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丹迪》
炸弹
丹迪在战争爆发后的第十三个小时,伴随着落下的炸弹一并出现在了小镇的边缘。当时一枚炸弹正中岸边的灯塔,但其并没有爆炸,而是在穿透了这老旧的砖石结构后翻滚、弹跳着越过防波堤,最终落入了后方的棚户区。
人们最终在日出前扑灭了大火,并在炸弹落点附近找到了一个浑身漆黑的小男孩,他身旁有几具焦尸和一大块炸弹残片。火灾并不是由炸弹里的装药引起的,其在撞上灯塔后严重变形,外壳撕裂、翻滚着把粉末状的内容物撒的到处都是,失去了引发爆炸的必要条件。
然而炸弹剩余部分从一间小屋二层南侧的窗户侵入室内,碾碎了婴儿床、木质楼梯以及沿途上的一切最终砸中了埋设在街道下的一条煤气管道。没有人预料到空袭会来得如此之快,这家人以及附近四间房屋只有一个幸存者。同样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究竟叫什么,不过他手里攥着半块铁板,上面印着“丹迪”。
这个古怪、自我封闭的神秘家庭连同他们的几乎整个交际圈都化为了灰烬。户籍管理部门只登记了这里住着七个人,一个曾经在码头叫卖牡蛎的小贩、她的酒鬼丈夫和五个甚至连具体的名字都没有收录,只有潦草的字母简写的瘦弱、可怜的孩子。
于是这个幸运的倒霉蛋被大家称之为“炸弹丹迪”,或者简单一点就叫“丹迪”。他被立即送往医院,随后又奇迹般地从感染和高烧中幸存。丹迪全身大面积烧伤,心肺功能严重受损,两条大腿根部以下空无一物。医生把他当作某种练手的试验品,为未来至暗时刻做准备。
成为被战火波及的第一批平民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特殊关照”,在身体情况稳定后,丹迪被转移到了郊外的孤儿院。医院的床位需要空出来留给更重要的病人,毕竟第一批满载伤兵的运输船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很少有人会选择在战时收养一个丑陋的残疾男孩,丹迪的未来似乎在这古旧的院落中被斩去了所有分叉,只留下可悲的命运。但这位可怜的幸存者继续表现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顽强生命力,来到孤儿院不到一周就摇着破旧的轮椅在走廊上来回穿梭。
似乎他就要这样平淡地度过自己的余生,直到战争爆发六个月后,新一轮的轰炸降临到了这座小镇上。丹迪在空袭警报响起后就失踪了,当时整个孤儿院乱作一团,直到大家缩在地下室里开始点名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护工在宿舍楼顶找了丹迪,他抛下轮椅,用双手顺着阁楼里的梯子爬了上来。
“丹迪!”
他们呼喊他的名字,试图让他远离房顶的边缘。而丹迪则举起他缠满绷带的右手指向天空,挥舞着划向地面,嘴中还念念有词。
“咻——咯嘣!”
巨大的火球从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升腾而起,那刚好是港口所在的方向。更多的炸弹接连从天空落下,顺着丹迪的手指划过抛物线的末端,随后如同交响乐中遵循指挥的鼓棒,撼动名为大地的鼓面。
这座港口小镇开始熊熊燃烧,三天三夜,待其彻底熄灭,严重烧伤的平民填满了整个医院。医生在丹迪身上积累的经验派终于上了用场。
灯塔
这座灯塔伫立在防波堤末端已有将近300年,斑驳的外壁满布岁月的痕迹。中部显眼的分界线,源于173年前地震后的重建;侧面的一串凹坑,源自150年前猖獗的海盗活动;平台下方用木板遮起来的破洞,那是半年前落下来的炸弹的杰作……而其顶部面向港口那侧的一道凹陷则有着一段与众不同的历史。
15年前,两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来到了这座海港小镇。克林格特和威尔德,他们于中央内燃机厂附近的酒吧里相识,在一次斗殴中各折断了几根肋骨后,他们俩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在酒精所催化出来的各种谈天说地、插科打诨中,一个看似天方夜谭的构想在两人脑海中逐渐浮现:发明密度比空气大的飞行机器。
当时,气球和飞艇已在军事领域大显身手,但其速度缓慢、运力低下、恶劣气象条件下运作困难。而他们所设想的是一种使用内燃机牵引、利用空气层流效应的重载飞行机械。克林格特曾在海军服役,他所设想的“飞行机械”更接近于某种装上翅膀的船舶,用于在各个港口间进行高速运输。而拥有机械工程学位的威尔德更偏向于从头设计一种全新的载具,以便在内陆也可以部署。
这些酒后闲谈很快变成了黑板上长串的公式与结构图,又近一步化身为各种缩微模型,在厂区后方的河堤上不断栽倒、翻滚。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但还是继续互相帮助。克林格特根据自己的航海经验,设计了一套基于缆索拉动舵面的控制系统;威尔德则一遍遍迭代“升力帆”的形状,以便达到最佳效果。
当然,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这些模型无法负担全尺寸的内燃引擎,他们只能用绳索像放风筝一样不断牵引这些模型,看着它们一个个栽倒在运河另一头的船闸前。针对缩微模型的钻研日益趋于完善,是时候进行全尺寸试验了。
于是克林格特和威尔德辞去了工作,带着自己的积蓄和工厂赞助的废旧零件来到了克林格特的家乡,一座南部海岸线上港口小镇。他们租下了港口附近的一间仓库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准备就在这里面制造各自的原型机。
“那么,我们就这么开始吧!”
