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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星和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Y星和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在我1342岁这天,死亡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你问我为何放弃漫长生命?我只能说,当你亲眼目睹一个星球的毁灭,爱上一个已死之人的数据幽灵,再看着无数复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5/48474 字530 阅读

《Y星和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我在出生后的第1342个R星年,我准备去死。

有人劝我说,你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一辈子没出过R星,不值得。

在我未长大成成年体之前,我还对出去这件事抱有憧憬,那时的我一定会跳起来说:哇!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你有什么地方推荐吗?

后来我为什么选择了闭门不出了呢?我不知道,我自己也找不到感情的立足点。

如果有人要来问我,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大概会说一段往事给他听。

1.

在R星的……大约是400个R星年前,那时候还很风靡一种黑玉糖——正式名称叫做“魂游宇宙八荒糖”,卖到R星的时候,必须要包在黑色的半透明糖釉里,所以我们都叫它黑玉糖。

生产地是Y星,不是现在这个,是Z02星云的旧Y星,我知道现在这种糖在新Y星还有生产,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黑玉糖有点苦,不好吃,有点像干巴巴无味大饼,但是促进睡眠特别好,400年前我患上了倒蝙蝠梦游症,那时候这个病还治不好,有一个来自首都的叔叔看望我,不忍心看我每天晚上那么痛苦,托人从狮国运来了黑玉糖。

只要吃一块,我马上就能睡着,而且睡得很好,副作用就是会做梦,特别真实的梦,有时候自己是沙漠的王子,有时候是昆虫里的工人,有时候是菌菇里的长老,有时候是飞鸟,是坐在驾驶舱后面等父亲回家的小孩。

在我还是个幼稚懵懂的孩子的时候,我当然认为那些就是自己脑子里幻想出来的一段段梦境。

直到我长大一点儿,我和同学一起去旅行,我往上照例从行李里拿出这个东西来吃,他惊讶的叫出来:“你怎么吃这个!”

“怎么了?你要吗?我再让我叔叔带,不贵。”

“这个不是未成年之前不能吃吗?你们家怎么买这个给你吃?不怕出事吗?”

“出什么事?”

“你就没感觉吗?灵魂出窍的感觉?”

我摇了摇头。

“没有感觉自己不像自己了?”

我再次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吗?据说吃了这个糖后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大人吃了没什么,但是小孩吃了,很可能会被其它地方的记忆挤掉原来的记忆,然后疯了。”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那个同学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后来我再也每当着他的面吃过黑玉糖。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晚上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都是有契合点的,比如梦里沙漠王子的宫殿来自沙蛇星。昆虫工人的地道来自氧浮星,菌菇人来自地火星——这些地方我在之前闻所未闻,我那时候只有R星网络,接入星际网络是成年后才被允许的事了。

我拥有了吹嘘的资本,开始向少年杂志投稿这些故事,把晚上梦里的奇异故事记录下来,写下来发表。

我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这样很风光罢了,又有谈资,又有稿费,直到后来我写的一些故事在星际网络中成了“预言”,比如一些流行语,在某星本土流传了三个月,三年后才通过星际网络进入R星,却发现我一个月前交的稿子里就有,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小说比网络还来得快,但比真实来得慢。

这没什么,对于同样有在吃黑玉糖的大人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被禁令禁止食用黑玉糖的少年中,的确值得拿来吹嘘。

事情的转机来自星际网络超光速4.0来临的那年,我已经忘了是哪一年了。

我照例吃下黑玉糖,睡后发现自己到了Y星,就是那个生产黑玉糖的地方。

那次什么都没梦到,我迷迷糊糊,醒来只剩一些零散的片段,譬如刻着Y星标志的机器,分不清是石头还是木头的高高房屋,大树以及大树上挂的奇怪装置。

我曾怀疑我又变成了昆虫、树灵或者其它的什么非智慧意识体,可我清楚记得从我嘴里传出过Y星的语言。

这场梦十分混乱,根本没有连贯的剧情,连连贯的画面也很少,醒来之后我身体也很难受,脑子很疼。

如果只是梦奇怪就算了,可是后来治疗我的身体花去不少钱,我检查了那盒黑玉糖没有因为我的愿意发生变质、过期、坍缩、转换、湮灭后,我决定举报厂商。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停止了吃黑玉糖,我的病早就进入正常的治疗阶段,也不用那东西辅助减轻痛苦,我的年龄早就可以承受得住刺激性的药物。

在一个午后,黑玉糖的商家发来通讯回话,那一头接入后带有十分真诚地恳切道歉, 那种讯号如果真要从Y星来,不知道要经过长久的旅途才能发过来一节颤音,如此频繁的回应,很容易联想到另一种东西——生命模拟。

这对于现在人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哪里知道超光速通讯的工作原理?我又怎么知道回应我的是一个模拟生命呢?

