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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情幻景

移情幻景

超市的监控屏前,张冬琳盯着货架间游走的顾客,眼神疲惫而警觉。十天前,老板告知她将被新系统取代。昨天,她与儿子的一场争吵在一记耳光后戛然而止。今天,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5/28557 字539 阅读

《移情幻景》

在她上学的那个时代,无论干什么都是要努力的,用当时的话来形容就是“卷”。然而她不是那种“卷”得很好的人,这一点从她目前的社会地位就能看出来——一个普普通通的无人超市营业员。不幸的是,在十天前,老板已经发出“关怀”,要给她一笔退休费,因为这个岗,即将被更为智能的线上监管系统取代。

她是个离了婚的女人,这份微薄的薪水让她和那个上初二的孩子勉强能够生存,但面对即将回到原点的残酷现实,她并不想坐以待毙,为此不惜和老板大吵一架,声辩这种线上的监管并不靠谱,自己是工作将近十年的老员工,他也没有权利这样随便辞退她。

回到家后的她将包直接随手甩在地上,连鞋也懒得换,一头栽进破皮的沙发里,捂着脸对着沙发内侧不争气地抽泣起来。正当哭得有些忘我时,她感到自己的腹部侧面似乎有个东西顶到了她。她急忙用手掌在脸面上一挥,抹去了大半边的泪水,然后才坐了起来,但双眼依然是通红的。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那个小蛋糕。”

孩子提的小蛋糕,是那种所谓的提拉米苏巧克力小蛋糕,每天晚上她的儿子放学回家时,总能在街边摆的小摊子上看见,但是她却觉得贵得很又甜得齁嘴,因此很少给孩子买。对着孩子,她先是重重叹了口气,以方便自己喘过神来,然后厉声质问起来:“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在学校食堂吃晚饭!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啊?”

“学校食堂今天放假了。”孩子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插在裤兜里,怯懦地回答道。

“撒谎!我跟你讲,你不能老是这样啊!我上哪天天给你弄那些好吃的去?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她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整个楼道都在发着回响。

“学校食堂确实没开门。”孩子坚称,然后补了一句:“我去看了。”

她的眼神中尽是怀疑,严肃的面容加上那双凌厉的眼睛,似乎要把孩子的“谎话”撕个粉碎才好。倏尔,她注意到孩子的左手在身后遮掩着。

她指了指。

孩子将平板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咬着牙齿,绷紧双唇地看完了平板上的那一页内容,然后将平板不那么从容地放到了沙发旁的小桌子上。

“啪!”

猝不及防的耳光,让孩子赶紧捂住了脸,以免再完整地承受第二下。他现在就像她刚才那样。表情不会继承,但是会转移,连眼泪也是一样。

如果白天不是忙着跟老板吵架,她或许会把两个小时前,班主任在群里的通知给忘却——她的孩子这次期中考试综合成绩还是倒数第三。

“吃你妈逼……饿着,”她站起身来,意欲再去卧室找点什么东西,因为刚才那一下,让她的手隐隐有些发疼,“饿死你个龟孙!”她一边找,一边不忘再补上一句。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孩子像被定好的闹钟一样,快速得从嘴里蹦出那些词。然而他在试图抓住她的腿,不让她走的时候,迎来的却是猛的一踹。他仓促地站起身后,转头就往门外跑。但是还未跑到客厅的联动推拉门,就给母亲一把拽了回来,随后整个楼道里便响起更令人感到揪心的斥骂声、喊叫声和求饶声。

“咚咚……”正在女人教育孩子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后就进来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女人对门的邻居老魏,他是一名提前退休的高中教师。

“有事吗?老魏……你怎么进来的?”女人停下教训孩子的动作,一个不经意间,却让孩子给逃脱了手。

孩子紧张地蹿到老魏身后,双手紧紧地锁住男人的腰部,脸上早已挂满泪珠的他万分惊恐地向男人求救:“魏叔快救我,我妈她要打死我啦!”

“咳咳,你家的门没有关,冬琳啊,你怎么又打孩子?”

