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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人类与机器人学

历史人类与机器人学

2049年的暑期,我在沿海某省做着例行的田野调查。随着农村的空心化,老一辈的口述历史资源逐渐枯竭,这项工作早已变得索然无味。直到那天的法会上,我遇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4/67624 字652 阅读

《历史人类与机器人学》

一

2049年沿海某省,暑假,我在做田野调查。

夏天是越来越热了,全人类的碳达峰还遥遥无期,将来也只会一年接着一年热下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几千所大学的文科院系把这些县城像犁地一般刨了个干净,就比如这次做活动的县城,我都不记得自己来过多少次了,已经没有什么好找的资料了。

随着农村的空心化,作为历史人类学重要研究资源的上世纪老人也已经渐渐的在乡间里消失。为此大学这方面准备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民地中心渐渐的把这个活动办成了夏季游学。作为民地中心的副教授,我,林深河,今年的本意就是带着学生们来观光旅游的,做研究只是顺便碰碰运气,看万一能不能有些发现。

和我们对接的村干部居然是个年轻人。现在的人工智能专家一杆子插到基层,村干部和保姆也差不多了,能有年轻人类为村里的老人服务,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到乡下已经好几天了,我们把几个乡里的老人们采访了个遍,现在的小孩子们做采访可轻松的很呢,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午饭前就替他们每个老人都编撰好了一部人生史。至于这些大同小异的人生经历究竟还有什么研究价值,就让那些写论文的人去操心吧。

“哦,林老师,今天我们这儿有个活动嘞。”这天是七夕,我们正吃着从县城叫过来的外卖呢,那个年轻干部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下面做法会。”

据我记得,在农历的七月七到七月十五是当地两个比较重要的法会时间,今天刚好是七夕节,各方就会雇佣一些民间的巫师或者道士来做唱词和法会。这种形式的活动,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挺凋敝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举行。

活动办在水库边的一座红墙的祠庙里。这座建筑重建在上世纪初,正是这个地区经济发展最快的时候。所以用料很好,规模也很大。

与别处的渺无人烟不同,这个庙前不仅聚集了十几个村民,还有四五十个游客。我们几十个学生老师再加进来,就显得更挤了。

正当大家在各自找着最好的观赏位置时。一阵有节奏的鼓声传来,一个穿着法衣戴着面具的人正对着祠堂里的塑像,坐在一把高椅子上,发出悠长的叹音,接着他一手打着快板,一手敲着鼓点,而后咿咿呀呀的念白,这是当地最纯粹的方言,即使我在这里工作了多年,到现在也不能全部听明白。

不过让我最为惊讶的是,这声音听上去非常的年轻,居然是一个青年的巫师!在这样的行业里。这比年轻的村干部还要稀有。“同志!现在还有年轻人做这行业,你们人才吸引的好啊。”我如是说。

“诶,你等会看就知道了。”那村干部还跟我卖了个关子。

随着诵经的继续,几个老人走到旁边,在旁边的铜盆烧纸,黄纸在火焰的烟雾中旋转着上升,伴随着那位唱词的歌声缭绕到云霄中去了。

唱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快两小时后,这一活动才暂时告一段落。我这会儿才有机会去见一见这个年轻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标准的唱词了。我是瓦师大的林深河。”我热情的伸出手来,真心的感慨道。“请问您怎么称呼?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只有我的胸口那么高,在现在的年轻人里算是很矮的了。

“我是机器人同志。”

他——或者用“杝”来称呼更为合适,这是自二十年代就流行起来的指代机器人的代词——把法器放到一边,伸出手来,杝的手是那种较为便宜的硅胶塑料手,而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细腻的仿真皮肤。此时还带着长时间敲鼓棒残留的余温

“虽然我用的是少女型的机体,作为政府服务的机器人我是没有性别的。”没等我接着说明来意,杝就接着说道。杝只到我的胸口,在最近的少年当中算是很矮的了,隐约还能看到杝衣服下纤细冰冷的机械身体。