好吧,如果你是一个来自滞智星群的孩子,我还是有必要跟你解释这一段——有一个古早的悖论是这样说的:怎么做到迅速在宇宙瞬间移动呢?答案是把这个人存在的所有信号传输到目的地,用相同且等量的元素重新组合起来。

作为星际商家,若是要解决长距离宇宙通讯,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通讯误差的极限点设置自己的生命分身,这些信息会在有必要时通过模拟主体处事方式来代替主体处理事务,每隔几个月按照主体传过来的信息更新一次。

我那时哪知道这个,我只以为和我对话的就是身处于Y星的业务员——某个敬业的,卑微的,甚至有些过于自贱的黑玉糖生产者,一个如白蕊花一样娇弱的孩子。

实际上是这个孩子几个月前投射在近通讯点的影子。

她向我致歉,向我提出赔钱,补价多送一箱黑玉糖。

我答应了,忽然又记起梦里从嘴里念出的那句Y星语,我说给她听了,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说:“这是我的名字,翻译过来是,‘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

“那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一种被甲虫,很顽强,就算是几千度的岩浆也杀不死。”

“我听说过,不过为什么我会在梦里喊出你的名字呢?你的名字在你那里很常见吗?”

“并不,很少有人叫这个,就算有也是叫做‘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男性)英雄’”

“冒昧问一句,你们的性别是怎么生长的?比如成年要重置吗?还是说随自己的心意发育?亦或者成熟期是裂变成两个不同性别的成年体?”

“我选的是女性,没有谁逼我,因为我准备……但是这好像已经和黑玉糖没有关系了吧,客人?”

“好,我们回到黑玉糖,我吃下黑玉糖以后,做梦梦见了有人叫你的名字,接着才进入混沌状态,这种情况总得给个解释,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久,她给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她推脱说要去她的家乡四处找找原因,“您这次灵魂穿梭一定是穿到了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会帮您找找,到底有谁在工厂叫过我以及后面发生了什么。这次的体验很对不起您,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模拟生命,我尚以为她只是一个迟钝的少女,毕竟按照“她”就是那个生产者本人的逻辑,这件事已经发生在大约一周前,她不会没记得,也不该没印象,但我还是说:“好好想想吧,找不到原因我是不敢再吃你们做的黑玉糖了。”

“我知道了。您可以加我的私人专用号。”

我添加上了,这个专用号里跟我对话的是还是那个模拟生命。

没有黑玉糖的日子,我的生活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我逐渐有些不适应回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戒糖人的戒断期是难熬的枯燥。

无事可做时,我会和那个业务员姑娘聊天通讯,她一开始还是怯生生地发些客套的话语,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开始像朋友一样回应我。

我回不到年少时代的巅峰了,我无法再依靠梦境写出美妙绝伦的小说投稿给杂志社,我的年龄渐长,很快少年的杂志社也不会再收我的稿子了。

我把这些告诉其它朋友,告诉同学,换来一些普通的安慰。

那个“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倒是主动来找我,她上来便问:“没有黑玉糖的时候,习惯吗?要不要我先把赔付的那一箱送给你?”