克林格特看着堆放在仓库内的大小包裹,卷起衣袖准备开始大干一场。然后他的肚子就在其继续发表各种豪言壮语前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当时正值盛夏,他们来回搬运各种设备和材料已经忙活了整个上午并继续向中午透支了三个小时,现在两人已是口干舌燥、饥饿难耐。
“要不,先去弄点吃的,至少喝口水吧。”
威尔德倚靠在门框前,举起手小声说道。
“好的。”
然后他们便发现自己身边有整整32只扳手但连一杯水都没有,无奈的两人只得先出门觅食。他们没走多远就找到了由一位漂亮女士经营的小摊位,在那里榨干了各自干瘪钱包里的最后一丝余粮,用柠檬水、面包还有牡蛎填饱自己的肚子。
当然如此暴饮暴食所导致上吐下泻那就是后话了。不过两人还是时常光顾这个摊位,在干完繁重的体力活后来上一杯清爽的柠檬水,但对牡蛎敬而远之。就这样,柠檬水、略带焦苦味的面包、天真开朗的少女以及“适量”的牡蛎成为他们忙碌工作的调剂。
克林格特率先完成了他的原型机。那是一艘由二手救生艇改装而来的奇异机械,后期添加的木板将其轮廓修饰得更加纤细,而在其水上部分,鱼骨般的金属支架将防水布撑开、塑形成海鸥双翅造型的升力帆。同时一台75马力的双缸内燃机固定在船身中央的平台上,并通过一根转轴驱动两叶螺旋桨以提供动力。
两人将这台原型机拖曳到了港口内,克林格特为其加注好燃料、调试好引擎,最后一脚踹向螺旋桨的末端。
“祝我好运!”
他戴上防风眼镜,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冲着威尔德回收告别。岸边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克林格特的原型机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下开始逐渐加速。船艏劈开几道海浪,两侧的升力帆兜满了空气并开始颤抖。克林格特向后拉动操纵杆,升降舵牵引着船艏略微向上翘起,似乎成功近在咫尺。
但海水的阻力还是太大,以现有的这台发动机的动力只是牵引着其在海面上高速滑行,没有丝毫像是要起飞的迹象。克林格特在湾区内兜了好几圈,除了把自己从头到脚打了个浇湿外毫无收获。
“我说过,这行不通的,太大、太重,而且下面那部分除了起降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威尔德在克林格特返回后冲他说道。他自己原型机的进度严重落后,而在见到克林格特失败后他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只是第一次试飞,都可以改进。”
克林格特跳上栈桥,脱下靴子并努力倒出里面积攒的海水,而当他抬起头时余光瞥见了威尔德来不及收起的微笑。那是庆幸和奸计得逞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但已深刻地烙印在了克林格特的脑海中。分歧的种子自此埋下,克林格特和威尔德间的嫌隙开始在暗中逐渐增生。
在这之后,威尔德立刻加紧了对自己原型机的制造。克林格特也先暂时停下手头上的工作,按照约定先帮威尔德完成了他的原型机。在克林格特的全力协助下,第二架原型机的研发进度大大加快。其结构跟上一架有着明显的区别,首先是升力帆增加到了上下两层,彼此之间用缆索和支架固定,并从机身中部贯穿。同时机身也变成了由铁管焊接而成的桁架,两只旧轮胎被用于支撑其在地面上移动。以及在上层升力帆前缘布置了两台引擎,将其分隔成三等分。
“你怎么要用上两个啊?”
