谷中现身,张口咬向少年的手臂——

少年睁开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发觉刀锋已贯穿死灵的头颅,触碰到他的手背。

“还好他没来得及唱歌。”我用刀将真正的尸体挑起,割开头颅、取出结晶,掏出纱布擦净刀锋。

“歌?”

“猎魔人的叫法,死灵在攻击时会用尖叫召唤同伴。叫声只有特训过的猎魔人才能听到。”

“可我刚刚听到了一点。但不是哀号,而是……词语。”少年吞了吞口水说道。

“嗯?那你可以找到《死灵之书》、成为死灵法师,只有他们才能听懂死灵的话。”我抬头瞥他一眼,随后继续用旧木板修筑防御短栏。

“死灵法师长什么样?”男孩自角落里站起,吃力地搬着木块向我走来。他的身躯在臃肿的贵族服饰中显得有些可笑。即便与同龄人比较,他也是最羸弱的可怜虫。

“没人见过。不过有很多传闻”,我用绳索搭建了一个简单的绊脚机关,可以在死灵踏入塔内时发出声响,“天才、炼金术士、异界的恶魔,任何一个词都形容不出他们的疯狂。我的前搭档——他三个月前被憎恶咬掉了脑袋——说他们疯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群人开创了燃素技术,但也将瓶中的荷蒙库鲁斯[ 荷蒙库鲁斯:中世纪时欧洲炼金术师炼制的人工生命。其制作方法是在烧瓶中放入数项特定材料,加入人类鲜血定期喂养,便可以创造出瓶中的黑色生命。]放出,炮制了颠倒生死的黑死疫。”

“为什么?”

“谁知道呢——该死!”布置完毕后,我掏出水袋,却发现皮囊不知何时被刮破。男孩凑过来,不安地看着干涸的袋口。

看来我不得不提前召唤潘多拉了。我将口袋中的结晶倒在地板中央。一旁的男孩期待地看着我。

“‘亲爱的’小雇主,我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回答问题上。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免费讲解——嗯?”

话音刚落,两枚银币砸到我面前。愣了一秒后,我揪起男孩的脖颈与他对视,却收获了一个颤抖的挑衅眼神。又过了几秒,在他咬紧牙关时,我把他扔回地下并拾起银币。

“现在我们需要等待死灵之歌的高潮来临,然后与潘多拉商人交易,避免我们喝下彼此的尿。”

得到答案的男孩缩了缩头,退回角落抱住自己。蜷成一团的他被长袍吞得只能露出脑袋。比起拯救父亲的贵族,男孩更像溜进暗域拾荒的农夫之子。

还好他给的钱币都是真货——我摸着钱袋如此想道。但为了拿到另一半定金,我最好送他点真家伙。

“小子,看来你没我想得软弱。那么给我学会用这玩意。”我从腰间掏出一把刻着东方方块字的银色短刀,带着刀鞘一起抛向男孩。男孩没有料到我会递给他东西,赶忙伸出双手接住刀刃,纤细的手腕微微向下一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闭目养神,男孩则在熟悉短刃的重量后练习挥刀。我偶尔会睁眼指导他的动作。男孩学得很快,每次用尽力气后会瘫倒在地,但会爬起来继续训练。

在他挥到第八百五十八下时,我睁开双眼。

“午夜时分,死灵高歌,潘多拉现身了。”我取出一块结晶,掏出生火器与一小颗红色的燃素结晶,转动齿轮将其点燃。焦煳的气味充斥塔楼,钻出窗户飘向远方。无数细微的嚎叫声在我的耳旁回响。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我忽然看到少年跌倒在地。我刚想询问他为何摔倒,他却发疯般地抓挠自己的耳朵。

同频微弱的尖叫声汇聚在一起,像狼群圆月时的嚎叫。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披白色斗篷、戴皮革鸟嘴面具的人提着巨大皮箱从飞艇上跃入塔楼,落在我的面前。

“你好,客人。三级回头客拥有七折优惠,冠军顾客价格减半,请您尽情选购。”

沙哑的声音自鸟嘴面具中传出。他拨动皮箱开关,皮箱在“吱呀”声中展开,向我展示它丰饶的内脏:谷物面包、透明水袋、银制餐叉、葡萄酒、套在手指上的戒指……

我抓起水袋,撑开自己的皮革袋口,一口气将其灌满,再把未减轻半分的皮革袋放回箱中。潘多拉伸出戴着蓝色手套的左手,抓起一把结晶放入箱子的另一侧。

“我还要些特殊物品。燃素火枪的子弹——三枚吧,还有两瓶特效止血液。”我盯着潘多拉的左手说道。那双蓝色手套由我从未见过的布织成。上次交易时我与他握手,那种顿涩的质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枚”,不带感情声音再次响起,潘多拉将所有结晶放入箱中,“特殊物品不参与老友折扣。”

他向我递来两枚拳头大小的圆球与烧瓶。我咬了咬牙,并未选择伸手。鸟面具的嘴巴微张,歪了歪脑袋。

“三枚吧,下次多给你两枚二级结晶,看在我是冠军顾客的面子上。”

我从未试过和潘多拉讲价,但现在身边多了个毛头小子,至少再添一枚才能确保他的安全。

潘多拉愣在原地。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在下一次眨眼时发现他的手中出现了第三枚子弹。

“谢谢,你们真是帮了猎魔人大忙了。”我向他道谢,他挥了挥手没有作答。可就在我准备结束交易时,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头,发觉他的左手指向躲在茅草里的男孩。

“我这次的雇主,挺小的对吧?来救他的父亲。这年头,有孝心的贵族可比死灵法师都难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他并未收手。

十几秒后,他的手依旧保持着指向谷堆的姿势,而我的手已经放到刀柄上。我准备出刀的前一秒,潘多拉商人放下手臂。他提着箱子直直地走上墙壁,从窗户旁跳入燃素蒸汽飞艇。离开时,他破天荒地留下一段话。

