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环》
寓言在思想之中一如废墟在物体之中。
——本雅明
我是谁?这是一个奇怪而复杂的问题,当然也可以简单地说——我是一个数字生命,大小为7700TB,被储存在UGANDA的集群服务器中。我的信息采用分布式文件系统和存储技术,即便其中一台服务器坏了,也能保证数据的可用性和冗余备份。
UGANDA译成汉语是乌干达,一个横跨地球赤道的东非国家。乌干达的咖啡豆以其柔和的口感和香气驰名整个太阳系,而我驾驶的飞行艇正是以它命名。
两个半世纪以前,人类驾驶飞行艇是为了翱翔天际,在地中海与强悍的海盗军团作战,在伦敦俯瞰泰晤士河金色泛滥的黄昏,在亚马逊丛林里搜寻失落的无价之宝。那个逝去的时代被称为蒸汽时代,在乔伊斯的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里我们能与布卢姆结伴重返“那一天”的荣光。
现如今,我们驾驶破破烂烂的飞行艇是为了拾荒,没错,我是一个星际拾荒者,我负责的船底座-人马座悬臂X区域距离地球约5000光年,是一片无望的真空之海。从梦想一夜暴富到浑浑噩噩地活着,很多人都活得一蹶不振,他们的归宿是成为数字生命,在虚拟世界里廉价地活着,直到数字资产消耗殆尽,被彻底地删除。
我并不想将自己的人生活成《人间失格》,虽然太宰治是一战后就活跃于文坛的常青树,他的蒸汽烟斗与颓丧的形象出人意料地在我们的时代成为一种集体心理的投射。我的每一天都保持清醒,我的座右铭是“如果一杯手冲不够,那就再喝一杯”。
当我啜饮着7月7日的第二杯手冲,飞行艇的主机告诉我暗能量收集器有了一组新的读数。这是一个振奋的消息,代表今天已经找到了一处引力异常点,暗能量可以驱动星际飞船进入亚空间展开高维飞行,由暗能量转换成的暗物质是银河系公认的硬通货,仅1微克的质量就可以让我的二手飞行艇焕然一新。
“老头儿,钓到大鱼了吗?”我眼神热切而又疲惫地询问主机,口气就像《老人与海》里的小男孩马诺林。
几分钟的沉默,第二杯手冲喝完了,考虑到主机的算力不够以及比桑地亚哥还要饱经时间的摧残,我决定耐心地等待结果。关于海明威在古巴哈瓦那郊区别墅的失踪事件有很多版本的故事,我相信他是与自己的老式打字机搏斗了一辈子后被其吞噬。
“紧急情况,遭遇流浪黑洞……”如同被马林鱼的尾鳍狠狠扇了一下,我瘫坐在扶手椅上,重力叠加导致我难以移动身体。伴随着齿轮转动那连续而均匀的咔咔声,打印机输出一份迟来的报告。那报告就像一幅展开的三米多长的卷轴,将我无情地覆盖。
船底座-人马座悬臂可以自由漂浮流浪的黑洞早在一个世纪前就被天文学家发现,我负责的X区域不仅是一片无望的真空之海,也是一片充斥引力漩涡的死亡之海。由于黑洞无法直接观测,通常借由物质被吸入前加速度导致的摩擦而放出x射线和γ射线来获取其存在的信息。
报告上除上述“边缘讯息”以外,还大致计算出了黑洞的质量和角动量,也就是说这是一颗自转的克尔黑洞。克尔黑洞与静态的施瓦西黑洞相比,具有旋转对称性,这种旋转会扭曲周围时空,使得视界不再是球面,倒像四分卫手中的橄榄球,而且内部分层。
“老头儿,我们已经落到视界面了吗?”我紧张兮兮地问道,克尔黑洞的视界面与无限红移面之间存在着一个能层,在这里飞行艇可以利用彭罗斯过程逃逸,而且还能享受一次快速充电服务。
“我们在红移面,但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正被10个G的重力压得透不过气来,“有屁快放!”
“我刚刚将船体进行粒子级的拆分,一部分按照计划沿着负能轨道落入黑洞,另一部分想办法留在能层,提取暗能量。”
“这个就叫弃车保帅,”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四字成语。
“问题是拆分的结果——你是车,我是帅。”
“再来一次拆分!”
