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消失之前

《引力消失之前》

风暴洋一号基地，“皮特·康德拉”联合实验室

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几名身穿白色无菌服的科学家正在对中微子接收装置进行着最后的调试，接收装置位于月球表面下30000米深的地方，提督与月海舰队的几名高级将领站在位于月球表面的实验室内，与地球科学院最高总师以及诸多研究员一起期待着调试的完成。几十分钟后，在向地球传递调试完毕的信号之后，地球方面会发射第一束中微子来问候位于月球上工作了数年之久的工作人员们。

这将是人类第一次用中微子替代电磁波，在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后，探索太阳系外的最后一块短板也会被补齐。

提督很是期待，他没想到中微子通讯技术会如此落后于可控核聚变，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人类就已经制造出了聚变发动机，当他跟随父亲学会如何掌控帆船时，第一艘聚变战列舰才被制造出来。当提督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从士兵变成了最高指挥官之后，电磁波才终于迎来了替代者。

至少可以发射飞船离开太阳系了，虽然慢的就像乌龟一样。

调试很快结束，地球方面在收到信号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按钮，中微子自地球传播到月球大概需要1.28秒，算上转译的时间也不过两秒而已。提督感觉这两秒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一旁的舰队副司令提醒他，转译后的中微子束不是来自地球的问候，而是一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失败了吗？”有人问。

凭借直觉，提督似乎能感受到这句话中的急促，但具体内容就猜不出来了。这显然不是地球上的某种语言，如果是，那么转译系统应当自动译为通用语。提督转头看向总师，但后者也陷入了思考，无暇顾及提督那求救似的眼神。

“你们不会说统一语吗？真是意外……我以为掌握了中微子技术的文明都会说。”一句男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提督和总师转头看去，一名普通的清洁工坐在出口处的一把椅子上对众人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总师最先反应过来提问说：“你是谁？”

“我并不是谁，我是一个程序，每个接收到那段话的文明都会由我来向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清洁工的语气平静到像是剥离了生命的所有情感，就像是人类在百年前制造出的最原始的智能机器人一样。

说完，接收器再一次开始运作。这一次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由于万有理论实验的失败，万有引力正在消失，且正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向宇宙中扩散，请收到这条信息的文明立刻开始逃离所在星系、恒星系。

播报完毕后，清洁工站起身宣布：“这就是我要向你们通知的事情，无需惊讶，我的制造者就是制造了这场大灾难的文明。为了统一四种根本力，我们付出了很多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努力，但事实正如你们所见，我们失败了，并引发了这场毁灭整个宇宙的灾难。”

实验室里的众人并没有惊呼，每个人都在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但很快，这种交谈便变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剧烈的大讨论。

“该怎么向我们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最终，在讨论结束后众人齐声问道。

清洁工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神情，他随手一挥，屏幕上显现出了某颗白矮星两张不同时期的光谱图：

“这是一颗白矮星的光谱图，它距离你们大概几亿光年，尽管你们的文献和现代观测从来没发现过它，但我们的文明很久以前就关注了它。以下是正常的红移值和引力消失后归零的红移值的对比，光谱线波长在引力消失后恢复到了无引力偏移状态，你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到爆发前光谱里的异常发射线和爆发后的光谱失去了致密天体的特征。”

总师和提督同时看向那两张光谱图，原本宽而模糊的谱线转化为了主序星那般窄而深的状态，这几乎是将引力消失的证据摆在面前了，总师的脑海中能够想象到那颗白矮星在面临突如其来的灾难时的反应。

由于引力的消失，电子简并力突然间得到释放，核心内的等离子体物质会在几秒内产生极为恐怖的抛射流，其内部储存的能量会在瞬间转化为动能与辐射能，产生比肩超新星的极高亮度。如果以一个远方的观察者的视角来看，便是清洁工向众人展示的那样，光谱上引力红移的急剧归零。