克林格特不解地望着威尔德将他们手头上仅有的两台引擎全部安装到自己的原型机上。
“不然动力不够。”
他如此回复,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克林格特心中的疑惑。先前他通过计算告诉克林格特,想要在水上起飞理论上只需要一台引擎就够了。克林格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演,他只是出于对威尔德的信任,一直以来都围绕单引擎设计进行改进。而现在威尔德自己的原型机居然需要用上全部的两台引擎,即使其在从地面上起飞时阻力更小。
就算这样,克林格特还是帮助威尔德完成了原型机的研发。他们找了个晴朗的上午将其拖到了码头旁的防波堤上,准备在这里进行试飞。防波堤长度超过两千米,有足够的距离供原型机加速。但其末端的灯塔却是一个必须要避开的障碍,在掉进大海和冲进居民区间他们选择了前者,主要是为了万一出事了能少赔点。
和上次一样,大量的民众聚集在岸边围观。而在他们或期待或轻蔑的目光中,两人完成了试飞前的整备。确认两台引擎都正常发动,威尔德坐上了由藤条编织而成的驾驶席,随后他转身冲着克林格特和人群挥了挥手。
“见证奇迹吧凡人们。”
引擎的轰鸣掩盖了他的豪言壮语,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威尔德将油门一推到底。汽缸吐出浓厚的黑烟,两只螺旋桨在剧烈的震颤后达到了最大转速,原型机也摇摇晃晃地开始了加速。低速状态下方向舵效果不佳,威尔德暂时只能通过分别调节两侧引擎的油门,形成推力差来控制方向。
他的右手搭在油门上,食指和中指来回微调着这两根并排的操纵杆,聚精会神,努力确保不会冲下防波堤。待流经舵面的气流足够强劲,威尔德终于可以通过踩动方向舵来控制指向。与此同时,机腹下的两只轮胎也逐渐离地,只剩尾部的滑橇还在防波堤上拖行。
威尔德将注意力转向固定在机艏的风速计,气流推动半蛋形的三叶叶轮,随后通过减速机构连接下方的指针。加速比他想象中的要慢,好在防波堤上有足够的空间冗余。他耐心等待,直到指针没入了表盘上红色的扇形区域。拉起操纵杆,身下来自地面的震动瞬间消失,宛如将高速运转的内燃机替换成了柔软的沙发。激动、喜悦,还有不真实的虚幻感。
原型机终于成功起飞,围观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欢呼。此时离防波堤末端的灯塔只剩下不到500米,威尔德踩动方向舵,试图向右侧规避。但就在这时左侧引擎突然冒出一串黑烟,紧接着其推力骤减,原型机又被加上了一个向左侧偏转的力矩,刚好同方向舵的动作相抵消。
“不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意外叠加巧合让威尔德惊慌失措,他拼命拉动操纵杆,试图通过向上爬升以避开灯塔。但丧失近乎了一半推力的机体此时显得无比沉重,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毫无反应。最终原型机的左侧升力帆还是撞上了灯塔顶部并从中间折断。随后整架原型机旋转着砸向海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化作无数漂浮物随波逐流。
当围观群众还在震惊中错愕,克林格特就已跳上租来的汽艇,快速驶向事发现场。从油箱中抛洒出来的燃料在被引燃后形成了一串漂浮的火龙,他在火场边缘下锚,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海里。克林格特从水下检视着海面,不一会便发现了正摊成大字漂在各种残骸中央的威尔德。于是他浮出水面,一把搂住威尔德,拽着其从水下穿过这片火海。
威尔德被克林格特推上了汽艇,此时此刻他仍然目光呆滞,眼球拎着放大的瞳孔上下乱转。克林格特的叫喊、汽艇引擎的轰鸣、全身湿透下的冷冽海风……他的灵魂重归肉体,但那归来之物却已被打上了异色的烙印,注定在扭曲中给自己、他人还有这个世界带来痛苦与毁灭。
威尔德望向岸边聚集的人群,虽然目前的距离还无法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想必那一定满是失望、嘲讽、幸灾乐祸以及直冲云霄的嘘声。他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和对失败的恐惧最终叠加成了无尽的愤怒,而自负又让其无法将矛头向内开始自责。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极端情绪的宣泄对象。
汽艇开始靠岸,威尔德盯着克林格特扔绳子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了出故障的左侧引擎。其正好就是之前克林格特使用过的那台,那就一定是因为他在事后没有仔细检修,让海水灌进了缸体里面。
“我就知道!海水,海水把气缸全毁了!”
威尔德突然发难,起身扯着克林格特的衣领,一拳砸在了他脸上,而后者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把威尔德撂倒并按进了水里。
“你先清醒一下,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的那些小动作。”
克林格特的情绪也在这一刻爆发,他想起了先前的种种,无法再纵容威尔德继续这样任性下去。不过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朝着躺在浅滩礁石间的威尔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滚!我不要你来!不需要!”
威尔德推开克林格特伸过来的右手,自己从浅滩里站了起来,爬上栈桥,威尔德转身离开,留下克林格特一个人在海边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威尔德闷头在小镇上漫无目地晃悠了一下午,在日落后走进了一家酒吧,期望用酒精掩盖部分痛苦。
“哎呀,这不是今天的空中飞人吗?怎么垂头丧气的?”