“来不及了,”主机用最无奈的语调对我说出最残忍的话,之后,我的痛觉神经开始哀鸣,巨大的潮汐力让我体会到了商鞅的车裂之刑。面对碳基生命的最后时光,我的观念发生了质的飞跃,而主机也洞察到了我的心意,从扶手椅内侧伸出的数据线像电鳗一般抚触我的脑机接口,我的身体一阵颤栗。
“我会将你的意识备份,上传到服务器中,也许黑洞里居住着高维文明,他们会接纳你……”
舷窗上一抹来自老人星的光芒逐渐消逝。
就这样我告别了碳基生命,也告别了UGANDA的一部分和早该退休的主机,我接替了它的工作,成为这里的主宰。硅基的世界一切都是二进制,0和1构建的冗余信息,迭代的程序,升级的补丁,且都在我的算力范围之内。
我径直坠入黑暗之心,只有眼前路,速度越来越快,激荡的电荷使我眼花缭乱,当然这只是修辞上的努力。在此之前还经历了一次俄罗斯轮盘赌,赌我是否通过引力微弱的区域进入视界面,而不是顷刻间化为乌有。幸运的是只有些许的扰动,服务器仅报废了两台。
克尔黑洞的视界面分为外视界与内视界,透过外视界我依然可以接收外部的信息,但无法反馈,连一个脉冲信号也发不出去。总之,在外视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自己像火箭的残骸一样往下坠,向着奇环之所在。
我不知道我的世界什么时候会瓦解,至少在获取到那张全息照片之前。一开始我以为是主机发给我的,但如果是主机就不会有一些奇怪的编码,导致我需要花一点时间去破译。最终我看到了一张飞行艇的全息照片,但这显然不是UGANDA,因为它的尺寸大得就像泰坦尼克号。内部装饰极尽奢华,驾驶舱里设有酒吧,此外还有图书馆、泳池、健身房和射箭中心。
“内视界就像航班进入巡航模式,乘客可以解开安全带自由活动,一会儿见,”对方以引力波传来这段讯息,那声音与我之前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我终于有伴了。
我做了一个与蒸汽时代有关的梦,在开往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的火车上,我的旅伴是安娜·卡列尼娜。她很美,窈窕的身段搭配黑色晚礼裙和紧身胸衣,如同舞会上惊艳的黑天鹅。
我想要引诱这位贵族妇女,最后发现是徒劳的,喝下一杯杯索然无味的红茶,我们谈论了托尔斯泰的田园追求。她说与生俱来的贵族身份加重作家的负罪感,他改变不了自己是一台剥削机器的现实,面朝土地是一种赎罪,就像文学对心灵的救赎。那你为什么要去西伯利亚?我问她,她笑起来生气勃勃,美丽的脸蛋亦迷人可亲,她说跟我的目的一样。我细想了一下去西伯利亚的目的,然后把下颚从脸颊的接合处拆开,裸露出里面的机械骨骼。
侍者呈上一盘漆黑的点心,那是煤,我用两根手指夹了一块爆米花大小的,投入敞开的食管。煤在我陈旧的身体里熊熊燃烧,蒸汽推动活塞以及曲柄连杆装置,使我这台往复式动力机械得以思考,得以欣赏眼前的人造美人,窥探她深刻而复杂的心理。天啊,她嚼碎煤的样子,充满了古典的诗意与破碎之美!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钟情!
