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火

《太阳之火》

当技术发生遗失，知识发生断层，世界会如何走向末路？以下是法尔帝国下辖人类文明边疆的某个星域角落发生的故事，其文本部分作者未知，记录者并未找到其相关信息。

记录者：AM4-I1-退役0992 （注：该单位为退役人工智能体）

第一幕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交界地春日的庭院里。半亩菜地沿着灰墙铺展，青椒与番茄的嫩芽刚顶破泥土，他左手端着陶盆，右手反复沾水洒向脚下的黑色搪瓷盆。水面波动时，盆底倒映的太阳光斑碎成金红色的鳞片，像极了跃动的火焰。

“太阳之火。” 他头也不抬，指尖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相当简单的光学原理，很美对吧？”

那是一件被某个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艺术品的名字，就叫太阳之火，当时的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对他的准许拜访表示了感谢，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深究是否就能知晓他想表达的深意？

我是唯一获准进入这个空间的记者。而他的庭院像一枚茧，将生活与艺术的蛹包裹在青菜与泥土之间，而我们这些围观者，不过是误撞进茧房的飞蛾。

第二幕

那天他的搪瓷盆里浮起一轮完整的落日，我有幸再次进入他的庭院陪他度过傍晚，他有时望着太阳发呆，有时捞起落在盆里挣扎的飞虫，当交界地的霓虹灯成片熄灭时，他正在给番茄苗浇水。

一道光束犹如审判一般落到了交界地这座城的核心地带，直接蒸发一栋高达百米的大厦，而官方声称天基武器的启动是为了摧毁恐怖分子偷袭卫星的计划。

“官方发言当然可信。” 我对着录音笔重复这句话，舌尖却泛起苦涩。他坐在藤椅上切番茄，刀刃穿过果肉的声响像极了玻璃破碎。“你看，” 他递过来半片绯红的果实，汁液顺着指缝滴落，“人们总需要一个替罪羊，来缝合现实的裂痕。”

我问他是否知道自己被软禁在这座城市的原因，他看着我好半晌眉毛逐渐拧成一坨仿佛化不开的郁结，那愤怒并非针对提问者，良久才听到一声低沉到仿佛病患的叹息。

他不是一个优秀的采访对象，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一个合格的园丁。

第三幕

战争的真相随着熵增武器的轰鸣浮出水面。

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那颗悬于所有人头顶的太阳是虚假的，大部分人都下意识选择忽视了这个事实，它不过是这个已经不被人类完全掌握的名为“天幕”的覆盖全球的自动生态巨构建筑的雄伟部件之一。

两国争夺的是维持 “天幕” 运转所需的、如今已不可再生超高能燃料，它不止是太阳的燃料，亦是两国得以维持血液。

这个覆盖整个星球的奇迹造物，曾是人类文明的骄傲，如今这份遗物却沦为权力博弈的人质。李大将军的 “正义之战”，不过是为了独占天幕的控制权；而交界地的存在，是为了囚禁和平而存在；最后一位天幕计划参与者 —— 那个在庭院里玩影子的男人用承诺换来了这个脆弱的象征和平的城市。

经由知情的线人透露，军队破译了他的在天幕计划中的权限信息，他和整个交界地此时都不再重要了。

“我七岁时见过真正的太阳。” 那个雨夜，他忽然开口。雨水顺着屋檐坠入黑色盆中，搅碎了本就模糊的月光。“他们说那是颗恒星，会燃烧亿万年。可我们造的天幕，连百年都撑不过。”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某种历经沧桑的疲倦。但我却忽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躁动的哀伤，大抵像是医生面对某个糜烂的创口无从缝合的绝望感的延申。

第四幕

李大将军的导弹击中敌国对天武器时，天幕的能源指数跳升至临界值，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国家至少将存续百年。胜利的欢呼尚未消散，他却站在庭院的屋顶上，对着通讯器说了句：“关闭核心协议。”
敌国隐藏已久的熵增武器在刹那间启动，整个交界地的高楼转瞬间被扭曲成随机分布的、散发着辐射荧光的石林，或是为了击败即将获胜的将军或是为了阻止他的行动，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天幕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我在撤离的直升机上看见他的身影，小小的像枚钉子钉在屋顶，任由物质混合的热浪掀起他的衣襟。

“天幕锁死了。” 他最后发来的信息简短如讣告，“人类不配拥有太阳。”

新闻里，李大将军在前线暴毙，两国陷入无意义的拉锯战。而我在地下室打开他遗留的笔记本，首页画着个简陋的水透镜，旁边写着：光的轨迹可以计算，人心的弧度永远是未知数。

终章

或许他那时并无深意，或许那仅仅是一次对太阳的朝拜。我已无从知晓亦不在意了。

现在，我坐在没有阳光的地下掩体里，啃食着最后一根罐头胡萝卜。远处传来熵增武器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的味道。有人在墙角祈祷，祈求天幕重新亮起，而我知道，那个曾在庭院里玩弄太阳之火的男人，早已将人类的未来锁进了永恒的黑夜。
或许他是对的。当我们学会在黑暗中种植荧光苔藓，当战争的喧嚣被饥饿的呻吟取代，人类才可能真正理解：比起创造光明，学会珍惜微光更需要勇气。
而他留下的黑色搪瓷盆，此刻正盛着我收集的雨水。盆底映着某个遥远星系的星光 —— 那是真正的太阳，从未为谁停留的永恒火源。

后记

我从一片废墟中找到了记录上述内容的文字载体，该星球有大量战争痕迹，某种高能燃料蒸发了全球大气的42%，此外并没有发现该人类文明的近期（50年内）活动痕迹，文中提到的“天幕”巨构已经残破不堪，经过探索确认其为一支已并入帝国的人类族裔建造，型号为******，本次探索所有内容已上传帝国数据库。

记录者二次署名：AM4-I1-退役0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