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回响》
如果能再次从零体验自己喜欢的故事……
一
黄柏这个月已经重新听了三次《成都》了,这天他依旧是饱含深情地唱着,又顺手给我了一篇不知哪寻来的小说。
“一份礼物。有人拜托我送给你。”
一篇新写成的小说,真是稀奇。在这个时代,故事已经饱和了,阅读拥有一种全新的方式。人们将阅读故事的时间单独分割出来,阅读被标记的故事,读完后进入共享屋进行讨论和二次创作。最后,他们的绝大部分会去到清洗区,去洗掉自己被标记的记忆。于是等到再次遇见也许就是前天经历过的故事时,自己还能体会只属于第一次的震撼和感动。
由于这一套流程并不便宜,人们渐渐发展出了一种周期,甚至一种集群:这座城市的《三体》粉丝组织在一起,一个季度过去就重新看一遍《三体》,看完后他们就花三个月,看完所有它的衍生作品,又推测出三体人的样貌,最后把对程心的反感议论成同情。春夏秋冬,如此往复,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想要在这个时代发表别人还愿意花时间看的故事,是一种很容易被取笑,或者说,很有勇气的事。我粗浅地看着自己已经假定它为幼稚的文字,首先依旧是轻蔑,而当我仅仅看完一千余字后,我承认这位作者在半个世纪前可能会被许多人欣赏赞誉。
可又有什么用呢?完成清洗后的人渴求的是人类广为流传的故事,是那些被时间验证的,或是从前的自己已经接受了的故事,找到一个合自己胃口的新故事是并无必要的。甚至有一种偏好设计系统在为人们定制个性化的娱乐内容,为了让清洗程序更加受欢迎,参照客户已完成的周期明显是最稳健而保险的方法。于是一个空白周期开始后,人每一秒的娱乐时间几乎都是对上一个周期的充分复制。
但好在还有我这样的人,这个时代十足的异类。
黄柏常把我当作是一个筛选的机器,因为我是为数不多拒绝使用清洗流程的人,我还在接受着这个时代贫瘠的文艺创作,我依旧会想着接受很多的新体验。这篇小说的作者肯定是听说了这点,所以拜托黄柏让我帮他评价和改进。我为自己开始的不屑感到懊悔,这总归是一个有想象力有毅力的人,我究竟是被怎样的浮躁所侵蚀了?也许是因为黄柏隔段时间就跟我分享着他对《成都》那一模一样的评价,一模一样的抽泣、倾诉和感受。
我决定从头开始好好读这篇故事。
二
时隔很多年,问丙下定决心要写一个让很多人看到的故事。
清洗流程还没问世之前,问丙是一个喜欢在工位上写点小说的会计,“问丙”是他的笔名,而他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问丙在高中时期写了第一篇小说,并且很幸运地在一个知名杂志的特别栏目发表了——这的确是一种幸运。再往后几年的时间里,直到大学毕业,他努力写了两本《西方经济学》厚度的故事,却再没有一篇发表出去。一直坚持写着,除了因为问丙一直尊重着自己的想象,也因为有朋友会读他的故事。
直到第一次大混淆的到来。
最开始,问丙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在互联网上看到了那条霸屏的信息,一样的毫无波澜,但是从第一个到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再到一百万个,进行混淆的人如流行病般扩散开。从清洗流程的公布到绝大多数人完成了第一次混淆只隔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差一点麻木在枯燥生活中的人们选择用“混淆”来模糊自己大脑中自己「无可替代」的有关初次体验的正向回忆:第一次读《百年孤独》、第一次听《青花瓷》以及第一次看《星际穿越》,混淆机通过给指定神经元输入大量的乱码电信号来混淆原初记忆,于是人们就失去了自己有关经历的初体验,如果再给下一个第一次的记忆挂上标记,那么就可以再进行清洗,继续拥有下一个第一次。
新鲜感的「再临」,或者说「再次初临」,变成了这个新时代最崇高的符号,大混淆后的人们重拾了丧失已久的精神世界,尽管只是一次又一次相同地放下和拿起,也能让他们从原本也一样循环的麻木中跳脱出来。
但有些好的故事也不再被人们长时间存在心中,其中需要沉淀数年才会让未来某时刻的自己幡然感悟的字句也只是被一次次无效地接触与抛弃。
问丙大学毕业后一直独来独往,只有部门经理好意建议他去做一次混淆,以便加入公司的清洗流程,这是公司团建的主要方式。
问丙谢绝三次后,老板把他调去了办公室临近杂物间的角落。
对于现在的时代,问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他的小说真的没人看了。
“我之前应该有个好朋友的。”他有时候会这样想,但是每每有这样的念头,问丙的脑子里就一片灰暗,医生说只是因为他太孤僻了,而且有妄想症,而且记忆力有问题。
妄想症,从前的高中老师也曾这么说过问丙,他说起话来永远不着边际,在热闹的人群里也经常一个人发着呆,同学们经常会调侃他:“大作家又在想新点子了!”