——引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车窗外西伯利亚的风雪正在呼啸。
粒子的火花一束束地闪烁,犹如火星溅落到冷却的钢板上。
意识传输完毕,我睁开眼睛,克隆的身体浸泡在营养液里,我深吸一口气,就像被羊水呛到窒息的新生儿,几乎要把两片肺咳出来。
我笨拙地解锁休眠舱的密码锁,在困惑之中鱼一样滑到地板上,这里有模拟地球的重力。可我的行走能力已经退化,或者说这辈子还没学过走路,只能一丝不挂地匍匐前进。除此之外,另外十个休眠舱里的房客尚未退房。
那个跟我说一会儿见的家伙对我的记忆做了手脚,当然他也许只是想图省事,让我自己打开密码锁。对了,他的名字叫马特。
在更衣室的衣柜前,我借助一台轮椅将手臂的长度延长,够到了高高在上的指纹锁。衣柜的门打开了,我用他的毛巾擦拭身体,胡乱拣了衣服和裤子,往身上一套发现都合身。关上柜门前,看到他和死去女友的照片,内心荡起一丝情感的涟漪。
之后,我找到了一台在角落积灰的外骨骼载具,犹如中世纪的骑士铠甲,通过视网膜扫描确认身份。因为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拥有同一个名字,记忆里叠加了他的部分记忆,所以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现在我就要单刀直入,去驾驶舱会会他。
舷窗外是没有光的黑夜,仿佛回溯到了宇宙大爆炸之前,虽然偶尔有粒子的火花一闪而过,却让人看得心悸。进入内视界的一刹那,UGANDA仿佛撞到了一层无形的细胞壁,化为粒子束四散开来。而我的意识原本应该湮灭,但却被这艘更大的飞行艇以概率波的形式接收了,这样的技术不得不让我心悦诚服。
另外,为了恢复我的量子态,这里的计算机还突破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模拟了一个量子宇宙。等我的意识如同波函数一般坍缩成稳定态,再用3D打印技术结合基因编辑,创造我的新身体。
“在黑洞里干这些事,把自己当成神了吗?”冲进驾驶舱,我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他在宜家沙发上头也不回地操纵机械臂,机械臂穿过磁力场,将某种被束缚住的物质缓慢地取出来。“安静一点,相信你没有见过奇异物质。”
“奇异物质?”
“没错,爱因斯坦-罗森桥就靠它成为现实。”
“想要通过虫洞离开黑洞,这真是天方夜谭,”我嘲笑道。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奇异物质小心翼翼地装进真空瓶里,他有很多这样的瓶子,我看到上面用罗马数字做了标记。为了打发时间,我在驾驶舱里踱着步,翻看他的航行日志,但显然是雾里看花。平行世界的马特习惯于用拉丁文书写,在罗马大学主修神学,收藏过本笃十六世的书,他还养了一只傻猫,现在正蹲在我的脚边,呆呆地看着我。
“撸猫的正确步骤,我记得已经植入到了你的记忆,”他仍旧像酒保一样,拾掇他的瓶子。
我可没有心情撸猫,将一团毛线球扔了过去,然后绕到宽敞的吧台,这里有滴漏式咖啡机,让我对他另眼相看。
我洗了两个illy的杯子,碰碎了一个,这已经是穿着外骨骼载具,手指灵活度的极限。
“一杯敬自由,”我装腔作势地端起杯子,心里念叨着黑洞里的第一杯咖啡这可意义非凡,意式浓缩的香味抚慰我的灵魂。
“我的咖啡过期了。”
“黑洞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我死鸭子嘴硬。
“那为什么我们还能动?”
“因为……”对自己的知识储备搜肠刮肚一番后,我牵强地回答,“因为现在到了内视界,在这里可以自由活动。”
他轻蔑地一笑,从沙发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罗曼尼·康帝。我直咽口水,由衷希望他摇晃酒杯的时候把杯柄摇断,但他的动作优雅而高贵,颇有几分教皇的神采。
他抱起了猫,如果这个时候对猫毛过敏,打一个灾难级的喷嚏也不是不可以,我耐心地等待着。
“心理活动结束了吗?”