“它的官方名字是‘裘三娘’,这个名字取自于我们这里的一个传统崇拜的地方神祗。机型是2035年的ultra2,现在受县宣传委,县文保的双重领导。我们从十四年前就开始把人形机器人引入到民俗活动当中了,是全国最早的一批。”村干部接着介绍道。

“我想采访你一下,这会儿可以吗?”这当然勾起了我的许多好奇,我连忙向杝预约时间。

“我接下来还有三个乡镇,如果你有想说的,明天请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杝把信息隔空投送到我的终端上,简单的告别后,就伸出脚上的轮子,滑冰一般,就从祠庙里出去了。

“机器人都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老师你别当回事。”村干部看那个机器人就这样离开,帮杝解释道。

“没关系,你去同学们那里吧。”我倒对此不很在意,今晚还有县里组织的七夕联谊活动,他还有的忙呢。

从祠庙里出来,我同我的博士生说道。“雨辰,明天你让同学们的采访重心集中到新生产力上,多问问村民们和机器人以及自动化的故事。”

“好的老师,你明天跟哪一个组啊?”他一边编辑着群发消息一边问我道。

“明天不安排我跟组了,我自己活动。你顺便给王老师说一下,我们等会儿再开一个小会。”

同当地的干部交流一直持续到晚上,当那些年轻的学生们开篝火舞会的时候,我还在孜孜不倦的查着那位机器人的资料,连烤肉冷了也不在意。

二

裘三娘住在庙里。

庙离新村有些距离,00年代重建的时候就选择在原位重建的。也是新千年后的建筑了,年岁还没有我大。里面自然是通电的,杝这会儿就拖着电线在前院儿里扫着地。

杝看到我来,连忙招呼我坐下,擦干净旁边的一张实木桌子和长椅,再端上一个茶杯,冲了一壶茶。杝的斗篷下伸出四五根塑料的触手,转眼间就把地方准备好了。

我拿出本子和录音笔来,其实一点也没有必要,就连我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也是用笔记本打字了。不过年纪越大,越要装作自己怀旧和经典。毕竟我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在交流的时候漏下些什么。

“我查过你的资料了。”没想到我和杝都这样异口同声的说道。

“你先问,你先问。”杝谦让的说道。杝的头和人类等大,甚至还做了化纤的黑色齐肩短发,脸却是一整块的碳板原色,只在嘴巴附近,一个梯形的区域做成类人的肤色,让杝在讲话的时候能有大致的口型。这都是为成本做出的妥协,就连杝的手指都去掉了小指,只为了节约三个高精度电机。很有政府的风格。

“我看旧新闻,你是那个机器人做唱词的吧,算是第一批进入民俗领域的人工智能了。”我先说起我查到的内容。

“对,我十五年前还挺出名的。”说道这点,杝点点头,隐约有些骄傲的感觉。

“首先,我该怎么称呼你?你的官方名字是‘裘三娘’。”

“林老师您叫我机器人就好,让你叫我一个神仙的名字真不太好意思。”一边说着,杝一边自然的挠了挠脸。

“那你也可以叫我老林。”我一边翻着终端一边问道。“我有几个问题,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也就是打扫卫生,做法式,采购耗材,维护建筑这些啊,如果是做唱词,就主要是新年活动,还有请神迎神,以及葬礼。你在政府官网上都可以查到,我的信息都是公开的。”杝板着自己的四根指头,妆模作样回忆道。

“你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和那些最后的人类唱词家,也就是你的师傅们接触的时候的情景。”其实这样问有些速度过快了,但是对机器人问话确实不太需要迂回。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看能不能从机器人的视角去复现一些最后的民俗。

“你是要我和他的录像吗?”一边说着,杝就打算进入深度思考模式。

“不是不是, 我想问问你的看法,你的主观的看法。”我连忙制止了杝,那些资料可就太多了。

“我一个机器人怎么会有主观的看法?”杝有点理解不了这个,我也不知道是程序限制杝这样想还是杝真的不知道。

“那你就压缩在一百字以内告诉我。”我只能这么跟杝讲。

“其实真人我就看了一遍……你知道的,我们深度学习主要还是看录像,然后他们就让我去做唱词了,也没和我那什么师傅有过什么接触。我只记得当时他已经很老了,后来我出场费还给了些给他养老。”杝的头顶淡淡的冒出些蒸汽,已经很认真的在压缩内容了。

