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点

《不动点》

时间递归室的大门前，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驻足了好一会儿。一男一女分别将一只手放在那扇反物质材料构成的大门前，另一只手十指相扣连着对方的手。

“这儿，就是时间递归室的入口吗？”女子开口问道。

“是的。来时的路太漫长，我无数次想过要劝你回去，但……”

男子的话停了，因为那个女子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了她的嘴上，暗示他不要再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句话还是你教会我的，没有来时了。至少这个世界是的。”女子回答道。

几天前的时候，斯坦尔行星上突然发生了一系列的怪事，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乃至多个自己！一开始，只是很多人发现自己账户里的星币被人莫名其妙地消费掉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家里的电器、卧室全被使用过！但是监控上就是看不到做过这些事的可疑分子。如果不是当局发出了通知，很多人还以为自己的个人信息已经被政府全方位曝光了。

当局发出通知的那天，整个行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好像这个世界即将面临毁灭，公民们纷纷出街抗议，人山人海地都堵在政府门口，命令政府务必要遏制这种劳民伤财的科学实验！

“太可怕了！这些神经病的家伙，为什么要制造那么多的虚拟人！”一个男人站在队伍前，大声嚷嚷着，看来他确实是这起突发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拒绝存在！拒绝存在！你们克隆了那么多个‘我’，到底想他妈要干什么？”另一个男人像是受了刺激，喋喋不休地向对面的安保机器人质问着。

“存在是必要的。”机器人木讷地回答道。

“狗屁！”某个人粗暴地回应道。

……

稳定频率的回答和民怨沸腾的叫骂声在这天的游行里交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政府公屏突然亮起！那是一块像巨型墓碑一样的东西，上面红红绿绿地映着六个字：存在是必要的。

“莫名其妙！存在是非必要的啊！韩行！下台！韩行！下台！”这股民怨在那一瞬间全都冲到了斯坦尔行星的掌权人头上。众人纷纷口号一致的呼喊起来，一口一个韩行和下台，这舆论气势汹涌，足够震退任何一个经验不足的政客。

“你知道吗，埃尔芙，民众聚在一起只会降智！”[ 20世纪初的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认为，心理群体往往由数量庞大的、解放压抑的人构成；他们处于群体之中会由于这种解放影响个体意识，处于容易被暗示的状态；这种状态还有群体传染性。这些特征是辨别心理群体的标志，也是影响心理群体行动的根源。领导者可以根据群体情绪极端化、缺乏理智的特点，利用重复、断言、传染等非理性的手段传播自己的观念。当我们的观念传播开来，群体之中就会出现模仿的现象。]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对着正前方的电子屏幕感慨道。

“可这是四百年前的一个叫古斯塔夫的心理学家说的。现在……”电子屏幕的另一边穿着一身职业装的女士回应了他，然而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总归要有人出面，可我多么希望这个人不是自己！你觉得实行阿尔萨斯的方案怎么样？执行官。”

阿尔萨斯方案是凌晨3点的时候呈递到韩行面前的，作为长洲首府的军事总秘书，希尔·阿尔萨斯总是过于激进，上次应对岭潮事件时，就出现了大规模的殴打游行者的事情，引得政局发生一轮轮的动荡。这次它的方案还是如此——用中子灭杀器迅速处理掉那些多出来的“人”，以平民愤。存在是必要的，这句话放在两百年前可能没什么，可是放到今天就成了大问题。存在的物质永远要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只有虚拟的东西不会！人也不例外，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相信了神经替代论[ 人工智能学家汉斯·莫拉维克在1988年的专著《心智儿童》(1988)中曾提出全然超越肉身的神经替代论，设想将人脑神经的所有细节都以电子模拟形式替代，那么人的意识、思维和整个人格便可以脱离生物肉身的束缚，而被完整转移到电子计算机中。]，只有少部分人，大约百分之二十，宁可死，都不愿意走入新世界。现在整个第三星系唯二无法解决的问题之一便是——如何处理这些偷渡来的“伪装者”，他们本来是第一第二星系的人，但是为了把自己伪装的像一个“正常”的长洲首府居民，只好盗取斯坦尔行星的那些人的个人信息，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再造自我。

