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环

《回环》

于是，火焰升腾而起，从这血池之上。

破碎的黑框眼镜显得愈发模糊。内出血，气胸，肋骨骨折，这是植入体在关机前给出的最终诊断结果。还有21秒，我就会死在这里，死在这金属的巨型棺材之中。我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我的确畏惧着成为一具漂浮在太空中的尸体。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被火焰吞噬，被纯净的火焰氧化成一堆虚浮的灰。用尽剩余的全部体力，我费力地伸出手，试图够到那虚幻的火焰。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黑色的马靴落下，不偏不倚地将我的手腕碾碎。疼痛这种低效的报警系统在37秒前就已经超载了，我只能感觉到来自左臂的某种空虚感，一如我的胸腔试图告知我的那样。死亡原来是这样的吗？先是四肢，随后是躯体，最后是头颅，伴随着灵魂一起归于虚无。右手彻底松开了，无名指上的戒指落下，那颗泛黄的渺小钻石被血泊染红。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为何我没有从她的死亡中吸取哪怕一丁点的教训呢？命运之伟力永无终结。我等玷污神之名的凡人终将成为虚空之中的亡魂，在空无的监牢中度过亿万年。不过，我亲爱的奥古斯塔，请原谅我卑鄙的懦弱。或许是因缘所赐，我也许可以走向另一种结局，一种仍然糟糕，却少了许多折磨的结局。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明白，即将摧毁环日加速器。

现在就开始笑还是有些太早了，指挥官摇了摇头，关掉那段充满晃动和噪点的视觉同步影像。对于B小队而言，拆除各类逃生措施和自毁程序是十分轻松的工作，一如潜入中控室之于A小队那样。十年以来，他们无数次被烈焰吞噬，随后在刺眼的白光中睁开眼。或许是作为一种惩罚机制，模拟系统并未屏蔽死亡的痛苦，但事后证明这实际上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最初的10人中，有5人因为过度沉迷死亡而被淘汰，

但指挥官存活了下来。

倒计时3秒，指挥官抬起手，示意4位队员拉开保险。一切都如同模拟系统设定的一样：“约德尔”号的雷达失灵、自动安保通过安全后门被关闭、紧急气闸异常启动……但指挥官还是不放心。还有哪里存在漏洞？临时安装的摄像头？突然增加的安保力量？一个堵住必经之路的出故障的清洁机器人？指挥官的思考速度短暂地回到了巅峰水平。对，他们的确有预案，但预案无法解决常年训练带来的偏执思维。到底哪里还有纰漏？到底是在哪里？指挥官——

行动开始 00:00.00

——睁开了眼。

气闸打开了。指挥官轻而易举地对准了那个在百米外的渺小光点，将推进器开到最大功率。前进3秒，将推力归零，指挥官灵活地根据气流调整姿势，如同天鹅一般优雅地落在气闸室内侧。其他四人接连而至，伴随着指挥官将紧急开关压到最低位置。气闸室的两道门一并合上，失压导致的气流消失。指挥官飞快地检查随身装备，戴上那枚戒指。解锁舱门需要1.1秒，足以让其他4人做好准备了。

“警告——”

在安保机器人说出下一个字前，凭空出现的巨力侵彻了它的外层装甲。电路或机械结构在0.2秒内化为齑粉，阻碍巨大噪声的风墙随之散开。指挥官松开握拳的右手，甩了甩手腕，把戒指上的钻石转回原位。说句实在话，还是人体的手感更好一些。队员冲出舱门警戒，等待着指挥官的命令。

行动开始 00:31.76

“原定计划不变，‘庞加莱’和‘陈’跟着我，‘塔巴奇尼科夫’和‘施瓦茨’前往数据中枢。”