“别!我可不想再住院了。”

“那你还有其它的困扰吗?比如后遗症……”

我顺着这个话头把我的苦恼说了。

“嗯……”那一头又开始花时间思考,“要不,我把Y星的事告诉你吧,试试能不能有灵感。毕竟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从未想过她会这么说,思考过后,我打算试试。

这也是我第一次把小说转投成年杂志。

她跟我说了很多,大大小小,如数家珍,事无巨细,诸如春季花在几月几日开起来颜色最好看这种以前写稿子从未在意的东西。

她还对我的主角进行了批评,我第一被一个女性,还是异邦异星球的女性指责主角这儿那儿不行,不符合她们Y星的人物内核。

那篇稿子我写得比以前写的其它小说都长。

我投了出去,关于Y星的一切稿子大约一个月才会有回信,毕竟需要通过本土人进行审稿。

我仍去问那个“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有没有想起来某一天有人在制糖厂那样叫过她,她一直回应我,需要调回忆录像才行。

约莫一个月过去了,那个少女忽然消失了,没有了回应,所有来自Y星的黑玉糖贸易线也尽数断裂,这就是著名的“销糖运动”。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我这段时间也不买黑玉糖,不知道那种东西就此绝迹了。

我百无聊赖,我开始频繁地在意那个少女有没有回信,有没有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偶然间我发现再也买不到Y星生产的黑玉糖了,我才后知后觉地胡乱猜想,少女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被解雇了?下岗了?

我辗转反侧睡不着。

少女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消息来得很频繁,我来不及回复。

她性情大变,很激动,她说她这些天大约要被解雇了,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她一连发了好多求我应答的问题,譬如万一她以后见不到我了怎么办什么的。

我觉得心跳加速,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我想要一个伴侣,就是……配偶……或者繁衍共生体,翻译过来大约是……‘情侣'?”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我故作镇定。

“哈哈哈哈,我……没有,你,可以跟我……多说说你的星球吗?我还没去过那里。”

我缴械投降了,我承认我约莫对她开始有感情依赖了。

可她是个外星人啊。我甚至没见过她的形体。

她是几个肢的?软体的?硬壳的?闪光的?菌菇的?类鱼的?类岩的?寄生的?永生的?

我开始把自己以前经历的事当成故事讲给她听,讲这颗星上一个普通智慧体生长的历程,每天都要被她缠着讲一点儿。

还要唱歌,发一些这里的歌儿给她听,也听她唱的歌。

过了很长一段幸福满足的日子,我终于想起来问她,那些黑玉糖是怎么回事?那一夜我的灵魂究竟跟什么连通在了一起。

“那是……我的同事,他……生病了,嗯,他犯病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很不凑巧,在他犯病前一刻链接上的。”

我将信将疑,不过也并不在意。

“我想看看你们Y星的风景、城市和人,靠语言还是无法想象那么多。”

于是她给我传来了她站在她们星球上的照片,她的构造居然和我们这里相差无几。

我忽然有种去找她的冲动。

可我们实际距离毕竟隔了三四个星际区,即使用最先进的航行器也要几十个R星年。

若你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我更应该像你们说的那样,多去外面的星际走走?或许就能遇到“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本尊?

可你们别忘了,现在的事实告诉我们,旧Y星已经毁灭了。

不要说“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本人,连和我谈那场恋爱的也只是承载了那个女工记忆的虚拟个体。

“我是自己选的少女……我想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不需要建功立业,只求安稳,开心地对所有人展示自己。”

这是少女那天没说完的话,她向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丝悲凉,有不好的预感。

有一天她找到我,她跟我说她短暂的一生过得很开心,她还跟我说,她受我启发写了关于Y星的小说,主角就是她自己,想要送给我自己珍藏。

这大约是我认识她的第三个月,我却觉得好像认识她三年了一样。

“Y星毁灭了。”她说,“这个月,我将收到来自原主本体的最后一段记忆,将来……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也许等账户注销就会完全消失吧。”

“你?你没有逃出来吗?你怎么会?要不要我想办法把你……”

“笨蛋,来不及了,按照时间算,Y星已经毁灭了,是歼星舰全火力覆盖,下死手,你救不了我的。”

“我不明白,你不就在这里吗?你不是还好好的跟我发消息吗?”

“这只是一个分身,是Y星上那个少女的复制体,她的记忆一个月发过来一次,用来修正复制体的完整性格……”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是啊,一个月前传来的记忆里,武器就开始轰炸陆地。你魂穿的那个人,并不是犯病,而是直接被湮灭了,我知道我的本体命不久矣,我打算好好让自己活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事,死亡是必将来临的事,我才会性情大变,这么短的时间决定和你谈一些恋爱……把故事讲出去,况且,你也并不讨厌。”

我开始心痛了,这次心痛和第一次未服用黑玉糖的晚上一样。

“我可以把你救出来吗?比如去申请拷贝移植你的服务器数据?”