“这次的暗域比上次更难。憎恶不是域主。注意安全,冠军先生。”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长舒一口气。某种意义上,潘多拉商人比只会撕咬的死灵更令人恐惧,他们是世界上最捉摸不透的商贩。这群同王国签订契约,乘坐飞艇在各个暗域上空收购结晶的人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他走后,我将燃素子弹放回包中。燃素是死灵法师开创的地狱之火,但贵族刊出的公告则说燃素结晶并非自地狱放出。它本就隐藏于人间,来自异界的恶魔们对其垂涎已久。不过我认为公告的后半段才是重点——平民需要上缴铜币才能避免被其灼烧。

“他走了吗?”男孩发抖地从谷堆中探头。我闭眼聆听,死灵们的歌声逐渐减弱,由波涛转为安宁的海面。

交易时间结束了。我走向男孩并向他伸出右手。他望着我眨了眨眼睛,攥住我的手掌将自己拉了起来。

“我们轮流守夜。你先睡四个小时,到时间我会叫你。”

“我睡不着。”

“因为死灵吗?别害怕,我刚刚补充了燃素,可以将任何事物炸上天。”我掏出火枪在他面前晃了晃,可他却摇了摇头。

“不。刚刚那个人……他很奇怪。”

“潘多拉商人不会伤害猎魔人,这是暗域的规则。”我摸了摸他的头。干枯的金色头发手感不错,像蓬松的野草。男孩靠在我身旁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双眼。

“可、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以前爸爸都会讲故事哄我入睡。”

我本想让他闭上嘴乖乖休息,可他递来的银币让我改变了主意。

“咳咳,我来给你讲皮靴杰克的故事吧。他曾经是我的搭档,可惜上次任务中被憎恶域主杀死了。域主是暗域中最强的死灵,比其他的更聪明也更危险;憎恶则是由很多死灵黏合在一起的巨怪,一骨头甩过来就能把人敲碎。我们搜刮遗物的时候,那只憎恶一骨头把他锤爆了,啧啧,你真该看看他的尸体……”

看着男孩惊恐的眼神,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实际上,我根本不会编故事,只能陈述事实。于是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方向: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父女,额,他们生活得很幸福。突然有一天,女儿病倒了,需要很多钱来吃——治病,父亲为了挣钱就决定去……洗衣服。他洗了很多很多衣服,还在一次洗衣服大赛里夺得冠军,终于为女儿治好了病,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完。”

磕磕绊绊地讲完故事后,我发现男孩已经睡熟。月光洒在他的金色头发上,衬得他的脸颊更为苍白。我想起刚刚的一幕,心中有些不安:潘多拉商人不会对任何一个活人感兴趣,他们钟爱的只有死灵。难道这孩子是传说中的冤魂,抑或能够自控的亡灵?

睡梦中,他一边呻吟一边环住了我的胳膊。我凑近听,几个微弱的单词飘入我的耳朵:

“爸爸,我怕……”

好吧,无论他是什么,现在都只是个需要父亲的孩子。

“晚安,儿子。我在呢。”我叹了口气轻声回复道。

Ⅲ

原野……

金色的原野……

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原野。

我站在齐腰的麦子上奔跑,却怎么也冲不出麦田。田的尽头是女儿,她的病已经好了,等着我一起坐上去海另一边的大船——可我怎么也跑不出这该死的麦田。

“爸爸!我在这呢,我在歌里呢!”久违的声音响起,我转身,发现女儿就站在我面前。她金色的长发同瀑布般柔顺。

“什么歌——你能站起来了?”我大叫起来,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她却推开我摇了摇头。

“还不能,爸爸,还不能。但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

“只要你献出那个男孩,我就能站起来了。”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忽然地,整个世界像被甩干的衣服般扔到石头上,金黄的麦田扭作黑色的树叶。我看着女儿离我越来越远,变得模糊,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想要将她拉回,却碰不到她。

在她消失的最后一刻,我又一次看清了女儿。那是她现在的模样:被铁链锢在床上,双目圆睁,像一具活着的骷髅。紧接着,她那翡翠般的瞳子望向我——

“救命。”

“救命!塔、塔楼下方有响动声,死灵进来了……”

我看着将我晃醒的男孩,发觉他有与我女儿一模一样的翠绿色眼睛。

Ⅳ

男孩从死灵的头颅中拔出刀刃,“封”字在阳光下闪耀——卖刀的东方人告诉我这代表刀的用途。我惊讶于他的天赋,他却攥紧袖口藏住手腕的伤痕。

“干得不错”,我吹了声口哨,“不过用其他武器时记得刺它的头。”

醒来后,我发觉楼下闯入一只孩童死灵,便将它定为男孩的对手。虽然有些犹豫,但男孩还是从草垛上跃下精准地刺中了死灵,不过被尸体化作的黑水吓了一跳。此后我简单收拾行囊,准备带着男孩向中圈前进。

“我听说瓶中之人其实是微小的活物,黑色浆液是它们的成熟体……那死灵就是被感染的活人?我杀人了吗?”出发前,男孩扯了扯我的衣角。衣服上传来的拉力让我想起女儿,她也会在害怕时拽住我的衣角。

“别瞎想,‘自地狱归来的亡灵,它的魂已消散’。而且杀他是我的命令,罪孽也应由我承担。”我避开他的双眼回道。其实我很想问他昨晚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最终止住了好奇——我还没完全信任这位藏着秘密的小雇主。

我抽出长刀,向身后的男孩挥了挥手,开始了中圈的旅程。这次前进比我想得更简单,几乎没再遇到死灵。路过一栋三层民宅时,男孩踩到断木发出声响,再度引发了小型尸潮,我与他钻入一栋民宅躲避休整。

“照这个速度,今晚我们就能找到你父亲。”

想到即将拿到报酬,我有些兴奋,男孩却脸色苍白地向后退了两步,向我做出“嘘”的手势。被指挥的我想出声反驳,却在感受到地面颤动后闭上了嘴。

房屋的晃动越来越大。画着一家三口的油画被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落地的油画勾起我的回忆:我与女儿也有一幅合家欢油画,不过被她亲手撕碎了。这事比连吃三盘阉海雀黄油派还让我悲伤。我刚想问男孩有没有类似的油画冲散回忆,但马上察觉到不对劲。

男孩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自包中掏出手摇伸缩镜,一寸寸地将其摇出窗外,窥探室外的景象。

