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
桥洞深处堆砌的塑料布传来老鼠窸窣的响动。
雨水顺着桥洞顶部的钢筋滴落在何不正凸起的额头上,他用指节畸形的右手抹了把脸,水珠混着锈渣,在坑洼不平的左脸颊上划出一道浑浊的痕迹。他蜷缩在潮湿的旧床垫上,听着远处城市中心传来尖锐的机械警报声——那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的的净化塔工作提示。偶尔,它也会发出沉闷的钟声,为新长安的蚁民们报时。
他的脊椎在起身时发出细碎的骨响,二十四根肋骨中有三根在幼年时被打断过,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挤压着肺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粘连在一起,掌心的老茧厚得能刮下混凝土碎屑,这是十年间在垃圾回收站搬运辐射废铁时留下的印记。
当净化塔的钟声敲响十二下,雨停了。
何不正拖着右腿蹭到桥洞边缘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立交桥断裂的钢梁,在他扭曲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影。?
那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倒在桥洞西侧的阴影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对方后背洇开的血渍,在防护服上晕染成不规则的紫色斑块,接着是脚边散落的银色圆柱体——他认得这种东西,三个月前在废品站见过,是火星移民留下的微型反重力装置,能让三十公斤的物体悬浮三分钟。当他看到防护服领口处绣着的金色人脸标识时,浑浊的眼球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
那是“纯洁者同盟”的标志。这个由火星独裁者 K 扶持的组织,负责清理地球上所有“基因不纯净”的生物。七年前的暴雨夜,三个戴着同样标识的人踹开他栖身的集装箱,用高压水枪冲刷他的脸。此刻躺在地上的人虽然穿着同样的制服,却在腰间别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银色短枪——那不是地球军队常用的动能武器,枪管处流转的蓝光暗示它属于火星最新的能量武器。?
他蹲下身,扭曲的颈椎让他不得不歪着脑袋观察对方的面容。防护服的面罩已经碎裂,露出一张沾满血迹却异常完整的人类面孔——没有畸变的触须,没有多生的眼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他三十七年来见过的最“正常”的人类面容,以至于他一时忘记了自己参差不齐的牙齿正无意识地啃咬着下唇。
?
少女在昏迷中发出微弱的呻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当他伸手触碰她的手腕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混杂着猎犬的低吠。?
桥洞的北侧有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直径不足一米的管道里堆满了凝结的混凝土块。他跪在地上,拨开洞口的碎石,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少女的身体轻得惊人,当他将她扛在肩上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锁骨硌着自己扭曲的肩胛骨。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右腿旧伤突然发作,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出声。" 他稳住身形,一边将碎石填回洞口,一边贴着她的耳朵低语,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下水道里的积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被一群同龄人推进辐射水潭的那个下午。追兵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桥洞时,他在下水道里屏住呼吸,少女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火星空气净化器特有的臭氧味。?
直到猎犬的吠叫远去,何不正才敢挪动身体。少女已经醒来,正用一双湛蓝的眼睛盯着他,那种纯净的色泽让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是火星语,带着流水般的清脆音调。?
“我……听不懂。”他用沾满泥污的手比划出写字的动作。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从腰间扯下一个银色手环。当手环套上她手腕的瞬间,空气里响起轻微的电流声,再开口时,她的语言经手环同步转译,变成了带着机械口音的地球语:“谢谢你的帮助,我叫翎。”
“你为什么穿着坏人的衣服?”何不正问道。
“你是说纯洁者同盟?我的同伴都死了,我没别的衣服穿,只能装成他们的样子。”翎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们想让地球上的环境恢复,但是K打算抛弃这里,他在追杀我们……”翎的眼中露出悲伤的神色,“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何不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动,掌心的老茧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翎的目光扫过他扭曲的躯干,却没有出现他熟悉的厌恶或惊恐,只是平静地说:“我要去城市东侧的旧天文台,那里有我藏的设备。”
“纯洁者同盟……会在每个路口设卡。”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像塞着碎玻璃。?
翎的手环突然发出蜂鸣,她抬起手腕,全息屏幕上显示出三个红点正快速接近。
“他们用生物追踪器锁定了我,现在只能从荒野过去。”
何不正的身体猛地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荒野,那个被核辐射彻底扭曲的区域,那里的生物早已不再遵循自然的生理构造,有的变异者在身体上长出分泌强酸的触须,有的在额头上生出复眼,最可怕的是那些被称为“融骨者”的变异体,它们的皮肤能溶解金属,靠吸收辐射能量生存。?
