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last kiss

《One last kiss》

他不敢去看她。

但窗玻璃上的妻子正看着自己，手中端着红茶，仍是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落地窗的另一侧，烟花正环绕着大厦逐层爬升，楼宇间的街道人头攒动，男男女女们一齐等待着新年。

只剩五分钟了，说点什么吧。他看了看表，对自己说。去告诉妻子，丢下她和人偶结婚不是什么过错。他不是第一个，相关的法律也已实行了四个月。但愧疚让他转不过头。

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在他的眼里，她一直美得摄人心魄，但她太傲慢，是她默许了自己购置人偶排解寂寞，是她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丈夫心灵的支撑，而人偶只是徒有外貌的空壳。但在那之后，和妻子在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枯燥乏味，她口中对未来的期许，积在他胸腔里叫他喘不过气。而他的人偶却能无底线地安抚他的心灵，包容他的软弱，纵容他堕入深渊。终于，妻子发现了异常，在永无止境的争吵与指责后，他索性窝在公司的职工宿舍里，再不归家，在人偶的怀抱中，诉说自己的苦闷。

妻子那所谓的支撑，已如长矛一般令他无法承受。所以，他在人偶的劝说下，鼓起勇气决定离开。

他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只是不愿改变。于是他安排了这顿晚餐，想给彼此一个体面的收场。

不管妻子想法如何，她终究还是赴约了。“没想到你真会这么做，为了一个虚假的温柔乡。”她冷硬地说完开场白，然后将自己的条件摆上桌：喝下她带来的药水，以及在12点整时来个最后一吻。

她还是对自己抱有期待。他对自己的懦弱感到悔恨，于是试图用玩笑压住心中酸楚：“这又是什么爱情魔药？”

妻子摇摇头：“靠药物去调控激素与化合物的分泌，所营造出的不也是爱的幻想？吃掉它，过了十二点，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她疲惫地推过装药丸的玻璃盒，声音细微如叹息，“我不想改变你，可也不想失去你。”

愧意让他将药水吞下肚去。“你看见了什么？”妻子问，但他却不知如何作答。为消解尴尬，他不断把半凉的菜肴送进嘴里，却实在品不出什么滋味。

无言的一餐格外漫长。

太傻了。理智与算计重归他的头脑，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本来没必要花这冤枉钱，没必要为了马上要离开的她。

钟声终于响起，他摇晃着站起身，对上妻子沉静的眼。她的目光如剑，让他不得不闭眼躲避，然后送出了一个干瘪的吻。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竟好端端地坐在座位上。有古怪。他低头看表，11点50，正是他喝下药水的时间。

“你看到了什么？”此刻的妻子也如之前那般发问。

“这就是药效吗？”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真神奇呢，能让人回到过去的药，要是能回到七年前就更好了。”

妻子歪歪脑袋，没有言语。他们在沉默中挨到了钟声再次响起，这次他没再去吻，但一个晃神让他又回到了11点50。

“所以不是回溯，是循环？发明这东西的人真是天才。”他不耐地拿起餐叉，“正好趁这机会我能多吃一次蛋糕了。”

“故作轻松。”这次，妻子开口点破了他的心思。怒意随着被戳穿的热气缓缓升腾，他解开领口的纽扣，拂袖离去。但那没用。

等钟声第四十二次将他送回座位时，他终于忍不住了。“行了，别再耍我了，该怎么结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妻子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在我看来，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够了！”他一掌拍下妻子送到唇边的茶杯，怒视着妻子：“让我离开，我已经陪你够久了。”

妻子低头望了望溅在身上的茶水，举起左手：“服务员，麻烦——”

妻子那早知如此的模样将他彻底激怒，他抓住妻子的脑袋砸向桌面，向她宣泄自己的怒火，直到赶来的服务员将他拉开。妻子因痛苦抽吸着凉气，但脸上笑容更甚。

他知道她的意思——到头来，你不过是个撒赖的巨婴而已。

自卑让怒火越烧越旺，他用上餐刀，用上碎掉的盘子，他用上酒瓶，用上座位旁的灭火器。妻子仍是凡人，她会痛，会叫，会哭，唯一不变的是那嘲弄的笑。

“你看见了什么？”

第二百三十七次钟声敲响，怒火已然将他烧成空壳，但循环仍没任何结束的迹象。他顺手拿起了餐刀，而这一次则对准了自己，但又经过十七尝试后，他终于认清，死亡也不能让他逃离这一切。

或许，得离开这里才行。他开始转换思路。区区一颗药丸不可能真的回溯时间，自己现在的经历全都是幻觉，离开这座餐厅，或者这栋大厦，或许就能解除暗示，从幻觉中清醒。

等到钟声再次敲响，他立马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餐厅外狂奔，妻子在背后呼唤他的名字，他则充耳不闻。

可这栋楼太高了，无论是电梯还是楼梯，他都没能在十二点前逃离大楼。

钟声又一次响起，他再次回到了座位上。“你看见了什么？”妻子仍如之前一般问他，而这次，他转头看向了窗外。

可这还是不行啊。第六次的最后一分钟，他成功用灭火器打碎了落地窗，然后挣脱服务员的束缚跳出了窗，但他还是随着钟声回到了座位上，于是这次他带上了妻子，呼啸夜风中，人群正在齐声计时赞颂新年，烟火的光映照出她的脸庞。

