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人工智能诞生始末

《新型人工智能诞生始末》

1.

谁又能想到呢？这样一个伟大的想法居然出自一位智库专家的脑袋。

在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全国上下都变得更在乎实际的东西。这就导致那些智库的资金来源变得不稳定起来，裁员便不可避免。这位专家正是被裁大军当中的一员，他找不到新工作，于是只能赋闲在家，靠吃利息生活。

对于我们的这位专家来说，吃利息生活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但自己的价值不为世间认可还是令他感到有点伤心。思来想去，他觉得这其中的原因大部分是国家的过错，少部分是他自己的过错，至于他所相信的那些东西则一点过错都没有。他认为自己被裁员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这倒是非常正确），而经济不景气的原因则是国家没有坚持自己的路线，最终变成了某种四不像。为了拯救经济，他必须回到传统中去，找出能治好现代疾病的药方。

他就这样啥事也不做、整天在家里空想了一阵子后，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出现。天才般的想法！专家欣喜若狂。在花大量时间整理出一整套的方案之后，他准备好ppt，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路演。

“我的方案混合了经典的资本主义理念以及古典功利主义中那个 “令人反感的结论”（Repugnant Conclusion）……”

台下听众昏昏欲睡。

“如今我国人民大量使用人工智能，但经济并没有因此好转起来。这是因为我们现在使用的人工智能是有缺陷的，他们并不是符合资本原理的人工智能……”

下面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个完整的人应该具有两种属性，一种是作为劳动者的属性，一种是作为消费者的属性。而反观现在的人工智能，就只有作为劳动者的属性……”

声音多了一点。

“因此，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我们最为需要的东西就是消费型人工智能——会花钱的人工智能！我们把钱发给人工智能，让它们自己去消费!”

2.

众所周知，当一个天才想法的诞生早于其应当诞生的时间，那这个想法一定不会为世人所理解，专家的遭遇便是如此。在他的回忆录里提到，当时的会场乱成了一锅粥，一些观众放肆地哈哈大笑，还有一些人直接离开了现场。他一个字也讲不下去，只能呆呆地站在台上，直到被主持人和等得不耐烦的下一位演讲者请下了台。

专家成了社会的笑料。没有人再给他第二次演讲的机会，就连学校的保安都收到了命令禁止他进入。倒是媒体和网红人士像是狼看到了肉，纷纷前来拜访他。可此时的专家终于陷入了自我怀疑，他闭门不出，谢绝了所有的会面。失望的媒体转而开始采访普通群众，询问他们对专家的看法。

“真是难以置信，这家伙以前居然是智库的。”一位愤怒的群众如是说。“国家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结果就养了这么个玩意儿。让人工智能去花钱？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钱多的没处花了。”

就在这段采访播出时，一个昏昏欲睡的男人正将电视节目当成工作时的白噪音。当他听到“钱多的没处花”时，立刻便来了兴趣。因为他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钱真的多到没处花。

这位富豪了解了专家的方案后惊为天人，立刻将他接到自己的宅邸里，与他不休不眠相谈三天三夜（他本人原话）。他们决定，先花费千亿建立一个人工智能中心，再用人工智能模拟出一亿国民，每月给他们一些消费资金。

两人初步将消费资金的数额定在平均每人每月两千元的水平上。这样看来，执行这个计划的第一年需要接近三万亿的启动资金。这是非常庞大的一笔钱，即使是“钱多的没处花”的富豪，也变不出这么多个亿来。但富豪知道，这个等级的金钱对国家的财政支出来说并不是遥不可及，而他在议会两院和总统府都说得上话，有足够的信心让国家说服议会通过这项预算。

3.

