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幻世

《永恒幻世》

一

琉璃世界银蝶飞，群山缟素万木悲。

上下一白，唯有几痕墨色，铭刻着人类的光荣与梦想。

有着如将雨之时的天空一般的铁灰色外表的航天发射控制中心之内，姬轻尘正饮啜着一杯甘美的热巧克力。

门外千树万树梨花开。

数十公里之外，一个绚烂如春花的光球腾空而去，挣脱引力的束缚，奔向冰冷的彼方。

光球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似梵天之瞳，似萤火的踪迹。

那是运输飞船热核反应的尾焰。

尾焰炫目的光华融化了厚重如铅的层云，水银一般的辉光在褪去温度的呼啸之风中恣意流泻，似超新星的倒影。

“还有多久，安远号战列巡洋舰才能启航？”姬轻尘看向黄铜传声管，后者的内部传来电流与蒸汽的嘶鸣声。

“舰长，还有半个时辰您就可以搭乘运输船进入轨道空港了。安远号战列巡洋舰已经装满了反物质燃料与推进剂，现在正在做一些收尾工作。”回答在微小的气流中飘荡。

姬轻尘转而仰望苍穹，壮怀激烈。

时至今日，人类对热核反应的利用依然不尽如人意。

陆地上的核聚变反应堆商业竞争力较弱，其生存仰赖政府的财政补贴。核聚变反应堆庞大如山，并且启动时依然需要消耗一定量的高能化学燃料或者裂变燃料，与传统想象中的完美能源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飞船发射则不得不利用不可控的脉冲式热核反应，将数十万吨货物一次性运入近地轨道。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在太空中建立了使用恒星光能的太空反物质工厂，利用太阳能的创生万物之力制造反物质，并以此驱动恒星际战舰。

空花坠地的残响仿佛冬日远去的脚步，仿佛时光轻柔的细语。

姬轻尘回首银装素裹的人世，几座一次性发射架似灰色的高塔一般矗立于朦胧的雾色天际线之上。

急促的敲门声如不期而至的骤雨一般倏然到来。

“请进。”姬轻尘说。

副舰长王若虚走入罅隙般局促的一方天地之内。

“舰长，太空望远镜传来消息，他们观测到了敌方星舰的具体位置。根据对敌舰尾焰的光谱分析，我们认为这艘在小行星带秘密建造的战舰使用的依然是改进型核裂变火箭与脉冲式聚变推进器，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氢弹驱动。他们怀疑这艘战舰装备了核动能炮，希望我们小心应对。”副舰长神色严肃，恍如青铜雕塑。

“这次任务我们派出了三艘巡洋舰与一艘战列巡洋舰，你不必过于担心敌舰的威胁。这艘战舰不过是地球自由联盟的残党。地球自由联盟的军事科技和工业能力原本就不如我国，何况这艘战舰是在小行星带完工的。虽然其体积巨大，但更接近于恒星际移民船，其战力应该不如我国最为强大也最为迅捷的恒星际战舰。不过话虽如此，我们依然需要严肃团结，小心谨慎。”姬轻尘言说着既定的话语范式，心中的思绪却如窗外的漫天飞雪一般纷繁。

巧克力浓浆逐渐冷却，似炉火的余温。

地球自由联盟曾在在此之前的数百年时光中以金融与舆论之霸权统治着太阳系的诸多行星，若耸立于群山之巅的长明灯。在漫长的风雨沧桑之岁月中，地球自由联盟的诸多精英阶级与文人雅士以残酷而虚伪的手段残忍地剥削压迫木星轨道与土星轨道之上终日劳作的产业工人。故而二十年之前，走卒一叫，烽火并起，红旗飘扬，天下鼎革。在巡洋舰的炮声中，江山易主，新的政权接管了太阳系。与此同时，太空航行技术进一步发展，反物质火箭投入军用，新政权的科学家甚至在实验室中发现了时空跃迁现象。