“我……不能去那里。”他的声音在发抖,右腿的旧伤开始抽搐,“城市里有密道,我知道怎么绕开检查点。”
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而冰凉,与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下一批追兵五分钟后就会到达,荒野是唯一的生路。”她的瞳孔在紧张时会收缩成细长的菱形,这是火星长期低重力环境造成的生理变异,“我需要你带我去,你熟悉地形,对吗?”
何不正有过一段在荒野独自生活的经历。十五岁那年,他的母亲因辐射病离世,他被赶出了贫民区。为了躲避纯洁者同盟的追捕,他孤身一人逃进了荒野,然而荒野中的变异者们并没有把他当成同类。
“求求你了,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翎焦急地说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带你去,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没问题。”翎干脆地答应。
何不正带着翎从下水道里爬出,回到桥洞下的居住点。他走到角落里拎起一个用废电线编成的袋子,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一张手画的地图,一个备用的辐射检测仪,一个装着辣椒粉的小玻璃瓶,还有两把生锈的匕首。桥洞东侧有个隐秘的入口,通向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那是他去年在一个暴雨夜里避雨时发现的,隧道尽头连接着荒野边缘。
当他们钻出地铁通风口时,夕阳正将整片荒野染成病态的紫红色。何不正的辐射检测仪发出急促的蜂鸣,指针疯狂地转动着,显示这里的辐射值是城市的二十倍。
翎从防护服内袋掏出一个透明胶囊,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把这个喝了,能暂时抵抗辐射。” 何不正盯着胶囊,想起曾经有人偷喝了不知哪里来的液体,半小时后全身溃烂而死。但翎的眼神里没有欺骗,只有迫切的恳求。
“你自己喝吧,我的身体有点特殊,这里的辐射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何不正摆了摆畸形的手。
看到翎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何不正的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说的是真的,可能是,因为出生以前就受到辐射的原因吧,我天生就对辐射有抗体,不然我也不可能在这片荒野里活下去。”
何不正掏出编织袋里的地图,蹲在地上认真看了一会儿。
“荒野大概分为三个区域,我们现在在最外层的C区,”他指着地图上粗糙的线条,对翎说道,“最里面这层是A区,辐射量最高,也最危险。接下来,你要跟紧我。”
翎把防辐射胶囊吞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条满身粘液的巨型蚯蚓从附近的黑土下钻出,像一条小蛇般摇摆着粗长的身子朝两人爬过来,把翎吓了一跳。何不正利落的掷出匕首,将那条蚯蚓钉在地上,它剧烈地扭动身体,头部裂开数瓣,露出腔内的细齿。何不正走了过去,从编织袋里掏出另一把匕首,手起刀落把它剁成无数段,它终于不再动弹。?
前半夜,他们有惊无险地走过了C区和B区,来到A区边缘。C区和B区的变异体并不密集,多由植物、昆虫和野兽变异产生,何不正熟知应对它们的方法,但A区有更危险的人型变异体。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了翎手里的便携手电提供的微弱光源,周围一片黑暗。好在何不正有一双天生的夜视眼,令他在黑夜中也能辨认周围环境。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地图,发现A区边缘横贯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是绕不开的。
“你走累了吗?”何不正转头问道。翎的脚步已经明显放缓,脸上也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不,我不累……我们加紧赶路吧。”
“嗯,我们不能休息,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追兵离我们有多远?”
翎抬起手腕,调出全息屏幕,那三个红点还没有消失,正在缓慢逼近中。“追兵有三个,他们在荒野的边界停了一小段时间,现在好像跟上来了。按他们现在的速度,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就能追上我们。”
“前面是A区,很危险,我说过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我们只能往前走。”
翎坚定地点了点头。
A 区的空气像被融化的金属灼烧过,何不正的鼻腔里泛起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他的夜视眼捕捉到暗处闪烁的幽光,那些藏在灌木后的变异体复眼,像散落的破碎镜片,将翎的手电光切割成诡异的菱形光斑。?
“别照那边。” 何不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光束剧烈晃动。黑暗中传来指甲抓挠岩石的声响,一下,两下,像是某种生物在计数。他感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之前那些变异体不同,那些野兽只凭本能攻击,而此刻藏在暗处的东西,似乎带着某种恶意的智慧。?