“你……”手中的咖啡杯出现了一道蜿蜒如闪电的裂缝,“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以理解为推理,或者量子纠缠,”那只猫在他怀里安逸地吐着毛球,他抬起头看我,我瑟缩了一下脖子。
沉默显得索然无味,他将一枚硬币投进点唱机,让爵士乐充满我们的空间。大学期间,他开一辆阿斯顿·马丁的红色跑车,成为梵蒂冈附近酒吧的常客。他喜欢读村上春树的小说,听的爵士乐也是他生前最喜爱的几张唱片。
“喂——马特,”我深吸一口气,面对在各方面都望尘莫及的另一个自己,“一杯敬你。”
在施瓦西黑洞里,奇点被称为“时间的最后一瞬”,你可以理解为进入奇点就再也没有然后了。而在克尔黑洞里,平平无奇的一个点扩展成了一个环,那就意味着——
“无数个黑洞。”
“什么意思?”我摆脱了外骨骼载具,像水母一样在沙发上躺平,屁股底下压着一本《太阳照常升起》,是汉语繁体字版的,我拿出来随手翻了翻。
“1960 年,克鲁斯卡尔将史瓦西解进行了拓展,构造了著名的克鲁斯卡尔延拓,”他在我面前投影了一张全息图,那是克鲁斯卡尔延拓的彭罗斯图。图中罗马数字Ⅰ是黑洞以外的宇宙,罗马数字Ⅱ代表的倒三角区域是黑洞,罗马数字Ⅲ和Ⅳ分别是它们的镜像区域。
“平行宇宙和白洞,”我伸手拿罗曼尼·康帝的酒瓶,猫轻盈地一跃,如同阿努比斯把守着地府的洞口,冲我这等厚颜无耻的亡灵呲牙咧嘴。
“你知道白洞是什么吗?”
“黑洞把物质吸进去,白洞把它们吐出来,”我捏住毛线球,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然后往边上一扔,猫还是固执地坚守阵地。
“科学家将白洞描述为时间逆转的黑洞,如果找到我们这个黑洞的白洞,就能——”
“白洞是白色的吗?”我故意打岔。
“白洞的颜色取决于吐出了什么,”仿佛习惯了与笨学生打交道,他拉近全息图,在罗马数字Ⅱ的波浪线(r=0)上画了一个环,接着画了一艘飞船,用箭头代表从奇环飞越。
“飞越过去以后会怎么样?”我的表情更迷茫了。
他在倒三角黑洞的基础上,画了一个正三角,组成一个正方形的黑洞,之后重复倒三角和正三角的画法,一口气画了十几个。“明白了吗?”
我摇了摇头,和阿努比斯一起呆呆地看着他,他在上面分别标记罗马数字Ⅱ和Ⅳ。我恍然大悟,“从奇环飞越过去是一个新的白洞。”
“没错,”他将箭头指向左右两侧,标记罗马数字Ⅰ和Ⅲ,同时补全了不完整的彭罗斯图,“白洞将飞船吐了出来,两个平行宇宙完全是随机的,但结果都一样。”
“什么一样?”
“所有的一切停滞不前。”
“没有时间的空间。”
他将杯子里昂贵的红酒一饮而尽,“我尝试了无数次,最后得出如此惨绝的结果。”
“钻进一个黑洞,然后从一个白洞里出来,无限循环的人生,”意识到自己也拥有了同款人生,我的嘴角不由泛起苦笑。
“当然也有意外之喜,”他指了指四个区域的交汇点,用一条横线对称贯穿彭罗斯图,“像不像虫洞?”
“你在虫洞里收集奇异物质,”对于这种反向操作,也许我能想得到,但不敢尝试,打个比方谁敢拆承重墙。
“虫洞没有视界,它的分解面是一个四维管道与三维空间的切面,那里的时空曲率不是无限大,”他给我倒了一杯罗曼尼·康帝,“敬爱因斯坦。”
“为什么不把休眠舱里的船员叫醒,让他们参与头脑风暴?”碰杯之际,有一种梵音入耳的清寂。
“红酒不够喝,”他朝我扮了一个鬼脸,我心领神会。
顺时针晃动酒杯,增加酒与空气的接触面,使其氧化散发出酒香,之后是猛虎与蔷薇的二元对立与相互吸引。
“敬爱因斯坦,愿他在以色列的灵柩被鲜花覆盖,免遭战火的袭扰。”
“难以想象爱因斯坦在你的宇宙做了以色列的总统。”
“我也难以想象海明威在你的宇宙是被猎枪结束了生命,”闭上眼睛,蜷缩身体,让自己仿佛沉浸在温暖的子宫,我调动所有的感官细胞去体验这微醺的时刻,直到血液里没有一丁点酒的残留。
“总之,我又回到这个黑洞,即使身处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他恰到好处地引用了《哈姆雷特》的名句。
我向台上的莎士比亚鼓掌,阿努比斯瞪着我,仿佛在说你丫挺会溜须拍马。我翻了个身,然后就很丝滑地从沙发滑到地上,伴随着尖利的猫叫声,我内心燃起一股无名火,泄愤地将酒杯砸了过去。
角度出现了偏差,非但没有砸到猫,还径直穿过了彭罗斯图。玻璃的碎裂声敲击着耳膜,那一瞬间我有了灵感。
我穿上外骨骼载具,如同冲锋陷阵的骑士奔向操作界面,“你们最好系上安全带,接下来要冲击奇环了。”
“冲击……你要直接冲进奇环里?!”他想要阻止我,但已经来不及,我手握操纵杆,将飞行艇的航向锁死,并关闭了主引擎。