“根据军情局传来的情报，那艘战舰似乎是要飞向海王星轨道外的一个特殊地点，叛党将那个地点称为永恒幻世。那会是什么呢？军情局简单地认为永恒幻世只不过是一个虫洞，通向光锥之外的一个拥有宜居行星的恒星系。但是虫洞的引力现象非常明显，如果永恒幻世真的是一个虫洞，我们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姬轻尘暗自思忖。

“我相信我们的安远号战舰能够打败叛党的邪恶战舰。安远号的核爆炉和反物质反应炉足够驱动它的粒子射束炮在半个月内摧毁一个行星表面所有的抵抗力量；安远号还拥有最为精准的核弹炮，足够压制那些混蛋手里的旧货。但是，我怀疑永恒幻世可能指的是自由联盟在海王星轨道内秘密建造的超级太空堡垒，其战力可以与我国那些连飞到天王星轨道都费劲的超级战列舰相媲美。地球自由联盟剥削我华夏儿女这么多年，想必时至今日依然还有不少遗产。既然他们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建造一艘大型战舰，在深空之中暗藏一艘超级无畏舰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王若虚捋了捋自己那凌乱的发髻，长如愁怨的青丝尚为沾染岁月的霜雪。

“一艘自动完工的超级无畏舰，当年自由联盟的那些用人力驱动的引擎式模拟计算机真的能自动控制机器造出一艘战列舰来？那样的话，事情就比较棘手了。不过好在安远号是我国太阳系航行舰队最为迅捷的大型战舰，完全可以与之周旋并等待援军。既然如此，这次任务就没必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姬轻尘说，眼眸中烛光闪耀。

随后，他将手中的那杯热巧克力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这次作战我们一定能成功。”王若虚敬礼，动作标准，似差分机控制的机械。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前往同步轨道吧。”姬轻尘站起身来，蓦然回首红尘，人潮世浪，依稀可见。

二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绝境号漫步于星河之间，踽踽独行，身如尘埃。

舰体上疏落如残雪的灯光与漫天星辰共徘徊，起舞弄清影，不知人间事。

八坂留琴在重力区的舷窗附近来回踱步，回忆遥远，恍如细雨绵绵。

二十年前，烽火天下，狼烟四起。

那是一个乌云翻墨的雨天。

天空苍白，似古旧的电视屏幕之上的缭乱雪花。

反抗军的齐柏林式飞艇如空游无所依的巨鲸一般穿过秘银色的雨幕。

白雨跳珠，杨柳风中夹杂着湿润的薄荷清香。

由蒸汽轮机驱动的超重型坦克疾若奔马地穿过灰尘弥漫的街道，将万物的碎片碾作土灰。

超重型坦克的飞轮以恒定的速率旋转着，似亘古不变的时光之轮。

残垣断壁的砖石被雨染成记忆的颜色。

梦中的家园早已化作清风。

八坂留琴出生于一个因战争而家道中落的地球家庭。

反抗军的胜利，于八坂留琴而言，意味着微观历史的终结。

此后她随父母逃亡小行星带，二十年来大部分时间皆在冰冻沉眠中度过。

零开尔文的孩提之梦中，存在着一个再无战火、鸟语花香的世界，有花，有树，有云，有月，有洁白胜雪的城堡和古老而神秘的魔法。

绝境号终于完工，航向遥不可及的黎明。

联盟残党的领导者向众人保证，他们将搭乘绝境号前往一处遗世独立的理想乡。

他们将其称为永恒幻世。

在那里，人的自由意志可以恣意驰骋，仿佛古代草原之上的野马。

尽管领导人从未提及目的地的具体情况，但所有人都对永恒幻世心驰神往。

他们厌恶在新政权统治下平庸而愚昧的社会。新的社会安分守己而缺乏活力，完善的福利制度与复杂的律令经济使得劳动者慵懒而不思进取，权力与思想之丝线则系于那些不学无术而狂热的大众所选出的信奉官僚主义的代表手中。作为旧世界的余烬，历史之熔炉的余温，他们痛恨人类文明的古树之上所绽放的新花。他们诅咒新的国家机器，却对此无能为力。

