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曲》
1
银历3765年,一艘装满政治犯的小型飞船被射往银河系的远方,终点并非星海的彼岸,而是时间的尽头。
在短暂的永恒之后,囚犯们陆续苏醒,离开各自的胶囊舱聚集在大厅内。飞船外的景色由刚才发射平台上的巨环变为一片漆黑。虽然看不到那帮将他们押进这艘飞船的人,但情况不容乐观。有些人坐以待毙,只默默祈祷情况不要变得更糟,也有人打算主动出击,试着寻找同伙一起从流放地逃回故乡。大厅里满是嘈杂与混乱。
泰勒环视众人,感到这是他团结众人、组织力量的好机会。他向墙壁一蹬,飞往大厅中央后攀住中轴上的扶手。然而正当他清了清嗓打算发表讲话时,大厅的半边墙壁上映出一副巨大影像。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皇帝古拉二世那精神焕发的面容。泰勒怒目而视,他一直对古拉二世有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画面中那对向上卷起的精致胡须更加深了他的反感。
“诸位,早上好啊!”皇帝愉悦地说道,“你们先前在卡梅尔地区策划的那场行动令人印象深刻,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们。幸运的是,上帝替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个绝妙的去处。” 突然,他猛地把右臂砸向王座,面孔随之狰狞起来,吼叫道:“大臣,告知他们的处境! 让他们见识地狱的风景! 让他们沐浴帝王的怒火!”
皇帝的这番话震慑住了众人,只有泰勒对着屏幕叫骂道:“狗东西! 你就是把我流放到世界的尽头也战胜不了我!” 可皇帝没有任何反应,原来这并非通讯,只是一段录像。囚犯们已决意不屈服于皇帝的淫威,但接下来的内容越过了他们的防线。
大臣描述了皇帝的新刑罚。处刑时,犯人们会被装进轻型飞船,由亚星级辐能器推动至接近光速,由于相对论效应,他们的时间流速趋近于零,于是在经过计算的空阔路径上,飞船向着无穷远的未来飞驰。而对受刑者而言,只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便将身处最最冷酷无情的监牢——热寂。彼时,整个宇宙几乎达到热平衡,所有的太阳都已熄灭冷却,一切的星球都遥不可及,没有光亮,没有运动,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空旷,甚至时间也因缺乏变化而模糊。宇宙已成高墙,孤独的囚犯无人看守。这便是皇帝对这些犯人的惩罚,他要让他们在空前绝后的绝望与煎熬中死去。
影像消失,大厅陷入了沉寂,随后是一阵阵低语和叹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庆祝那昏庸皇帝与他腐朽帝国的消亡了。” 一个老汉颤抖着向他人也向自己说。
“消亡的还有人类。万物都死绝了,宇宙终结,只剩下我们……这怎么可能?”年轻人麦克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玛丽挽住丈夫泰勒的胳膊,两人相视无言,面色苍白。
......