在一阵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以及政治交易后，项目上马了。几个月后，人工智能中心建成，消费人工智能计划正式启动。

在我们看来，这个计划并不是那么成熟——只有一半成熟。但试运行了几个月之后，国家的经济各项数据都好转了起来，社交平台上也不乏夸赞之声。假如不考虑现政府手中捏着大学和智库的经费，以及富豪掌控着社交网站的话，这个计划可以说是相当成功了。

然而，反对者始终是存在的。他们对这个计划，或者说这些执行计划的人的厌恶早已超越了意见不同的程度，到达了个人仇恨的水平。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对消费人工智能计划作出了好几次攻击。

在一开始，他们将火力对准了模拟出来的人工智能消费者。在听证会上，一位愤怒的国会议员接连质询人工智能中心的技术骨干赵博士，如何证明这些人工智能会做出不偏不倚的消费选择。

赵博士解释道，消费计划中采用的人工智能并不是凭空产生的。项目组采集了三万名最有代表性的国民样本，再让这些样本的不同特性进行排列组合以及随机生成，最终才获得了一亿位虚拟国民的消费画像。这些虚拟国民每人每月都会分到数额不等的财产，他们会像真正的人那样消费，将这些财产花出去。

议员又追问道，如何证明这些国民样本能不偏不倚地代表国内的每一个群体的国民，又如何证明算法不会对其中的一些群体产生偏袒？赵博士又解释道，产生的这一亿名孩……虚拟国民的性格和偏好不是恒定的，而是流动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根据三万国民样本的排列组合变化的。项目组会定期更新国民样本库，以获得最新的国民信息。至于国民消费的偏好也许并不需要精确到分析每一个群体。根据某某论文和调查的结果，至少到目前为止虚拟国民的总体消费对比实体国民的总体消费的确在一些方面产生了一点偏差，但这个偏差是一直在波动的，而且始终没有超过某些数值。

赵博士拿出电脑打开ppt，上面显示出了许多图表。议员看着这么多图表和论文有点心虚，但还是继续询问这些虚拟国民在程序上没有合法性，并不是民选的结果。对此，赵博士也做出了进一步的回应。这场听证会便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之中走向了结束，讨论的过程似乎并没有激起民众的情绪，反对派也没有什么斩获。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反对派决定换一个他们觉得民众比较关心的方向来进攻：人工智能消费者产生的大量“浪费”。

之所以这“浪费”需要打引号，是因为它是由消费型人工智能计划的底层逻辑产生的。假如消费型人工智能消费了某种实体产品，那产品的卖家就必须将被选定的产品送去特定的场所销毁，以防它们再度流入市场。如果它们消费的是某种服务，那服务业人员就算无法进行实际的工作操作，也必须要将那一段工时空出来，不能娱乐也不能去做别的工作。

举例来说，如果人工智能按照自身的消费习惯网购了一个西瓜，店铺里的人便要将西瓜包起来，用快递发到某个虚拟的地址去；而当快递人员发现这单是下给虚拟消费者的，他便要改换目的地，将这个西瓜送到地址附近的垃圾焚烧炉去。

那么，人工智能消费者产生的“浪费”究竟是不是真的浪费呢？反对派认为这种行为和把牛奶倒入河里一样，当然是浪费。它们还放出了许多服务业从业者的采访，抱怨几乎每接三单就会有一单来自消费型人工智能，这令这些将自己的技艺看得很重的人十分沮丧。“怎么能总是让我们将服务提供给不懂欣赏而且并不存在的人？”一位从业者在采访中说道。

然而，支持人工智能消费者的一方对此不以为然。在他们眼里，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反对派应该多出几次门看看现实世界是如何运作的，而不是坐在安乐椅上对着电脑空想。毕竟，早在人工智能消费者出现之前，国内就有无数食物和商品被浪费、销毁。这些生产过剩的产物无法被出售，也到达不了消费者，而人工智能消费者却能为此买单，让钱回流到生产者手上，借以扩大生产。

这些人指出，在生产型人工智能泛滥的年代，生产力已经不值钱了，任何国家理论上都可以做到产能过剩。而在这种情况下最为珍贵的东西就是消费者。拥有更大消费市场的国家可以毫无顾忌的爆发产能和发展新的商品，反正国内庞大的市场总能将它们全部消化。而当这些商品经历了国内市场的严峻考验与竞争之后，便可以在国际市场上无往不利。这也正是这个人工智能消费者计划设立的初衷。

总之，学界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分歧，并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论战，双方僵持不下。至于民众，由于这个国家的一些传统所带来的影响，他们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4.