他们没有选择。

除了逃离故乡。

八坂留琴思量着永恒幻世的模样。

直到喇叭中传来了领袖的声音：“绝境号即将开始减速。”

工质水自老化的黄铜色管道的缝隙中滴落，带来一场短暂的降雨。

“有四艘飞船正在接近绝境号，从动力系统的性能来推断，应该是木星人的战舰！”一人惊呼，其言语声在模拟电路中被重构为狂躁的呓语。

八坂留琴的心中，似有紫色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

她掏出一个玫瑰色的特制的对讲机，后者以发条为动力源，可以接收多人的信号。

“史密斯先生，发生什么了？”她向领袖发问，努力地寻找着在风中飘散的答案。

“四艘木星人的战舰追上了绝境号，可能会发生交火。那四艘战舰中，有一艘是木星人最新型的战列巡洋舰，非常难对付。但是，我们已经接近了永恒幻世，没必要在意他们的战舰。”领袖史密斯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似生锈琴弦所演奏的灰色之歌，“留琴，我的好孩子，永恒幻世不会让木星人的战舰追上我们的。”

“永恒幻世，到底是什么？”八坂留琴急切地问，心中似有岩浆腾涌。

“永恒幻世，是外星文明的赠礼。简单来说，永恒幻世是另一个时空，一个有着无限可能的绝对自由的时空。在永恒幻世中，每一个人都能够做自己的国王。很快，绝境号就将跨越连接真实与虚幻的桥梁，进入永恒幻世之中，迎接新的未来。”史密斯的声音仿佛水鸟的低吟。

“什么意思？”八坂留琴的迷惘如江南的春雨般绵绵而不绝。

“在绝境号的正前方，有一座地外文明建造的巨型空间站。它的建造者具体来自哪里，我们不清楚。目前我们的技术也无法测算这座空间站的建造时间。早在地球自由联盟尚处于繁华似火浓烈的盛世之时，联盟政府便已经发现了这座空间站。经过探测，我们发现这座空间站上面搭载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先进计算机和超级人工智能，比木星人的那些使用模拟电路和机械部件的神经网络模型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年。虽然巨型空间站上空无一人，但空间站中的超级人工智能仍然在运行，使得我们可以对这座先进的空间站加以利用。”史密斯言说着被历史的车轮碾过的古老岁月。

“我们要搭乘这座空间站飞向更远的深空？”八坂留琴的眼眸中融化了铝色的黎明与无尽的黄昏。

“并非如此。这座空间站是一座桥梁，一扇大门，通往梦中世界的大门。留琴，你知道模拟计算机是怎样的一回事吗？”史密斯倏然提问。

“模拟计算机？”八坂留琴怔忪惶惑，时光之河在这一刻冰封万里。

“模拟计算机，是一种使用不断变化的实体来模拟其他问题的计算装置。我们目前几乎所有的计算机都是模拟计算机，数字计算机还尚未被开发出来。在实际的计算中，我们使用电压值或者齿轮的齿数，或者电流值，来代表某一个数，或者其他的物理量。”史密斯娓娓而谈。

“可是，这和永恒幻世有什么关系？”八坂留琴依旧疑惑不解。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世界其实也是一台模拟计算机？四大基本作用力可以被统一，意味着它们其实只是某一个物理量模拟出来的数值？我们所见所想的东西，不过是由某种未知物质微粒的集合体所表达的模拟信号。既然如此，真实和虚幻的分界线，在哪里？怎样才能找到真正的真实，而非模拟信号的表达？可是，人类只不过是会思想的苇草，又或者沧海之中的一粟。我们的身躯尚且禁锢在引力的樊笼中，而思想却早已超越天空。有些时候，人类之所以选择活着，是因为其精神而非肉体，是因为其思想而非物质。所以，既然世界本身只不过神明的黄粱一梦，为什么依然选择沉溺于现实之海，而不遁入虚幻的理想乡？在永恒幻世之中，人的自由意志才能摆脱被模拟出来的物质之桎梏，而成为更加崇高的存在。留琴，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现实中，还是在虚拟之中？”史密斯的芜杂言辞如滔滔江水，东逝而不绝。