这百十来个囚徒实际上仍处于惊愕之中,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境况,经验的巨大惯性依旧支配着他们,而命运在后来才逐渐显现。
2
生活仍要继续,与身边的同伴和舱壁相比,皇帝和大臣终究只是幻影,而弄清当下环境并努力地活下去,才这些囚徒的第一要务。
他们首先大致摸清了这艘飞船。大厅呈筒状,占据了主要空间,轴心贯穿一根较粗的中轴,其向外辐射出许多枝丫,并共同构成了主要的公共活动区域。中轴内部还有许多段舱室,包括控制舱、循环舱、动力舱以及一些空舱。令众人诧异的是,这艘飞船实际上具有很高的技术水平——循环系统高效而稳定,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囚犯所需的营养与物质,而极高功率的通讯设备和核发动机足以令飞船在恒星间联络和遨游。
技术出身的麦克尝试着操控飞船,想要检验大臣的说法。他首先用全功率向外发射了联络广播,期待着之后能得到回复。然后是光学望远镜,这艘飞船上的光学系统有着近似于船体直径的口径,这种诡异的设计仿佛是皇帝的恶意,他想让囚犯们亲自验证自己的绝境。结果也正是如此,望远镜所有方向上捕获的图像都是一片漆黑,几个小时下来,竟连一个光子都没有接受到。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也从未收到过广播的回应。
“这完全不能算数,这些仪器都是他们造的,我们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或许光路被封死了,又或许压根就没有传感器,结果都是他们预设好的,根本没有人能判断!”麦克气愤地说,他刚刚尝试破坏舱体封装查看内部设备,但失败了,他能使用的工具只有压缩饼干和自己的鞋底。
如其所说,他们不能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宇宙的尸体里,但囚犯们实际上还是默认了大臣的说法——因为帝国确实可以做到。
除了探测器,还有个更直接的方式,走出去。飞船的唯一出口也向他们开放了,那是一个气闸舱,里面甚至还有足够远程活动的舱外服.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我会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看看他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可脐带很快便不够用了,他悻悻而归。
第一天的探索与尝试以失败告终,一种信念开始根植在众人的心中——那个自己所熟知的外部世界真的不存在了。
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仍然存在。几个人跟着泰勒从循环舱里取出食物分发给众人,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根本没有分配的必要,这里的食物供给对他们来说是无穷无尽的,倒像是个各取所需的理想世界。囚犯们拿了自己的食物之后大多就返回了自己的舱室,一些熟识的人并靠在枝丫上聊天,但不管追忆过去、审视当下还是展望未来都只让他们不得不面对那个无解的困境,于是他们互相拍了拍肩,也各自回去了。
囚犯的的私人空间只有他们醒来时身处的胶囊舱,如果打开舱盖,这些小房间就像花生表面的一个个凹槽那样紧密地内嵌于筒内壁。囚犯们凭着大厅时钟暂时维持了地面上的昼夜节律,当飞船上的“夜晚”来临,犯人们回到小窝时,从飞船中轴环视一周,看到的景象便如佛教石窟中曲壁上密集整齐的千尊造像一般。
这个夜晚是追忆和迷茫的夜晚。
同相当一部分囚犯一样,玛丽无法想象宇宙的终结,也来不及担心自己的未来,他们是永难返乡的烂柯人,满心牵挂着业已消逝的旧日世界。玛丽双臂环膝蜷缩成一团,呆呆地盯着前方。她感觉自己不是被帝国放逐,而是被生活放逐。只一转眼,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尚年幼的孩子,都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过完了一生,而自己只剩下如梦似幻的记忆了。与过往的联系几乎断绝,记忆的桥梁却摇摇欲坠,一股巨大的空虚和剥离感向玛丽袭来,泪水难以抑制的涌出,在她眼瞳上形成一层泪膜,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模糊畸变。