他刚来到吧台前,还没有落座便有好几个好事之徒围了上来,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甚至开始动手动脚。威尔德不耐烦地甩开一条搂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内心所压抑的情绪又积攒到了极点。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那几个家伙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已经摆好了出拳的架势。
“诸位!让我们敬征服天空的勇士一杯。”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酒吧中央传来,人们纷纷转头望去,一个留着漂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举着硕大的马口铁酒杯朝吧台走来。这位头戴礼帽的大嗓门绅士“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己腰间闪着寒光的L形物件,聚集在威尔德身边的那几个家伙识趣地散了开来,而这人也端着酒杯座到了威尔德对面。
“那么,我们来好好谈谈吧,我的小天才……”
当天的围观群众中有一位来自南方邻国的骑兵上校,他敏锐的意识到在自己眼前飞起来的这玩意潜力不菲,同时还目睹了威尔德同克林格特的争执。随即他便一路尾随,最后跟着威尔德进入了这间酒吧。
“……来我们这,我们会给你在这个国家永远都得不到的条件。”
他向酒保要来一大杯烈酒,随手将其推到了威尔德面前。
“来吧,实现你的理想,然后整个世界都将记住你的名字,先驱、伟人、天才。”
而威尔德则一言不发,扎进了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斗争中,最后也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让、让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接下来一整周我的船都会停在这,M8泊位,一艘漂亮的三烟囱汽轮,你绝对不会认错的,随时欢迎。那么就先不打扰了。”
他端着酒杯起身,但没有离开只是退到酒吧一角继续观察,并嘱咐酒保将威尔德接下来所有的消费全部记在自己账上。而威尔德则继续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各种酒水饮料,直至后半夜。这是威尔德最后一次在小镇上露面,他在第二天凌晨便直奔码头,登上了那条彻底改变他命运的轮船。
南边的国度拥有更加温暖的气候与真正尊重技术的人民,威尔德获得了足够他任意挥霍的丰富资源,他摆脱了原本拮据的生活;摆脱了劣质零件和充满杂质的燃料;甚至摆脱了克林格特那军舰下层甲板风味的骇人厨艺。自此他的进展突飞猛进,不久便制造出了能够顺利反复起降的飞行器。
与此同时在海峡的另一边,帝国海军对克林格特的构想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准备进行赞助并组建专业的团队。于是他离开了这座小镇,将工作室般到了附近的海军基地。起初他的研究遇到了不少挫折,水面所带来的阻力过大,而添加更多的升力帆和引擎反而进一步增大了结构死重。
不过在重新回到微缩模型试验段后,克林格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靠近地面时,被升力帆向下偏转的气流会在下方旋转并像气垫一样托起机体,极大增加升力。他将其称之为地面效应,其作用范围有限,最高不超过50米,不过已足以应付绝大部分海况。
他索性将飞行器进一步放大,真的造出了一艘巨大的“飞行船”。两段狭长的船体通过中间宽阔的板状结构相连接,又在各自侧舷外侧延伸出数十米的硬质升力帆。整整八台大功率引擎被布置在连接板前缘,用以在起飞时制造出托举船身的气垫,而待船体稳定后则切换到尾部的四台引擎维持巡航速度。
克林格特的新式飞行船大获成功,帝国海军早就期望能有一种高速中型舰船作为快速反应力量,保卫广袤的海外殖民地。他们很快便下达了第一批飞行船的订单,克林格特也成为了“全帝国乃至全世界最伟大的工程师”,名利双收。
当克林格特登顶荣耀的巅峰,威尔德却仍在不断精进自己的设计,争取将其打磨完美。这个刻薄的完美主义者对每一个细节吹毛求疵,且不急于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成果,他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折服所有人并让海对面的那个家伙从天空的王座上陨落的契机。
然后两国间的战争爆发了,威尔德证明自己优越的时刻到了。往日的分歧与好胜心转化成了复仇的怒火,于是威尔德选择将小镇上的那座灯塔当作首次实战测试的标靶。一架还处于原型阶段的轰炸机在两国正式宣战八小时后启程,向北跨越海峡,最终炸弹精准地命中了灯塔的顶部。只是引信没有正常触发,直接贯穿整个灯塔,落到了棚户区里。
其不依靠装药就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在当地活动的间谍汇报了打击效果。威尔德通过这些由微缩胶卷传递的情报进行打击后效评估,他发现对付这种分散的木质建筑群,只要多点几把火,击穿消防力量后就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六个月后,100架量产型号的轰炸机呼啸着向北方飞去,满载着大量爆炸物,标志着这场战争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乔安娜
美丽、迷人的乔安娜在港口贩卖牡蛎已有五个年头,她总是推着自己的四轮小车,绕着栈桥来回叫卖。年轻的水手总是在出海前来照顾她的生意,从还没拿到分红的羞涩钱包里挤出一点余粮,换取一个香吻和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祝福。
乔安娜是一位船长的女儿,但在她13岁那年,父亲同那艘漂亮的四桅帆船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亲戚们侵吞了保险赔偿金和父亲几乎所有的遗产,只给她留下了一座码头后的破屋,以及两条渔船收获的末位分红。
于是她便找木匠定做了一辆用作移动摊位,再拉上从分红中得来的牡蛎,前往港口贩卖以此维持生计。第一年她就攒够了钱,重新修缮了防波堤末端的那座小破屋。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在这个夏天,她的小推车上出现了一些新东西:面包、柠檬水,还有冰块。
与此同时,小镇上也出现了几样新东西:被火车运来的各种机械零件和两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克林格特和威尔德来到了这里,两个在海边毒辣太阳下忙活了小半天的大老爷们急需补充水分和能量,他们把各自的钱包都掏了个底朝天,在乔安娜的摊位上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冰镇柠檬水,并佐以大量的牡蛎。
显而易见,这对两人的肠胃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享受的事情。克林格特率先败下阵来,捂着肚子朝防波堤方向跑去,正好留下威尔德和乔安娜独处。先前热烈的讨论瞬间哑火,乔安娜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而在异性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威尔德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燥热、瘙痒。
“你好。”
乔安娜率先开口问候,她圆溜溜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对威尔德的好奇。
“你,你好。”
威尔德磕磕巴巴地回应。 在他们这个二人组合中,一直以来都是克林格特负责与他人沟通,所有的演讲啊,演示啊,同投资人谈天说地啊。他从小就不太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连同克林格特相识都是在互相大打出手后后者主动道歉、请客的结果。
“刚刚听你们聊,你们俩是想,飞——起来?”