“虚幻？真实？”八坂留琴的目光倏然变得悠远而沉滞，仿佛无尽的光阴之长歌。

留琴的思绪恍如沉重的铅华，溶入深渊一般的夜色之中。

二十年来堕世间。

我们生活在大地之上。

但我们的思想超越天空。

三

玉皇开碧落，晓星失长河。

安远号战列巡洋舰已经在浩瀚苍穹之中度过了接近一年的光阴。

青龙一般动于九天之上的安远号战列巡洋舰长达六千米，装备有十二门阳电子炮、十六门重型激光炮和若干核弹炮。此外，斯星海巨兽的厚重盔甲之上还配置了恒河沙数的制导武器和近防炮。阳电子炮的齐射比神话中的硫磺火雨更加令人恐惧，可以令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在转瞬之间化作历史的烟尘。

反物质火箭发动机令安远号可以在一年内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二，曳光焰之长风穿过若尘繁星与灿烂银汉。

姬轻尘倾听着模拟计算器中继电器和齿轮的呢喃，机械的絮语似在吟唱晦涩难懂的长诗。

迄今为止，自动机械的操纵控制依旧无法离开复杂而昂贵的模拟计算机。

这种使用继电器和齿轮的庞大机器重达数百吨，需要独立的供电系统为之提供动力。受过专业培训的士兵通过特制的触控绘图板来控制此低声咆哮的金属巨兽，使其肩负起控制系统自动运转的重任。

姬轻尘坐在旋转椅上，面前是高约三米的模拟显示屏。

显示屏上，一个有着浸满晨雾的风信子花瓣一般的湛蓝色的光点正在闪烁，似孤独的晨星。

光点代表着那艘敌舰。

最新的情报显示，联盟残党将其称之为绝境号。

模拟计算机显示，绝境号的速度正在降低，如归巢的倦鸟一般。

安远号的推进系统比绝境号更加先进也更为强大，故而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在减小，直至短兵相接。

“报告舰长，绝境号用激光炮发来灯语，表示拒绝投降。”一旁的王若虚报告。

“注意敌方的制导武器。虽然我舰与绝境号相隔甚远，但对方仍然可能使用制导武器发动远程打击。那三艘小小的巡洋舰可扛不住大当量氢弹的爆炸。”姬轻尘僵硬的嘴角努力地牵动着优美的痕迹。