“我觉得挺好，足够公正，足够合理！”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韩行继续说道。实际上他的脑海里早就有了一整套的对应方法，但是却无法告知给中央委员会，因为委员会更愿意听那些机器人的话。明明只需要加强中央网络的审查力度，故意在个人信息中设置病毒程序，就足以将这些“伪装者”拦在门外，但是委员会非要一个个地给他们贴上标签，再逐一审查进入资格。实际上一个人过往的经历本不该作为参考的对象，用大数据分析一个人的过往，然后再贴上标签，这种做法只是多此一举。然而这些委员会的人为了体现自己的仁慈，坚持要采纳这种看似“公平正义”的方案。

女子站了起来，高跟鞋的响声连着影像，一同传入了韩行所在的办公室：“定章者，我认为，你还是应该遵从委员会的意见，因为他们拥有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集合了180种专家分析模型，对于应急事件提出的结局方案一定是最合理的！”

“存在并非意味着合理！他们真是一群技术乐观主义者。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自食恶果！”韩行愤恨地咒骂道，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发展了上千年，统治权却依然在一群蠢货手里。

韩行的身后，是定章者办公室配置的2D显示巨屏，上面放映着的，正是这份文件——《关于第三次失控时空民众游行的解决办法》：

公元2358年4月12日下午3点45分左右，第三次失控时空开始发生，斯坦尔主星系各行星、各府受本次时空扰动的影响，出现了明显的人口乱流现象，现根据斯坦尔行星中央委员会的指导意见，颁布如下解决方案：1.立刻取缔所有4月份以来已通过的入境者居民身份。2.各行星、各府出台具体政策，通过强行弹压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思想武器对极端分子加以改造、使用理化武器对民众进行驱离、封锁街道和航空道，以便抑制住民众的游行示威活动。3.明确各执政官、定章者的职责，紧急时期切勿越俎代庖，有私自调动军队者，立即免职并交送执法办处理！4、各行星、各府立即出台告示，坚持“存在即必要”的原则，并向民众充分表达这一主星系价值观。

实际上，最危险的还是第四条！这令韩行完全无法理解。他想到这再次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将头埋在办公桌上的手臂间。

“难道一执行集体决策，人就变糊涂了吗？”他有些呓语地低声讲道。

“不必担心，民众的示威并非完全指向我们，或许更大程度只是想表达一种对外来者的不满。”说话的女子是韩行的执行官，主要负责将他签署、盖章后的文件下发给各执行部门，再监督各执行部门出台各方面纵向决策。

“埃尔芙，我是说‘存在即必要’是一条非常不理性的指导意见，唆使群众主动放弃已经到手的8小时资格，这几乎不可能。”他说着说着，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没事，这只不过是一种短期方法，一种应急的管理措施，只要耐心劝说，民众还是会同意的！”

前两次时空失控发生时，主星系的中央委员会就采取这种办法来应对民众的骚动，可是收效一次比一次差。人们不可遏制地往云桥网络上跑，只留下现实里的一具具空壳。第一次实行这种“限制性”措施时，民众是敢怒不敢言，因为有网络警察会强行令其下线，可等到第二次时，民众之间的好事之徒已经抬出新的科技，通过各种方式让网络警察识别不出自己的身份，或者直接打断网络警察的“掏枪”动作，这样就能有足够的时间，逃离其监管范围！然而等官方反应过来，准备填补漏洞时，时空失控早已结束了半个月。

民众和政府打起了游击战，一次可以，两次行吗？所以第三次的时候，再也没有机会钻这种空子的民众纷纷游街反抗，命令政府将虚拟空间权限彻底放开。不过，这是根本没办法做到的事！脱实向虚只会掩盖危机产生的苗头，长期让民众沉迷于虚拟世界，早晚有一天，会引发更大的动荡，三次时空失控的例子已经引起了中央委员会极大的警惕。

25年前，位于斯坦尔行星长洲首府的威尔斯博士发明了人脑接入技术，将人体脑内的电信号彻底转译成计算机语言，又通过云桥网络，将每个人的虚拟思维进行活化，这样一个人脑就是一台真正的计算机。这项技术在第二年便完全实现了商用，许多人纷纷接入云桥网络，然后通过构建虚拟体达到遨游虚拟空间的目的！