翎的手环发出尖锐警报,全息屏幕上的红点突然加速。何不正猛地将她拽到一株巨木后面,三发蓝光擦肩而过,在附近的岩壁上炸开绿色的腐蚀烟雾。追兵的脚步声混着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他们的防护服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群移动的液态银。
何不正从编织袋里掏出那个装了辣椒粉的小玻璃瓶,向那些追兵的方向掷去。随着黑暗中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周围的空气里飘来一阵呛鼻的辣味。“变异辣椒磨成的粉末,我以前用这个东西引开过融骨者。那些家伙的嗅觉很敏锐,对辣椒的味道尤其敏感,可以让它们发狂……”他低声向翎解释道。
话音刚落,岩壁下方传来一阵异响,随着部分碎石和土块的松动,一只通体黄绿的人型生物从岩壁下钻了出来。那只变异体身形高大,四肢细长,浑身淌满粘稠的黄绿色粘液,本属于五官的位置被黝黑的孔洞代替,不断往外冒着脓水。
“咿咿咿——”这只融骨者本在熟睡,此时它的美梦被人惊扰,积了满肚子窝火,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
“快爬到树上去!”何不正低声吼道。他歪曲的四肢如一只猿猴般敏捷,三下五除二便沿着巨木的树干攀援而上。立稳脚跟后,他将吃力往上攀爬的翎也拽了上去。爬树本不是翎的专长,但随身携带的反重力装置派上了用场,让她的体重瞬间减轻三十公斤,省下不少力气。
巨木下方,追兵们被融骨者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个胆大的率先朝融骨者开了一枪,子弹从融骨者的肋下穿过,在它表皮上留下一道划痕,随即被黄绿色溶液填满。这一枪并没有给融骨者造成太大的伤害,反而进一步惹恼了它。它压低身体,四肢并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追兵们俯冲过去。最先开枪的那个追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融骨者掐断了脖子,他的合金头盔在融骨者面前和纸糊的一样。
“TMD我操,开枪!开枪干他丫的!”另一个追兵用颤抖的声线大骂道,朝融骨者慌忙扣动扳机。能量枪的蓝光与融骨者的嘶吼同时炸开,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烧焦皮肉与金属融化的恶臭。
“他们打起来了。” 翎的声音在颤抖,手环的蓝光将她的瞳孔映成深邃的紫色,“可我们怎么保证……” 她的话被一声爆炸吞没,何不正感觉整棵树都在摇晃,他死死抓住树皮,看着下方战场逐渐被绿色的腐蚀烟雾笼罩。那些烟雾里传来人类的惨叫与变异体的嘶鸣,还有某种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追兵身上的防护服被融骨者的体液溶解的声音。
当天边隐约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下方的响动停止了,随后绿色烟雾也缓慢消散。那只融骨者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周围躺着三个人类追兵残缺不全的尸体。何不正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翎,本想让她和自己一起下去,却在那一瞬间几乎被眼前的画面吓得心跳停止。
翎的脑袋已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追兵的流弹击中,那张清秀姣好的面容上剜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灰白色的脑浆,汩汩地往外涌,把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濡湿了一大片。
更令何不正惊奇的是,翎并没有死。破口处,那些残缺的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逐渐修复成它们原先的样子。
“别害怕,”缺了小半张脸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虚弱的声音,“我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K知道我们不怕死,为了惩罚我,他在火星监牢里改造了我的身体,把我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
在最初的震惊平息后,何不正对这个解释并没有感到太意外。他回忆起最开始见到翎的时候,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她可以在纯洁者同盟的围剿中生还,为什么她的背部明明受了伤却跟没事一样行动,以及,为什么她看到自己丑陋的外形却没有丝毫嫌恶。
原来她自己也是怪物。
“我相信你。”
他就这么在树干上陪在翎的身边,搀扶着她,直到她的头颅完全愈合。他突然感觉自己和翎已经认识了很久,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时某刻就已经遇见过对方……
他感到自己有了同伴。
他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朝阳正从云层中探出半边脸,像一把锈刀割破浓稠的夜,荒野的大地在淡金色霞光中苏醒。何不正沐浴在温煦的晨光中,不管是纯洁者同盟还是K,抑或荒野里的变异体还有其他人嫌恶的视线,都不会再让他感到一丝恐慌了。
“别担心,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何不正对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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