“大约是不行的,正主没法来授权你……她已经死在遥远的Y星了。”

“我可以用特殊手段扒取!再造!用R星的元素把你从网络里带到现实。”

“那就和那就和那个悖论一样了,我还是我吗?我到底在哪?你知道的,比起那样,我还是更想坦然地接受死亡。”

我现在十分后悔,如果我能强硬一点,如果我真的去强取那个女孩的所有数据,或许……

不过谁又说得准呢?也许三个月并不能看出什么,况且是这样的人之将死的三个月,我所爱的只是这三个月的她?

“对了,我骗了你,那张照片是按你们的审美生成的,至于我们真实的样子,你不需要知道,我不希望给你留下不好的记忆。”

这是我第一次对生离死别有了具体的感受。

那时候我还是个感性的刚成年个体啊。

一个月以后,她的最后一段记忆到了,这是定好的程序。

“背负磐石岩浆中甲虫精神的少女”作为一个普通的平民,在歼星的战舰炮口下,被无情地抹平。

这便是战争啊。

2.

我无法做什么,在遥远的下午,遥远的一个行星被毁灭了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遥远的某个星球里的某个个体根本不认识遥远的这里的这个个体。

她最后的最后,把她写的那个小说给了我,没有告别词,就这么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

你听到这里也许会唏嘘,会感叹,但仍旧不解我为什么会选择坐井观天,不再去享受旅程,毕竟这件事仍是我刚成年时发生的,距今也有几百个R星年了。

因为这件事还没完。

后来我年纪稍长,进入了更大的社交圈,我偶然在通讯网络上找到一片“坟场”,这片坟场埋葬着许多人对Y星的回忆,这是一些很小众的一部分人,。

有人怀念Y星,不止怀念Y星曾经输出的产品,也有很多如我一样接触过虚拟Y星人的家伙。

虚拟生命体说到底只是真正Y星商人投射在宇宙的影子,虚拟生命体公司应该在Y星毁灭的那一刻就毁灭所有的数据,不过这也不迟,甚至可以说是故意为之。

后来这家公司靠Y星遗留下来的数据集合成了一部巨大的幻想虚拟游戏,卖得很好,玩家可以进入一个未被毁灭的Y星世界,公司靠这个又赚了一大笔钱。

我差点上当,倒不是我不想去看看Y星,我只是没有从失去朋友的感情中走出来。

还记得女孩指导我写的那篇小说么?那篇东西没有被杂志社收入,毕竟真实的旧Y星已经毁灭,没人审核,但通讯公司愿意买下这篇稿子,在他们虚拟的世界里,有编辑很欣赏这篇小说,甚至愿意给我发等同于真实世界货币的游戏绝顶票券。

我说我的朋友在真正的Y星死了,避免悲伤,我不愿意去虚拟的Y星。

那家公司嘲笑我,他说这里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的人,不管来的时候抱着的是怎么样的心态,现在都玩得不愿离开。

“况且你想要的那个人,我们可以帮忙把她恢复。”

我有一瞬间心动了。

实际上我也抵不住诱惑鬼使神差地登入了那个世界——大约是因为我刚刚读完少女亲自写给我的那篇关于她自己的小说。

那个世界果然很壮观,少女在等我,就是我想见的那一位。

这家公司早就把她的数据找到,让她早早地在这等我。

可我退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让人不敢靠近。

她见我不向她走去,她便向我走来,伸出纤细的枝节,当我们手枝触碰到一起后,一股体液顺着筋脉一直流转,跑向大脑,她腹腔里涌出的Y星语逐渐变成我能听懂的语言。

我大脑里的苦恼忽然舒开了,就像是揉卷的纸团在火上慢慢烧烤,受热,变焦,挣扎,然后无影无踪。

我们靠近彼此,身体本能地悸动。

我们相拥,诉说着彼此,创造新的词汇,新的歌谣,互相传递情爱,我们交合,升起六翼,展开枝节,互相扎根进对方的身体,然后飞翔,然后泅水,然后互相交换体液、呼吸、和彼此的中间名。

最后搅动身体,结合成一棵树,深深扎进泥土,汲取水分,养分,肆意地吮吸空气中的燥气。

我醒了,好像做了一场梦,的确做了一场梦。

清醒后我的理性告诉我,那个女孩不可能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是长着如植物纤维般触手的生物,事实上我也并不会振翅。

我如刚戒断黑玉糖那时一样心情沉重,我再次登入那个世界,那里正在回放我和那个女孩的世纪之爱。

我仿佛被冷水浇透了脊梁骨,我径直走进世界的管理处:“有意思吗?为什么这么做?”