齿轮将巨大的、蠕动着的尸体塞入镜面。三层楼高的碎肉块被稠浓的黑液黏合,残缺不全的五官堆叠在肉塑成的蛋糕上,仿佛点缀奶油的草莓。碎骨骼与腐败肌肉构成的链条手臂垂在地下,拖出三道长长的血痕。

在男孩尖叫前,我收起镜子、捂住他的嘴,缓慢地挪到远离窗户的钢琴旁。我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没人能在遇见憎恶时完全保持冷静。男孩镇定下来后,我松开他的嘴准备装配火枪,却又听到他“啊”了一声。我摆出一根指头竖在嘴前,他却指向钢琴背后——那有两只一大一小的断手。

我扫开断手靠墙坐下。男孩眨了眨眼睛,也坐到我的身旁。此时此刻,我们的呼吸声与越来越响的“咕噜”声凑成了简单的节拍。

男孩的呼吸很快。我将大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放入口袋,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劲比我想象得大。呼吸平稳下来时,液体滑动的“咕噜”声也已贴近房屋。我听到骨头摩擦地板的声音——憎恶将手臂探进了窗户。这该死的怪物虽拥有上百只五官,却只靠监测震动来发现猎物。

男孩和我屏住呼吸、蜷起身子,脸胀得滚圆,像两只卧于池塘的青蛙。我的脑海中闪过上一次见到憎恶的片段:浆液四散、皮靴杰克与我分向而逃、憎恶扑向脚步声更大的他……当我躲进房屋,向后方投去最后一次凝望时,只看到挂在憎恶身上的两只嵌银马丁靴。

约一分钟后,窗外的阴影消失了。我松了口气,男孩则开始大口吸气,他的脸像一颗烂番茄。我轻拍他的肩膀并竖起大拇指。可就在我们准备起身时,一声尖啸自阁楼传来。我们转头看向天花板,紧接着木板落下,面如死灰、牙尖爪利的女主人从天而降,落到了男孩的身上。

“爸爸,救——”

男孩出声的瞬间,我反手出刀片下女尸的脑袋。可惜已经太晚了。液体滑动的声音让我误以为自己坠入了一条黏稠的河流。我转身,与憎恶身上或明或暗的十几只眼睛隔窗对视。

在我眨眼前,憎恶的手臂自外墙刺入室内。被切断的梁木与屋脊同多米诺骨牌般倒塌,我拉起男孩跳向一楼,并在空中把他抱住。

落地翻滚一圈后,我吐出一口血沫,于未散尽的硝烟中向男孩下达命令。

“你南我北,解决了憎恶我去找你!”

“不”,男孩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们一起逃!要不我就留下帮你……我对死灵很有用。”

“听话,我们说好的。”

我看着他握着刀的颤抖手臂摇了摇头。男孩没再反驳,掉头逃跑,我则开始思考如何击杀这只庞然大物。

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我背对憎恶,一边敲击火枪铜管一边沿街道向前跑去。我知道它正跟在后面,摆动白骨束成的手臂,企图将我拉入这场永不停歇的聚会。而我必须在恰当的时机用火枪谢绝他的好意。

跑到第二个街道口时,我以左脚为轴旋转半圈,正面对上这只不知疲倦的怪物。我们间的距离刚好能避开他崩裂的时散开的残肢——这是皮靴杰克为我测出的安全距离。憎恶的骨刺从两个方向探出,我躲开骨刺,瞄准五官分布最密集的地方扣下扳机。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暗域。来不及回味肩膀处的振荡感,我再次向后跑去。憎恶的碎尸与黑色血浆落在我的身旁,随之而来的还有尖叫,高分贝的怒嚎几乎震碎我的耳膜。拜我所赐,它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身体。

我开始下一次计数,却发觉尖啸声接近得比之前更快,回头便与呼啸而来的骨刺对视。千钧一发之际,我主动倾斜重心向前倒去躲过骨刺,随后迅速起身观察,发觉这大家伙的动作变得轻盈起来。

看来失去部分身躯的憎恶行动速度会加快,这条经验必可活用于下次。我继续奔跑,试图与他拉开足够的距离,可面前却撞出两个黑影。

“该死!你们最害怕上位者吗,和王国官员一样!”

借着跑步的姿势,我出脚踢倒第一只死灵,随后右手自腰间出刀,刺入另一只死灵的下颚。这时我身旁的房子在震动中倒塌,一块梁木向我砸来。我想要向前翻滚躲过梁木,却被勾住衣角,两片飞溅的木屑划破了我的右臂。

鲜血自右臂渗出。来不及止血的我踉跄地爬起,却又听到了身后近在咫尺的嚎叫。

没时间了。我取出燃素放入火枪中,顺着尖啸声转身、瞄准、发射——

“嘭!”

憎恶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炸开,我则在被后坐力逼退的同时用双手护住要害。即便如此,几处碎肉依然打在我身上,黑色浆液把我的手臂钻出几个小洞。倒地的憎恶还想再度站起,可它的身躯已经残缺不全,终于在几次尝试后停止了活动。

确认憎恶死透后,我赶忙跑去另一条街道,靠着围墙简单处理伤口。我的身旁路过两只死灵,他们并未被鲜血吸引,只是继续向我身后跑去——普通死灵很狡猾,当上位者出现或被击杀时,他们便会避开那片区域。我鄙夷地摇了摇头,可一个疑点于我脑海中炸响——死灵跑动的方向与憎恶死亡的区域完全相反!

另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声响起,仿佛上百只鸟同时爆鸣。我想起潘多拉商人的那句话:憎恶不是域主。

因此憎恶可能不只有一只。

尖锐的风声袭来,我凭借本能向右侧闪躲以避开要害,却在一阵恍惚后被第二根骨刺弹到墙壁上。我想要支起左臂辅助快速起身,却直接将胳膊戳到地下。抬起手臂时,我才发觉鲜血自手腕衔接处涌出,跟了我三十九年的手掌在不远处的窗户上向我招手。

逃。

我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字,可迈步时却踉跄着被木块绊倒。我艰难地翻身,看向身后追逐我的第二只憎恶。它的体积小得可怜,很可能刚出生不久。一发火枪便能让他解体,可我已失去了换弹与扣下扳机的力气。

随着骨刺越来越近,人生的走马灯于我眼前闪过,并最终停留在上次见到女儿的时候。早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就应该留下能够度化死灵的唐刀——我后悔地想到。

骨刺即将贯穿我的头颅。我闭上眼睛,却听到一声稚嫩的呐喊。狂风在下一瞬停歇,睁眼后,我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男孩挡在我的面前,架起唐刀。他浑身都在颤抖,像风暴中紧咬大树以不被卷走的牲畜。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僵住的憎恶,而后者——这个庞然大物居然被他逼退了一步!