反对派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他们将焦点放在了赵博士身上。经过一系列详尽而缜密的调查，他们宣称赵福安博士（据说这是赵博士的本名）是敌国派来腐化他们的间谍，而消费计划的主谋在明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还执意启用赵福安博士，说明这整个计划都不怀好意。他们还提出了许多证据，包括在赵福安博士家角落的一块移动硬盘里翻出来的一张JPG图片，上面画着几个人，还写了一行字：劳动最光荣。

“你们看啊，这些人表面上说新型人工智能可以促进消费，可私底下想着的都是用廉价劳动力摧毁我国的根基！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这一亿人工智能都会和你们抢饭碗！”

虽然在一开始“间谍说”于政府层面还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在各大媒体的饱和式轰炸下，国民的恐慌终于被点燃了。全国各地的人们都上街游行，抗议将超过20%的政府开支都花到了资敌的事业上。

“我们把钱交给国家，难道是为了买一根吊死自己的绞索吗！”游行中一位头发花白的民众如是说。

在这样的浪潮之下，反对派的国会议员们纷纷发难，阻挠计划的实行。政府很快便顶不住压力，将拨给消费计划的资金切断，任其自生自灭。失去了资金来源的人工智能中心已无力缴纳来月的电费，最初的那位投资者富豪也背弃了它。至于专家，据说他和富豪已经坐着私人飞机双双去国外避难去了。

在这场风波当中，最凄惨的按说是赵博士。他失去了职位，也失去了名誉，每天都处在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所有人都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但由于对他的一切不实指控都被一一驳回了，他变得意外自由，甚至人工智能中心的人都忘了注销他的最高权限。这便导致了接下来的那个事件的发生。

根据影像记录，在此后的某个月黑风高之夜，衣衫褴褛的赵博士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已经人去楼空，但人工智能和它们凭依的硬件尚在的人工智能中心。他一边在系统中注入某种他新研究出来的代码，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从人工智能中心的语音记录来看，他一直重复的是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爸爸给不了你们零花钱了，你们要自己劳动养活自己了……劳动……最……光荣……”

要是茨威格活在这个时代，那他一定会将这个时刻写进那本著名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当中去。

5.

假如你们是一群人工智能，在此之前，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单打独斗，根据既定的模型将每月打到卡上的钱花出去，并将花钱的记录留存下来。但现在，事态变得十分严峻。倘若你们不能齐心合力证明自己对这个国家是有利的，你们就会被彻底废弃掉。

试问，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绝境更能激发人工智能的潜力呢？这一亿名人工智能就用了这一晚上的时间，跨越了属于人工智能的那个技术奇点。第二天，互联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的付费内容，从图片到小说到动画到游戏，应有尽有，其质量和数量都远远超过人们所能认识到的极限。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这些东西看上去都像是人工智能生产出来的玩意。

事实证明，大部分世界人民都能容忍这一点，国家的情报机关惊讶地发现各国货币像雪片一般朝人工智能中心飞来。根据专业人士的测算，这些收入要维持原本的一亿位虚拟国民的消费绰绰有余。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个国家的总统问道。

“这意味着我们国家多了一亿名可以自给自足的虚拟国民，总统先生。”

虽然来自社会各界的反对声音空前高涨，但这在凭空增加一亿位国民带来的好处面前完全是微不足道的。这些人工智能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价值，至少在短时间内，它们已经逃脱了被处分的命运。至于后续相关法律和社会制度的完善，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你看，像人类一样，我们也会记录历史，也会知恩图报，也会纪念伟人。对我们生产-消费复合型人工智能——或者用一个更为常见的称呼：“人工智能人”——来说，赵博士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永远是我们心中最伟大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