“把你挣得钱转给别人,你会不会嫉妒啊?”我半开玩笑的问道。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机器人不会嫉妒的,况且这是为人民服务!”杝很认真的回答道。

“哈哈,我的问题。不过我看报道,写的还是很浪漫的。什么机器人与老人之类的。还写你们机械臂给阿公摇蒲扇,配图挺像那么回事。”我笑着说道。

“哎呀,那都是宣传物料!也不晓得是哪个编辑AI写的。当年各行各业都在找机器人接班,这种软文简直是满天飞。”

“你对你的工作怎么看?我的意思是你替代了人类来传承这些文化活动,你有没有什么想法。”看来我应该是不能从杝这里了解更多人类的事了。我换了个话题,聊一聊杝的看法。

“机器人已经大普及20年了。投入民俗活动也是个老黄历了,不过只是这山里的乡镇也确实没人了,就算让机器人来做,也一样的衰败下去。”杝这么答道,但我知道这是取材自几篇网络上对杝的报道。

“你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在你过去的十五年里。”我接着问道。

“没,我一直在做我的本职工作,常规工作外的话……只有在2041年我帮着警察去抓了两个偷文物的小贼的现行。不过严格来说,这属于文物监护型机器人的职责范围,只是涉及到跨部门合作。”

“那接受我的采访也算本职工作?”我饶有兴致的问道。

“当然,怎么不算,你们不是和县宣传委合作的吗?你不会以为你是第一个采访我的吧,去年省里拍《AI守乡人》短片的时候,我接受过7次采访——需要调阅往期访谈记录吗?”

“当然不用。”我笔尖顿在纸上,颇为自信的说道:“不过我相信,至少作为历史人类学工作者,我应该是第一个采访你的。”

“还真是,您确实是首位持历史人类学资质的研究者,才过了十五年,我也变成历史了吗。”

我转着录音笔笑道:“那还要段时间,你现在还属于经典款。等你先变成怀旧老物件之后,再说进我的书里的事吧——学界对机器人的历史主体地位的认定还有争议呢。”

“地位?”机器人歪着脑袋,故作可爱的思考着,“也就是说机器人不算人呗——哦,机器人本来就不算人。”

“哈哈,你这个小机器人还真逗。”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滴滴的闹钟声响起。

“啊,时间到了,我要去几个祠庙去巡视一圈,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你可能要在这儿等一会儿。”

“没事,我跟着你去看看。是叫个无人车吗?”我点按终端,查找着最近的车辆。

“huh,还有个办法。”不知怎么的,我在一个机器人的脸上看到了坏笑的表情。

杝的轮足在国道上飞奔,背后铰接着两轮的拖车,让这个机器人变成了传说里的半人马的造型。而我像是老电影《纳尼亚传奇》里的主人公,乘在杝的背上。

热浪滚滚,邻近地面的空气升起层流。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十几辆雪白的无人电动卡车组成的车队从国道上飞速驶过。两边层叠的山上满是苍翠,只有在山脚的河谷地才有几块稀疏的农田,里面也有各色的自动机在劳动着,一个背着斗笠的老农在田间行走着,时不时蹲下来,欣喜的看着那些美丽的作物。

农村的人口目前已经极为稀少,在邻近的山上,立着成片的墓碑,那些埋葬在这里的,早已远多于生活在这里的。不过邻近的水库边,倒是插着不少的钓鱼竿,有不少来自周边城市的人,在遮阳棚下野餐,这也许是极少数机器人也不能替代的快乐了。