“滚、回、去!”

发颤的语音响起,憎恶再次退了一步。惊讶让我忘记伤痛,我挣扎着坐起,看着这颠覆了我整个猎魔人生涯的神迹。

可惜神迹并未延续太久。下一秒,憎恶的身躯向我们压来,仿佛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浪。我用仅剩的力量站起,决定做出最后一个动作——将男孩扑出浪潮。

可男孩比我更快。他将刀架在手掌中间,割开一道伤口,随后把血液甩向憎恶。我看着那伤口迅速溃烂,暗红色的血浆仿佛甘泉。泉水接触黑色海浪并与其混合的一瞬间,憎恶庞大的身躯在几次呼吸间同烂泥一般瓦解,无数残破、腐烂的五官洒落,降下由肉糜制成的瓢泼大雨。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到了男孩捂着手掌的痛苦神情。他并未想到,这把刀会将自己割地如此严重。

而我比他更为惊讶——这把刀的封魔效果只对包括我女儿在内的死灵有效。

Ⅴ

太阳被手掌揉碎。光怪陆离的瓷片砸在我的身上。我于低矮的墓地中穿行,读过一行又一行或短或长的墓志铭,却永远看不到要找的名字。我的女儿在身后追我,她还未长大,像一只小兔。每次来探望她的母亲,我们都会玩这样的游戏,驱散心中的阴霾。

太阳的尸体死而复生般弹起,在我面前拼成闪耀的圆盘。它忽大忽小地闪着,我伸手去捞,但只能将其逼远。心跳地越来越快,我由走变跑,接着一跃而起想要抓住这缕光——

“爸爸慢点!我一直、一直在追,但跟不上你了。”

我猛地转头,发觉女儿喘着气拽着我的衣角。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而手上并未传来丝绸般的触感——就在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处在梦境中。每次进入暗域,我都会做几次同女儿见面的梦,这也是我成为猎魔人的原因之一。

“我要把他献出去吗?”在自己后悔前,我喊出这句话。

“他很可怜。他的爸爸和我一样……我不想伤害他。”女儿咬住自己的手指说道。说出这句话后,我确信她是我的小公主。

“那我该怎么做?”凝聚起来的太阳开始融化,滚烫的热油滴到我的左臂上。周围的世界像落叶一般凋零剥落。我想要蹲下紧紧地抱住她,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身体。

我又要离开她了。

“我该怎么做?”梦境中的最后一刻,我抛出疑问。

“问你自己,爸爸。还有一句话。我还——”

Ⅵ

第二天黎明时,我在谷物仓库中醒来,头疼得像塞进一整个南瓜。男孩坐在我身旁,同看护幼兽的母狼一般神经紧绷地望着四周。我起身与他对视,他的眉毛上扬得像要飞出脸颊,紧接着便栽倒在谷堆中。我晃了晃他,却听到了呼噜声。

左手手腕的断口被止血药糊住。为男孩准备的药物反而成了我自己的救命稻草。地上杂乱的腐败小麦被扫出一条道路。我看向男孩的右手,伤口已被另一个止血药包裹,看上去并无大碍。

清点完物资后,我单手撑,用钩爪挂住墙壁,艰难地爬上屋顶。情况比我想得更好——周围几乎没有死灵,而我们离黑死疫爆发的教堂只有一步之遥。这意味着男孩醒来后,我们能立刻完成任务。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确定雇主的身份。

我回到男孩身边,从包中抽出长刀挑开他的衣角。男孩比看上去更加瘦弱,八根肋骨清晰的像肉铺中的肋排。数不清的伤痕分布在他枯木般的身躯上。我看着他,用大拇指将刀推出几寸再令其落回,听着刀刃与刀鞘碰撞发出微弱响声。

重复几次后,我还是拔出了刀刃。可就在落刀的瞬间,一声“爸爸”挡住了我的手腕。我以为他已经苏醒,却立刻意识到这不过是睡梦中的呓语。

此后我继续盯着他,不断重复拔刀与收刀入鞘的动作。不知多少次后,男孩终于醒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你没事——”

“小子,我们需要谈谈了。你是不是域主?”

我盯着他的眼睛,将刀横在他的面前。男孩眨了两下眼睛,流露出美梦破灭的悲伤。我知道在遥远的彼岸,有些域主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且以愚弄猎魔人为乐——这是东方来的贩刀客说道。他还说这群天外来客抵达后,整个世界都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希望我们有朝一日可以将其修正。

男孩没有回答。我深吸一口气,将刀刃向前移动几分。

“我们开诚布公。我的女儿在一次黑死疫中变成了死灵。我把她关在修道院的密室里,从黑市上买新鲜的人肉喂她——这也是我做猎魔人赚钱的原因。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从来没骗过你”,男孩开口,“我不是域主,而是贵族们的实验品、终止这场瘟疫的秘密武器。你也看到了我的能力。在东方密使的协助下,他们在我身上进行了无数次实验,最终将我的血液淬为瓦解死灵的武器。轮到我问你了——那把刀为什么如此锋利?” 我还在消化男孩的答案,他却向我抛来一个问题,试图用问答缓解紧张的氛围。

“唐刀是封印死灵的利器。被刀击杀的死灵会立刻融化,他们的灵魂将得到宽恕。换我来问,寻找父亲的任务是真是假?你进入暗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确实是要寻找父亲,但并不是带走他——而是杀死他。”

男孩的鼻头有些发红,我伸手想要抚摸他的鼻子,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我的父亲在死灵法师降临时留下阻拦,却被变为瘟疫之源。我体内的改造血液可以消灭父亲传染的死灵,让他们归于虚无。当父亲吞下我时,我们的血液会一起沸腾,然后失去活力。我是一把为弑父而打造的刀刃。那么我想问——卖给你刀的那个东方人,眉心是不是画着一枚眼睛?”