在几秒钟的剧烈爆发后，产生的星云等副产物也会因引力的消失而迅速弥散在无尽的空间之中，尽管粒子内部的作用力可以保证基本粒子不会消失，但宏观来看，任何残骸都不会留下，能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间。

一想到这样的事件在宇宙中已经发生了无数次，总师不禁感觉到脊背发凉，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太阳系，那将会是如何恐怖的一幅地狱场景……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提督没有过多思考清洁工的话，他问道。

“对你们来说是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的你们还不配被称为文明。”清洁工说。

提督接着回答：“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此时，清洁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阵悲哀，“你以为引力的消失是以光速传播吗？不！光速不变的规则只存在于过去，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直到全宇宙都变成一锅没有任何意义的粒子汤！”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总师问。

“不多了，大概只剩几万年。这些时间不够你们发展出能够逃离至宇宙边缘的超光速飞船。”

“超光速飞船？”人群中有人惊呼，“这在我们的理论中是不可能存在的，你们的文明居然能制造出来！”

“超光速飞船的本质就是光速飞船，我们在逃离途中发现相对论已经失效，也许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文明做了某种尝试，让相对论变成了无意义的数学公式，所以我们在乘坐光速飞船逃离途中突破了光速的上限。”

这句话无疑是像冷水一般浇灭了众多科学家刚刚提起的热情，总师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既然如何挣扎都是徒劳的，那么不妨向我们讲讲你们的文明探索万有理论的过程。”

清洁工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和你们一样，我们的物理学大厦也是由无数像爱因斯坦、麦克斯韦、牛顿那样天才所构成的，只是我们的运气比你们好太多，时间比你们充裕太多，在你们的祖先还在树上与野兽搏斗时，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尝试统一四大基本力。但没人知道那些在我们的母星上进行实验的科学家们究竟做了什么导致引力消失，等到几光年外的星际舰队探测到母星发生到的变故时，母星所在的恒星系早就消失不见，变成了散逸在空间中的基本粒子。”

“所以你和创造你的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导致了引力的消失。”总师说，清洁工点了点头，表示活下来的人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真正的天才们全都死在了引力首先消失的那个点。

清洁工继续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选择用最简单的中微子技术向全宇宙广播引力正在消失，那时候引力消失的速度还远远低于光速，所以你们才能收到这条信息。”

说完，现场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也许是在思考物理学的末路，也许是在思考几万年以后人类的命运。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清洁工早已消失，大屏幕上的那两张光谱证明着他来过的痕迹。

几年后……

卡利斯托二号系泊港，美第奇号空间战列舰。

提督和总师站在舰桥上，透过窗户看向远方的木星，距离清洁工在月球向人类宣布引力消失灾难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提督仍然领导太空军，而总师却早已在地球科学院退休。当科学家们发现物理学是一条不归路时，几乎每个物理学者都陷入了无限期的低迷之中，哪怕灾难还有几万年才会降临。

提督在这时候倒是一身轻松，至少不需要担心未来会发生科幻小说里的那种外星人全面入侵的灾难了，他也可以放开手脚去发展自己最爱的宇宙探索事业，尽管速度在宇宙尺度中速度慢的就像乌龟爬。

“我们为什么要去担心一个几万年后会要了我们命的问题？”提督问身边的总师。

总师摇了摇头：“不需要几万年，物理学已经结束了，笼罩在大厦上的乌云不过是无意义的点缀，你不可能将这种豁达的心态传递给所有人，总有人会为自己的后代而担心。”

提督笑了笑说：“您还记得麦哲伦吗？那个死在了菲律宾的倒霉蛋，他死之后他的船员们仍然用尽全力回到了故乡。我想说的是，当我们不再需要物理学的圣杯时，我们只需要再一次将‘爬向未知’刻进基因里，仅此而已。”

说罢，他看向木星表面的风暴与橙黄色条纹，在交织与共舞之间，提督思绪又一次回到了父亲教他开帆船的那个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