泰勒对帝国的仇恨达到了顶峰,可这几乎溢出的仇恨与其仇恨对象的消亡却恰为一对孪生兄弟,他只能在自我撕扯中追恨莫及。如果他之前对帝国的行动称得上复仇,那么如今正是帝国的代理人亲自下场,用复仇终结了他的复仇。泰勒摇了摇头,在这艘逼仄到装不下任何理想的飞船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不过对麦克而言,现实却逐渐展示出游戏的一面。“一个完全封闭但却不愁吃喝的牢房,关押着这么多犯人,这简直就是一个思想实验! ”他想起他在尝试调出计算机的编程端口时发现的一个藏得很深的开关,限制着飞船核能源沿中轴向循环舱的能量供应——他当时只是稍稍解锁,便差点毁了循环机,弄得第一批饼干焦黑苦涩——一旦完全开启,巨大的功率注入飞船中心,将使内部急剧升温,彻底结束囚犯们的生命。那就是皇帝所设想的结局吗?他觉得皇帝太高看人类了:皇帝似乎是想用绝望来折磨他们、逼他们自杀,所以他才不让囚犯们被饿死、冻死、窒息而死——实现后面这些只要把罪犯关进铁壳扔到外太空去就足够了。可他们这帮人真的会理想主义到这种程度吗?麦克啃了一口手里无味的压缩饼干,“这虽称不上肉包子打狗,但可远不至于叫我昏头,想不开去了结自我。”
第二天,麦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衣服兜了满怀的饼干回去。“储量可还多得很啊,少不了咱们吃的!”关上舱门后,他把饼干在舱壁上一片挨一片摆好,看起来就像一面浅黄色的马赛克墙壁。然后他把脖子上的钢十字架取下并紧紧捏在手里,冲它说了句“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便开始在饼干上划来划去。
十分钟后,他向后飘开,看着眼前的作品暗暗激动。饼干上刻满了各种符号,那是非平衡热力学的基本方程和一些修正条件。这门学科发展至麦克原本生活着的那个年代时已达到了相当的高度,根据严格的边界条件和修正系数,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系统的演化路径。当时的一些社会学家甚至曾试图用这套理论来预测未来......而对麦克而言,具体的求解当然是极其复杂的,但他自己所在的这艘狭小飞船具备充分的条件——恒定的外部环境、固定的边界、极少的物质量等。他假设飞船的核能源处于大厅中央,以辐射和热对流向外供能,而囚犯一律当成有机物和矿物质的混合体处理。这般简化到最简的模型不可能准确预测他们的未来,但至少能有个事情来打发时间。麦克很高兴自己还有劳动的机会——这艘飞船里没有土地和工厂,食物是现成的,日用品无从生产,而计算机的编程端口也完全不向他们开放。
不过他没有高兴多久。由于失重,钢十字刻下的饼干碎屑已经飞得满舱都是,使这里看起来像个车间。麦克喷嚏连连,他好不容易眯着眼打开换气扇,抽走了这些恼人的“墨香味”,可扰动的气流又开始把饼干吸离原先排列好的位置。整理着着那些被肢解的方程时,麦克发誓下次一定要边写边吃。
飞船内最初的一段时间相对平稳地结束了。囚犯们各取所需,饿了取饼干吃,困了回舱室睡,心灵虽承受着无声的折磨,但至少身体免于皮肉之苦。唯一极端的事件是,一天深夜一个犯人从梦中惊醒,大喊着“骗局!都是假的!外面是一层黑幕!黑幕之外就是地球!”,便直接从气闸舱冲了出去,这一次,向来空无一物的探测接收器上却很快出现了他僵硬身躯的轮廓。这个情景震撼了囚犯们的心灵,加深了他们的恐惧,却也强化了他们活下去的求生欲望。
于是当玛丽流干眼泪、泰勒收起仇恨,他们两人重又紧紧相伴在一起,在对方耳畔倾吐肺腑,追寻二人曾共享的时间。冰冷空旷的太空中,他们用温热的身体与默契的灵魂填补了彼此的空虚。麦克得了鼻炎,不过他很快就完成了初始条件的设定。一个渺小但复杂精巧的世界已降临到他的饼干阵列上,他着迷般地全身心投入了运算与推演。其他囚犯中,有人效仿麦克开发压缩饼干,创作了许多浮雕与雕像,在诸多造型中,皇帝像受到一致好评,被大家拿来寄托自己的愤怒。有些老人开始了自己的口述传记创作,他们一遍遍地向年轻人讲述自己曾经的光荣与辉煌。年轻人们听时半信半疑,但讲故事和听故事这种古老的活动还是给予他们情感上的慰藉,当故事结束,他们继续忍受冷酷现实的侵蚀。也有人尝试把所有人组织起来,但反响寥寥,毕竟在这飞船里确实还没有什么关乎生存的大事要求他们联合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没能持续很久,监牢的影响是迅速且深刻的,有些东西已经发芽。
