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

《趋光性》

浑身虚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零星的灯光从部分门店里面探出，似是想看看外面还有哪些倒霉蛋在忙碌不停。我突然想起某位球星说过的话：你是否见过凌晨四点半的洛杉矶？只有通过不断地努力，你才能取得成功。

如今世事变迁、他乡异客，我算是见到凌晨的长沙了，而且是连续一周，想来也算够努力了，公司里往往最先来和最晚走的都是我，可成功在哪里呢？不说取得，到底该怎样做才能接近它呢？我至今困惑不已。我们家成功的只有我多年未见的妹妹罢了，现在，这妹妹还认不认我是她哥都不一定。想到这，我愈发察觉到自己的失败。而此刻，我只觉这具身体似乎不属于我了，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回家道路上，我走到一个公园里，想先歇会喘口气，别走着猝死了。坐在一个锻炼器材上面，我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斜上方的灯杆。此时我才注意到这么大的公园却只有这一处路灯是亮的，颤颤巍巍抬起头，围绕在灯光胡乱飞舞的虫子使我陡然一惊。恐怖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大概是我刚上初一的夏季。

夏天的夜晚来的比较慢，但农村不比城市，刚放学吃完饭，浓郁如泼墨般的黑就笼罩了村庄，有房屋处才有些许灯光。此时，农村里的家家户户不管老小，都会开始打着手电筒去捉幼蝉——家乡叫做知了猴。每晚上捉二三十个，放到瓶子里倒满水，存几天再拿到镇子里一起买，每只买五毛到一块。一个星期存的货可以一次性买百八十，对于当时的农村孩子来说可是一笔巨款了。

某天晚上我和妹妹一起去捉知了猴，我们两人分别走在马路两边，争取把所有爬上树的知了猴一网打尽。我走在前面，妹妹走在我斜后方。刚开始周围还有一些灯光闪烁，可是随着我和妹妹越走越远，渐渐整个马路就只剩下我们两人。沿着路走到尽头时，我察觉到后方没动静了。回头，发现妹妹站在一个灯杆下，抬头盯着灯光。那时农村的路灯还很稀疏，特别像我们这边晚上车辆很少的道路，很多路灯早就坏了。

我注意到灯光周围有很多虫子在乱飞，想着妹妹可能在那看虫子，也没有过多在意，继续往前走。走到差不多快要到其他村子时，我穿过马路来到妹妹这边，发现她还在那杆路灯下。这就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了，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段后，我开始喊她。

“琪琪？”

“琪琪！”

不管我怎么叫喊，琪琪就像着了魔一样，完全没有反应。我快步向她走去，大约走到离她两个灯杆—约莫100多米时，发现她抬起左手慢慢往麦田里走去，就像正牵着某人的手前行，可她旁边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心里害怕极了，但还是跨过沟壑，进入麦田，向着妹妹跑去。但无论跑的多快，我和妹妹之间得到距离丝毫都没有缩短，我们两人像是在两根平行线上前进，我朝向她的速度分量被这平行线抵消了。因为没有注意脚下，我不小心被绊倒，抬起头时已看不见妹妹了。旁边是一个墓园，里面种着很多杨树，因此很多人在这边捉知了猴，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回过神来，开始大喊妹妹的名字，引来周围大人的围观询问。解释过后，他们虽然安慰我说大概只是琪琪跑其他地方了，但还是热心的答应帮忙寻找。

围着这片墓地转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琪琪的踪迹。此时我越想越害怕，赶紧找到父母并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虽然有点不太相信，但他们也非常担心妹妹。后来父母跟一大半村子里的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妹妹的身影。这是我之后听说的故事了，因为当时父母让我赶快回家，他们怕这是人贩子在拐卖小孩。

我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出去找妹妹，又害怕刚才看见的东西。正当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知所措时，我家的狼狗突然吼叫了两声。

“小虎？”我看向拴在院子里的黄黑相间的狼狗。它从小跟着我和妹妹一起长大，是只非常聪明的狗，而且跟我俩最亲。想到这我突然冲过去抱住小虎的头。

“小虎，咱们一起去找琪琪。”

“汪汪！”

我解开链子，拿起手电，和小虎一同出门。外面有不少灯光在乱扫，隐约还能听到“琪琪”之类的呼喊声。我摸着小虎的头，有样学样的拿着妹妹的外套在它鼻子上蹭了蹭。小虎很聪明的嗅了嗅，然后低头开始在地面寻找妹妹的气味。很快它开始领着我向之前妹妹消失的方位跑去，这让我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跟着小虎说不定真能找到妹妹，忐忑的是害怕遇到刚才妹妹牵着的“鬼影”。