对,我还有新点子没写,问丙收起漫游的思绪,他刚做完今天的工作,是时候回家了。
今天是周五,这个时候,他喜欢去公园走走。
在心中用笔名称呼自己听上去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但是问丙不这么想,他只想提醒自己还有故事要写,为什么要苛求自己写故事呢?如果说写故事只是单纯的喜欢,那么写出来不被别人看到,似乎也会失去动力。
这个问题问丙很早就得到了答案。在被编辑拒稿第三次的那段时间,他释怀了。他小时候曾给母亲买过很多科普书籍,期盼母亲能真正体会这个世界的样子,但那些书最后都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回到他自己的床头。直到那天,母亲在邮箱中看到了退稿信,也第一次读完了她孤僻儿子写的东西。再之后,来自农村初中辍学的母亲重新开始学习新的知识。
那是一篇看上去有些老套的有关星际探险的文章,但里面满是他自己独特的想象。
从前他写这些的确是为了让别人看到,让人夸赞,但是他现在有了新的理由:每个人的文字总归是不可复制的。这样的文字一定会发挥自己才能发挥的作用,在自己或是他人的生命的某个时刻——这就是他必须要写的理由。
秋天的风很凉,问丙裹着外衣一路小跑到家边的公园,路两旁的清洗室内占满了人,现在是开放给个体清洗的时间。他看着右边一排密不透风的四方结构,这是现代科技最前沿的技术,它的诞生是为了搅动社会这一摊毫无生命力的死水。
麻木,这个社会发展到现在已经进入了全面的瓶颈期,枯燥与机械的生活不再给予人灵感,尽管还是有小部分在产出内容,还是有更小一部分人观赏真正意义上的新的内容,但是再也没有好的故事出现。复古主义掀起了,人们抱着从前的书和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一次麻木。
所以需要有东西来点破这麻木的死水。
不应该是清洗室,夜色静谧,问丙看着公园泛着灯光的湖面想着,我要写一个新的故事,我要让人们看到希望。
一个文学、艺术、人的情感还没有死的希望。
三
眼泪,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液体从我的眼眶流出,这是一种久违的触动和深深的共鸣。它做到了我没有做的事情,我郑重地将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句又读了一遍,我的眼中浮现出的是许多的人未曾绽放的微笑。
我知道这是一篇可以改变这个社会的故事,虽然它还不是那么成熟,虽然它还不能吸引绝大多数疲乏的人,但是我能看出蕴含在其中那些无可替代的情绪,它只在藏这个作者才能完成的文字的排列组合之中。
我必须帮他一把。
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像这样庄重的时刻是在何时,我又想到了前几天黄柏对我说,项目组的成员告诉他,新的混淆程序已经可以下放商用了。这一次,能混淆不只有人看过的故事与影视作品,最新的混淆程序,能准确混淆一个人有关他人的记忆。
就像健忘的人一样。我的心闷得慌,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来之不易,并且比想象的还要脆弱,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改完这篇故事的初稿后我隐隐有些担忧,在这个对故事结构节奏和章法都十分严苛的时代,光有我一人的意见是不够的。
我把这个担忧说给黄柏听,他只是皱眉思考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的邮件里收到了近百封剧情之外的修改建议,我问黄柏这是怎么回事,他耸了耸肩说不清楚。
第一次校对完成后,我把小说交给黄柏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听过黄柏深情地哼起《成都》了。
四
他需要反馈,故事要变得好看,就一定需要反馈。
从公园回去的那个晚上,问丙翻遍了自己的社交软件,他努力回忆着他认识过的所有人,却不确定到底有谁还会为自己尚不出彩的故事花时间。
一周时间过去,问丙只是在工作之外的时间绞尽脑汁构思着,他细细品读着所有让人爱不释手的故事,那些经久不衰的故事,研究它们,又研究这个时代。在问丙做足了准备终于要动笔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困惑是比害怕先到很多的情绪。
除了政府例行的搜查和社区关照,再没什么人敲过自己家的门。
问丙不安地思考着,用混乱的大脑思考着,最后又被再一次的敲门声打断。
问丙起身开门,门被快速打开,紧接着是一个满是啤酒味的拥抱。
这个人他见过,问丙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在什么时候?也许是高中,或者大学,不对,还有一个地方……这一个自己原先很羡慕的朋友,对,那个还在学校就小有名气的作家。
但是问丙忘记了他的名字。
问丙一直生活在自己构建的精神世界当中,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回忆,竟被他的大脑自作主张地忘记了。
“好久不见。”对面撒开了拥抱。
“嗯。”问丙回答。
没有过多的寒暄,那人鞋都没换就径直走到了屋中,问丙也不在意。
“我知道你说不定已经忘记我了,你是个健忘的混蛋,但是我还记得你,”问丙和这个满脸邋遢胡子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他这样说着,竟从口袋顺手摸了支烟来抽,“你那时候写的东西,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某种程度上,我最开始受到的激励就是你发表的那篇小说。”
“唯一一篇。”问丙小声说着,像是在做着无关紧要的补充。
“虽然大家都说我是文学天才,高中就发表了那么多作品,但是我一直在模仿你在写。”他扭头吐了口烟继续说,“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大学没有选文学专业,这也是你之前不理解的地方。