3
最先被那股力量波及的是麦克。
麦克当时正在计算飞船内的热传导与相应的物质扩散,那个想象中的世界尚处于混沌初开的状态,仍有大量的工作在等着麦克。但他那堆满饼干的胶囊舱里已经伸不开胳膊了,所以他在舱外的墙壁上排列饼干书写方程,结束后把“草稿”塞进舱内。一个很秀美的金色卷发男生向他飞来,后面跟着三个同样年轻的小伙子,卷发男生微笑着问他在做什么。麦克很兴奋,极少有人关注他进行的研究,所以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向他们介绍,从最小熵产生原理到玻尔兹曼方法,甚至讲到了失重状态下从空中吸食饼干屑的技巧。这股突然迸发出来的热情令麦克感到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期待和别人交谈。
那一行人饶有兴味地听着,不时缓缓地点点头,当听到“在这个绝望的天堂里,我或许真能够解出来”时,为首的卷发男生突然打断麦克:“你的思维很清晰,不过你还是搞错了,这里并不是天堂,这里是丛林。”他随手取过一片写满符号的饼干,看也不看便送到嘴边交了一大口。麦克刚伸手想去抢夺,剩下三人中最健壮的一个一拳就把他打飞到隔壁舱盖上。那些人要把麦克所有的草稿都拿走。麦克大叫:“你们根本不懂它们的价值!粮食要多少有多少,可你们却来抢我的推导过程!”卷发男生缓缓测转过头对麦克说,“那些东西我根本不需要,我只是需要确认——我是否有掌握它们的能力。要是其他人也都像你们一样的话,那可就好办多了。”接着他展开肌肉饱满的健硕臂膀,大声说道:“胆敢反抗或声张者,外面的太空便是葬身之处!”周围一圈房间里的人都悄悄缩了回去,只剩下麦克在原地气得发抖。
第二天“早上”,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性在中轴供应粮食的循环舱处围成一圈,他们周围捆着十几个鼻青脸肿的人,都是囚犯中原先最有威望的那些。众多壮汉中,那个金发男生拢了拢自己飘散开的卷曲长发,向窗后的囚犯们宣布:为了扫清飞船中的颓废倾向,激发仅存人类的生命力,实现人类的存续,他们建立了核心组织,从现在起,飞船上的一切资源,包括女人,都将由他们来管理。听话的人仍有食物,反抗的人没有活路。
一股猛烈的热血急冲泰勒头顶,他要冲过去弄死那个金毛杂种。玛丽死死抓着他不放,指甲几乎划破他的皮肤。三天前,玛丽刚告诉泰勒她已怀孕,夫妻俩既惊喜又发愁,他们想亲眼见见这个奇迹般的小家伙,可让他降生在这个绝望的牢房里真的负责吗?然而现在这个甜美的纠结已变成一种奢侈——即便是最低限度的和平与自由也并不天然存在,为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必须斗争。
被捆住的人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向众人高呼,他那被血块粘结的杂乱胡须随着吼声颤抖不已,“我们被流放至此,被剥离,被孤立,事到如今,已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联合起来!反抗压迫!让我们至少怀着人的尊严死去!!”
金发男生一把抓住老人的头发,把老人的脑袋狠狠向中轴辐射出的枝杈上反复砸去,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摇荡、破碎,逐渐缩成一个个光滑鲜红的血球,老人的喊声也渐渐消失。刚才胆大探出来看的人缩回了舱室,有的舱里传出尖叫声。金卷发向周围瞪视一圈,便拉着老人冲向气闸舱。他打开内闸门,一脚将老人踹飞进去,猛烈的撞击几乎使整个飞船振动。内闸门关闭后,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嘭”,早已调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老人旋转着飘远的身形。
飞船内完全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想,如果有一群人能站出来反抗,那么自己也会加入,和他们一起反抗。他们等待着,但想象中的蜂拥而出迟迟没有出现。
泰勒心想干脆自己这就冲出去吧,也许能号召众人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他又想到要是无人加入的话,他的下场恐怕只会比那个老人更惨......他们不正是孤立无援地抵抗帝国,最后被放逐到了这里吗?