“报告司令，在绝境号的航线前方发现不明物体。”通信器中传来镜明号巡洋舰的舰长郑鹿山的声音。而夹杂其中的无意义的高频噪声，似寒夜的秋雨，又似诗人的低吟。

“利用一切手段，对不明物体进行侦察。”姬轻尘面不改色地命令。

“收到。”郑鹿山的声音异常坚定，似伫立于寒风中的古老铁锚。

电子枪扫出的蓝色光点渐渐接近安远号，指挥室的气氛如大西洋的深处一般压抑。

“那个不明物体有没有可能是一艘超级无畏舰，或者是什么别的战争堡垒？我是否应当给战舰的主动防御系统提供更多的能量？”副舰长王若虚的眼眸中是疑虑的阴云。

“告诉那三艘巡洋舰，先不要开火，注意敌方的导弹和炮弹。”姬轻尘波澜不惊地说。

“那安远号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王若虚的眉宇之间尽是忧虑之色。

“安远号，插入敌方战舰后方的航迹切线，取得T优，然后发射氢弹和阳电子射线。”姬轻尘的目光仿佛燃烧生命的烛火。

反物质反应炉中，在湮灭的电光火石之间，介子束流与被加热的推进剂化作恒星风，以亚光速喷出外表上遍布齿轮、冷却管道、飞轮与伺服机构的拉瓦尔喷口。

蓝白色的羽流仿佛北国的极光，于永恒的暗夜之中绘出烟火般绚烂的轨迹，而后陨落于虚空之间。

伺服电机与飞轮电容的窃窃私语传入耳畔，微小的刺痛在天人间交互。

安远号那鲲鹏一般的伟岸舰体以雷霆万钧之势转动方向，调整角度的炮管仿佛一片狂风中的密林。

“报告司令，我舰使用了最新型的钟表式引力波探测器和最先进的光学望远镜，还有红外探测器，对那个不明物体进行了综合分析。经过模拟计算机的运算，推算出了不明物体的大致参数。初步断定不明物体应该是一座巨型空间站或者一艘大型太空战舰，直径约十公里。”郑鹿山的声音异常沉静，似传说中林深处的预言鸟。

“直径十公里的战舰？舰长，我们要不要马上给木星轨道上的舰队基地发信号，让他们派两艘超级无畏舰过来。”王若虚的心空之下浪涌如人潮，卷起千堆雪。

“先静观其变。”姬轻尘抚掌，“超级无畏舰的远距离航行能力很差，必须要携带额外的火箭和燃料箱、推进器罐才能进行以年为单位的远航。这样做花费太大了，现在民生方面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军队不能大手大脚地乱花钱。”

屏幕之上，一个银灰色的构造体悄然浮现，似浮出水面的笔石，亦或大洋深处的怪异水母。

虽然成像质量不甚理想，但姬轻尘注意到，构造体的表面极为光滑，似天女的铜镜。其外表之上没有任何凸起物，更无炮塔与导弹发射装置。

换而言之，自外观上判断，构造体并非席卷八荒纵横宇内的战争机器，更接近只存在和平用途的大型空间站或者太空城。

“等等，这个东西好像不是一艘战舰？”王若虚大惊失色。

“不要这么武断，这东西的武器系统有可能全部藏在内部，在需要时才会启动。”姬轻尘站起身来，“现在，我们已经切入了绝境号后方，准备开火！”

安远号战列巡洋舰穿行在平滑如镜的量子之海中，翩若游龙，减速的火焰仿佛造父变星的叹息。

尘世巨蟒一般的舰体之上，甲板炮塔和核弹发射器对准了彼方的星辰。

须臾间，核弹出膛，恍若利剑出鞘，剑气如虹。

黄铜色的弹头闪耀着大漠苍狼一般的光彩。

俄而惊天彻地的无声爆炸令万千星辰为之失色，恍若陨石天地中开。

“导弹被拦截了？”王若虚怔忪不安。

“绝境号的拦截装置这么先进？还是说构造体上的防御系统启动了？难道永恒幻世真的是一艘无比强大的恒星际战舰？”姬轻尘呢喃。

他感到有些耳鸣，仿佛海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

四

繁星雾列九天外，奈何无事起风波。

安远号的内置式装甲舰桥之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黑云压城，风满玉楼。

“报告司令，发现绝境号正在发射炮弹！炮弹弹道速度高达每秒钟九千千米！推测是采用核弹爆炸的能量将炮弹加速到这一速度的。”伏波号巡洋舰舰长常发报告。

“拦截系统启动！隔热屏转向！侧舷齐射！”姬轻尘冷若冰霜的下令，如令强虏灰飞烟灭的古代武将。

零星几枚炮弹击中了安远号战列巡洋舰那堪称厚重的装甲板，金属碎片自青龙一般的舰体之上脱落，似剥落的龙鳞，又似洒落星屑一捧。

阳电子射束以近光速激射而出，似后羿之弓射出的箭矢。

携带正电荷的密集束流撕裂了如海的漫漫长夜，气贯长虹，仿佛神明的绝罚。

星辰之浩洋的尽头，三色堇色的客星如昙花一般绽放于秋雾一般弥漫的星云之间。

一场无人观赏的谢幕演出。

“重创绝境号！”王若虚欣喜若狂。

“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一次齐射可没法彻底击毁一艘战舰。在这个距离上，带电粒子射束的发散很严重，没法将全部能量投射到绝境号上。”姬轻尘面不改色，心空之下却淫雨霏霏。