“是的,准确来说是通过密度比空气大的机械飞起来,现在我们已经进行到了全尺寸验证机的制造阶段……”
重新收拾好心情,威尔德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起来,学着克林格特面对满屋投资人的语调。而乔安娜则回忆起童年时,父亲总是站在船艏,用双手把她高高举起。他们身后四根桅杆上总计十一面兜满海风的船帆带来了极快的航速,让她有一种自己正在飞翔的幻觉。水面上的波光在视线中高速掠过,连海鸥都跟他们并驾齐驱。
“唉!?怎么你小子居然没事?”
克林格特岔开双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摊位前,并在见到好似一切如常的威尔德后露出了无比惊讶的神情。
“啊?哦!抱歉!”
克林格特一句话便把沉醉在自我表达和异性赞许中的威尔德拉回了现实,他也捂着肚子,冲向防波堤。在这之后,威尔德到乔安娜的摊位上来就不仅仅只是为了柠檬水,他与这位美丽摊主的关系急速升温,很快便有了一些亲密的接触。
威尔德甚至给原型机加上了一个乘客席,憧憬着有一天能带着乔安娜一起翱翔天际。在克林格特的原型机试飞失败后,乔安娜忧心忡忡地询问威尔德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过他回复道:
“不用担心,我可比他厉害多了。”
但威尔德也失败了,并且乔安娜就在现场围观了全程。而在目睹了他与克林格特的争执后,乔安娜决定不去打扰,让威尔德自己先冷静一下。毕竟以他的性格,现在跑过去安慰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在故意嘲讽,以及乔安娜觉得自己也得花些时间仔细构思该如何开口。乔安娜惴惴不安地等待了整个下午,在收摊后立刻前往那间被威尔德和克林格特当作工作室的仓库。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不祥的预感自乔安娜心底升起,她立即转身向防波堤奔去。此时的港口已被浓重的海雾所笼罩,灯塔顶部的旋转机构在白天的撞击中卡死,三盏大功率探照灯被架设在防波堤上,同步旋转以替代暂时失能的灯塔。乔安娜在浓雾中呼喊着克林格特与威尔德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克林格特在组织人手清理完残骸后抓住了正看热闹的保险经纪人,在附近的咖啡馆里争执了一晚上。
乔安娜漫无目的地在防波堤上附近转悠了好几圈,无功而返。她尝试向路人询问两人的行踪,倒霉的是她遇上的第一波人便是几个醉酒的小混混。平日里她对这些家伙都是敬而远之,但低劣的能见度和急切的心情导致她追悔莫及。
“你说那个空中飞人啊?哟!刚才还跟我们一起喝酒呢!来,小妞,爷带你去找他。”
为首的那个家伙伸手抓住乔安娜的小臂,后者赶忙挣脱并向后退去。这群人也没有生气,而是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与乔安娜保持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距离。她转身奔跑,他们也加快脚步,像是一群饱餐后还在继续玩弄猎物的鬣狗。
“反了,他在这边呢。”
他们中的一员在乔安娜途径一个十字路口的时侯窜到前方张开双臂拦住了她,他靠得很近,乔安娜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次饱含酒气的鼻息。她忍无可忍,抬腿狠狠踢在了那人的胯下,然后借着浓雾的掩护消失在了小巷中。
乔安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间仓库门前,昏黄的灯光下,另一个人影从街道上由远及近。乔安娜赶忙上前,发现来者是克林格特,而克林格特一见到她也立即加快脚步。
“你知道威尔德在哪吗?”