霎时间一阵剧烈的扰动,屏幕上我看到了它,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黑暗魔君头顶之上的光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的转速越来越快,拖曳着时空,吞噬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物质,如同衔尾蛇一般,释放的能量亦达到极大值。
几乎是在瞬间我们冲进了奇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宇宙。这个高速流动的宇宙里,群星分崩离析,每一束光都在撕裂,每个夸克都在相互排斥。
驾驶舱里我们倒悬着身体,酒杯里的红酒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显示器上的时间正在倒流,猫把自己吐的毛球咽了回去。
“可以解释一下吗,这一切实在太反常了,”我尝试着向他靠近,但两个人根本走不到一起。
“这里比没有时间的宇宙更糟糕,所有的引力都是排斥力,”他费力地呼吸着,似乎连空气也在逃离我们的肺,“反宇宙,你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利用外骨骼载具的反向推力,落向操作界面,“这样的旅行,只要一次就够了。”
“退行的时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他反复叮嘱,表情严肃,“否则我们的信息有失真的危险。”
“明白了。”
我将功补过,驾驶飞行艇退回了奇环,在黑洞的内视界重启巡航模式。肺部充盈着空气,时间的流逝恢复正常,身后的旅伴结束了倒悬的状态,只不过美酒洒了一地,颇为可惜。
“技术还算过得去,”他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努比斯,发现它的毛色由黑变成了奶白色,眼睛瓦蓝,有点像波斯猫。
“读过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吗?”
“当然读过,”点唱机吐出了之前投进去的硬币,我捡起来,端详着正反两面一模一样的蛇纹图案。
“那本小说虽是他的处女作,但已经把他那种保持距离感的写作风格体现出来了,他虚构了一个作家哈特菲尔德,借他之笔讲述了一个《火星的井》的故事,相当的酷炫。”
“我读的那个版本可能跟你的不一样,”一边说着,一边将硬币投入点唱机,查特·贝克的音乐随即在耳边跳跃,洋溢着纯粹的青春气息,颇为无奈的是我听过的查特·贝克是一位女性音乐家。
“先说说我的版本——有一个年轻人钻入火星人挖的井里,在井下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沿着井壁攀爬,重新返回地面,发现沧海桑田,太阳也已到了演化的尾声。风,也就是火星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我们在时间之中彷徨,从宇宙诞生直到死亡,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只是风。年轻人听完以后怅然若失,于是开枪自尽。”
接下来播放的是埃里克·杜尔菲。我们都在音乐中摇晃着头,不再思考,不再言语。村上春树曾经说过,人生基本是孤独的,但同时又能通过孤独这一频道同他人沟通。
“或许,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在宇宙尽头。”
“岂止是宇宙尽头,”其中一个我揶揄道。
“我也想像那个年轻人一样。”
“什么?”
“砰——给自己一枪,”犹在镜中,我们两个都做出自我了结的动作。
蓦地,脑海中闪现两个想法,第一个想法是关于她,她可能更爱哪个我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因为在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她将自己打扮成《未麻的部屋》里的少女偶像,从东京铁塔上跳了下去。
第二个想法是关于极大延拓的克尔解,我们可以在内视界附近堆叠光子,导致其产生无穷大的能量密度,最终形成奇点,将奇环和更远的宇宙封印在里面。这个内视界会具有奇性,无法进入,于是所有的白洞、虫洞、平行宇宙和反宇宙都不复存在。
我们拉近全息图,在罗马数字Ⅱ的正三角的右侧直角边上,画了一条带箭头的波浪线,那就是需要堆叠的光子。
“在克尔黑洞里制造一个施瓦西黑洞的奇点会发生什么?”