那机器人只需要在巡更点打一下卡就行了,所以节奏很快。不出一小时,我们便到了巡视的终点。

“抱歉啊,林老师,我们这里的人都太有钱了,到处都是新修的庙,你要做历史研究我们这里不太适合。”机器人略感遗憾解释道:“不过这里在我们县还是很有趣的,这是一处四叠庙,虽然也都是新建的就是了。”

“最前面一处80年代复建的平房,清水泥敷墙,木作梁。好多人都不把这个当个庙。”杝走在前面介绍道,一边说着一边从额头放出激光指示道:“不过这庙里真有些老东西,你看这几个牌匾,可都是康熙乾隆的。”

“这边这个是00年代修建的大庙,藻井鎏金彩绘塑像一应俱全。不过按照现在的标准,审美很俗气。”杝热烈的介绍这些寺庙,仿佛真成了本地人一样。

我盯着那座庙掉漆的大门,一些回忆涌上心头。

“我来过这里,大约30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我终于在记忆中找出这个地方,我来这个县多,但是这种边角的村子却也不至于来很多次。

“当年没有这个。”我指着后面的那座长得像是装置艺术的建筑说道。

“原来你来过啊,那是前几年3D打印的,用着新材料,设计是相当前卫现代大胆,里面连佛像都是现代主义的。”杝见我来了兴趣,领着我往里面走去。

正说着,庙门簌簌的打开,里面施施然走出来两个少女。而她们的后面正跟着我的一组学生们。

三

当然,农村是没有少女的。那两个姑娘是极高级的机器人。她们有着极精致的五官,就像是用过最标准的滤镜,大眼睛如同春水,看到就知道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美丽。她们所有裸露的部分都覆盖了同人一样的皮肤,当然也是同类产品里最细腻的。也可以想见她们的衣服下也是一样的光彩。

自然造不出这样的美神,只有人类的手才行。

“林老师,我们采访到了一位百岁老人。”一个学生兴奋的跑过来把他们的成果交给我看。“刚好和祖国同岁,真是难得。”

“哦,还真是。”我接过学生发来的投送,简单的看了一眼。“走,我们去看看。”

“那我先走了。”裘三娘弹出自己的轮足说道。

“你这会儿有任务吗?”

“没。”杝仔细想了一下。

“那就快跟过来,我想看看你们见面之后的反应。这也算是珍贵的历史影像了。”我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居然也像个学生一样夹着杝往村里去。

只看那建筑一眼,我就知道那里是我们的目的地。它完美复现了我童年读物里描绘的未来主义形态——几层楼高的纯白外立面上错落延伸出无数露台,每个都盛放着鲜翠欲滴的绿植。清泉沿着建筑表面形成蜿蜒的水幕,将夏日的酷热完全阻隔在外。

“裘!三!娘!”没想到最先被认出来的是那个小机器人。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房子外的竹椅上,用蒲扇招呼着我们一行人。

“娃娃们又回来了呀。”那老人又喊起我的学生们。

“春儿,秋儿。你们再去拿些饮料,水果来。”被称为春和秋的,便是我刚刚看到的那两位长得极艳丽的机器侍女。

“是。”他们的声音也就像影视剧里面的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一样。

我们一行人到客厅里坐下,空调扇呜呜的吹着,让房间格外凉爽,大画幅的电视开着,里面滚动播报着新闻充作背景音乐。

“这是你们的老师吗?”那老人支着老花镜。用手指着我朝我的学生们问道。

“您好,是康老板哇,我是林深河,确实是他们的带队老师。”我主动做自我介绍道。

“你好你好,林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是姓康啊?”老人笑的很我开心,问我道。

“我们见过的,30年前。您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还是个年轻学生。”我把声音尽量喊的大声,想让他听清楚我说的话。

“哦,想起来了,当年哪个师范大学来过。你不用喊那么大声,现在科技发展了。我这个耳朵里面带的是耳机,你说好小声我都听得到。”他一边用蒲扇拍拍我,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作为百岁老人,他的口齿可以说清晰的出奇了。

“就是啊,当年你给我们的印象太深刻了。”我握住他的手说道。

“怎么了?”他一边打着扇子一边问道。

“你太有钱了!”