“……就在你们刚才手忙脚乱的屠杀之中，环日加速器已经预热并启动，一束精准的反引力波将在一分钟内到达你们所在的位置，将你们立刻送到千里之外的真空之中。我再重复一遍，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这并不是什么靠谱的威胁。对，环日加速器的确已经重启，但那不过是β变体模式下的奇异物质生产程式，是一万年前测试失败的古老技术。但对于一群大字不识的恐怖分子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好吧，他们的确有能力毫无痕迹地入侵了内网、并几乎悄无声息地杀到了这里，但这次我可不是毫无准备！还有一分钟，主控室就会和环日加速器分离。这是只有首席科学家才会得知的紧急逃生手段！很遗憾的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放弃了这最终逃生机会的同事都死在了外面，但这也是他们的错！对！谁叫他们不听我这个首席科学、预言家与先知的话！我焦急地看着手表。还有5秒了，外面还是一片安静，是我的胜利——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冲击波将我如同压铸零件一般按在控制台上。耳鸣、疼痛、空虚、失血，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调动为数不多完好的肌肉试图如同电影里那样吐出肺部的淤血，但显然子弹领先了一步。黑色的马靴从我眼前走过。黑框眼镜十分不舒适地压在脸下，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是啊，自己早该想到的。如果他们能从内网中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迹，如果他们能安静地杀入中控室，一个小小的紧急脱离装置又怎么会阻碍他们呢？是啊，我失败了。从宇宙的普遍规律上来考虑，上一次的轮回仅仅是偶然，正常的时空结构才是常态。是啊，即使人类每天都在利用着异常时空结构、奇异物质和反引力场，统计学意义上的所有人都会正常地死亡，都不会轮到所谓的“第二次机会”。我是那个喝可乐时拿到了“再来一瓶”的幸运儿，却浪费了这个瓶盖。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右手彻底松开了，无名指上的戒指落下，那颗泛黄的渺小钻石被血泊染红。十分有趣的是，我现在的姿势理论上说看不到戒指的位置，但我还是想象出了这一幕。我亲爱的奥古斯塔，我又一次辜负了你对我的期许。即使是到了第二次，我仍然本能地拒绝了你的邀请。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假如，假如还有第三次机会，我仍然会在失败后选择硫磺与天火的结局。愿你在虚空中一切安好。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明白，即将摧毁环日加速器。

这是一场无声的狂奔。如同之前无数次模拟中那样，指挥官飞奔在回廊之上，风墙逐个散开或升起，卷起一阵阵尘埃，将黑色马靴响亮的声音归于虚无——

行动开始 01:39.98

又是一扇舱门。指挥官挥了挥手，“庞加莱”松开步枪的握把，把手贴在舱门之上。对他而言，开一扇门只需要0.03秒——

行动开始 02:41.76

保洁机器人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在松手之前，指挥官看到了突然亮起的指示灯。有趣，指挥官摘下戒指，又一次右手握拳——

行动开始 03:01.25

‘施瓦茨’的通讯迟到了1.25秒。数据中枢的第三层保密失效，现在只剩下机械锁定了。一如计划中那样，指挥官推开大门，独自走入这间房间。独立供电、毒气、动作传感器、红外线光束、无重力区，一万年前的人类自认为这已经足够了。当然，他们没有预料到反引力场，他们的后人也无暇顾及这种古老的身份授权系统。指挥官如履平地地走向房间的正中心，尽管脚下空无一物，尽管无数的动作传感器和红外线光束试图发送出直达地球的警告，尽管沙林毒气喷涌而出。如同摩西一般，指挥官走到了正中心，将右手掌放在陈旧的识别器上。

机械锁定解除 进入第二阶段 03:15.27

好吧，即使安保力量被尽可能地分散开了，在这种关键部位还是会有着几个活人——即使他们不是很清醒。疑惑地嘟哝声，短暂地沉默，然后是匆忙地着装和奔走。在指挥官走出授权室的那一刻，两声并不完全的警告也出现在门口。不过，在“举”字从警卫的声带中成型之前，他们的胸腔如同飞上高空的氢气球一样膨胀。血与碎肉识趣地停止在了指挥官的面前。黑色的马靴仍然干净。指挥官满意地看到“庞加莱”和“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他们在第二阶段中有别的任务，而指挥官也总算可以自由地享受这场盛宴了。

第二阶段 03:37.77

黑色的马靴重重地踩在血浆之上。

倒数第三个安保机器人被碾碎，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不对，留给我的时间还很充足。我的思维和双眼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行。第19876987页，第19876988页，第19876989页……我已经懒得抱怨为什么他们要以“保存文物”的名义拒绝给0号数据库安装神经接口了。又是一声巨响，黑框眼镜在13米外牺牲了，作为我的最后一个替身。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但问题是，为什么？为了首席科学家的最终权限？我还是——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即使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次的死法还是过于具有冲击力了。大概在1毫秒后，我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神兽分离的事实。那具逐渐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无头尸体正趴在0号数据库上，用血液肆意破坏着珍贵的文物。还有987112122页，我还有的是时间。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沾满鲜血的黑色马靴踢开尸体，切下那只原本属于我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落下，那颗泛黄的渺小钻石被血泊染红。说起来，这套最终自毁程序居然这么安全的吗？即使到了这种程度，它还是会提醒我是否要摧毁环日加速器，是否要同归于尽。和环日加速器相比，这可真是先进的科技啊。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等等，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意识在消散，但我仍然不愿意放弃。先进的科技、万年之前、统计学、可乐的瓶盖、房间里的大象……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奥古斯塔，我想通了。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明白，即将摧毁环日加速器。