“这孩子不打不行了,老魏……撒谎、贪吃、不学习,就是一头蠢猪,养这么肥还能拿出去卖点钱呢,可你看他,你看他……你说我怎么不该打他??”女人见到孩子已经跑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将拿衣服架子的左手遮到了身后。

老魏正想向前一步,好心劝劝对方,但是却被孩子紧紧搂住,竟然不能移动半步。

“就是打,也不是这样子个打法吧,你这整得楼道里全是孩子的惨叫声,哪个听到能受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她余怒未消地反问道。

“这样吧,我推荐你到我的一个学生那里,你带着孩子去一趟,兴许会改变些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将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系人发给了她。

第二天一早,那女人便迫不及待带上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孩子来到那个地方——一栋写字楼里的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门头上挂着的是一块崭新的“移情幻景实验室”牌子。大白天的门口不仅没有一个人,而且整个玻璃大门紧闭,似乎要将来者拒之门外。透过那扇玻璃大门,女人往里面望去,只见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仪器,虽然各式各样但整齐划一,室内以白色为主色调的装修设计,实验室的墙壁上布置着一排指示牌,上面画着人脑的各结构示意图,图的下方配上一段文字以作说明,黑底彩绘的图片看起来和这房间的白色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她敲了敲门,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房间里的一个小隔间里走出。

“你好,我就是陈子良,咱们微信上联系过的。”来人热情地上前跟她打了招呼,随后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便带着孩子一同进了实验室。

“陈博士,昨天微信上,您说‘移情幻景’是一套针对中小学生智力开发的设备,请问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技术呢?”冬琳将孩子拉到身边,向陈博士询问道。

“我想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它并不能直接提高您孩子的智力。它能带给您以及您孩子的,是无人知晓的生活。”陈子良博士自信地回答道,尽管连他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没关系,没有什么样的生活比现在更糟糕透顶了。”她满是悲伤地回答道,“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改变,我想都会是幸福的吧。”

陈子良博士听完她的话,尴尬地笑了笑以作回应。是的,来到这里的,没有一个不说自己生活烂透了的,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并不打算劝慰什么,而是解释道:“我想请您和您的孩子单独谈谈,谈完以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下面的步骤了,您看可以吗?”

“可是他又有什么好谈的呢?他只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儿啊。”她否定道。

“可这确实是程序的一部分。”

“不行,我必须得了解您要跟我孩子谈话的内容!”

面对张冬琳女士的坚持,陈子良博士顿时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不过他依然能应对过来。“我只是想通过几个简单问题,判断他的心理状态,就像您上学的时候,学校总会让你填的那种心理测试表一样。”

“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准备表格,让他填,而是……”

“好了,女士,我们没必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您说对吧?只是简单的两三个生活上的问题。”

“哎,好吧,既然你想问,那便问吧。”张冬琳说完提着包便出去了,反正不管他问些什么,回到家后,孩子也一样会告诉自己的,她站在门外盯着小隔间里的两个人,心里这样想着。

“请坐吧,孩子。”陈子良说道,为了营造一种轻松的谈话氛围,他还是将标准的笑容挂在了脸上,然后不缓不慢地讲述道:“你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让我变聪明。”孩子回答道。

陈子良没有反驳,反而是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觉得在你过去的生活中,发生过的最美好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孩子脱口而出道:“吃奶油草莓。”

“那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呢?”

孩子思索了片刻,讲道:“吃奶油草莓。”

陈子良听完愣了一下,但他旋即便意识到,或许这是两件不同时刻发生的事。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根据程序规定,自己是不应该在实验前对实验对象有过多干扰的,哪怕是令其解释或者追问。

“记住你的答案,这很重要,至少实验过程中是如此。”他强调。

孩子出去了,张冬琳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隔间外,问孩子都跟医生说了什么。孩子将对话一五一十地给她讲了,张冬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便进去了,因为她很清楚,那件事是什么,毕竟当时扇他耳光,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孩子把昂贵的草莓全都一个人吃了,她为了惩罚他的贪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令他长了记性,是件好事,一想到这儿,推开门的那一刻,她自信地笑了。

还未等陈子良开口询问,张冬琳便说道:“我这一生最痛苦的,是两次失学,而且都是高分失学。最幸福的事呢,也是吃奶油草莓。”不过,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吃奶油草莓,她只是想知道这么回答会发生什么。

陈子良听罢,嚅了嚅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停下了,因为这样的回答也是常有的。“好,那我们出去吧。”

三人一同来到实验室最深处,一道长方体的白色厢间横亘在这里,厢体的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个通风管道也没有接上,看起来就像一个完全独立的小房子。封闭又简洁的小屋里,两侧各摆着一张金属材质座椅,两张座椅上各有一台圆柱形的金属筒,金属筒又和厢体壁紧密地衔接在一起,这令张冬琳想到的不是什么先进的高科技设备,而是自己小时候,在冬日的蒸汽氤氲的北方澡堂中,两个人完全光着身子,面对面淋浴的场景,与此完全不相称的便是那两张椅子,被莫名其妙地放到了花洒之下,因为没人会打算坐着洗淋浴。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道。