男孩的目光同利剑般刺入我的胸膛。我努力回忆那人身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模样,只好摆了摆手。问答在此刻中断,僵持几秒后,我将刀收回刀鞘。这时我才发现男孩再次瘫倒,止不住地发抖。男孩刚刚一直在假装从容,而我居然并未识破。

“你还会带着我完成任务的,对吗?”男孩翠绿的瞳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他仰头看着我,向下轻轻地点头暗示。可我没有回应——刚刚问答中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人体改造实验、东方密使、新的域主、弑父的儿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答应带他去送死,还是拒绝他然后一起被贵族灭口?

“我带着你逃走,拉上我女儿。钻入北方的蛮荒之地,他们就追不上了。”

沉默片刻后,我咬牙决定退出,他却又一次摇头。

“我们跑不过有燃素蒸汽车的贵族,你知道的。而且我已经活不长了。咳,你瞧。”他轻咳一声,将吐在手上的暗色血浆拿给我看,“他们给予我自由选择猎魔人的权力,我一眼就相中了你。你需要他们施舍给将死之人——也就是我的财富来治疗你‘患病’的女儿。还有一点促使我选择你:你的眼神同我父亲很像,但他没这么凶。”

“我对我女儿也很温柔。”我被男孩的成熟震惊了,沉默半天才道出一句针对细节的辩解。

“没关系”,男孩再次微笑起来,“你不是凶手。我也很想让父亲安息,现在他的一定很痛苦。与他同去天堂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们可以一起结束这场灾难,拯救原来的居民与幸存者们。”

男孩向我张开双臂。我将男孩搂入怀中,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前这个同纸糊一般的少年比我这位猎魔人更像个汉子,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选择牺牲自己拯救其他人的生命。

“也许你父亲能认出你。卖刀客曾说强大的域主可以保持神智,而这次的暗域是我见过范围最大的。你可以与清醒的他见面,然后体面地同它告别。”

“真的吗?”

“真的!相信我,我可是冠军猎魔人。”

男孩望向我,我拍着胸脯担保——即使我不确定缥缈的希望会不会让结局更加残酷。

我搂了他很久,直到右胸的衬衣被泪水浸湿。男孩用泛红的眼睛看向我,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可以让我靠着手臂再睡一觉吗?我有点困了。”

我没说话,将他小心地抱到地下,他很快闭上了眼睛。在他快睡着时,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之前曾说听到死灵在说话,它们说了什么?”

“一个名字。它们全部在喊同一个名字……我困了,爸爸……”

“睡吧,我的好孩子。”

男孩放松地翻了个身。他睡着后,我看着墙壁上的一串笔直的鞋印,攥紧了右拳。

Ⅶ

光从教堂两侧的玻璃天幕洒下,将圣母玛利亚的彩绘印于圣子之身——我面前的男孩身上。这座教堂并未毁于逃亡时的动乱。它坚挺地站立着,无言地注视着死而复生的信徒们。我站在教堂门外,用伸缩镜窥探它的内脏,却只瞥见一片黑色蛛网。黏稠的浆液不停地在礼拜堂的台阶上游动、跃起然后落下,像玩耍的唱诗班孩童。教堂中央,一个由浆液构成的圆球孤单地立着,仿佛一枚等待孵化的蛋。

“那就是我的父亲。”男孩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我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向我,低声说出了我的计划。

“听着,我们还是可以放弃这次任务,藏在暗域内,没人能抓住我们……”

“谢谢。但现在我要去找爸爸了。”

男孩握了握我的手,随后轻轻地推开我,不加隐藏地走进教堂。我几乎被吓掉了下巴,想要大喊或将他拉回,却害怕惊扰域主,只好保持距离跟在男孩身后。

“爸爸,我回来看你了!是的,拖了好久,但我们终于见面了。别担心,我有好好祷告,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也受了些伤——不过没什么大碍,都怪我太粗心了。你说他吗?他看起来凶,其实是个好人,在来的路上一直在保护我……”

男孩的步伐越来越轻快,语气接近唱歌,还转身将我指那枚黑卵看。前进的过程中,他几次停下,一件一件地褪去衣服:先是皮鞋,随后是不合身的贵族长袍,接着是裤子、洗得起皱的麻布内衬——贵族曾告诉他接触父亲时必须全裸,以尽可能地增大接触面,加速解脱过程。

走到教堂中间时,男孩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五光十色的圣像融为色彩,为他披上崭新的霓裳。他赤脚踏在大理石上蹦跳。什么东西割破了他的脚,血红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地面上,像沿足迹盛开的野花。

同出生时一样,他将一丝不挂地走向终点。

男孩越走越快。在即将抵达十字架受难耶稣下的黑卵时,他张开双臂,回到之前缓慢前进的速度。他枯木般躯体让我想起受难的摩西。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刚走到木座椅旁,而男孩已抵达台阶。

“爸爸,我回来了。”

男孩将张开的双臂平举,落在地上的阴影构成一个标准的灰色十字。他轻柔地靠近黑卵,将自己的手臂与脸颊贴了上去。我握着唐刀的手开始发颤。

奇迹发生了——黑卵真的没有吞噬掉男孩!它轻柔探出一只触手点了点男孩的头,在那里留下一道浅痕。男孩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黑卵,泪水自双颊淌下,浸湿了台阶上整洁的地毯。

太好了——

我在心中喝彩时,黑卵裂开了。它自男孩接触的地方开始分裂,仿佛从虚空中诞生的大嘴。细小触手从大嘴中钻出,贴上男孩的皮肤,与依附在整个教堂中的黑色蛛网一起颤动。整座教堂开始摇晃,仿佛一艘遭遇海浪的摆渡船。黑色的浆液嘶吼着,死灵之歌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

而这一次,我也听到了那个名字。

所有浆液汇聚成黑色泥沼紧紧地包裹着黑卵与男孩,黑色浪潮在教堂中横冲直撞。彩绘玻璃被有形黑风敲碎散作流星,五彩斑斓的光被抛下再拾起,仿佛绘像上的圣母同魔鬼搏斗。透过飞溅的玻璃与汹涌的黑浆,我看到男孩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动作——被黑卵完全吞噬前,他带着微笑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