不行，还不能笑。

指挥官不知多少次松开右手。白色的骨头渣在血泊上排列整齐，如同婚礼蛋糕上的祝福一般。Die revanche，多么好的祝福啊。指挥官闭上眼，在鲜血、子弹与警报声中跳起交谊舞。婚礼进行曲？太俗套了，指挥官摇了摇头，在大脑中演奏起欢乐颂。血液均匀地喷洒在观景窗之上，将那颗巨大而古老的橙黄色恒星染成一颗巨大的血橙。啊，太阳，生命之源，人类的造物主——

【Basso Solo.】O Freunde, nicht diese T?ne! 00:10.01

指挥官放声大笑。无礼的子弹停留在半空中，随后掉头，同射出它的父亲拥抱在一起。啊啊，穿胸之爱！指挥官睁开眼，看到了那巨大的雕像。刚刚和儿子团聚的父亲幸福地尖叫着，看着他的肠道从腹腔中飞出。万年之前，为了征服科学的最后边疆，人类亵渎了太阳，亵渎了他们的造物主。不要误会了，指挥官并不是为了报复人类才来到此地。肠道总算伸展开来，伴随着父亲最后的呐喊。

【SOLO.】Und wers nie gekonnt, der stehle, weinend sich aus diesem Bund. 01:59.76

不不不，自己的品味怎么会低到这个程度。指挥官松开右手，任肠道掉在环日加速器的雕像上。实在是太恶趣味了，指挥官挥了挥手，环日加速器雕像失去了支架，在地面上摔得粉碎。摧毁这样的艺术品实在是罪不可赦，指挥官扇了自己一巴掌。接下来是什么呢？指挥官无聊地踢开了下一道门。啊，又是面色茫然的、即将为艺术献身的人类。总会有灵感的，指挥官想。

【CHOR.】Alle Menschen werden Brueder wo dein sanfter Fluegel weilt. 07:14.26

啊啊，就用那个经典的方法吧。伴随着无助的撞门声，指挥官又一次闭上了眼。对，打开第981-1009号加速器，按照第1121次实验的方式激活。指挥官抬起右手，那亵渎的、寄生于人类之中的金属植入体如同破开表皮的金线虫般活泼地跳出来，在空中舞动。对，98.77658克的锂，银色的金属从植入体中分离，熔融成液球，随后消失在空气中。如同指挥家一般，指挥官挥舞起右手，指挥着面前这群血肉模糊的合唱家和环绕着太阳的上亿个乐器。充能完成，启动加速。在合唱家们死于过度喜悦前，反引力波将他们永远地固定在了这个时刻。这才是β变体模式的真正作用，指挥官点了点头。

【CORI.】Freude schoener Goetterfunken! Goetterfunken! 17:34.00 播放结束

如同指挥家一般，指挥官对着合唱家们鞠躬，随后亲吻那颗均匀地沾满了鲜血的钻石戒指。说起来，其他九个人的进度如何？他们的艺术想必也不会落俗。指挥官睁开眼，调动那颗植入体。“行动进入第四阶段，收到请回答。”

“收到请回答。”

终于，终于做到了。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满眼喜悦地注视着那具尸体。入侵的五人之中，我已经杀死了四人。没错，一旦想到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立了。公开的秘密、都市传说的基础、人类的天赋……设计环日加速器的人类还无法设想并防范所谓的“海妖”，后人则宁愿从外侧阻止他们的入侵。啊，多么愚蠢却又万能的机械降神，如果我是——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前所未有的痛楚。席卷全身的剧痛让我跪了下来，黑框眼镜应声而落。发生了什么？我强忍住疼痛转过身去。那是一只金属寄生虫，是一张巨大的网络，是……我体内的植入体。模糊的黑色物体从我眼前经过，金属寄生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右手无名指上的皮肤彻底剥落，伴随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落下，那颗泛黄的渺小钻石被血泊染红。不对，不对，不对，如果植入体被剥离了，那我眼前闪烁的黑色粗体是什么？我到底能否炸毁加速器？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我亲爱的奥古斯塔，也许我错得离谱，也许这一切都是我死前一秒内的走马灯。恐怖分子得逞了，我永远无法被硫磺火焚烧，而是和你一样在虚空中漂泊千年。我亲爱的奥古斯塔，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再奢求你会在虚空之中再度包容我，因为我已无数次背叛你的誓言。