“坐上去就好,挺直了身体,等待机器启动即可。待会儿我会把灯都关掉,免得你们受到什么干扰。”陈子良解释道。

在机器启动后,她们头顶上的圆柱体会裂成四个部分,像机械臂一样,缓缓地向正下方落下,直到四个环状金属臂分布在她们头部的四周。

陈子良在厢体外按下了正式启动程序的按钮。

然而这之后,厢体内的灯再次亮了起来,等张冬琳再次清晰地看到面前的孩子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陈子良打开门,走了进来,解释道:“这项实验只能在生活中缓慢见效,如果时间快一些的话,一个月内你们就能看到它的效果了。”

“可这和您之前在微信上介绍的并不一样。”

陈子良点了点头,然后故意指着自己的心说道:“因人而异吧,谁也说不准。”

回去的路上,她问孩子,有没有感到什么明显变化。

孩子摇了摇头。

街边的一角,她正好瞥见有卖草莓的,虽然不是那种个头非常大的奶油草莓,但是她知道孩子喜欢吃,也就顺带买了一盒,价格倒也不贵,10元一盒,半斤不到的量。她站在小摊面前,打开盒子,先是用塑料小叉捡起一个给孩子尝,孩子说味道还行,然后自己才捡起另一颗草莓放入口中,然后合上盒子盖,把那盒草莓给装进了袋子里。

“知道为什么要买草莓吗?”

“知道,因为我刚才说喜欢吃草莓。”孩子一边咀嚼着那颗刚填进嘴中的草莓,一边回答道。

“不全对,还因为妈妈也喜欢吃。”

“我还以为你是买来安慰我的呢。”孩子的声音在张冬琳的耳边响起。

“嗯……也是如此。”她想了想,回应道。

说道这儿,孩子突然一脸茫然地望了她一眼。

回到家后的张冬琳将东西放到桌上,从盒子里又捡了一颗草莓填进嘴里后,叮嘱孩子,待会儿别忘了把草莓放进冰箱里,自己便去书房准备材料了。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三十八居然沦落到还要另找工作,为此,她不得不从电脑曾经的网络相册里,将那些求职用的材料又下载至本地硬盘上,学历证书、奖状、证书——甚至连10年前就被政府停发的C1驾驶证都被她拿来当证明材料了,而且简历还要重写,这令她更加感到心累。

“我想妈妈应该也会想吃的。”她听到客厅的孩子说道。

“不用了,吃剩的,就放冰箱好了。”她朝客厅讲道,好在书房的门没有关,她也不用讲得很大声。

“妈妈你刚才说了什么?”孩子过了片刻后,才回应道。

“我说吃不完的可以放冰箱,不用拿过来。”张冬琳第二遍讲道,她可以提高了嗓门,怕孩子继续问同样的问题,她不想搞这种无效沟通,因为这是在浪费时间。

等孩子回到家,吃喝玩乐了一小会儿后,她便要求孩子回自己的卧室写作业。虽然整个家里只有她和孩子两个人,但是她还是不希望自己的活动打扰到孩子的学习,索性帮孩子直接关上了房间的门,待会儿自己还得切菜做饭。可是没过一会儿,孩子就匆匆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动作——他一定是从冰箱里又捡出了一颗草莓迅速地填进他的小嘴里。

她知道孩子是有贪吃的毛病的,也多次呵斥过他,可是这就像……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因为就在刚才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她跟陈子良医生提过小孩子贪吃的事。陈子良回答她,小孩子爱吃甜食是很正常的事,当进食大量糖后,会刺激大脑内多巴胺的分泌,多巴胺接受了糖的刺激后,将讯号传送给大脑的伏隔核,这种刺激会形成记忆,伏隔核与前额叶皮层连结,将这种快乐的滋味记录下来,并且鼓励孩子重复去做这一行为。

当她追问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笑了笑说:“人是无法决定大脑到底要分泌多少多巴胺的,但是人可以选择从心理和行动两个方面调节自身。”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或许什么都不要做,就是最好的办法。这其实和今天实验的基本原理差不多。”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再问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因为她这时候已经感觉此人或许只是个骗子!她猜想老魏八成和他有什么利益勾连。

正当她一边想,一边拿着菜刀“当当当”地切菜时,她听到屋里的儿子猛地喊叫起来——我不想再写试卷了,妈妈,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数字,我再也不想写了,这些……——这猝不及防地“喊叫”差点令她切到自己的手!她气愤地当即拿着刀,往孩子卧室快步走去,踹开门,举起刀来对着孩子大骂道:“你他妈的,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玩也玩了,你到底搞什么样啊!让你写个字,你给我搁着这儿唧唧歪歪个什么?”