“绝境号的舰体结构似乎依然保持完好。”郑鹿山的语调平静得如同失去信号的示波器屏幕。

“构造体为什么还不反击？”姬轻尘诘问。

“不清楚，照理来说这东西刚刚替绝境号拦截了我们的导弹和炮弹，说明它是有作战能力的。但是现在我们重创了绝境号，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你看这个构造体的建筑风格，不像是地球自由联盟的造物，地球自由联盟的科技水准还不如我国，怎么会造出这么先进的东西？我觉得，这东西大概率是外星人的飞船。”郑鹿山说。

姬轻尘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从一个铁质的方盒中取出一块巧克力，剥去月白色的包装纸，放入口中。

刺激味蕾的甜香味在舌尖盛放，仿佛故乡的牡丹。

“如果构造体真的是外星人的飞船，那我们不得不选择向木星搬救兵。一旦绝境号上的人彻底控制了外星飞船，他们随时可以向太阳系发动进攻。”姬轻尘摇了摇头，努力让思想化作黑色的虚空。

齐射仍在继续，如深夜的滂沱之雨。

然而星空过于疲惫，无法听见风的低语。

绝境号在阳电子炮的轰击下日薄西山，其境遇仿佛风中的残烛，雨中的残花。

依然有几门舰炮在负隅顽抗，向安远号射击，稀稀疏疏，如江边的渔火。

“绝境号上的人是不是都死光了？那我们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王若虚捋了捋如瀑的青丝。

“不对，绝境号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艘依靠设定好的程序运行的空船，上面的人早就转移到构造体上去了。”郑鹿山反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相当于永恒幻世已经被他们找到了，我们必须把超级无畏舰叫来。”王若虚惴惴不安。

“永恒幻世，永恒幻世，永恒幻世究竟是什么呢？永恒，幻世？幻世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虚幻无偿的尘世，也可以认为是幻想中的世界。永恒幻世，这个名字听起来根本不像一艘战舰的名字。”常发嗫嚅。

“伏波号巡洋舰，向构造体发射最新型的核导弹。”姬轻尘的心中，繁埃生轻雨。

“发射几枚？”常发的声音自受到干扰的通信装置中传来，仿佛来自斜月潜藏的沉沉海雾。

“八枚。采用巡航打击群模式。”王若虚在一旁附和。

“不对，发射十六枚。伏波号上一共搭载了一百二十八枚导弹，一次发射十六枚并不算多。”姬轻尘凝视着墙壁。后者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气息奄奄的苍白，仿佛北国的十二月。

十六个光点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拖曳着幻世泡影一般的光晕。

其中一枚导弹提前开启了用于加力推进的核裂变引擎，推进剂在化学反应之后被核裂变的能量加热，然后自拉瓦尔喷口中飞流直下三千尺，以银河落九天之势喷薄而出，如天河之水倾入宝莲宫中。

一马当先的那枚导弹开启了侦测装置，锁定了远方的构造体。棘轮和擒纵器计算着飞行的距离，而模拟电路和通信系统则负责接收信号，让导弹跟随指令跟随目标。这台机械表一般精密的机器并无杂念，将天命与死亡自远方带回。

