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局

《千年一局》

王选醒了。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的痛感灼烧着他的指尖，眼前的雾气逐渐散开，脑中的画面却还不够清晰。黄色的旋转信号灯在他头顶闪烁，召唤着工作人员，真的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吗？熟悉的环境和并不存在的睡眠记忆让王选怀疑起现在的时间。年轻的工作人员顶着乱糟的发型和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从他的表情看，他对王选醒来的这个时间并不欢迎。

工作人员毫无感情且口齿不清地快速念了一段例行的欢迎词，“恭喜您结束休眠，时间胶囊公司竭诚为您服务”，随后他恢复了惯常的语气，虽然听上去有点吊儿郎当的，但至少是真人的声音了，“我看看啊，哇，一千年哎，在我经手的休眠者里应该是新的纪录了，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叫王选”，王选说着，想从睡眠舱里坐起来，然而四肢的力量还没恢复，他的尝试没能成功。

工作人员无视了王选的尝试，在手中的表格中打上对勾，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好，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之前的职业吗？”

“我是电竞选手”

“那是什么，搏击之类的吗？”工作人员打量了一下王选的体格。

“不，是游戏，内容倒是跟搏击有点类似”

“噢，我知道了，是那个吧，电子竞技什么的”

“是的，现在还有这个项目吗？”

“早没啦，体外设备都淘汰一百多年了”工作人员说着用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王选看到他的眼中快速闪过绿色的电流，“现在不管什么娱乐形式，都在这里玩了”

王选笑了，“我想也是，你现在是不是也在玩呢？”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问之后的问题。问题大多围绕休眠者的记忆能力和肢体能力展开，为的是确保他们的状态和进入休眠前没有太大差异。在王选进入休眠的那一年，时间胶囊公司还是世界上最贵也服务最好的休眠公司，从老化的设施和工作人员的状态看，这家公司还能存活至今已经足以令王选感到庆幸了。毕竟，休眠技术变得平价与普及是大势所趋，老牌公司没破产已经很不容易。

力量逐渐恢复了，王选坐了起来，爬出了休眠舱，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休眠舱屏幕上显示的读数，说：“看起来一切正常，王先生，这边是帮助你融入现代社会的手册，还是你想打针？就是预录好信息的纳米贴片，贴在脖子上就能立刻理解其中的信息”，工作人员拿出一小块金箔质感的贴纸在手中晃动，王选想起当年时间胶囊公司的宣传，任何人都可以在醒来后的几分钟内就立刻理解当下的社会，时间移民们完全不用担心相隔的岁月所带来的代际差异。只是在当时这项技术还没问世，广告里用的还是巨大仪器加连在休眠者脑部的电极。

“不用了，我还是读手册吧”

“好的，个人财产方面的话，只比你睡前的时代缩水了百分之三十，算是比较幸运了，再扣除掉百分之二十的托管公司管理费和税就可以了。亲属方面，有跟你同期休眠的人吗？”

“没有”

“那你下一步准备去干什么呢？这个不属于公司的规定问题，只是我个人的好奇”

“可能先去扫个墓吧，之后要去赴个约”

“这样啊，好吧。王先生，欢迎来到21世纪”

巨大的水晶矗立在墓园中央，来往的行人不时驻足抬望，阳光透过晶体的折射散成七彩的光将行人笼罩其中，人们嘴里喃喃自语，接着低下头闭上眼，再将手放在心口。王选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翻阅着手册，在王选生活的年代，将人的骨灰高温压制成钻石的技术已经十分盛行，王选从手册中了解到，随着这种技术的普及，加上环保的需要，人们的墓葬观念随之更新，政府出资将逝者的骨灰压制成一颗小小的钻石，再安置在公共墓园中，王选眼前的巨大晶体，就是这千年间死去的人的骨灰的集合，其中包括他的父母，他的朋友，经纪人，粉丝，他爱过的人，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千年的时间足以让所有曾与他产生交集的人逝去，只有诺亚·小林不在其中。

“选，你真想好了？”王选的经纪人罗伯特坐在他的对面，不安地吸着电子烟。

“这已经是你第五次向我确认了，罗，我第五次回答你，我想好了，再说”，王选身后的屏幕上播放着星际新闻，开普勒星系的诺亚·小林即将启程前往天仓五，“那家伙马上就要出发了，不是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受人挑衅”罗伯特愤愤地站起身，低头看着王选。

“我还没赢过他”王选头也不抬，左手在游戏摇杆上上下翻飞，右手敲击着按键。

“你们明明互有胜负，而且到上个月为止刚刚好二十比二十！”

“罗，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想赢他本人”

“唉”，罗伯特将肺里的烟气一呼而出，“你刚跟我说起那件事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加入了什么邪教”

王选笑了笑，抬起头看着罗伯特，“我对自由意志没兴趣，人类进入宇宙世纪都一千多年了，还对自由意志心存幻想的人，如果不是彻底的愚蠢，就是别有所图”