是否执行自毁程序？

明白，即将摧毁

愤怒。

纯粹的愤怒。

“……回顾环日加速器那横跨万年的历史。从旧太阳系，到那场最终的战争，再到如今的……”

指挥官并不想、也没空去确认其他九人的死亡。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指挥官用戒指抵住舱门，凝结在其上的鲜血喷涌而出，将舱门变回一堆金属粉末，正好填满了招牌上的“环日加速器历史陈列馆”。反海妖系统完全没有启动，内网事实上瘫痪了，最高权限也在指挥官的手里。排除法……排除法……排除法……还剩下一个答案，一个指挥官完全不愿意接受的答案。如同完全放弃了一般，指挥官无助地坐在地上。

“……人因故障从未在环日加速器上发生，这是我们最引以为豪的记录……”

事到如今，指挥官不得不接受那个事实：即使是作为海妖的他们，也不过是某种会犯错的机器。这是无数次模拟告诉他们的。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模拟器中，他们无数次因为愚蠢的原因而死亡。事实上，能享受到第三阶段的机会是十分稀有的，他们面对过无数个完全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预案。联邦第一舰队？突然出现的虫群？0号首席的回归？他们最终还是胜利了。可是，可是……

“……正是因为计算模拟的局限性，万年以前的人类才将全太阳系10%的生产力投入于此……”

不，或许指挥官的思路完全错误了。犯下人因故障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些愚蠢的、被他们在无数个第三阶段虐杀的人类。环日加速器不会招募海妖，但普通人类真的愚不可及吗？如果有个人类十分熟悉海妖、通过各种手段检测出了他们的能力……指挥官重新站了起来。

“……无数的物理学先贤，比如‘特斯拉’对应的‘庞加莱’或‘赫兹’对应的‘陈’——”

全息投影装置被突然出现的外力从天花板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很好，指挥官闭上眼。敌人居然自己跳出来了，真是愚蠢至极。不过，即使他再聪明，当他下出这步臭棋的时候，胜负就已经确定了。右上角，成果展示区，十分自作聪明的选址。指挥官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列位首席科学家诚挚欢迎您的到来。请配合工作人员完成安检，并在参观过程中遵循联邦法规……”

门开了，但里面空无一人。目标已经移动了，指挥官重新闭上眼。但话又说回来，敌人是怎么猜出代号的？庞加莱和电磁力毫无关系，陈与振动也是如此——

“……不可否认的是，反引力与非因果律现象的研究离不开拓扑学，即使是在检测‘海妖’时也是如此……”

哈，你以为这就是直接的论证了吗？

“……请看向这边的展品。通过对于现有现象的重组，我们足以重建被非因果律抹去的事实。举例而言，如果电磁力被操纵，我们也可以根据操控的状态——”

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聪明，但是，但是，你能猜出来我是谁吗？

紧急出口开了。

指挥官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在伸出右手的前一刻，指挥官突然感觉身体不听使唤了，如同，如同——

“——β变体模式应用在人类身上的效果。感谢你的提醒，我还没来得及在这次浩劫之前检测这个。”

“让我想想，现在你还有什么底牌来着？对，你的代号，你的能力。这确实有些难度，但很遗憾的是，我的博士论文就是拓扑学。让我们从两个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1.施瓦茨、塔巴奇尼科夫、陈省身、庞加莱这一数列的下一个元素是什么？ 2.玻尔、爱因斯坦、赫兹、牛顿这一数列的下一元素是什么？哦，第一个问题太简单了，我亲爱的‘莫比乌斯’，一切的起点与终点。至于第二个问题？一开始我也想回答牛顿，但最好还是尊重一下‘莫比乌斯’之名。开启现代物理学的人物与终结现代物理学的人物，他们的工作居然都是有关于引力，这对你而言实在是太美妙了，不是吗？你看，我故意遗漏了一个数列，首席科学家的数列——不然如何解释你能直接通过身份验证呢？环日加速器万年史中，只有四位首席死于任上。不过，我们都忘了一个例外，对吧？我亲爱的第0号首席、反引力场的发现者、人类的拯救者与失心疯的复仇者，是时候看看你的真面目了。”