孩子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反应过来之后的那一刻,顿时才想起往床底滚去,速度太快,他的头不小心重重撞到了床板。他捂着额头那处发青的地方,紧张地喊道:“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

张冬琳并不打算放过他,她觉得这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本来自己就丢了工作,为了“讨好”孩子,自己特意买了盒草莓,结果他竟然这样折腾自己,时不时地跑出来吃个这,玩个那,结果在卧室里大喊大叫,还生怕自己听不见?她想到这,咬牙切齿地冲床底喊道:“滚出来!”

孩子蜷缩在那个角落里,没有发声,她只得再次厉声命令道:“给我快滚出来!不滚出来,今天你休想出这个屋,也休想吃午饭!”

他一点点地往床外爬了出来,头也不敢抬,毕竟母亲手上还举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他真的怕母亲一怒之下将自己像切瓜砍菜一样,下那种狠手。

“你刚才搁屋里乱喊的什么?”她移步走上前去,一手揪住他的耳朵。

“没有。”

“没有?还撒谎?行,还给我狡辩,是吧?”她揪得更用力了。

“真的没有!啊……啊……啊……”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这回哪怕是家里的大门没有关上,隔着两堵墙,楼道里也能听见这惨叫声了。

正在这时,客厅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她这才停了手,骂道:“滚去写作业,待会儿再教训你。”她走向家里的大门,正想打开门,告诉老魏不要再多管闲事……

“是你?”她愣了片刻,旋即又生气地骂道:“你这个烂人又死回来干什么?”

“我……我想说,来看看孩子,还有你。”

“看什么看?你也有资格来看孩子?”

“我……我也许有资格吧。”男子赔着笑回答道。

“可笑。”她用这两个字回应道,好在自己门缝开的不大,于是便打算给男子来个闭门羹。

“这是我给你和孩子带的奶油草莓,还有你喜欢的小包。” 男子用脚赶紧差了进去,她刚才险些把他狠狠夹到。

她瞅着门外的男人,撅着嘴,审视着男子手上的东西,像是一个典狱长在审视前来给自己进贡的犯人一样,“哼,你自己留着想用吧,打发要饭的呢?”她踢了踢他的脚,示意他不要用脚抵着门。

“你忘了,我半个月前,微信上给你讲,要跟你谈谈孩子转学的事。”男子笑嘻嘻地提醒道。

她看到过他发给她的消息,她没回复,并且转头就忘了,因为当时她以为男人在跟自己吹牛,他和她一样都是外地人,他哪里有什么本事能让孩子转学呢?

但好说歹说,她还是让他进了门。

“呦,结婚照还挂着呢?”他进门后先是调侃道,而后把东西往客厅茶几上一放。

言语中那种幸灾乐祸在她听起来相当不爽。只是令她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在他搬离这个家的当天,她就把那张硕大的40寸的结婚照——挂在客厅沙发正上方的——给踩成两半,扔进了小区垃圾桶里!

“你能不能把嘴给我闭上?找骂!”她训斥道,就跟刚才训自己儿子那样。

面对眼前这个强势到可怕的女人,男人自然不敢再多嘴,而是换个话题问起了儿子。

“你自己去卧室看他吧,刚被我训了一顿!难怪是你的种!没出息,和你是一模一样,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子没出息就算了,还给我留了个索债的没出息的累赘!”

她一边谩骂一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切自己的菜。

不一会儿,孩子里的卧室里就传出一阵嬉笑声,仿佛刚才那阵家庭教育如过眼云烟般,没有一点余烬留下。她听着这嬉笑声甚是刺耳,因为就是他对孩子的过度放纵,才导致孩子的成绩一塌糊涂,孩子给他带,那他只会成为班里的吊车尾,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她很快便将午饭准备个七七八八,已经在往餐桌上放置碗筷了。

“吃饭!”她在厨房大喊道。

两个人鱼贯而出地跑到厨房,旁若无人一般。

男人一看碗筷摆的差不多了,似乎还有菜没有腾上餐桌,于是便往灶台前一凑,要端那盆苦菊凉菜。

“你放下吧。”她不缓不快地说道。

“没事儿,我……”

“叫你放下,你就放下,哪里来的那么多事?你已经不是这个屋的人了,你要记住!”