可是没过多久这项技术就被人发现有副作用，使用太久的人会产生“沉迷”和“移情”[ 移情说是因“移情”概念而得名的美学理论。“移情”作为美学术语，首先由德国美学家费肖尔用来表示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意识活动，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加诸对象，使对象具有一定的情感和审美色彩。这种理论后来成为德国立普斯的心理学美学的核心内容。]现象。“沉迷”指的是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世界，大脑已经对现实世界的事物产生了钝感，过于单调且无趣，甚至痛苦的现实逼得大脑更加的依赖虚拟世界。至于“移情”则更为可怕，虚拟世界中眼花缭乱的世界，使大脑的审美过程渐渐机械化，最典型的表现便是，人不会对真正的人感兴趣，而只会对虚拟的人感兴趣！甚至有人为了追求那种独特的美感和听感，刻意给周围的人设置机械声道，这样听来的话便给人一种顿挫不平的独特“享受”。

然而这还只是这项技术最不起眼的问题之一，更为要命的是，过多的人接入云桥网络后，不干正事，也不用这项技术进行工作，而是用这项技术去尝试接入他人的网络——其实也就是钻入他人的“大脑”。虽然网络警察的设置，会让这些网络流氓绳之以法。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了不让自己被网络警察抓到，这些不法之徒纷纷接入虚拟时空技术。通过在网络云桥中设置多重虚拟化的服务器，这些人妄图以“套娃”来逃避制裁，即：我虚拟我自己，我自己再虚拟我自己，用第二次虚拟后的我自己，攻击第一次虚拟的他者。然而过多层的“套娃”大大加重了服务器本身的承载，有时候甚至会让云桥开始宕机，所有人都被云桥罚站在虚拟空间中，短则几秒钟，长则几小时——多么壮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从自然万物，到人来人往，不管是声音还是视频、影像全都静止不动！仿佛整个世界开启了子弹时间，那些网络流氓似乎从没有想过，万一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恢复，真实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当宕机现象最严重的时候，就不是时空静止的问题了，而是时空失控！云桥网络会产生错误的记忆，将过往的人类信息进行备份，然后重新计算一遍轨迹，为了确认这种轨迹是否符合人类真正的要求，便会将这些轨迹采用实验的方式，再现于虚拟世界中。于是就有了开头讲的，有人会发现自己家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钱也被突然花光！

尽管政府一遍又一遍地呼吁民众，强调“存在即必要”，但是没有人会去听，因为都很清楚云桥网络的控制根本就不是斯坦尔主星系的中央委员会说了算的。

外面的民众已经喧嚷了一个上午，仍然没有退散的迹象。这让韩行急不可耐，自己又不能调动军队，又必须想办法安抚民众情绪。尽管在早前自己多次贴出告示，说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没有人愿意听他这个定章者的话，而这一切都源于中央委员会的限制令。

“所谓定章者，就是一个往文件上盖戳的人。有些事就是这样，看似无足轻重，可一出了事，第一个被讨伐的就是这位盖戳的傻瓜。”韩行向执行官自嘲道。

“可您已经尽力了，韩先生。我相信民意在这件事上自有定夺。”

“民意，什么是民意？让我挨骂就是民意吗！自从两天前，我的个人信息被那些有心人公开后，我便有家难回！”韩行摆摆手为自己辩解道。说实话，这次时空失控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十分抱歉！这并非他们的本意！”埃尔芙说道。

“你不必道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看这场时空失控要持续多长时间。对了，你家里有没有出现人口乱流？”

“嗯~目前没有，因为不怎么使用虚拟空间，所以系统对我的记录很少。”

“那就好。当你看到另一个你出现在家里时，一定会感到深深的恐惧吧！”韩行继续说道。

“也许吧，可我心里很明白，那是虚拟，不是真实的人。”

“不，那是真实的人！真真正正的人。这是虚拟世界对我们的反作用力！很难以置信，不是吗？”说到这里，韩行两眼无助地看向了天花板，那里曾经可以直见星空，但是后来一架擦玻璃的机器人从那里掉了下来，差点砸到人，所以就只好把玻璃换成了钛钢板。

“可这是为什么呢？”

“存在先于本质[ 存在先于本质是存在主义的基本原则，法国萨特提出。指人的存在的一种特定状态。萨特认为，人与物不同，事物或器具的特质可以被预先确定，它们的本质先于其存在：人的存在则表现为种种可能性，经领会、筹划、选择获得本身的规定性，所以他是存在先于本质。]。在云桥网络上首先产生了思想，尽管这只是思想的副本，然后赋予肉体，就产生了真实的人，这就是本质原因。你看，多么简单。”

“假如产生了那样一个“我”，那我的思想和“我”的思想会有什么不同，还有这样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肉体形式不同？”埃尔芙说着举起了自己的机械右手，除了关节处闪着锃亮的金属光泽，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出是原生的还是人工的。