她还是那么美。一时间，他忘记了自己的目的。而下一刻，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饶了我吧。”他开始告饶，“我知道错了。”

“你看见了什么？”悲哀的是，回溯中妻子并不知晓他的经历。“告诉我吧，也许我能帮你。”

他自以为找到了方向，一次比一次卑微，直到跪在妻子脚边，亲吻她的鞋面。但直到有次偶然抬头，他才发现这些尝试简直错得离谱——她的眼里只有不解和怜悯，并没有宽恕。

困在这里了。他看着妻子拿过一条餐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被他舔过的鞋，绝望也随着妻子手指的动作擦拭着他的心。下一次循环开始时，他索性不再挣扎，木然静待永无止境的钟声响起。他感觉自己的魂灵正在渐渐下沉，它们穿过地板，沉入地下，没入世上最深的海沟底部，几片记忆如浮土一般随着继续下沉的死躯扬升，本能地，他抬手抓起一片。

那是七年前，他刚收到庄严公司的录用信的时候，平生未曾有过的喜悦和骄傲让他决定放纵一回，到全市最贵的天空餐厅午餐。他以为今后自己就和周围的食客成为了同类，但刚一坐下，不知何处而来的凝视感让他如坐针毡。

当时同他一般衣着朴素的还有一人，那是个坐在窗边的年轻女人，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在膝上的平板写写画画。

“我可以坐这边吗？”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

“可以啊。”女人看向他的衣服，惊讶地挑了挑眉，“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于是他坐了下来，整了整裤子的褶皱，然后试图用身份将自己武装：“我刚入职了庄严公司的研究岗，所以来这里庆祝，你呢？”

“我来观鸟。”

“鸟？”顺着女人的手指，他看见了她所看见的东西，一对挥动着翅膀的白色大鸟，正缓缓落在对侧大楼楼顶的广告灯箱上。

回忆再次给了他些许力量，看着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开口询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终于想起来和我聊聊了？”妻子冷哼一声，“看来，你确实经历了不少。有没有对我施暴，有没有尝试自毁，有没有跳窗逃生？”

“都有。”他羞愧地承认，同时又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都是你曾做过的事情吗？朝我发火、自暴自弃、整月不归，你的德行我清楚得很，能像现在这般和我谈谈，都算是意料之外了。跟我说说，这是第几次回溯了？”

第四千六百二十三次。他羞于把答案讲出，但妻子已从他脸上读到。“它叫‘一眼万年’。”她叹了口气，坦白道：“通过靶向镇静剂、致幻药物及纳米机器人所释放的生物电流共同营造出这个可控的幻梦。你可以把它视作一个永远处于解压进程中的压缩包，只要你还遵从我所预设的可能行动，就得继续这样的循环。等你大脑承载不了那么多信息时，进程就会终止，此前所释放的信息都会损坏，你大概会忘掉这段经历，开启你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并不是想让我死在这里。”

妻子白了他一眼：“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倒打一耙的混账？加倍体会下我这几个月来的感受，不该是你这混账应得的惩罚吗？”

看着妻子的面庞，他忽然笑了起来：“婚姻，就是自每天早晨开始，不断逃离过去爱人的循环。”

“那是什么东西，让他逃不出去呢？”妻子回答，嘴角也泛起些微笑意。

“你能帮我离开吗？”

妻子只觉得有趣：“可以啊，但作为设计者的我怎会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

“没关系。”他回答，此刻的他已没那么想逃了。“陪我聊聊过去吧。”

于是他们开始聊起从前。那次邂逅是他俩的开端，她一直做着城市鸟类学家，在庄严公司资助的鸟类研究协会里拿着一份足够糊口的薪水，而自己则在研究员的序列上越攀越高。或许妻子在学识上不如自己，但一直以来，自己都觉得妻子更具智慧，生活的智慧。她总能用三言两语扫去自己的疲惫，一个拥抱让自己重振精神，有她在的日子总是充满欢乐，头两年时间的周末，他还能抽出时间，跟着妻子去寻找她的鸟……他忽然有些难过，那些美好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失去的呢？

令他感到宽慰的是，妻子也并不能记清楚全部。当再无话可说时，他心满意足地向妻子告别。“就这样吧，谢谢。”

“要是找不到该怎么办？”妻子问，“我花了两周时间来考虑种种可能，你真有把握出去？”

“我不知道。”他坦白，“如果失败，至少证明你吃透了我。”

妻子点点头，不再言语。她端坐着与他遥相对视，目送他在新年的钟声中再次回溯。

“你看见了什么？”

吐出一口浊气，他开始思考，在无数次钟声叩问后，他终于有了答案，又花了一些时间，他寻回了足够的勇气，准备将那答案证实。

再一次，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没等妻子发问，他拉过妻子的领子，吻住妻子的唇。直至头晕目眩，立在窗前的两人才勉强分开。妻子一边喘息，一边看向他的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抢在换气的间隙，他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看见了你。”

钟声响起，烟花攀上楼顶，绚丽火光点燃了暗沉夜空，人群齐声欢呼，为新年的到来献上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