没有更多时间给他们犹豫和等待了。金卷发擦了擦手上的血,对身边人说:“把所有女人集中到中轴的舱室里。”于是这伙人开始挨个检查胶囊舱,把里面的女人抓走,如果有一起的男人并且想要反抗,就把他打到难以动弹。有些女人提前逃出自己的房间,去向其他人求助,却更早引来暴力抢夺,连同周围想要帮助她的人一起被殴打一顿。飞船里无处可躲。
看着越来越近的暴徒,泰勒决定以死相搏。玛丽握住了他颤抖的双手,“不要白白送命!你要活下去,去寻找机会。你要想尽办法救我出去!”说完,她打开舱门,去到外面,暴徒们见她居然主动出来,纷纷吐出了各自最下流的污言秽语,但玛丽面不改色,这些人在她看来是可悲的。她不再看向谁,只默默地为人类祈祷。
事变后的日子很不好过。暴徒们不仅占领了大部分空间,还严格控制了食物——除了他们自己以及掳掠来的女人,其他人只被分配以勉强饿不死的粮食,只有舍弃尊严极尽谄媚者偶尔能被多施舍半块饼干。于是力量的差距进一步加大,所有的潜在反抗者都饿得有气无力,即便真的团结起来也未必能打过他们了。
泰勒就像只幽灵一样飘荡在飞船里,他一遍遍痛骂自己的无力,他恨自己一直沉湎在享受里,竟忘记了人之间的斗争,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那些暗中结伙、仗势欺人的畜生。他牢记玛丽的叮嘱,不懈地去思考、去寻找打败敌人的方法,可越是努力,他就越是绝望——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弱小,除了自己这副弱不经风的身体,飞船里竟再没有他能运用的东西了。
这天泰勒已临近放弃的边缘,他似乎连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也快不能控制了。他眼神涣散,口里念叨着十几年未曾求助过的主,“主啊,你为何不降下天火,惩罚那些敌人。主啊,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啊,让我救出玛丽吧!”就在这时,他面前出现了一副闪耀着神圣光芒的十字架。泰勒喜极而泣——主听到了他的祈求!他扑上去紧紧抱住十字架,大喊着惩罚、救赎云云。
“松开手,你打扰我写方程了。”
泰勒陷入了茫然,他突然发现自己正抱着一条比自己更加瘦弱的手臂。他缓缓抬起双眼,看到了已经近似一副骷髅的麦克——他正在拿那个装饰性的钢十字架在半块饼干上写些什么。
“我掐死你!!”泰勒神奇地重新迸发出力量。
“唔唔——我有——我有你要的救赎之道——咳咳咳!”麦克活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要是敢骗我,我立马掐死你!”泰勒威吓道。于是麦克向他说起了自己曾发现的那个自毁开关——只要有人能想办法接触到中控计算机,就能以同归于尽威胁那个金毛,争取力量,或者真的开启开关、一起毁灭。
“等我结束我的运算,你再去行动,可以吗?——那是个很美丽的世界! 漫长的衰落中仍飘荡着无尽的回响!”
“不行! 既然你知道那股力量的存在,你就该早点组织别人行动的!?夺回飞船的控制权,这样你写你那狗屁方程时不是也更轻松些吗?”
“威胁他们?他们不可能——不可能接受回到原来的自治状态的——最终结果——肯定是同归于尽。可我并不打算死——那个世界正在迸发出生机——我想见证那一刻的到来。而且即便是现在这样——我不是仍能节省下口粮——用来进行计算吗?”麦克每说半句话就需要停下来休息。
但泰勒需要麦克的合作——只有他能准确且坚决地按下那个开关。
“你说的那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泰勒问。
麦克的眼睛又亮了,他向泰勒说起了他对这艘飞船和囚犯们的简化和模拟,说他如何巧妙地布置了那个世界,又如何高效地让那个世界运行起来,以及他被金毛掠夺后,计算如何陷入困境。突然,一种既视感向麦克袭来。
“你不会打算连我这半块也抢走吧?!”麦克惊恐地看向泰勒。
泰勒笑了笑,“别管饼干了! 咱们一起去让梦想成真!”
“你说什么?!” 麦克瞪大了双眼。
“我去狠狠教训那个金毛,你去按下开关,亲自创造那个世界,并给予它第一推动!”