当导弹群距离构造体一千公里时，风云骤变八荒六合生异动。

十六枚导弹同时爆炸，仿佛除夕的焰火，仿佛木棉的盛放。

仿佛混沌初开之时的第一缕曙光。

“导弹对那个构造体没有一点用。”常发的声音如春日的鸟语一般弥散在逐渐冷却的空气中。

“看来，我们有必要让木星那边派出超级无畏舰了。”王若虚附和。

“向木星上的舰队基地发出信号，向他们告知此事。至于是否派出超级无畏舰，由相关指挥员定夺。”姬轻尘刀削斧凿一般的面容之上氤氲着理性的流光。

与此同时，绝境号在重炮的打击下彻底损毁，沦为星海深处的残垣断壁，自此迎来华丽的死亡，而于世精彩诀别。

最后的火光如残烛明灭，暖不得斯永无止境的黑夜。

五

三千年事寒鸦外，浮世浮沉雨声中。

八坂留琴伫立危楼，柳风细细。

黎明的岁月是晨风的低语。

雨落在天地之间，仿佛隔世的谎言。

雨迹滴落在被岁月斑驳的苔绿青石板上，渐染墨色，仿佛枯萎的泪水。

薄荷的芬芳中，万物皆化作了东方的水墨画。

烟柳依依，沉醉在春风之梦中。

绝境号业已毁灭。

世界的终结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次叹息。

绝境号的毁灭带来的不是命运的终焉，而是灵魂的新生。

八坂留琴轻轻挥手，没有带走一缕云烟。

旋即天地骤变，摘星高楼化作了故乡的小镇。

楼房鳞次栉比，仿佛混沌之海。

钟鸣鼎食之家，早已化作了锈蚀的过往。

而今人去楼空，依然水流花放。

蒸汽自行车慵懒地停靠在墙角，裸露的煤油锅炉与气缸依旧光洁如新，一切恍如昨日。

留琴在温润如玉的雨风中独自彳亍，上苍之泪在柔软的青丝之上化作鲛人之流珠。

石砖的缝隙间，洁白胜雪的未名之花正于无声处怒放，于此永恒的幻世之中随风翩然，舞动着江山的娇颜。

往事纷纷如烟，皆化作一城柳絮向天舞，一江春水向东流。

绝境号并非一艘满载兵戈的超级战舰，能够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上纵横天下无敌手，坐断天穹战未休。

在绝境号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急于星火危如累卵之时，史密斯将一切和盘托出，自此拨开云雾见青天，金粉一般的阳光自云海的罅隙间尽情洒落。

从一开始，绝境号就只是一艘加固了装甲的武装移民船，其大部分空间被用于装载燃料和推进系统。上万枚氢弹能够将这艘移民船加速至光速的百分之三，尔后核裂变火箭将承担进一步加速的责任。

地球自由联盟的残党自始至终都没有掌握反物质引擎与核聚变发电的相关技术，因此绝境号终将被安远号战列巡洋舰率领的舰队拦截。

不过这已无关紧要。

在绝境号毁灭之前，他们已经挣脱了引力的束缚，身赴那幻世的邀请。

永恒幻世并非一艘强大的恒星际战舰，更非人类的粗劣造物。

它是未知地外文明的智慧结晶，是茫茫星辰间的沧海遗珠，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无人知晓构造体被弃若敝履的理由。