“休眠一千年，可比那些邪教徒疯多了”

“别这么说嘛”，王选回头看向屏幕上的男人，“我只是想见他一面罢了”

“你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选，不管你怎么说，那个跟你交手了四十次的人就是诺亚·小林本人，AI分身享有与本人相同的法律权利已经一百多年了”

“我的祖先使用的语言中，有个叫‘手谈’的词，指的是两个人如果没有交手过，就不能真正相互理解”

“又来了，选，你就算不是自由意志邪教徒，也绝对是个怀古主义者”

“我只是很羡慕他们，同一个时代的绝顶高手们，不管隔着千山万水，都要隔一段时间便聚到一起，争出个最强来。那种紧张感，濒死感，胜利感，就算隔了上千年，我也依然能感受到，他也一样”

“总有一天，人类会遍布宇宙，但他们彼此之间就算用掉几代人几十代人的时间，也见不上一面”

最初是因为战争来着，两颗相隔十光年的星球，A星攻打B星，十五支舰队走了十年，被B星反歼灭，B星反攻A星，又是十年，A星也成功抵御住B星的攻击，就这样来来回回打了一百年，也没争出个胜负，最后不得已，两边在中立星球投射了自己军队的AI分身，完全依据每一个士兵的全部生物及心理信息生成，与本体的动作同步率在理论上无限接近百分之百，两支分身大军在中立星球上战至尸横遍野，谁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没人记得了，只是自那之后AI分身奥运会成为星球与星球之间竞争自身实力的唯一途径，没人愿意再打一百年都分不出赢家的仗了。沙盒通信法是殖民了银河系却无法超越光速的人类能交换信息的唯一方式。在以前，相聚十光年的两颗星球想要通信，就要从一颗星球发出信息，走上十年的路程，另一颗星球收到后再回信，又是十年过去，如果说十年还可以接受的话，像目前殖民前线的开普勒星系距离已经基本建设完成的天仓五，要通信就要花上两千年的时间，这样的时间足以让任何信息失去意义。沙盒通信法便是将已有的全部殖民地信息在沙盒环境中模拟运行，在人类已经完全遵从AI判断与预测来进行扩张的今天，沙盒中的模拟环境可以做到与现实中的环境完全一致，这样每当有新的殖民地出现，他们只需要跟沙盒中的其它星球联络，沙盒中的其它星球作出的反应，就是现实中的其它星球会作出的反应。同样，新的殖民地一经诞生，便会将自己的信息返回至最近的星球进行同步校准，那么现实中其它星球在它们的沙盒中收到来自新的殖民地的来信时，收到的其实就是现实中的新殖民地来信，如此一来，全部殖民地就共同生活在一个没有时间差距的空间中了。当然，最开始自由意志的信徒也曾抗议过质疑过，但他们最终还是只能像他们的前辈们一样，接受人类的行为并不能超出AI的预测这件事。于是，已经沉寂多年的奥运会在宇宙时代再次焕发新生，运动员的AI分身一经生成便封存进沙盒环境中，AI的胜利就是运动员本人的胜利，就是运动员所属母星的胜利，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其中尤以电子竞技项目受人瞩目。

操作台发出丝丝的响声，那是诺亚·小林的汗洒在机台上，因为机器过热而蒸发掉的声音，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向对面的王选。

“这次是我输了”，诺亚向王选伸出手，王选站起来与他握手。

“我没有赢的实感”

“在开普勒星的我也没有，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诺亚·小林走向舞台前方，记者蜂拥而上准备进行采访，诺亚抬起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诸位，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跟王选来一场真正的比赛，所以‘我’会从开普勒星，踏上历经一千年的宇宙旅行，亲身来到天仓五，很抱歉擅作主张，但‘我’相信王选选手也抱持跟我同样的想法，对吗？”

诺亚·小林转过身，看向刚刚从操作台前站起来的王选，聚光灯一下给过来，站在王选身边端着本场比赛优胜奖牌的礼仪人员一下有点不知所措，王选非常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向前走出一步，“我也在此宣布，我会休眠一千年，等你来”

对王选来说，融入一千年后的世界并不困难，真正的困难在于在一千年后还能找到能运行当年他那款游戏的机器。王选还记得休眠前那款游戏的开发公司还借着当时的势头发起了所谓“持续运营一千年！”营销活动，结果在王选休眠后不过十五年，这家公司就把游戏IP转卖掉，拿钱跑路了。后来王选还是打听到了，在城市的一角，有一家主打复刻十一世纪风格的古董店，有这城里唯二的两台游戏机。当王选走进那家店时，他只从摇杆拨动和敲击按键的声音中就听出了他的频率。王选站在诺亚·小林身旁，诺亚抬起头，二人相视一笑。王选在小林对面的游戏机前坐下，启动游戏，机器发出对战模式启动的提示音：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