“没什么其它意思,不过您很开心不是吗?”

“我很后悔听你们的来到这里了,我听说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没必要选中我,你们图啥呢?”

“图一乐呗。”

“只是嘲笑我吗?”

“人生就是一场旅行,您不能哪都去,也不能哪条路都试,但我们可以,我们愿意出某一段旅行的路费。”

“我没听懂,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我们会给您造一个分身留在这,继续着您和她的故事。”

“何必呢?这里不是虚拟的吗?只是一些数据。”

“对您来说也许是,但对于我们来说不是,您可以从这段故事中抽离,但故事中的人还在等您回去——在现实世界里,您本来面对的也不过是一堆数据,Y星毁灭时,她也从您的故事中抽离了,而您在现实中……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我仍然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你们要做什么?生意?宣传?还是体验调研?”

“我说过了,图一乐罢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被模拟出来的Y星,是那个世界未发生灾难的镜像,甚至可以说是墓场,最终这个宇宙也会崩塌,我们没法逃出去,所以只能在这方天地,一直图一乐罢了。”

“所以一切都是享乐主义?你们Y星都是这样的人? ”

“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是不愿意回到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去了。”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把我的备份留在那,之后的几百年,不知道我的分身接待过多少的其它人,又听到过多少故事。

在多少人面前表演过和那位女性交融。

3.

有人说,我活了1342年,早该忘了这些四百多年前发生的事,时代日新月异,现在早就不用那么原始的交流方式了,量子通讯早就普及了第一宇宙,空间跳跃技术也趋于稳定,只要愿意,可以很快地和第一宇宙任何一个人见面。

但别忘了,这1342年,只是R星年,也许按照其它地方的时间算,四百年只是四天前的事。

虚拟通讯技术被量子通讯取缔,而虚拟宇宙的生意却留了下来,最早承办这些虚拟宇宙的宇宙星客或许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无影无踪。

有一天,我不记得是什么日子,我在打扫家里的角落时,发现未开封的一箱黑玉糖,似乎是那一箱赔礼货,是那位女孩最后留给我的。

我犹豫着,不知那黑玉糖是否还有功效,我不愿回忆起那段令人尴尬的往事。

后来我还是吃下了,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我。我没有进梦里,我吃下后很难受,想透透气。

我往外走,鬼使神差地走进星际轨道,又鬼使神差地走进星际公园,像一个流浪汉一样躺在长椅上。

我看着那些星辰,那些隔着保护膜漂浮在我四周的星辰,背景板里的宇宙给我一种将吞噬我的感觉。

我登入了虚拟终端,在那里遇到一个人,一个蹲在微弱星际信号里的人。

他就是旧Y星虚拟世界的创造者。

他已经成为和那个世界同样的存在,可以去拥抱属于他的世界,但我听见了他的哭泣,他跟我说他原来只是一个负责虚拟通讯中Y星支线的总线员,Y星灭亡前,把能收集的一切数据转录到另一个存储空间。

其中也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曾经活生生生活过的Y星人,一个被战争摧残得精神失常的普通人,职业是哲学家。

后来这个人成了虚拟世界里负责管理的管理官。

我隐约回想起那个“图一乐”的乐子人,怪不得他对我的故事也这么有兴趣。

“现在,那个世界再次被打碎,变回重组成其它世界的碎片,进入数据海里,只剩下我们这些未带走的人在宇宙中游荡,像一个个困在漂流瓶里的幽灵。”

我冷漠地听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共情一段冰冷的数据链。

他问我:“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说:意识的消散。

他想了想,回答说:虚拟人有无数的意识,汇入数据海中,我是死了,还是永生了?