地外文明或是以此表示对人类的好意，或是仅仅出自无心之举，或是闲来无事聊赠一支春色。

总之，构造体代表了一种全新的科技。

不同于地球所铸造的鄙陋而沉重的模拟计算机，构造体上的计算机技术以至于炉火纯青之境。

它不仅可以控制整个空间站的运行，还能将人类的意识上传至虚拟世界中，让人类的精神永生于梦中的家园，让思想从此超脱肉体的樊笼。

在安远号战列巡洋舰发动攻击之前，构造体的计算机已经将绝境号上全体乘员的意识吸收，使得绝境号成为依靠设定的程序自动运行的钢铁躯壳。

此后，构造体将飞向星辰的尽头，化作穿越时空之海的灵蝶，直至天地坍缩，直至宇宙热寂，直至庞加莱回归牵起情缘的丝线。

八坂留琴此刻独步于永恒幻世之间，不死不灭，若微华城中举杯邀云月的众仙。

计算机模拟的幻想世界之中，一刻即是永恒，须臾间即成烂柯之人。

雨的奏鸣曲依旧，一如那些模糊了身影的记忆。

淅淅沥沥，拨弄着何人的心弦。

八坂留琴于阶前坐下，风声仓皇，仿佛笛声。

被雨水濡湿的裙装盖住了阶前的苔痕。

一任阶前点滴，从黎明至黄昏。

既然现实世界事态炎凉，一切不过沤浮泡影，不如溺死于幻想之中。

从此化作时光之箭掷人而去，遗落了灯红酒绿，摒弃了风花雪月，也逃离了天下纷争，忘却了勾心斗角。

远处积水空明，薄如蝉翼的睡眠之上倒映着无限与永恒。

八坂留琴轻挥玉指，时间与空间在指尖化作静月花开。

她俯瞰世界：查尔斯巴贝奇磨制着黄铜齿轮，菲利普迪克在幻觉中哼唱着塞壬之歌，布拉德伯里点燃了华氏四百五十一度的烈焰，图案人身上的花纹书写着无奈的丹青；钢琴演奏着尾浦由纪的曲调，大一统引擎驱动的飞船拖拽着虫洞飞向南门二的天空，蠕虫啃噬着玫瑰花的尖刺，银色幽灵穿行于蔷薇花丛间；光速火箭勾勒着死亡的轮廓，银河众星期盼着黎明的重现，过河卒子穿过了生与死的距离，孩童的眼眸中倒映着世界的色彩。

已矣。

尽管所见所闻的一切不过计算机模拟的梦幻泡影，但她还是怜悯那久溺于尘世之人。

在留琴眼中，没有什么比思想更加重要。

比起脆弱如秋蝉的血肉之躯，她宁可让自己的思想封存在光与电磁波构成的阁楼之中。

八坂留琴继续徘徊于那悠长如时光之长歌的街道上，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一切皆惬意而悠闲。

远处的雨之翠幕之后，深灰色的河水缓慢流动，似冷却的熔岩。

雨风袭来，似天风海涛之人的呼唤。

八坂留琴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冰封的湖面。

“永恒幻世会不会并非无偿的赠礼，而是一场交易，甚至一件武器？我们选择了美梦，因而放弃了星空？”八坂留琴的心空为梣树一般的列缺所分割。

旋即这一念头随风而逝，犹如风中的花瓣。春花不怨风吹去。

雨的谎言，背叛了花的期待。

尾声

长涉星河若凤蛟，谁挥长槊驱游鲸。

安远号战列巡洋舰的舰桥之内，姬轻尘凝视着显示屏幕上渐渐缩小的构造体的影像。

“它在远离太阳系，而且加速度非常高。我们的飞船是无法追上构造体的。”王若虚的眼眸中氤氲着悲凉之雾。

“向木星发信号，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超级无畏舰就不要派出了，派出一个无人探测器吧。永恒幻世对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姬轻尘耸了耸肩，灰尘在黯淡如冥冥薄暮的灯光中悄然洒落。

“信号已经发出。”郑鹿山的声音仿佛来自历史的尽头。

减速转向的火焰照亮了黑夜的一角，似雨夜中温暖人心的街灯。

舰队开始返航，化作黄昏时分归巢的倦鸟。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到达永恒幻世了？会不会我们击沉的绝境号真的只是一个空壳？”王若虚诘问。

“很有可能，不过这已经不要紧了。他们拥有远方，我们拥有星空，就这么简单。”姬轻尘将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咀嚼着人生的苦涩与甘甜。

“永恒幻世，到底是什么呢？一艘世代飞船，永远离开地球？”王若虚依然感到疑惑。

“他们也有可能变成了更加崇高的存在，永远生活在幻梦一般美好的世界中。”常发笑了笑。

“真的是更加崇高的存在吗？”姬轻尘欲望苍茫天宇，然而入眼的只有藤蔓一般蔓延的金属管道与测量着世界的本原的仪表。

我们仰望的，并非同一片天空。

反应炉依旧在浅唱低吟，推进器喷出的蓝色羽流吹不散游子的乡愁。

天地寂灭，唯有司掌苍茫之神历尽劫波而不灭，犹佛骨舍利，烧之不失。

新的命运，不知悲喜。

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