男人黯然地将菜放下了。

张冬琳把汤盛到了大盆里,又在盆上盖了锅盖后,转身指着已经坐上餐桌的孩子骂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只会坐着等吃吗?还不快来给我端菜?”

等所有东西都腾上餐桌,三个人坐定后,男人才发现,桌子上只有母子两人的碗筷,顿时也明白了女人的意思。

“我也是可以吃的吧?”他小心地试探道。

“你?你不配吃。能上桌已经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了。”女人不咸不淡地讲道。

孩子在一旁不停地用眼神和曾经的父亲交流着,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男人只好干瞪着眼,看面前两个人这样不紧不慢地吃着。

“那个……咳咳……”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她夹枪带棒地讲道,眼睛却不看男人一下,同时夹点苦菊往孩子的碗里放去。

“我刚才跟亮亮说了,要给他转个学校,他也同意了。”男人说道。

“转到哪个学校啊?我还没说同意,他同意又有个屁用?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市中心的二中啊,我微信上跟你讲过的。我跟学校的副校长很熟,我前两天问他能不能把孩子转到他那去读,他说很利索地告诉我可以。”

“哪个?副校长?你还认识二中的副校长?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哎,他是刚从外地调过来的啊,我之前的一个高中同学。”男人继续解释道。

“可靠吗?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要送礼的话,我可没钱!”

“你看,我说可靠,那就一定可靠。我来负责安排,不用你送礼。”男子坚定地说道。

“哼!”

“我能吃饭了不?”男子恳求道。

“去去去。”

事情变得愈发奇怪起来。

吃过饭,张冬琳拿过男子送来的女式皮包端详了许久,又看了看坐在沙发的男人,带着几分嘲讽,纳闷地问道:“怎么今天还舍得带东西来了?该不会是山寨货吧?”

“怎么会呢?你想哪里去了?”

“所以……你暴富了……对吗?”张冬琳这样猜测道。

“算是吧,发了笔小财,但不多。”男子遮遮掩掩地不说明白。

“哼,不过如此。多少啊?”

“快别问了,也没多少,还是喊孩子来,一起吃点草莓吧,饭后来点甜点,也促进消化不是?”

张冬琳狐疑地看了看茶几上的两大盒草莓,里面的每一颗都鲜红亮丽、果实饱满,盒子里还挂着些水珠。她不清楚男子今天来到底还有什么事,但应该不是来炫富的,她现在推测,男人此次前来是打肿脸充胖子,想向自己求饶。

“味道怎么样?”男人向孩子问道。

“真甜啊,爸爸!”

“我得声明一下,孩子上学的事,你可以去折腾,但是我希望你不是来骗我的。还有,如果你想用这点东西,就打算向我求复婚,我只能告诉你,是白费功夫。”张冬琳一边大口吃着草莓,一边翘起二郎腿向男人劝告,事实上,男人的心理她是十分清楚的。

男子听到这,深深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是我就不能单纯对自己曾经的妻子,自己的儿子做点付出吗?地球并不是围着利益转,而是太阳。”

“呵,可人类社会是围绕利益转。”女人反唇相讥。

“爸爸,妈妈说她没有工作了,想让你给她找一个。”孩子突然插嘴。

“是吗?可以啊。当然可以,可冬琳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吃完了没,吃完了就回屋里去。”

“不要,这件事我想爸爸一定能帮上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毫无顾忌地讲道,他多么想成为两人沟通的桥梁呢。

“我说了,这没你的事。别吃了,回你的屋里去!”

“我不要!我只想在这里待着。”

女子上前去,便要将孩子拉起,但被男人给拦下了,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她怒斥道:“别整这出,给我老实点,不放开我就喊人了!”

男子缓缓撤了手,解释道:“知道为什么会有今天吗?”

“这跟你没关系。”

“你怎么还不明白?儿子从头到尾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啊!”

“不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刚才说……”

“说你没了工作,对吗?”

