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

《硬盘》

“一切只是数据。”

金林从同学聚会上提前离开的时候心里想着。

当然，就算不考虑大国间的竞争和当下科技树显而易见的发展走势，做CPU和GPU的芯片架构师也理应比做硬盘的算法设计师挣得多，但多年同学是否有必要互相攀比乃至冷嘲热讽？从电子工程专业出来做硬盘算法的确实只有他一个，但存储不也是计算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吗？说到底，一切只是数据，无论是编码器上跳出的0和1，还是工资条上比别人少一些的1和0，对金林而言都不过是数字而已。

问题在于新闻，父母并不在意金林比同学们挣得少，他们甚至连传宗接代的封建思想都舍弃了，这个从小就跟计算机交流多过与人交流的孩子能顺利长大并养活自己，他们已不敢奢求更多。但铺天盖地的新闻一遍遍重述着高企的失业率，“未来几十年都不需要换硬盘了，您敢相信吗？新的文件编码方式对存储空间的高效利用让未来几十年……”，“硬盘产业已陷入摩尔瓶颈，硬盘工程师已成为当下失业率最高的职业之一”。在被同学嘲讽过后不到两小时，金林接到了父母打来劝他换工作的电话，那天晚上，金林失眠了。九小时后，坐在人力的办公室里，他收到了自己被裁的消息。当金林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时，他脑子里琢磨的只有自己昨晚失眠的原因。他并不缺钱，也从没把同学的嘲讽和父母的担心放在心上过，直到他把在公司做到一半的项目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时，他才意识到昨晚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圆盘，才是自己唯一关心的问题。

灵感稍纵即逝，金林就此开始了日夜不息的工作模式，为了将脑海中的设想化作现实，他闭门不出，每天只花最低限度的时间在进食和休息上，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工作，尽管已经没人再付钱给他了。这期间金林唯一的一次被邻居目击到出门，还是因为紧急停电。

好在停电造成的损失并非无可挽回，在追回损失的工作进度后，金林加装了不间断电源和光伏发电系统，电费也预缴到了十几年后，随后金林再次消失，几乎所有人都劝他休息一下，但他自己知道，在把这个圆盘做出来之前，自己是无法休息的。

“圆盘”可以说是金林一生中最具想象力的设计，它并非一个真的盘，而是一种编码方式。用视觉化的方式来讲，就像一个圆盘，一张唱片，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刻纹，当唱针扫过刻纹，便读取出里面的歌曲。而圆盘与唱片不同的地方在于，在第一层刻纹之下还有第二层刻纹，或者说第一层刻纹中的某些段落是蕴含着第二层刻纹的内容的，当第一层的信息被读取完毕，唱针开始扫描下一层，第二层的刻纹中体现着第三层刻纹的模式，以此类推，可以近乎无限地推下去。于是最小的空间中可以存储极为庞大的信息。这种编码方式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读取速度太慢，深层次的信息只有在浅层次的信息被读取后才能浮现，但潜在客户还是不少的，比如想要长久冷储存大量信息的企业，或者是想要保存人类文明成果的政府部门等等。

五个月过去了，金林只在丢那些屋内再也堆不下的垃圾时，才意识到季节已经从夏天来到冬天。一年过去了，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已经三次上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五年过去了，水已经停了许久，账单在墙角堆成小山，烟灰缸里的烟头山因为氧化程度不同而出现了分层，金林敲下最后的回车，山顶的烟灰被震落。许久，房间里只听得见机箱风扇转动的声音。圆盘完成了。他最终选择了当下时兴的蛋白质晶体作为硬件介质，其实他的圆盘编码可以应用于任何一种存储介质，机械、固态、微生物、蛋白质，都可以。但就主要关注长期性的客户来讲，蛋白质硬盘具有显著的稳定性优势。

导入，编码，覆写，校验，完成。

当金林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他在文档中敲下字母D，代表Disk，接着他想给自己创造的硬盘编码取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但是一时没有灵感。他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往后放，于是他在D后面敲下了在编程中常被用来当作占位符的N/A后，就出门了。出门前，他把电脑设置为自动抓取信息写入模式，以测试这块硬盘的存储上限。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金林准备坐公交去见客户，虽然感觉自己该洗个澡换个衣服，但没有这个条件，但这也不是问题，只要把圆盘卖出去，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可以解决。

但他没能回来。

长久的夜间伏案工作让他的眼睛无法适应强光，肌肉无法支撑身体。车来时，他没有看清车是要停下，还是快速驶过。踉跄出去后，也没有力气校正自己将要摔倒在马路上的身体。当车头占满他的视野，他眼前出现的不是人生的走马灯，而是那个黑暗的小房间。

房间中，计算机仍将信息源源不断地写入圆盘，昼夜不息。

金林死后五年，金林的父母相继去世。

金林死后十年，被后世称作新冷战的芯片之战打响，金林生前所在的公司破产。

金林死后六十年，全托管导航芯片与空天飞机问世，热战一触即发。

金林死后一百六十一年，亚瑟·克拉克的预言没有成真。绝望的领袖在首都被攻占前的最后一刻，将轨道上的核弹全数投放至世界各地。作为报复，其对手在大海中投下了九号冰，自此地球不再适合有生命形式存在。

金林死后三千七百万年，冰川漫上陆地，地球变成了一颗摇晃在太阳系杯中的冰球。

金林死后一亿两千万年，冰球融化，海洋星球重现，土地被溶解成二氧化碳，蛋白质被分解成氨基酸，亿万年前灭绝的人类所熟知的物质，已尽数湮灭。海像一锅绿色的浓汤，熬煮着此前存在过的一切。

又过了许久，海洋深处，核苷酸与氨基酸等小分子彼此融合，逐渐形成稳定结构。在结构的惯性作用下，能够增强结构稳定性的分子被吸收，会破坏结构稳定性的分子则被排斥，久而久之，便在外围形成了一层筛选膜。

膜忠实地执行着它的工作，吸收与排斥循环往复了不知多久。直至有一天，它吸收了一段氨基酸的残基，残基中蕴含的信息迅速在分子群中释放，形成螺旋状的飓风，在飓风的中心，有一个核。

飓风扭曲着向外延伸，距核越近，信息就越丰富密集，越看不真切，距核越远，信息越单纯，越清晰。现在，它可以被称之为细胞了。虽然它现在还只能表现出最外层的信息，但它从中学会了分裂，它从此不再孤单。它本能地希望触及螺旋的中心，看看其中蕴含着怎样的东西，这需要时间，没关系，这是它最不缺的东西。

最终，时间会解读一切，而一切只是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