“你知道威尔德在哪吗?”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随后尴尬地四目相对。与此同时,喝得酩酊大醉的威尔德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工作室。他发现后门上了锁而自己的钥匙却不翼而飞,他只好扶着墙,摸索着穿过黑暗的小巷。而在抵达最后一个拐角前,威尔德瞥见乔安娜同克林格特一起站在正门前,似乎正在交流着什么,然后他们就抱在了一起。
那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但对此时的威尔德来说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当威尔德带着宿醉后的头痛醒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艘正驶向南方的航船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只能直面全新的人生。
威尔德不辞而别后,乔安娜嫁给了自己的追求者之一,他是一艘捕鲸船上的水手,不久前刚升任三副,看上去前途无量。但在新婚后的第一次航行中,捕鲸船在远洋同一头巨大鲸鱼的搏斗中倾覆,乔安娜的丈夫幸免于难,他在漂流了两天两夜后被路过的商船搭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故乡。
乔安娜伫立在港口迎接他的归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她为其起名“丹迪”。
金甲国王
国王有一身金光闪闪的甲胄,穿戴整齐后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体型管理逐渐失控,他变得大腹便便、行动困难。但国王陛下却依旧坚持在所有的外交场合都要穿着这套行头,出于所谓的“外交礼节”,“国家脸面”和“施加威慑”。
不过这更多的源自于其童年的创伤。在他成为王储前,一场刺杀夺走了他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的生命。在当天的晚宴前,他藏在餐厅内的盔甲陈设里,准备捉弄一下自己的家人们。他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内心,透过头盔上的狭缝看到大家开始就坐,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然后藏在送餐车里的炸弹爆炸了。还未分发的餐具化身致命的破片撕碎周遭的一切;冲击波震塌了餐厅的吊顶,其上精美的浮雕带着金箔与琥珀砸向下方的众人。他在厚实甲胄的保护下幸免于难,他从昏迷中苏醒,于废墟中起身,看到了无比震撼的血腥场景。
半截牛排刀被爆炸的力量“焊”在他胸甲的正中央,还好没有进一步深入。他摇摇晃晃地向原先餐桌所在的方位走去,而接下来所见到的根据其自己事后的描述是:
“香喷喷的菜肴被糊得到处都是,只有凑近仔细端详才能辨别出插在废墟里的究竟是一节火腿还是断掉的手臂。我在满地的石膏碎屑中翻找了一会,食物的芳香开始褪去,黏腻的血腥味逐渐占领了鼻腔……”
缺席的国王和王后逃过一劫,但两人的子嗣们死伤惨重,王储的位置也就这么顺位到了他身上。斗转星移,他在位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先皇,但他的性格也变得愈发偏执。暴饮暴食、昼夜颠倒,以及于任何在场人数超过两个的场合都一定要穿着自己的华丽甲胄。皇家军械库几乎每年都得重铸一部分甲片,以便契合陛下在自我放纵中不断走形的体态。
不过其对新奇事物的兴趣并未减弱,他以私人名义大力资助了帝国海军的飞行船项目,并亲自出席首舰的下水仪式。或许重力对躯体的束缚加剧了他对自由翱翔天际的幻想,这身铠甲同样将一些源自儿时的幻想一并封存在了他体内。
待其服役,他会时常站在舰艏,掀起面甲,感受时速超过70节的狂风迎面扑来。然后国王陛下就这么染上了面部神经痛的毛病。但其却变本加厉,从此之后飞行船成为他出访的首选交通工具。因为很神奇的是,强劲的冷风反倒起到了类似局部麻醉的作用,让他能暂时摆脱脸颊上那挥之不去的痛楚。以及这真的很快,原本耗时一周的行程可以缩短到两天之内。
于是帝国海军干脆投其所好,将首舰勇士之心号改装成了随时听候差遣的皇家游轮。不过受起降条件所限,前往某些内陆地区还是需要在地面上缓慢蠕动。来自南方海峡对面邻国的工程师团队曾向他演示过一种名为“飞机”的玩意,他们对陛下吹嘘自己的飞行机械可以在任何平整的地面上运作。
那一看就是对帝国飞行船的拙劣模仿,裸露的金属支架、怪异的帆布蒙皮、孱弱的双桨叶引擎再加上摇摇欲坠的简陋露台座椅。国王陛下轻蔑地拉下面具,在演示进行到一半就提前退场。但飞行船的总设计师克林格特却对这些破烂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不仅看完了整场演示,还跳进场地里近距离观察并同邻国的技术人员攀谈了好一阵子。
陛下在当晚召见了克林格特并对他说道:
“你做得非常好,不用在意南边的那些破铜烂铁。”
“但是陛下……”
“不,破烂就是破烂,这些浅薄的乡巴佬没有见过真正高贵的东西。”
于是陛下安排了一场对南方邻国的访问,搭乘勇士之心号,准备给他们长长见识。同时他还特意指明要克林格特陪同。
“来吧,全帝国最伟大的工程师。想象一下那些野蛮人在您伟大造物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摸样,他们会对帝国、对我以及对您顶礼膜拜。”