“唯一的不同，我想，就是他没有‘章’。”韩行回答道。

“所以，他们和那些伪装者又有什么关系？”她听到这，仿佛更加困惑起来。

“没啥关系，伪装者确实是真实的人，但是这些人口乱流中的再生人……”韩行说到这里，沉思片刻，又继续讲道：“不是真实的人，只能说是真实的生物。至少他们没有获得长洲首府的认可，也不可能获得认可！”

实际上，所谓的认可，就是他手上的那个“章”。

“还记得第一次时空失控后的场景吗？”

“当然记得。第一次时空失控后，整个斯坦尔行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我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经常有人来星安局报案，说是家里进了贼，可是没过多久，因为长时间抓不到人，此类事件便不了了之。”

“那你觉得会是谁当了他们家里的贼呢？”

“你是说，他们自己的再生人？？”埃尔芙女士瞪大了双眼，透过眼前的屏幕盯着韩行，似乎这种事太匪夷所思！

韩行沉默不语。

“不可能，如果这么这样子的话，整个云桥网络要调用多少资源才能产生这么多的人口啊！而且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潜入别人的家里，这是如何做到呢？”

“事实上，它本就无需做到什么。因为第一次时空失控前，我们对云桥网络的规定是居民一天中有12小时使用权，只要本体进入云桥网络，那些再生人就会从云桥网络来到他们的家里，一天24小时，他们和本主各占去了一天时光中的一半，因此两者互不干扰，也意识不到对方的存在。”

“那这些具体的再生人是从哪里来的呢？或者说是谁制造出来的呢？”

“或许，对本主而言，虚拟世界就像一面镜子，那些再生人就像从镜子中走出来，来到了现实生活里那样。至于如何完成这一过程，自然是云桥网络自己完成的！它预测了错误的道路，所以也走向了错误的时空！”

这恰恰是韩行对民众感到失望的原因。整件事的过程并不复杂。人们既然通过虚拟时空——也就是云桥网络来轻易的控制世界，以完成社会一切资源的生产，那这头“怪物”要是发起疯来，自然也能控制人类！甚至直接命令自动武器和智能武器瞄准人类，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可是民众总认为，做这一切是斯坦尔主星政府，是中央委员会！

可主星以及中央委员会这么做有什么道理？完全没有道理。这甚至连阴谋论都算不上。韩行这样痛苦地反复思考着，直到自己的秘书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告诉他，外面的人已经冲了进来，现在务必要将他带离，直升飞机已经在楼顶等待他们了。

直到踩上电梯，韩行还在想着这场乱局有没有办法真正平息。上面已经示意，坚持原来的计划，而民众已经不能理性。

“难道，这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吗？”韩行在电梯间里的那点狭小逼仄的空间中大喊道，心中的无奈注定无法释怀，什么是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他今天算是终于有点体会了！

难道自己只能逃离吗？

电梯里回响着厢体快速上升时与铁索接触的声音，这声音变化的频率十分稳定。天台上的直升机声音已经清晰可辨，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这一去，将再也不可能回来，而主星的中央委员会更是会给自己扣上弹压不力的帽子，到时候面对民众，面对首府，自己再无争辩的可能。

绝对不要逃离了！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他下定了决心。

在此这趟电梯到达520层顶楼天台之前，他决定干一件大事！不单单为了自己，至少为了这个世界，他也要挣扎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他果断地在电梯中按下了一个按钮！

25层。

电梯迅速停止了上升运动，而后又开始向反方向极速运行下去！电梯里的秘书差点因为重力的迅速变化而摔倒在地。

他的秘书十分不解。“韩先生，您这是做什么？”秘书一见他按灭了电梯的顶层按钮，然后又按亮了25 层的按钮，当即提出了疑问。

“回去！”

“回去干什么？您该不会是打算独自一人面对那些暴民吧？”秘书一听他要回去，更加焦急了起来。

实际上，韩行决定回到25楼，因为那里应该有一台可以让大脑接入云桥网络的机器，他希望能和那个世界来一次深度对话，解决这场乱局。

“我不能再逃避了！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我宁可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愿被人扔到斯坦尔主星的监狱中，同时还要被外面的人咒骂！”韩行对着自己的秘书解释道。