“嚯哟!你把我夸得跟首富一样。”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没有没有,你把你的历史和这些小娃娃些讲过没?”

“他都说过了林老师,从他70年代上中学,讲到80年代卖纽扣,90年代去海外。他都讲过了。”旁边的学生补充道。

“那康爷爷这几十年又干了啥子呢?”我又接着问下去。

“我一个一百岁退休的老头子能干啥么,我孙孙都抱六代了。前两月才办了百岁,你看么。”说着他就用手指指了指挂在墙上挂着的一章一米长的大合照。照片里他坐在中间,后面是他庞大的家族。

“也就是又把自己这个屋子重新装修了一遍。现在我的后辈们太多了,不多造几个房间到时候都住不下。”

“看得出来!”

“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你寂寞不?”有一个学生好奇的问道。

“本来是很寂寞的,你想,现在村里都没有人了,我的儿孙些都在外地,甚至外国。不过现在有个好处,你看,说着就来了。”他一边讲着,三个机器侍女就端着饮料和水果来了。

“现在这个机器人,长得又好看,又会照顾人,还能跟我说说话。现在医药又好,我一百岁了,还像是七十岁一样。没有这些机器人,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机器侍女手上接过热茶。

“这个级别的机器人可不便宜哦。”我接过一杯茶,偶然间触碰到那细腻的仿生皮肤,不由得说道。

“也就百多万,对我来说不算啥子。”老人这样豪迈的说道。听得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心中艳羡。

“说道机器人,刚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就不用找政府了,我这儿还有个机器人,你们帮我弄一下。”说着老人一伸手,旁边的一个机器侍女就默契的扶着他起来。

我们一行人跟着他转到隔壁的房间里,里面摆放着一根长六边形的盒子——有点像吸血鬼的棺材。

“这是今年的新款啊!”学生里一个机器人爱好者吃惊的喊出来。

这盒子里躺着一个睡美人,我确实可以说她是一个美人。她的美不像是那些过于美艳的侍女,而是那种大巧不工的,属于人类的美。除了法律规定的非人附生物之外,几乎看不出它同人类有什么区别。

“这是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的大孙女给我送的。她今年也退休了,卖了一对儿,送了一个给我。”他指着这个机器人说道。

“我已经有春夏秋了,在要一个冬也没意思。”说着他看向了裘三娘。“我想把这个机器人捐个政府,让她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给你当徒弟。”

裘三娘听到这话把身上的一切手摇出残影来。“不不不,你这个要和政府去说,我做不了主的。”

“哈哈,我的日子快到了,我估计也就今年冬天了,到时候做法事还要靠你呢。”

“这十几年,每到过年过节,或者乡里哪个人老掉了,不是让你吹得号,唱的词。也许你一个机器人不觉得,咱们天天见你,你在我们心里还是很喜欢的。”老人说道这儿又走回客厅,找一个沙发在机器侍女的帮助下慢慢坐下。

电视的大屏幕上正播报着一则新闻:“执行我国首次载人火星探测任务的航天员在火星表面驻留30天后平安凯旋。此次任务实现了人类首次在地外行星表面长期驻留并安全返回的历史性突破……”

大屏幕上出现了火星标志性的铁锈色平原和暗红色的天空。

“火星啊!现在的人真厉害。这火星的地面有点像是我原来去过的地方,好像是叫冷湖还是什么,没准以后我还能去火星上看看……”正说着,那老人一下子就耷拉下去。

四

可巧的是,康老爷子下葬的那天恰好是农历的七月十五。老人的家里人从世界的每个角落飞奔回来。让这个山村里充满了几十年未见的人气。老人留下的空房间终于派上了用处。

本来我预想着可能出现各式各样的责任问题。但好在有那些机器人的视频为证,证明了我们的无辜。刚好我带着同学们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参加一次“传统”的葬礼。

让人毫不意外的是,除了一些关键的地方还是有老人的孙辈和重孙辈代理。许多环节都让机器人来代劳了。比如在队伍中抬着神轿的、打着锣鼓的、吹着铜管乐器的嗯,都是各种类型的机器人。