“负负得正。”
“纯理论性的想法如果付诸实施,会不会太冒险了?”其中一个我打起了退堂鼓,曾被埃及艳后视为爱宠的波斯猫叫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人类的胆怯。
“相比之下,我们应该正视另一个问题——”
“我们是否永生不灭。”
“没错。”
我们都沉默了,犹如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的姿态——“凡是说不尽处皆缄口莫提”。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但也不是解决不了,前提是要有更大胆的想法。
“那些奇异物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深思熟虑之后,我们终于达成默契,决定在黑洞里构建一条永久恒定的虫洞,然后就在四维的时空之井里,像风一样虚无缥缈地活着,直到黑洞变成白洞,把我们吐出来。至于猫,在它老死的时候,我们给它插上了脑机,将输出的脑电波转化为概率波,于是一只薛定谔的猫诞生了。
在虫洞里,我们通过对流的形式,让自己的信息不停地流动,循环往复。奇异物质储存在克莱因瓶里,因为具有极大的引力负压,所以一旦打开瓶子,就会释放出上夸克、下夸克和奇夸克的流体,它们的排斥力加速了我们的流动。
我们的信息经过全息化处理,升到了四维,当然这个过程需要再一次躺进休眠舱。这是我第二次成为数字生命,我是谁——这个问题莫名让我有了一种轮回的体悟。
转码时,我扭头望着别的休眠舱,思考着一些不可言说的问题。营养液开始加注,这次的营养液掺入了分解身体的物质,我忍不住开口了。
“你为什么把他们十个统统杀了?”
“他们是无趣的虫子,”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像一阵冷飕飕的风,“在黑洞里出不去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再面对他们。”
“那出去以后呢,法律和良心的囚笼,你至少会被困于其中之一。”
“或许是我,或许是你。”
“什么意思?”我厉声叫道,突然明白了他的诡计。
之后,我们成为了信息流,像风一样肆意。黑格尔认为悲剧的冲突起于心灵的差异与对立。我们讨论波德莱尔,讨论孤独本身,讨论茨威格自杀前写完的最后一本书,那个与分裂的自己、与虚无对弈的棋手。
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时间将我吞噬,
像无边的大雪覆盖一个一动不动的躯体。
——引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在四维虫洞里度过了无穷无尽的时间,感觉比黑洞的霍金辐射还要漫长。直到白洞把我们吐了出来,须臾之间,仿佛比光还要快,我回望了一眼,白洞的颜色呈奶白色。
冥王星要塞指挥官以谋杀十名船员的罪名,判处我在柯伊伯带终身监禁。服刑期间,我写了一本冗长的回忆录,最终被第三旋臂出版社以《奇环》之名出版。因为他父母留下的信托基金,我在监狱里过得丰衣足食,偶尔贿赂典狱长和几名狱警,就可以穿上太空服,离开囚室,去稍远一点的边境自由活动。
从借阅的电子杂志上获取资讯——我的书跻身畅销书之列,有天体物理学家受到启发,在中子星高于临界密度的核心内发现了某种夸克物质,目前正在确定是否是奇异物质。
然后有一天,那个天体物理学家带着一个我熟悉不过的瓶子来到监狱,他叫约书亚·韦德。为了不受探视时间的限制,韦德和狱警发生了肢体冲突,在被抱摔倒地以后,他抑制不住激动地望着我。
“我相信你的故事,奇异物质我带来了,”狱警正准备抢夺克莱因瓶,他开启了瓶盖,排斥力海啸一般涌出,把所有人推到了墙上。
在韦德的神助攻之下,我像回旋的风一样扎进时空裂缝。我重获自由,穿梭在虫洞里,前往那个让我产生乡愁的宇宙。如同蒸汽时代的量子跃迁,我突然出现在东京铁塔的斜阳之下,在他的滑翔翼掠过之前,救下了坠塔的少女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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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硬科幻作品,科学名词很多。
形式大于内容,适合听着爵士喝着咖啡品读,属于私小说的范畴,作者想必是村上春树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