黑卵合拢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瞄准男孩对面的那部分浆液抛出唐刀,随后抽出长刀冲向他。两把刀同时落在凝固失活的卵壳上,长刀被卵壳弹开,唐刀则刺入其中。但没有浆液、没有血液、没有喊叫,没有任何溢出的东西——一切都结束了。

我跌坐在地。域主已逝,整个暗域的死灵也将随之消亡。太阳依旧将自己无私的光芒洒入教堂,破碎的圣母与圣子,从地上与天下凝视着这对复生后又归于沉寂的血亲。十字架前还留着男孩踩出的一串血印,仿佛一串燃尽的蜡烛。

一切都结束了。可我依旧用唐刀刺向黑卵,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的死灵。

燃素飞艇降临时,我才发觉泪水已浸透靴子。我将两把刀拔出,看向身后的白衣鸟嘴人。他的鸟嘴微张,仿佛吞虫入腹的乌鸦。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是清算时间——我差点忘了。

Ⅷ

我坐在飞艇上,透过玻璃俯视着下面的一切。房屋变为两根手指能够夹住的玩具,而几分钟前的我还在一个尖头玩具中,为救只相处了三天的男孩拼尽一切。

“恭喜你,第一次有人在我的商圈里蝉联冠军。样本我已收好,这次想要什么奖励——燃素锯、飞行翼,还是一条崭新的黄铜手臂?”

他为我端来一杯酒,我一饮而尽。这是上好的烈酒,喉咙处的灼热感与腹中的暖意外涌,令我又一次活了过来。喝完酒的我活动下身体,看向立在他身后的样本——那对父子的球形残骸。飞艇旁边放着结晶与上百种用于售卖的宝物与物品,卧室的内部装潢华丽优美、一尘不染,同奢华的贵族寝宫毫不相让。

“真羡慕你们。飘在一切之上,和什么都没联系。”

潘多拉商人没有理会我的调侃。他为我端来面包、乳酪和炙烤猪肘和吱吱冒泡的啤酒。我也不再说话,接过猪肘就着啤酒开始撕咬,直到将最后一丝麦渣咽下才罢休。吃完后的我看着他的蓝色手套,干笑了两声。

他依旧没有理会,只是坐在我对面,重复了那个问题。

“这次想要什么?”

“这次我不会麻烦你打造装备了。我只想提三个问题——你不能拒绝与欺骗冠军,对吧?”

潘多拉商人没有说话,但上下晃了晃鸟嘴。我将包裹握在手里,试图寻到他的眼神。我看着他洁白光滑的面具上映出的脸,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憔悴面庞。这张脸的主人为了变成死灵的女儿出生入死,还刚刚目送了另一对情况相同的父子同归于尽。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平静的语气讲出一句话。

“死灵法师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 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克苏鲁神话体系中?《死灵之书》的作者?。该书于公元730年,由阿拉伯疯狂诗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在羊皮纸上写成。? ],你为什么要建立暗域?”

话语落下的一瞬间,我抬头用仅存的右手抵着肩膀射出最后一枚子弹。子弹出膛的声音宛若雄狮咆哮,潘多拉商人为我打造的火枪同寻找父亲的孩子般拥入他的怀抱。他被抵至飞艇的另一端。得逞了——我刚想出声,却发觉他并未葬身火海,只是被子弹撞到。

潘多拉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第三枚子弹是枚哑弹。

来不及多想,我抽出长刀刺向他。他侧身闪过,我却因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下。飞艇轻微地向左倾斜,黑卵似乎也跟着晃动。我背靠黑卵,再次起身扑向他,他却摆出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贴着飞艇的弧形墙壁踱回到最初的身位。我再次举刀时,他手中的小型燃素火枪已经对准我。

“等等,奖励依然作数,对吧?起码你先回答问题再杀我。”

没有回应。几秒后,阿卜杜拉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我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他的脸没有皮肤,整个面皮都被黑浆覆盖,甚至能够看到嵌在其中的牙齿与眼睛!

“你是第一个识破我伪装的猎魔人。”

“我们猎魔人早有猜测。毕竟那帮贵族什么都干得出来,当然也会同死灵法师合作保住官爵。即便传闻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与你决裂。但这次不同。我还有两个问题的额度,你不能扣下扳机。”

我紧握长刀,估算投掷的距离。我的腰间还别着最后一个撒手锏——那把刻着“封”字的唐刀。机械声从阿卜杜拉旁的小盒子中传出,像魔鬼的低吟。

“我一向说话算数,不管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在这。我名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死灵之书》的作者。至于我为什么要创立暗域——我是来自异界的罪人。”阿卜杜拉的牙齿咔咔作响,他的左手以诡异的弧度波动,仿佛游鱼,“我甚至很乐意为你讲述我们的故事。我们乘坐名为空天飞船的船只在原先的世界航行——”

“在地狱里划船吗,你这魔鬼?”

我单手握刀,高高跳起向下劈砍,却被阿卜杜拉抽出的两柄短刃挡住。液体凝固组成的两只手臂将我的刀弹开,随后刺出的双刀划伤了我的右肋。我快步后退将长刀竖起,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你问了问题,却并不期待答案那我只能简短作答:我们的宇宙比地狱还要糟糕。”

黑浆触手褪下手套自袖口探出,卷走飞艇货架最下方的烧瓶。烧瓶子中,一个成团的黑色浆液正在有规律地晃动,仿佛在向我打招呼。

“买下瓶中之人与燃素结晶只花了我几枚铜币——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平常的物品,却是我们世界梦寐以求的幻想造物。真的,你不知道你的世界在我们看来有多么美妙,将它称为幻想乡也并不为过。”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他即将开口时,我侧身抵住刀刃狠狠地向前冲去。阿卜杜拉闪过刃尖,被我撞到黑卵上一同摇晃,随后如同没有骨骼般再次站起,将我的刀刃卸去。

他遵守了约定,依然没有开枪。我想着将要实施的计划,在心中默念节拍。我僵硬地看向阿卜杜拉,他却说了一段超乎我想象的话。

“猎魔人,要不要当我的助手?”