两周后,勇士之心号从港口出发向南方驶去。访问非常成功,数以万计的民众在港口恭候陛下的驾临。邻国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了国王一行,克林格特也在外国同行前出尽风头,无数人被这艘飞行巨兽的英姿所折服。
意外发生在返程的路上。当时天公不作美,海风在聚集起来的乌云下呼啸。克林格特提议绕道,但国王和舰长认为以勇士之心号的速度足够在风暴开始前穿过这片水域。他们错了。强烈的逆风严重拖慢了航速,勇士之心号在狂风与巨浪中颠簸。
船身下方激增的湍流很快便耗散掉了支持勇士之心号的地面效应,海浪开始拍打其底部。右侧的升力帆突然折断,勇士之心号整个向右倾覆,并在接触到水面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国王和克林格特被巨大的冲击甩出了舰桥,直面翻涌的海面。
克林格特试图将国王拽出水面,但身上沉重的盔甲让后者像石头一样朝海底俯冲。克林格特也跟着一并被拽进了深渊,很快他的体能几近透支,海水涌进肺部,双手也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在缺氧所带来的迷幻光景中,克林格特看见国王掀起面甲,冲着自己蠕动了几下嘴唇。
“永别了,谢谢。”
随后国王就这么沉入了海底,而克林格特则浮向海面。数百艘船只用两个月的时间搜索了附近的每一寸海水,但一无所获。这位充满矛盾的传奇帝王就这么殒命在大洋之上。
王储接过了这顶突如其来的王冠,这个自视甚高、略带疯癫的年轻人摩拳擦掌地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帝国的疆域已经超过50年没有任何变化了,而正好南边海峡对面的邻国最近在贸易上多有摩擦。
于是他们开始指责是南方邻国在献给陛下的礼物中混入了炸弹,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对方当然不承认,反驳这完全就是帝国编造的借口,借题发挥以此在贸易谈判中增加筹码。双方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于是战争就这么爆发了,两国摩拳擦掌,召集各自的盟友,将无数人的生命填入这只血肉磨坊。
丹迪
从丹迪记事起就在父母间无穷无尽的争吵与时不时拳脚相向中度过。父亲在丹迪出生前遭遇了一场海难,虽然拿到了保险公司不菲的赔偿金,但身为三副的他却陷入了无尽的内疚和自责中,短短数月便从同大海搏斗的勇士变成了整天醉醺醺的酒鬼。这些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坐吃山空的日子让母亲不得不重操旧业,继续推着小车在码头上叫卖牡蛎和柠檬水。
但是父亲总是满身酒气的跟着她来到栈桥,对着每个男性顾客吹胡子瞪眼,生怕妻子和他们有什么出格之举。缺少了祝福和香吻,再加上一个醉汉的阻挠,她的生意大不如前。再之后父亲不知从哪里听到谣言,说丹迪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自此,言语和肢体上的暴力开始外溢到丹迪身上。
谩骂与拳脚并不能跨越时空解决问题的源头,于是父亲开始强迫妻子生下一个又一个确切同他有血源关系的孩子。弟弟妹妹们很快便填满了这座海边小屋和日常生活的每一寸,随之而来的便是愈发拮据的生活。
由于营养不良,丹迪的身形比同龄人瘦小许多,他也没有上过学,除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外大字不识几个。而在一天晚上,父亲撂倒母亲后继续将魔爪伸向了丹迪的弟弟妹妹们。丹迪英勇地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直面父亲手里的那只酒瓶。
然后丹迪的头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血流如注、倒地昏迷并且在醒来后患上了失语症。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词,在这之后他同别人的沟通基本上只能依靠比划和猜测了。他的听力也在接二连三的耳光和怒吼中逐渐退化,而这又让其遭至了更多谩骂和殴打。
又是一天晚上,母亲手里捏着一张旧报纸,跪在卧室里不断抽泣。丹迪上前安慰,然后母亲展开了那张原先用来封堵窗户破洞的报纸,告诉了他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现在这个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的酒鬼并不是丹迪的亲生父亲,她在跟其订婚前就已经怀孕。丹迪真正的父亲是一个拥有远大抱负的年轻人,他梦想着飞向蓝天,但却在一次失败的试飞后与自己的同伴闹掰,抛下母亲独自跑去了南方海峡对面的国家,从此了无音讯。但现在他的全身照却这么光明正大出现在了报纸上,还搭配着连篇累牍的报导。看起来他成功了,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摇身一变成为伟大的航空工程师……
母亲突然收声,丹迪下意识地回头,但并没有在门外看见“父亲”的身影,而母亲则乘机将手中的报纸撕成了碎片。直到这时丹迪才发现母亲脚边还摆着几只空酒瓶,家中到处弥漫的酒气让他早已麻木。随后母亲起身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呕吐了起来。