“我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去了杰特科技。因为对文学领域也有所涉及,我成为了清洗系统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问丙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我今天是来告别的。”这次他长长吸了口烟,等待着问丙的回应。
“什么意思?”问丙犹豫后顺着他问道。
“我要混淆我自己的大部分记忆了,之后,对文学梦想有执念的我将死去。”一口烟长长吐出,“你知道的,新的小说越来越没人看了,新的小说也没什么人写了。虽然我是名义上的年少成名的作家,但谁又会看呢?但在我亲手给自己挖了坟之后,也只有我项目组的员工会为了讨好我看我写的东西。”
“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叹了口气说,“有一天,我突然回想起我们高中讨论过的问题,如果一个作者失去了自己创作的记忆,自己再看自己的文章时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嗯。”问丙这时才对从前的那段时光有一些实感,他记得这件事。
“我决定用读者的视角真正审视自己的水平,一直以来我都没办法对自己写的故事有准确的评估,别人的赞誉总是出于各种原因,因为我的成名是一种运气,并且有你一份。后面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在隔离室写了自己的最后一篇故事。然后,我清洗了自己。”
“所以,你是否喜欢自己写的东西呢?”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发现自己失去了想象的能力。”
一个烟头从夹着它的手指间滑倒了垃圾桶里。
久久地沉默。
“从前我对自己水平的怀疑或是自信全部都无所谓,只要能继续写下去,全部都无所谓。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告诉我你还在写。”他的眼神中满是哀求。
问丙垂下眼眸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接着伸出右手,将对方哀求的目光引导向一旁的桌上,一摞雪白的稿纸上。
“我还在写,朋友。请你重新振作起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完成这件事。”说到这里,问丙的脑海中突然掀起了一片浪花。
他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五
我第一次想要混淆是为了这篇小说。
为了足够的新鲜感,我想到了要清混淆自己的记忆,然后一次又一次完善这部小说的逻辑和表达。
我印象中第一次想要去清洗的时候,只给黄柏留了张字条,自己去了清洗室。但令人诧异的是,我的历史记录上分明有一次混淆记录。
“您要混淆的记忆已经被标记过了,只需要清洗就好,”面前的机器发出的声音没有一丝平仄,“头几回清洗的人有不少会忘记提前记录,这很常见。”
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我已经看过了这个故事。
就这样接着清洗过几次后,周期自检程序告诉我,因为我记忆水平有缺陷,每一次清洗我未被标记的记忆也会被影响。
但在自以为的希望面前,这都无所谓。
新的混淆和清洗程序已经发布了,现在的进行重复脑力劳动的人可以每天重置热情,情侣可以每几个月真正意义地重新开始感情,所有的人类活动都是新鲜的。
所有的人类活动都是老旧的。
世界在循规蹈矩,无限次的回响声中,混淆之后再一次次清洗,到最后依旧是一轮新的循规蹈矩。这个时代缺乏灵感,缺乏灵性,缺乏对明天的想象。所有人都被埋在自己毫无养分的冻土块里,整个社会像是一个散发着异响的、笨重的、满是铁锈而漏着油的机械长颈鹿,它始终耷拉着脑袋,没有任何希望般,一步一顿地行走在时间的延长线上。
要想回到半个世纪前的生机勃勃,就要从这篇故事的发出开始。
黄柏许诺我会动用偏好设计系统试着把这个故事慢慢放进每一个人的故事筐中,先是个体,再是一些集体,直到在自顾自地人群中扩散开来。
也许只是把一小块石头投进了湖水。
这其实是一种欺诈,在偏好系统里,接受故事是一种被动的行为。人们先是认为这个故事是已经读过,并且已经产生过兴趣的文字。所以这是一个一定会被读完的故事。
那在预期中,它最后会怎样把社会从新的麻木中解救出来的呢?
黄柏说,这个故事的作者在学生时代写的第一篇小说就被发表了,但在这之后,他写过的故事再没有编辑欣赏过。这是一种隐性的报复,等他形成自己的风格后,没人觉得在这些古怪而看似脱离现实的字句后面,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能写出很有价值的东西。
“我能体会,”黄柏这样说,“我很嫉妒他,因为我很早之前写的小说就是从他那窃取的一小部分灵感而生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有着极致想象力、充满曲折而引人入胜的故事,一篇传统、没有深意却久而未见的科幻小说。
“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看着显示屏上寥寥无几的阅读量,黄柏问道。
“我记不清楚。”几次清洗过后,我的记忆被影响得厉害。
“你知道我给你起过一个笔名吗?”黄柏转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心隐隐有些躁动。
“问丙,这是你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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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循规蹈矩,无限次的回响声中,混淆之后再一次次清洗,到最后依旧是一轮新的循规蹈矩。这个时代缺乏灵感,缺乏灵性,缺乏对明天的想象。所有人都被埋在自己毫无养分的冻土块里,整个社会像是一个散发着异响的、笨重的、满是铁锈而漏着油的机械长颈鹿,它始终耷拉着脑袋,没有任何希望般,一步一顿地行走在时间的延长线上。”这段话写得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