他们来到25层的办公室，这里果然放着两台脑机接入仪。秘书和自己戴上这外表似戏剧头套一般的钢铁机器……

新的世界……

“欢迎来到一层静态界。”一句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静与动本来就是相对而言的一组状态，所以虚拟世界相对于现实世界被命名为静态界，现实是它的来源！这是命名者的思路。不过现在看来，或许静就是动，动就是静。此刻的现实世界已经动乱一片，却再也无法产生有效信息，而这个虚拟世界没有任何人存在，却悄悄制造着不安分的因素以影响现实的世界！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秘书向他问道。

“因为我们要稳定时空，而这里是现实混乱的根源！”

“现实混乱的根源？可是中央委员会的人都认为，这是民众过于依赖虚拟空间导致的，我们应该积极回到现实，倡议他们返璞归真！来到这儿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不可能让民众跳出舒适圈，所以只好强令这个舒适圈自行解体！”

“这怎么可能？人类建设几百年的云桥网络，绝不会因为您的行为就走向死亡！您这是疯了！韩行！”秘书认为，自己面前的这位定章者在面临上层权力和下层舆论的夹击中，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以至于她竟然在那一刻直呼了他的全名。

“没错！它确实不会因为我的行为就灭亡，但是它会因为我手上的东西而自行损毁！”韩行说着，举起了手上的一枚机械印章，它的形状四四方方，看起来就像一个表面十分干净的铁质魔方。不过此刻，在韩行的眼中，似乎那不是一枚简单的印刻章，而是一把钥匙，打开时空秘境之门的钥匙。

“您要用它干什么呢？更何况这枚印章最多只能在长洲首府的范围内才有效力。”

“你可知道之前的两任定章者是如何下台的吗？”

“知道，是因为弹压民众游行不利，被中央委员会免职的。”秘书敏捷地答道。

“这只是表象。实际上，他们是因为擅用公章而被免职的！”

“为什么您会这样认为？有什么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韩行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整个虚拟世界灭掉了所有灯光，只留下了脚下的一条路……这条路通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一眼之间竟望不到头。

“我自出生以来，就没有一次使用过脑机接入仪，这你是知道的。”

“没错，因为首府规定定章者必须是零次介入者，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定章的干净！”

“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原因。一枚定章（机械印章）就是破解这个地区云桥网络的钥匙。只要定章者登上云桥，整个系统就会立即感知到，后门的程序便会自动启动……走吧，这就是来时的路了。”韩行叹了一口气，他的内心早已明白，这条路或许是一条献祭自我的路，好在他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

云桥网络不会自己造“章”的原因，一方面是定章者始终与云桥网络保持距离，脑子的“洁身自好”是定章者的首要条件。其次，是因为这个“章”使用了“不动点”技术，这种技术的核心原理是四元递归函数原理，只用这样才能逃过云桥网络的自动复制，而保证材料的唯一性与不可复制性，不过令人费解的是，数学界那么多原理，干嘛非要用四元递归函数原理来制造印章呢？

而现在，他必须将这枚印章“交还”给云桥，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那些再生人和本体人的生存危机，以及这第三次的时空失控乱局！或许人生本该如此，前途光明让人看不见，道路曲折让人走不完。云桥网络的制造者可真是煞费苦心，为他们留下了这样漫长的通往程序后门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和他的秘书终于来到了终点，一扇金灿灿的大门挡在了他们面前！他们望着那扇门和自己越来越近，于是渐渐跑了起来，似乎冥冥之中，那门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询唤着他们。

还好，这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时空幻象。多么真实的一扇门啊，冰凉，却又粗糙，韩行动情地抚摸着这冷冰的金色大门，上面还绘着龙飞凤舞的图案，似乎设计者想要彰显一种旧时代里皇家贵族的风范。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通过大脑中的电信号来到这个新世界。多么美啊，多么真实啊，如果能让他再多待一天也是好的啊。

“欢迎光临，定章者！”这句话似乎是一个老年人说的，这话的语气给人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而后，两扇门缓缓向后张开。

两人手牵着手一同走入正堂，像刚结婚的一对新人那样，计划让“主”或者牧师来为他们证婚。这里金碧辉煌，只有沙子流动的声音回响着，细细地钻入了两人的耳中。这时正中间的王座旁边，一位手持着什么东西的侍者突然动了起来，他满身金色，像是用黄金涂满了整个身体那般，肃穆庄严也充斥着一丝恐怖。