于是，他走到她的面前。

[沉默至少5秒]

现任首席：哦，不

[奥古斯塔的左手指开始颤动]

现任首席：[嘶哑而痛苦地]我应该想到的，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原谅我，奥古斯塔，原谅我，你的确不是死在任上，因为你甚至还没来得及——

[奥古斯塔的左手猛地抬起，抓住现任首席的喉咙]

现任首席：[艰难地]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现任首席甩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否执行自毁程序？出现在屏幕上，开始闪烁。奥古斯塔右手的戒指也落在地上，两颗钻石相接，戒指逐渐展开，变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明白，即将

“Bravo！”从台下传来了孤独的掌声。

幕布拉上，演员登台鞠躬，一语不发地离开。

“第五次了，不是吗？”高跟鞋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女声。“要我说，这场戏你还要重复上演多少遍才满意？”

“啊，是9号啊，我还以为会是6号呢。”掌声停下。“这么说来，你们的模拟失败了？环日加速器就非得留下来不可吗？”

“我还以为你会对它有所留念呢。”9号的脚步声停下了。座椅被翻开。

“不然呢？说实话，我十分认同剧里的那句台词——不如说，我就是为了那句台词而写下了全篇。我们的确亵渎了神明，虽然这使得我们一知半解地继承了祂的力量。这就是我们的诅咒。你看，你永远无法拯救过去的自己，我也永远无法复活她，即使这都是祂的诺言。我们试图用神明之力拯救自身，却只是把这个世界搞得一团糟。我们借助非因果律在银河遨游，却不知不觉留下了无数的悖论——光就是环日加速器就产生了四个，还串到了一起。现在我要找一个排在‘施瓦茨’后的代号了……”

“这场戏还能上演几次？哦，我说的不是那个无限重复的模拟，而是说——”

“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聪明的那个，我最亲爱的9号。这不是明摆着的吗？B小队现在只有5——不对，4个人了。这4个彻底的替罪羊、出气包、不存在之人还勉强能骗过观测者，让祂忘记这个巨大的剧情漏洞。3个人，我最亲爱的9号，还有3次机会。”

“也就是说，我们快玩完了？”

“啊，在这方面我还是愿意相信祂的。如果真的用完了，那估计我们的愿望也就能实现了——这是乐观的想法。更加现实地看，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也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回环’是一个还算稳定的处理方案，相信我，其他的地方只会更加棘手。说起来，你喜欢我这次的创新吗？说实话，爱情元素差点把我难倒了，不过我想我采取了十分独特的方式，让这一部分以最无痛的方式结束了。这绝对是我最近两千年来最大的突破！不过，下一次‘回环’我可就逃不开这个部分了。啊，我都忘了你几乎没看这次的‘回环’了。没事，我们这就重来一遍！你看，这就是莫比乌斯的美妙之处，只要我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再来一遍……”

“我就不该来这里找你……预测结果出来了，环日加速器不能被毁，恭喜你，0号首席。”

“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装作很兴奋吗？哦，我亲爱的9号，就偶尔认可一次我的剧本吧……算了，不管你了，我要去写下一轮回环了，我们两千年后见。”

现在就开始笑还是有些太早了，指挥官摇了摇头，关掉那段充满晃动和噪点的视觉同步影像。对于B小队而言，拆除各类逃生措施和自毁程序是十分轻松的工作，一如潜入中控室之于A小队那样。十年以来，他们无数次被烈焰吞噬，随后在刺眼的白光中睁开眼。或许是作为一种惩罚机制，模拟系统并未屏蔽死亡的痛苦，但事后证明这实际上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最初的10人中，有4人因为过度沉迷死亡而被淘汰，

但指挥官是那个例外。

倒计时3秒，指挥官抬起手，示意5位队员拉开保险。一切都如同模拟系统设定的一样：“约德尔”号的雷达失灵、自动安保通过安全后门被关闭、紧急气闸异常启动……但指挥官还是不放心。还有哪里存在漏洞？临时安装的摄像头？突然增加的安保力量？一个堵住必经之路的出故障的清洁机器人？指挥官的思考速度短暂地回到了巅峰水平。对，他们的确有预案，但预案无法解决常年训练带来的偏执思维。到底哪里还有纰漏？到底是在哪里？指挥官——

握住了身旁人的手。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着一颗和他右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