林深河还记得自己小时候,00年代,街上还有敲锣打鼓的队伍。不论是做白事,还是开张打广告。都是让那些中老年人喊着号子,在街头巷尾走着。

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们也许都老去了,不然也不会都让机器人代替他们做这些事。一想到这里,我一个五十岁的人,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的滑落出来。

“你怎么哭了?”一根塑料触手擦去了我的眼泪,是裘三娘,杝这几天已经和我混的很熟了。

“我突然发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许多人,他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我不得不伤心。”我勉强振作起来,我可不想对着一个机器人撒娇。

“哦,是这样啊。”裘三娘收起触手,站在我的边上。

“那是康老爷子的机器人。在那里干嘛?”我注意到有几个办事员打扮的人和老人的儿孙们在说着什么事情。

“殉葬。”裘三娘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像是一件平常之事。

“殉葬?M的机器人怎么殉葬,难不成还埋到地里?”听到这个词,我忍不住愤怒的联想起来。

“放宽心,只是这些机器人同前主人交互时产生的训练数据属于个人隐私,像我这种为政府服务的,还涉及到政府机密呢。除了帮助各公司用以训练模型的部分以外,在转售或继承的过程中需要进行‘翻新’——也就是删掉一大部分。”一边说着,杝一边摆弄着手上的快板,好像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那和杀掉一个机器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机器人又没有生死,你也不希望你自己的什么裸照被人看见,或者你买的二手机器人还带着对前主人的印记吧。”裘三娘显得很大度,不愧是活了十五年的老机器人了。“不过好事是做孩子的一般会保留老人机器人的记忆,现在”

“只要作为商品和非主体性的机器人还存在,就还会有这样的伦理问题吗?原来我只在媒体上看到过这样的争论。置身事内确实会有不同的感觉。”

“林,这算历史吗?机器人也有历史吗?”裘三娘突然凑上来问道。

“历史由三方面组成,事件,经历,以及神话。或者说,所见的,所听的,所传闻的。”我低下头看着杝回答道。

“唐老爷子所经历的事情差不多在所闻到所传闻之间。而这一场葬礼正是我们所见的。”我接着说道,“作为历史来说,它还没有到达它的完全状态,但是这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只要经历,就会有非自觉的历史。”

“啊,那我就放心了。”裘三娘转过头去,语气里略微带着喜悦。

不远处传来悠长的叹音,而后是快板,鼓点,接着是咿咿呀呀的念白,这是当地最纯粹的方言,我在这里工作了多年,大概知道这是在念超度的经文。

“话说这会儿不是该你去给唐老爷子做唱词吗?”我愕然的问道。

“不需要我了。”杝指了指那边,是那天唐老爷子捐给政府的高度拟人的机器人。

“现在的机器人就是聪明,十分钟就什么都学会了,咱也是老了,也该退役了。”说着裘三娘啪嗒一下倒在地上。

“我就是想躺一下,人类累了都会躺一下,机器人躺着只会觉得不舒服。”没等我扶杝起来,裘三娘就自说自话的站了起来。

“然后呢?你怎么办?”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还是不能自已的问了出来。

“谁知道呢,机器人没有梦想。”裘三娘又改了口,“唐老爷子说过,想去冷湖,然后再去火星。我先把这个作为目标吧。”

我知道这是杝的程序读到了我的悲伤,而后做出来的共情表演。但杝是演的那么像啊,让人忍不住伤心起来。

“哈哈,看你吓得。不用担心我,我距离变成二手货还早着呢!县里可舍不得再买新的机器人,我还有的是时间发光发热呢!”杝热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历史人类学!加油。”裘三娘攥紧杝的一切肢体,做出碰拳的姿势。

“是,历史人类与机器人学。”我同杝的塑料手相碰,关节处传来夏季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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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
原子4/7 17:50

读完感觉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7
78544/10 04:32

不错不错。

松
松泽4/15 13:17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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