小虎很快带着我再次返回刚才那片坟堆，围着转了一圈后，径直超麦田深处跑去，我连忙跟上，周围的招呼声都没来得及应答。跑着跑着我发现小虎的身影愈发模糊，麦田开始渐渐稀疏，天上的星光和之前到处闪烁的手电筒的光芒也全都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我大声呼喊琪琪、小虎、爸爸妈妈，整个世界回荡着的只有我的声音，包括风声、蝉鸣的一切声音都被切断了，我像是被关在一个漆黑的盒子里。恐惧占据整个心灵，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哭起来。不知哭了多久，我意识到外部有光。这光不是我手电筒发出的，因为从地面反射，透过眼皮的光在不停的闪烁。我连忙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座宏伟的灯柱在我前方不远处，这灯柱高耸入云，看不到顶部。擦干眼睛才发现灯柱下面站着不少人影，于是我战战兢兢的向灯柱方向走去。走近，我看见灯柱下面站的基本上都是跟妹妹一样大的小孩，有同村认识的，但大多都没见过。

“二柱？你站在这干嘛呢？”

“彩云？彩田？你们怎么也在这？”

我跑到认识的孩子面前拼命摇晃他们的肩膀，他们没一个人回应，都睁大着眼仰着头看向灯柱顶部。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起初觉得灯光有些刺眼，适应一会后我似乎在灯光里看见某种闪着透明翅膀的蝴蝶或者飞蛾，这些未知的生物每次扑扇翅膀，就有一道光波从翅膀边缘发出，这就是光芒闪烁的原因，这光波闪烁交织中隐约在传达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信息，其他孩子是否能理解呢？注视这梦幻泡影好一会，我突觉头疼欲裂，于是赶紧低下头。这诡异的情景让我本就面临崩溃的精神如同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已经到断裂的边缘，于是我再不管周围的一切，疯狂的向里面挤去，边挤边喊妹妹的名字。

挤到人群中央，我看见妹妹站在光柱正下方，她头上带着我送的红色发卡正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此时，我意识到光柱是没有实体的，它像是宇宙中的巨人玩耍用的激光笔照到地球的产物。

妹妹站在光圈里一动不动，眼睛无神到似乎聚焦在其他世界，我急忙冲进去抱着她。上方倾泻而下的光芒如同滚烫的岩浆穿透我颅骨，泼洒到大脑上，灼烧着寄托我灵魂的器官。我抱着妹妹，牙齿止不住打颤，痛苦到连呻吟和喊叫都发不出。直到我即将昏过去的瞬间——

“汪汪！”

小虎不知何时来到我旁边，正在舔我的手。这叫声令我精神一振，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后，我的意识就陷入到了黑暗当中。

后面听大人说是东庄的李叔找到的我们。当时我和妹妹晕倒在田里，小虎汪汪叫着围着我俩转圈他才发现的。但他就发现我俩，没有其他人。

一阵冷风将我从回忆带回现实，10月长沙的凌晨已经有点冷了。这时手机突然出现一个新闻弹窗，原来此刻在地球另一端，举世瞩目的诺奖获得者名单刚刚颁布。点开获得者的图片，台上的某位女士引起我的注意。女士随手拿着无数人争破头都想得到的奖杯，站在古朴而庄重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圣洁。只是她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到任何人和物上，跟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自从经历那件事后，妹妹渐渐像变了个人。以前，妹妹从来都是笨笨的拉着我的手跟在后面，什么事情都要我陪着才能做成一样。之后她却逐渐变得成熟冷静起来，跟我和父母在一起时，沉默变成妹妹的底色，其他无关紧要的交流就像浮在水上的点点油滴，显得格格不入了。此后，妹妹再也不需要我叫她起床、不需要我陪她上学、不需要我教她读书认字，在这些事上，她做的已经比小时的我出色的多。我偶尔也会发现妹妹喜欢看着天空发呆，可她却没在看蓝天白云，似乎在盯着某种难以琢磨的东西，那是什么？那是我能触及的存在吗？爸爸妈妈倒是很快适应了妹妹的这种改变，毕竟自己的女儿变得这么聪明只会令父母骄傲。然后就是考入国内最好的大学、出国留学、跟着名师读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再后来的工作研究、取得成果、在nature发表论文也只是意料之中罢了，很快她就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名声大噪。而现在，举世闻名的诺奖奖杯都已经随意的被捧在她的手中。

这才叫成功，天才才能成功。

普通人光是挣脱名为生活的泥潭的束缚，努力把脸浮上去，想要感受一下天才们司空见惯的光鲜靓丽就已用尽全力。

聚光灯下神圣的妹妹和路灯下阴影中肮脏挣扎的自己真的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有过交集吗？曾经的朝夕相处真不是黄粱一梦吗？我忍不住思考这些问题，只觉得图片里的身影愈发刺眼。就在我想要把图片关掉的同时，看到了某样东西——一个熟悉的老旧红色发卡。夹在头发侧边的廉价发卡用来装饰此刻端庄典雅的妹妹实在不太相称，但这发卡确实的证明了某些东西。抬起头，揉了下疲惫的眼角，困意已经使我难以睁眼。一口气喝完水，我起身把瓶子丢进垃圾桶，走到公园门口时再次扭头瞥了一眼中央的路灯，飞虫依旧密密麻麻的聚集着。

灯光下到底有什么呢？大家都争着往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