“难道你没说吗?”被男人这样一重复,她怒气更盛了,指着孩子马上就要打过去。

“别别别,冷静一下吧,算我求你了。冬琳。你真的不能动不动就打孩子啊。他是无辜的啊!我们上次在一起这样吃奶油草莓,你就打孩子,难道这次又要这样做吗?”

“可你刚才又重复一遍,明显是听到他讲了!”张冬琳被男人一把拉下,然后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他讲还是没有讲,又有什么关系呢?你难道就没想过,就算他不讲,我也要问你吗?难道我就不能从别的渠道知道你的近况吗?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的话。你要是因为孩子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就要对他动手,那我只能说,今天开始孩子只能跟我!我才不管法院怎么判的!”

“你……你敢?你带他离开这儿一步试试?离开了,就永远别回来!”她不依不饶大声吵闹起来,音量大到整栋楼的人都能听到。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就没有想过这种事吗?这么多年了,我们又不是初次相识,你很清楚我不是那种人——发了点小财就爱得瑟,我更不是那种今天带着东西来,就是要故意激你生气的人?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男子一脸真诚地为自己申辩道。

“你?你?你走……”张冬琳把头埋进胳膊里。

“妈妈……”孩子说道。

那一刻,她不争气地留下眼泪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她感觉道,他有话要说。

“是的,妈妈,我没有说话,可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会这样或那样想。”他说道。

“啊?你?你什么时候……难道,你会说腹语?”张冬顿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曾想到,孩子竟然可以不用张嘴就能说出话来。

“这不是腹语,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你能听到我的心里话,我也能听到你的心里话。”

“难道?难道?是草莓?”

“也许吧。也许这是一场梦,也说不定呢?”孩子明明没有张口,却解释道。

“亲爱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人生终究要海阔天空一些才好,不要因为别人说过什么,你就要用行动改变什么啊!所谓庸人自扰,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就算你可以让别人都不说话,难道你还能让别人都不去这样或那样想?有时候,眼界开阔一些,不什么都有了吗?包括爱。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让我净身出户,我确实这么做了,可你依然没有过得很幸福,你依然在打孩子,面临这样或那样的困境。”男人将其紧紧抱住,低声解释道,这些话,仿佛都是专门给她一人说的。

“我的这笔小财,你知道发自哪里吗?亲爱的?”

倏尔,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面孔,摇摇头。

“是你啊。离开了你之后,我的朋友和同事们都为我感到很高兴,他们说我是离开了一个恶魔,他们说跟我打交道很累,他们怕因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就引来你的背后诋毁和谩骂啊。他们之前来家里作客,一看到你打孩子,他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而且尴尬得无处可容。所以,离开你后,他们才愿意给我多介绍业务和资源。”

那一刻,她内心彻底崩溃了,那道心理防线眼下正被无情地摧毁,这都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孩子导致的。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允许自己像今天这么失态过,像一个小女孩儿一样,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是为什么呢?

“这只能说明你和孩子出现幻听了,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陈子良面对张冬琳的当面质疑,他如此坦然地解释道。

“可我之前,确实听到我的孩子不开口,便能说话,我的孩子也能听到我的心里话,这是反复验证过的,包括孩子的父亲也能作证。”张冬琳紧张地争辩起来。

“是吗?我就不信?要不咱们做个测试?”陈子良笑呵呵地说道。

陈子良仍让孩子去办公室外待着,只留下母亲和自己独处一室。他问道:“还是那两个问题,你感到最痛苦的事和最幸福的事,分别是什么呢?”

“这……可能现在我说不好吧。”

陈子良笑了笑说道:“没关系,那就当你还未定好了。”

母亲出去了,在门外,她这次没有问孩子,孩子也没有问她。

陈子良对孩子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孩子的回答依然是之前那个答案。陈子良随后便敲了敲桌子示意张冬琳进来,他问道:“既然你俩现在对这个问题都有了答案,那你们能不能说出,对方的答案具体是什么呢?”

母子二人默然不语。

“你们可能是有些幻听,压力太大就会这样,你们不妨好好想想,是不是给对方太大的压力,或者受到别人的压力很大,有时候人真的太累了,就很容易出现幻听,更严重的甚至会产生精神分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实验是如此,生活也是如此。”

“那怎么办?”张冬琳问道。

“坐上我的实验机,这次我想你们一定会有所改善的。但这次,你们要记住,答案是什么有时候并不重要。”

虽然她们走出实验室时,依然是来时的路,但那个刚才说要坐在门口等她们回家的男人却没了踪迹,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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