“定章者，上来吧。”这句话说完，整个大厅里开始无数遍地回响起他的声音。

“上来吧。”

“来吧。”

“吧……”

“我是定章者！”韩行走到他的面前，一脸肃穆地回答道。只见面前的黄金侍者按下身旁量子沙漏的倒转键，然后这个沙漏便开始启动，随着两下“嘀嘀”声响过，它这才停止下来。侍者闭上眼睛，念到：“4452542。”

“什么意思？”

“把你手上的机械印章拿出来吧！”

大厅里产生了新的回音。

见侍者并不回复自己的话，韩行面无表情强忍住尴尬，只好将腰间别着的小印章交给了他。这颗伴随他半辈子的小小印章，就这样交给对方，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玩意儿可是确保整个长洲首府材料为真的“上帝之手”，没有这个机械章，即使是在长洲首府出生的人，也会被一律认为是“伪装者”和“再生人”。那一刻，他再次感到后怕起来，生怕这一呈交，整个世界迎来的不是时空回稳，而是乾坤倒转！

在侍者的手中，这枚机械印章顿时像活了起来，飞速地变换着姿势，在每条棱线，面，点在每一秒之间延申出了大大小小的细支。

侍者的手未曾移动过。手掌张开，轻轻托举起那枚小小的印章，而那枚印章则浮于半空，呈现出一番奇幻景象。在那一刻，王座前的桌子上，正中间放着的那本书开始发出异响，书页竟然在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作用下，就迅速翻动起来，几秒钟后，一道金黄色的浆液从书中流出，不过，韩行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随后，侍者对面的另一位侍者也活动起来，似乎就像鲁布·戈德堡机械[ 鲁布·戈德堡机械（Rube Goldberg machine）是一种被设计得过度复杂的机械组合，以迂回曲折的方法去完成一些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例如倒一杯茶，或打一颗蛋等等。]一样，一环套着一环，一切都开始有了变化，只见另一位黄金侍者举起手中的勇者之剑，向神像脚下的触手砍去，剑上那被落满多年的尘土便就此抹去，而那被砍掉的魔王的触手则不停地抽搐起来。

诡异的景象开始出现……

“存档员，到故事存档库第七层去翻找一本烫金封皮的书。”第一位黄金侍者不紧不慢地讲道。

“谁是存档员？”

还未等韩行问完，只听身后也有侍者动了起来。只见他手上捧着一本书，纸页间突然跳出红色警告。

片刻间，那本书被一种无形引力托举到大厅的最中心空间，随着那阵红色光芒旋转起来，在整间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间，红光闪烁着——闪烁在韩行的视网膜投影上，闪烁在这大厅间的每一位黄金侍者的身上，闪烁在仍站在门前的秘书的红唇上。这诡异的氛围竟被红色染上了几分恐怖！

第一位黄金侍者再次开口：“终章的序幕，闪烁吧！”

尽管韩行更换过义眼，对于这红色光芒尚有一定的抵抗力，可是这等气氛，足够令他心惊胆战。他望向门口的秘书，她是他的机器人，所以不会对此感到丝毫的恐惧，他在期盼什么？期盼这个女性机器人能够在此刻像圣母玛丽亚一样拯救他？

“您好，定章者，我是这里的存档员之一，欢迎来到时间递归室，您本次的机械印章密码是7785422，请记住，只有当四元递归函数满足不动点定理[ 递归定理的原始形式（特称为第二递归定理）为：若Ψ为部分递归函数，则存在e，使得。与第二递归定理等价的是下列不动点定理：对任何递归函数f，存在自然数n(称为f的不动点)，使φn=φf(n)。不动点定理的公式是：带参数的递归定理。若f为n+1元递归函数，则存在n元递归函数h，使 ]时，时空才能真正稳定，但您只有一次机会。下面我要念出开发者为您准备的另两组数字了，请记好，它们分别是254205与5225855。”

“可是这些数字有什么用？”韩行等他念完，便马上追问道。

“请回答您最后的答案！”

“我不明白什么答案……”

“时空稳定所必要的答案……”

……

“是5225855。”站在门口的秘书终于说话了。

“5225855……”韩行赶紧接着秘书的话重复了一遍答案，他没有思考过片刻，似乎那必然是正确的回答。

“答案正确……，时空开始稳……定……”侍者用更加机械木讷地声音回应道，整个大厅再次响起他的回声，像极了死神在人临死之际对他们发出的呼唤……

“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