一面是几乎无法完成的计算,一面是让心心念念的世界成为现实的机会,麦克没有犹豫。
造物主和复仇者一拍即合。
二人制定了一套方案。据观察,敌人把守食物很严,但对控制室的看管却很松懈,所以他们对自毁开关的存在并不知情。因此他们计划伪造一场针对食物和女人的行动,然后趁机进入控制室,掌握开关。
泰勒的行动十分成功,他找到其他被掳走妻女姐妹的男人们,说服这些本已绝望的男人一起进行了一场最后的抗争。他们从肮脏混乱的船尾来到中部,宣称这里连一个真正的男人也没有,如果单挑的话,他们会叫那些家伙哭喊着求饶。金毛和几个手下靠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泰勒等人,以为他们饿出幻觉或是发了疯。金毛正要叫手下打发了这伙人,泰勒突然说:“你害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害怕自己与我们搏斗时出丑,暴露自己的弱小本质,所以根本不敢面对我们!”
“是吗?”金毛表情凶恶地盯住泰勒,“哼,玩腻了你们的女人,玩你们找找乐子也不错。随便你们几个人一起上都行。”说着他脱掉上衣,独自来到众人面前。他前来看戏的手下也越来越多,使这场“比武大会”越发热闹起来。
与金毛那肌肉线条分明、经过充分锻炼的雕塑般的健美躯体相比,泰勒等一种营养不良的病人就像是一支支枯黄的芦苇,仿佛随时都会被金毛信手折断。
泰勒执意要打头阵,可两位大哥把他拦在身后,他们急不可耐地向金毛扑去。金毛手盼枝杈,轻盈地一转,避开了他们的冲击,顺势猛地击拳甩腿,两人的身体被打得凹陷下去,口涌鲜血飞往船壁,昏死过去。
泰勒来到前方,他的心激动地发颤,这是他与金毛两人间的较量!尽管真正的较量并不在这里,泰勒还是调动了全身的力量。他全力冲向金毛,但在即将接近金毛时又猛然在枝杈上减速,躲开了金毛的摆拳。泰勒钩住对方的胳膊,顺势贴近金毛,张开四肢,用全力缠住了金毛。金毛无处发力,一时竟挣脱不开。泰勒用嘴狠狠咬住金毛,在他的肋部撕开了一个大口。金毛眼中显出一丝恐惧,他疯狂地肘击着泰勒的背与头。
泰勒的紧箍渐渐松脱,他向后缓缓靠去,脑中一片混乱,双眼模糊,只看到远处船首的控制室里闪烁着神圣的光,他用尽最后力气指向那里说:“你——的——身——后——”。泰勒再次沉向船尾。
金毛满脸通红,回望控制室,只见一副骷髅独自飘在那里。麦克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所有女人自由,然后举手投降,否则我将启动飞船的自毁程序,咱们一起死。”
金毛怒极反笑:“一个接一个的,你又是什么东西,配来要挟我?”