“我头很痛,不想回答。”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你当然见过,我的数据上传到虚拟Y星,当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一遍遍上演。”

他摇了摇头,他说,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太相似了,但都没有我这样站在他面前鲜活。

“怎么了?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记得我见过一个人,是你和那个Y星女孩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副本,那个人嘲笑你这么好的女孩摆在面前却退缩了。但不久后我又见过另一个人,那个人嘲笑前一个人,Y星这里有那么多完美的女孩却在一个普通的人身上吊死。后来又见过第三人,那个人嘲笑上个人,把心分成那么多份,非要承受那么多痛苦强颜欢笑。”

“所以呢?”

“比起迷失在虚拟中我觉得你这样,更明智。”

但我很痛苦,我的脑袋很痛,我不想听这些。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离开了。

后来我的确又见过他,不过这一次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玻璃罐中的世界。

是虚拟公司的纪念品抽奖,我抽中了这个概率极低的存在,是意气风发的他,是作为Y星虚拟世界缔造者功成名就的他。

或者叫做他的一个备份,给幸运的人当一个人生过客,当一个私人密友。

我不喜欢那个他,虽然相似,但是感觉截然不同。

我读取了他的数据记忆,终于发现他跟那个人一样的生命阶段,我继续往下看,逐渐理解了那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中间有一段记忆波动很大,很明显被群体意识修改了,我不知道属于哪个星球的价值观。

我大约能回答他的问题了。

意识汇入数据之海里,就是死了,就像水滴入汪洋,虽然不会干涸,但再也取不回来原来的自己了。

我试着修改这个玻璃罐的存在状态,修改他的意识,未成功前玻璃球里的能量就已经耗完了。

后来这个意识体开始公开,你可以进入网络看到他,就在大道上站着,成了一个NPC,你可以跟他聊任何东西。

我进入网络去看他的时候,我的分身挽着分身的那个姑娘,正站在那里,交流他们如何如何同命相连,同样的幸运。我只远远地看,看着我的副本分身说出那样的话,连句式都和他们拜访的那个人如此像。

那不是我的习惯,不是我这个星球语法。

我忽然觉得很寒冷,感觉世界只剩下了黑夜。

自己在这个黑夜里很孤独。

我又病了。

战争应激症,很莫名奇妙。

已经没有黑玉糖可以救我了,我就这么在医院里躺了很久。

4.

新的Y星建立的时候——如果你是来自第二第三星云的人,我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

星海共生体在旧Y星的同恒星系找到了第二个适宜土著居住的星球。

但旧Y星的土著已经全部灭绝了。

很巧的是虚拟世界终端储存着比较完整的他们数据。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很多的星民已经在期待着重见这个种族,重见他们相信的Y星世界。

其中就包括我遇到那个女孩的故事,他们要给我和那个女孩一个归宿,要我本人本体飞到那个星球去见那个再生的女孩。

我承认我年轻时很爱她,甚至靠着年少的悸动就成就了网络Y星里的一大奇迹。

但我拒绝了。

我已经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不要再消费那个女孩的亡魂了,这样她将永远不得安宁。

可他们还是安排了一个据说很像我的数据体,转生到那个星球上。

很戏剧性的一幕是,这两个转生体根本一点也不恩爱,甚至一直在吵架。

有人请我上去修正他们的关系,可我又该怎么做呢?我所做的事和那个分身一模一样。

有人跟我说,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只做这些,应该更浪漫些。

我尚且不知道发言者所说的浪漫是什么定义,我知道,这段故事早就被大众记忆摧残得不清。

那个关于瞬间穿梭的悖论后半段是:穿越时,若没有把始发地的人消灭,那么目的地和始发地,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旅人呢?

后来我想到这一节,我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或许,我也只是一个数据人?

有人说我想多了,就该出去走走,世界那么美好,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不必一直沉溺在网路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上。

是啊,我该出去走走。

但,我看到了好多人,一个个都与我有某些地方的相似,名字不同,样貌不同,与我来自不同的星云。

可面对某些特定的事——比如看到红色的闪光——比如走路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像是程序一样,虽然行动幅度不同但仍有反馈。

我明白了,他们或许是受到数据流的影响,潜移默化里在学我的分身,我自己的意识没有掉入数据之海,数据之海却来淹没我。

我。

我在出生后的第1342个R星年,我准备去死。

后记:

这个故事很赶,特别是结尾。设定也很乱,很多不严谨的地方,因为我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上一段好像可以用其它的科幻脑洞,但改已经来不及了。

于2025年4月30号(字数:9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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