丹迪收集了地面上所有的碎屑,小心翼翼地将那半页报纸重新拼接在了一起,下定决心决定去寻找自己的生父。他从每次跑腿买酒的经费中抽出一部分自己偷偷存下来,毕竟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他是全家唯一拥有行动能力且保持清醒的人。
半年后,丹迪用自己的积蓄购买了一张船票。他在凌晨从家里溜了出来,冲着这座砖瓦、木板以及铁皮的扭曲聚合物鞠了一躬,随后直奔码头。丹迪和其他八人挤在狭小的三等舱内,耗时一周抵达了南方邻国最大的沿海都市。
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不过丹迪依旧满怀希望。他迈上栈桥,蹦蹦跳跳地朝岸边跑去。大量新奇的玩意像瀑布一样自瞳孔灌入,摩天大楼、有轨电车、霓虹灯乃至如蛛网般盘绕的电线……他的感官近乎过载,但却无比享受,似乎一切新鲜的事物都在治愈着他破损的心灵。
意外发生在他来到这的第四天,当时丹迪看见街对面有人的侧脸像极了报纸上的照片。他赶紧将那半张报纸掏出来对比,但过于急切一不小心报纸从手中滑落,卷入了由车流掀起的阵风中。
他不假思索的跳上马路,追逐那张残破的纸张,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正在转弯的电车。丹迪躲闪不及,被电车撞倒并碾断了双腿。他被送往医院,在对创面缝合、包扎后转去了福利院。丹迪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精神却萎靡了下去。很少有人会选择收养一个失去双腿且不会说话的男孩,他可能注定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了。
但惊喜紧接着意外到来,就在丹迪万念俱灰时,一群政府工作人员在院长的带领下视察了福利院。这些西装革履的家伙们在福利院里漫无目的到处闲逛,时不时收起厌恶的表情,堆出笑容跟孤儿们合影。而其中有一人却与众不同,他表情严肃,双眼在各个床位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突然,他好像发现了目标,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然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那人在丹迪身旁驻足,丹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报纸上的男人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病床前。他欣喜若狂,努力构思着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失语症。
“爸、爸……”
无数的努力最终冲破阻碍凝聚成两个简短的音节,而对方也缓缓转头并摘下了礼帽。
“找到了。”
威尔德正在福利院挑选合适的实验对象,刚好丹迪失去了双腿,可以节省不少空间和载荷。同时其缺乏基本的沟通能力,能减少研究人员的心理负担。他正在研究一个飞机军事化应用的子课题,即如何大幅提高凌空轰炸的精度。他的团队进行了无数种尝试,俯冲轰炸、由陀螺仪稳定投弹瞄准镜、旋转稳定器……但最后发现唯一的解法似乎只有制造一种能自主制导的炸弹。
等待着丹迪的并不是幸福的生活与光明的未来,而是直奔地狱的列车。带电的探针插入了丹迪的大脑,他们需要先去除一些无用的部分,再植入指令、服从性以及高度计。随之而来的便是夜以继日的模拟训练,重新构筑的条件反射让他像猎犬一样享受每次成功后所获得的奖赏。
威尔德将这个项目代号更改为“丹迪”,因为这个孩子在先前的测试中只会拼写“我是丹迪”这一句话。他之前用很多种动物进行过测试,猫、狗、熊、猴子、猩猩、鸽子,甚至海豚,但都没法达成预期的效果。海豚太大,除灵长类外都没法执行过于复杂的操作,猩猩和猴子数量稀少且还没有稳定的人工繁育。
不过现在他们有了“丹迪”,这些经过改造的孩子们成功通过了每一项测试,将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大放异彩”。而这率先登场的便是丹迪本人。
“训练时间太长了,我们不能对每一颗炸弹都这样做。”
“但它们可以精准打击敌人的重要目标,一枚顶得上漫无目的乱扔一百枚。”
丹迪的耳旁传来了威尔德同其他几名军官交谈的声音,随后他的身体被封装入金属罐中,双手绑上操纵杆,蜷缩在炸弹前端的整流罩内。引擎的轰鸣震颤着他的五脏六腑,紧接着便是颠簸、失重、寒冷与缺氧。
供氧与电热丝在抵达目标前30分钟将它唤醒,随即炸弹便进入了引导模式。移动镜头,锁定那盏远离海岸的灯光。保险解除、插销滑落、炸弹投放。丹迪真的飞了起来,但却是从天空往下俯冲。他完美地执行着指令,操纵舵面,将那白色光点保持在眼前的红色方框内。同模拟训练中的一样,那枚光点开始逐渐变大,拧在一起的轮廓线条展开成先前于投影中熟悉的灯塔。
丹迪在战争爆发后的第十三个小时,伴随着落下的炸弹一并出现在了小镇的边缘。当时一枚炸弹正中岸边的灯塔,但其并没有爆炸,而是在穿透了这老旧的砖石结构后翻滚、弹跳着越过防波堤,最终落入了后方的棚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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