“什么?”

“我很早就关注你了。你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你们的世界还有太多值得研究的事情:贤者之石、以太、灵魂的重量……我需要一位敏锐的帮手。男孩的事情我很抱歉。但你要知道,罪魁祸首是那群贵族。如果有一天我们寻到永不熄灭的火焰,就不用躲避他们了。”

我想回问真假,却怕扰乱节奏而忍住。他的话语信息量太大,我却没有充足的思考时间。我决定依直觉行事——直觉告诉我他没说谎,但我还是必须杀了这个混蛋。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个东方的异界同伴?”

“有”,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叫蜃。实际上我们早已不是同伴——除了需要争抢统一星球的资源外,我们的目的与理念也不尽相同。重逢后,所有船员都选择分道扬镳。他走的路更极端些:他想带领这个世界抛弃肉体。”

“问题已回答完毕,现在轮到你回应我的邀请了。”

阿卜杜拉向我伸手。我盯着手套,似乎想透过手套看到下方流动的黑色浆液。我甚至有一丝动摇,因为他比我预设得更为诚实。

“不了,恶魔。”一阵沉默后,我举起单手拒绝了他,“最后,还有一个附加问题:你爱你父亲吗?”

“我已经快要忘却前世了。”阿卜杜拉将火枪微微抬高说道。

“我不爱。但我女儿很爱我,我还得去见她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俯下身子冲向阿卜杜拉。

“砰!”

这一次他开枪了——右肋传来的疼痛差点让我跪倒在地,但被我藏起的火枪挡了住子弹!我用尽全力向前蹬地,仿佛蛮牛般撞向面前的魔鬼。阿卜杜拉向后退步,想要闪开我的冲撞,却依旧慢我一步。

就在我即将碰到他时,他的身躯从衣服中钻出,变作一团移动的黑油。黑油滚动着继续向后滑落,我扑了个空,迎接我的是另一发上膛的子弹。

子弹射出的同时,我的脸挂上微笑。我知道这枚子弹即将射穿我的身躯,但我也知道想要射出子弹,黑油必须短暂硬化——这便是机会所在!向着面前的恶魔,我同脑海中模拟过的上百次一样精准地抛出唐刀!

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飞向阿卜杜拉,可后者的动作却比几百次模拟中的最快动作还要快。我误判了黑油硬化的恢复时间。他侧身躲过刀刃,唐刀刺入黑卵,紧接着那根黑色的“手指”扣动扳机——

我的计划失败了。

但另一位父亲的计划没有失败!

卵壳的破碎声响起,浴火重生的凤凰从父亲的怀抱中钻出。阿卜杜拉惊讶地转过身,仿佛我第一次见到死灵那般惊讶。浑身赤裸的男孩从破碎的卵壳中钻出,拔出黑卵上的唐刀,同雄狮一般咆哮着高高跃起!

巨量失血已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但我依旧能够看到男孩的身躯没有一道疤痕,洁白的躯体仿佛下凡的天使——那是来自父亲的洗礼。

在第三发子弹射出前,男孩于半空中将这把刻有“封魔”的刀刺入阿卜杜拉的大脑!

我看着悬空的男孩,他跳得那样高,好像被一个身穿长袍、胸佩十字架的男子托在手中飞翔。那位父亲真的认出了儿子。他没有吞噬他,而是于自尽前拂去他的伤痕,最后一次将他拥入怀中!

电光石火间,一切已尘埃落定。阿卜杜拉愣愣地看着我们,不可思议地举着手中的火枪。我等待着审批的来临,他却突然垂下了手臂,然后开始大笑。我和男孩将手中的刀刃对准他,丝毫不敢放松。大笑依旧没有停止,可就在我们准备了结他的瞬间,他向我扑来。我后退,他却化为黑色黏液向我飞来——难道对付死灵的杀招对他并不奏效?

被浆液黏上时我已接近绝望,自觉将成为阿卜杜拉的下一任宿主。可他只是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后便跳回了地下。我的断臂与受伤处有些发痒,我低头看去,发觉黑色浆液攀上我的左臂,我的肌肉与血管一点点地被重塑,仿佛破土而出的竹笋。我的手指重新长好的那一刻,阿卜杜拉身上的黑浆也即将蒸发殆尽。我看到了他的身体消逝后露出的东西——那本臭名昭著的《死灵之书》!

“失去浆液的我很快就会死亡,你们赢了。继承我的衣钵、拯救女儿吧,猎魔人。还有自死灵中诞生的男孩——我的造物居然能如此杰出,这太令我惊喜了。”阿卜杜拉的笑声越来越大,飞艇开始摇晃,“你们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欢愉——我们的世界没有燃素,没有瓶中之人,没有一切应该存在于现实的超凡之物。无数小说家与影视导演拼命地塑造平庸的想象生物,而在你们的世界——我却已将一切化为可能,而你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和男孩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待他的身躯蒸发殆尽。阿卜杜拉牙齿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他的器官完全裸露在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失去皮囊的人类。在完全消散前,他扭动还未失去动力的牙齿,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们帮我解脱。之前问题的答案我已忆起——我很爱我的父亲,不知死亡能否将我带回他的身边。还有……如果不想翻开《死灵之书》,就去东方寻找蜃来拯救你的女儿吧。”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死灵法师阿卜杜拉彻底离开了不属于他的世界。我和男孩扔下武器,拥抱在一起。我的衣服再一次被水浸湿。至于泪水是谁的,我早已区分不清。

Ⅸ

有惊无险地停下飞艇后,我转身要走,男孩却从身后抱住我。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先松开,你碰到我伤口了。”我轻轻地把他推开,捂了捂我左臂上的全新断口。在阿卜杜拉死后,我挥刀砍下了他为我新锻的左臂——我可不敢使用他的东西。我本来还想将《死灵之书》焚烧,却发现怎么也烧不坏,只好带着身上保管,以免落入他人之手,滋生更多的死灵法师。

不过,保留《死灵之书》是为了避免他人接触还是另有愿想,我并不确定。

“听好了,我的名字是范海辛。亚伯拉罕·范·海辛[ 亚伯拉罕·范·海辛:爱尔兰作家布拉姆·斯托克在其小说《德古拉》中创造的吸血鬼猎人角色,与吸血鬼伯爵弗拉德·则别斯·德古拉是死敌。《德古拉》及其衍生影视作品是吸血鬼题材最经典的作品之一。],这个世界上最棒的猎魔人。”我吹了声口哨,将自己响亮的名字告诉了男孩。男孩眨了眨翠绿的眼睛,回敬了他的名字。

“弗拉德·则别斯·德古拉,幸会。你说我现在算死灵,还是其他?”