麦克低头输入了一段指令,随即循环舱里传出爆炸声,浓烟中崩裂出许多碎片,那是碳水循环装置的残骸。
“这只是一次警告。还所有人自由,然后投降,否则下一次烈焰就将吞噬你我。”
金毛阴沉着脸,摆了摆手,他的手下从中轴里放出了那些女人。
玛丽满心焦急,她在人群中挣扎着寻找泰勒时,听到控制室里的人对她说:“玛丽,泰勒托我转告你,你们,会在来世自由无比。”但她已不再理会周围的一切,因为她看到了躺在船尾的泰勒。她飞向泰勒,伸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泰勒看到了天使降临的轨迹,那是玛丽一路洒下的泪水。
金毛张开双臂,缓缓向指令舱飘去,他对麦克说:“然后呢,软蛋?你还能怎么样?你无法凭这种威慑单独逼死我们。除非你一辈子待在那里,否则我早晚会让你尝到挑战我的代价。到时我会折断你的四肢,挖出你的双眼,扯掉你的——”
“你的思维很清晰,不过你还是搞错了。我并不是人,我是神。”
麦克抬起手指,向敌人降下了天火。
4
广袤的第一高原上,一个由上千支有机虫队伍组成的庞大群体正越过大片的同伴尸体,向着中央山脉迁徙。这些队伍都是由旧虫组成的,他们自发离开自己的家族和部落,与相邻部落中的旧虫组成队伍,从大平原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攀上中央山脉,从那里升入天空——他们开始和终结的地方。
当这些旧虫还是大平原上空降下的有机分子雨时,漫长的旅途便开始了。他们落在大平原无尽的柔软草地上,有些浸入土地,长成新芽,有些则被久虫托起,凝结为新虫。此时他们的小小身体尚充满张力,唯一的愿望与任务便是将周围饱满鲜嫩的官能草叶片嚼碎并吞进肚子里。随着对草叶的利用,他们渐渐长大,变得强壮与完善。于是经过一次蜕化,他们很快化身成为久虫。这时他们已无法再继续长大,吃草之余,他们也开始举起触角和前足去寻找天空中落下的雨滴,凝结出新的新虫。这个阶段最为持久,而当他们的身体失去张力,无法再凝结雨滴后,他们便成为旧虫,而旧虫的唯一使命,就是回归天空。
大平原上空终年刮着猛烈的下行风,连高高跃离地面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飞入天空了。第一高原和第二高原上的下行风稍弱,但仍能将有机虫牢牢地束缚在大地上。只有中央山脉,只有那里盛行着上行风,只有在那里,有机虫能够回归天空,再次化成雨。于是旧虫们成群结队,顺着地表那汇入中央山脉的微风,缓缓地向着死亡迁徙。
这就是有机虫的生命循环,这就是天火降临后的世界。
麦克启动自毁程序后,一股巨大的能量飞速流向循环舱,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瞬间杀死了所有囚犯,飞船中轴也从中部熔断,只剩前后两段还连接在船首和船尾上,形成了后来的两个中央山脉。爆炸没有破坏飞船外壳,也没有切断能流线路,飞船核能源的能量此后便不断沿着残余中轴缓慢流向空缺的中部,使得大厅中心形成了一个炽热的高温核心,那是有机虫的太阳。这颗太阳向外辐射热量,加热了四周的空气,使之升压膨胀。而中央山脉的山体却恰好处在山顶的阴影之下,避免了阳光的直射,山体四周充满了凉爽的冷空气。于是,核心四周的空气流向飞船内壁,这广阔平原上的空气又流向船首和船尾,并最终把残余中轴四周的冷空气沿山峰挤回太阳。
在这一气体循环的漫长作用下,囚犯们的身体被风化殆尽,较沉重的矿物质与硬质纤维混合,铺成了大平原上最原始的土壤。有机高分子在循环中裂解,逐步沉降在土壤上,并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形成了广袤的官能草原。剩下那些较轻的杂乱小分子便一直随着盛行风在飞船里循环。不知又过了多久,在山川、草原、太阳与风的共同作用下,飞船中竟诞生了远更复杂的结构——有机虫。至此,创世伟业暂告完工。
现在,那一大群旧虫已开始攀登那高耸入云、直逼太阳的中央山脉。在上行风的推力下,他们原本沉重的身躯变得轻盈无比,可以很轻松的沿着山体向上攀爬。但仍要保持注意,如果在攀爬时用力过猛,一跃而远离了山体,便有被卷入上行风与下行风相交界所形成的乱流的风险,最终散落在第一高原的各处。微小的有机虫不会因为这种摔落死亡,可在荒芜的高原上,他们将不再有足够返回平原或重新登顶山峰的能量,只能望着山峰和天空逐渐僵死在地面上,等待漫长的风化再次带走他们。
不过,这些攀登者中的绝大多数都会登上山顶,在那里,呼啸着的上行风将把他们刮向空中。他们会重回到天空的怀抱,在太阳的炙热光芒下分解成小分子,最终化作雨滴,再次撒向他们世代生存的广袤大地。
即便在这死寂宇宙的孤独飞船里,创世神曾预言过的终末回响仍在不停飘荡。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1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科幻性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