“阿卜杜拉已经死了,世界上没有死灵了。你可以是,额,吸血鬼?这个名字比死灵更华丽。”我摸了摸德古拉的脑袋,“接下来你要去哪?”

“我想去东边,除掉他口中的同伙,那个可恶的东方人。”德古拉朝我吐了吐舌头,仿佛自己说的并不是要杀掉某人,而是喝一杯加糖酸奶。

“我要先安置我的女儿,然后也去东边。我不想翻开这该死的书,所以也得去找蜃。”

“那我们顺路。”男孩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胳膊,“这下我必须跟在你身边了,爸爸。我要监督你,确保你不会变成第二个阿卜杜拉。一旦有了苗头,我就会用你给我的刀杀死你。这么说,我们算是潜在的敌人?”

“当然,小家伙。”我咧开嘴笑起来,“那我也要观察你,防止你堕为死灵。我还要把你的特征与对付死灵的方法写作一本书,用来帮助人们抵御其他死灵法师——至于书名么,就用你的名字《德古拉》,怎么样?”

小家伙同意后,我单手将德古拉举起。男孩展开双臂摆出飞翔的姿势,一如在教堂中的体态。

“也许在阿卜杜拉来的那个世界中我们正是宿敌呢!”他开心地大喊道。

把德古拉放下后,他的表情回归认真。

“还有关于你女儿的事。被父亲拥入怀中时,我彻底听懂了死灵之歌。”

男孩仰头看向我,我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大部分被瓶中之人寄生的人会失去思维,只保留行动能力。但特殊的死灵却在保留基本神志的同时获得了特别的能力——发出特定振幅的尖啸进行交流。死灵之歌是未丧失意识的死灵间的交流方式,通过其他死灵的复读传递。只要有死灵存在,这种交流就可以无视距离,甚至能够影响活人的梦境。大部分死灵只记得呼喊罪魁祸首——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的名字,这也是他降临时死灵之歌抵达高潮的缘故。”

“但在爸爸的怀里,我听到了姐姐一直在喊的一句话。”

德古拉跳起来紧紧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出了梦境中女儿未说完的话语。

我开始大笑,然后大哭。在泪水带来的模糊中,我看到女儿解开身上的枷锁,走出地下室,踏着麦田向我跑来。为了见到我,她真的跑了一段好长的路,长到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她金色的秀发随风飘荡,翠绿色的眼睛仿佛两枚宝石。到我面前时,她张开双臂与我拥抱,随后在我耳边轻轻地念出那个称呼——

“爸爸,我还在等着你。”

〇

星航日志

o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以船员身份录入航行日志,而我也受够了汇报。

o或许是穿越时承受的特殊辐射,又或许是这个宇宙排斥我的到来,自抵达这个星球的那一刻起,我的皮肤、肌肉与血管便开始无法逆转的溃烂。我试图治疗自己,可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完全支撑设备运转。

o就在我陷入绝望时,瓶中之人——荷蒙库鲁斯救了我。我于集市上用三枚铜币买下了它。当我打开囚禁它的瓶子时,它爬上我的手臂,取代了我缺失的手指。

o研究表明,荷蒙库鲁斯是一种特殊的黏菌联合体。幼年时期的它是具有传染性的细小孢子,可以令被寄生的人失去神智,成年时期的它则是活跃的黑色浆液,在能量耗尽或遇到恶劣环境时还会结晶形成巨大孢子等待复苏。这种黏菌几乎能复现皮肤与肌肉的一切功能,是近乎完美的身体构材。

o我抛弃血肉,将初代荷蒙库鲁斯嫁接在自己身上,和它一起活了下来。可我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溃烂,必须定期更换浆液。此外,初代荷蒙库鲁斯太过脆弱,任何微弱的环境变化都能将其杀死。这也是它之前并未造成感染、只能于烧瓶中存活的原因。我只好一边替换浆液,一边培养更强的变异瓶中之人。

o弄清它的生命活动机制后,一个迭代方式自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将改良后的瓶中之人散播在人群中。这样既能够保证它的数量,又能够通过多样本的实验促进它的进化。此外,还需要限定范围方便收集实验结果——这便是暗域的由来。

o燃素则更为奇妙,它是在我们世界被推翻的科学理论。我按照古老的实验流程[ 古老的实验流程:1703年,德国化学家施塔尔在总结了前人关于燃烧本质的各种观点后,系统地提出了明确的燃素学说。他认为一切与燃烧有关的化学变化都可以归结为物体吸收燃素或放出燃素的过程。若将煅渣与木炭共燃,煅渣将从木炭中吸取燃素并变回金属。]将锻渣与木炭共燃,提取出这个世界最早的燃素结晶。制作出燃素蒸汽机械后,我与贵族签订协议,用燃素技术换取庇护。

o三天前,最初的暗域与秘密协议均已完成,我也第一次签下了“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这个名字,开启了作为死灵法师的第二段人生。此时此刻,即使我的身躯仍在腐烂,我还是激动地发抖。充满另一种可能的世界正向我招手,这不仅因为此处是我梦想中的奇幻之地,更因为我仍是科学的探索者——我将用逻辑推演与实验塑造自己的科学体系,永远地沉浸在发现新事物与搭建系统的兴奋中。

o无数相同或不同的事物正等着我去探索——想到这里,我已无法精准地敲击按键。

o这是最后一份报告,也是《死灵之书》的开头。我不知道该用哪句话开始,实际上,我从未看过克苏鲁神话的任何内容。如果与原著相差过大,请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克苏鲁神话之父。]恕罪,我已绞尽脑汁地思索深邃、晦涩但不离主旨的妙句。

o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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