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7回忆录

《0387回忆录》

0387壹。

“滋——”

一股电流充斥在我的身体，各个部位也都开始重新运转，我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灰绿。

而后，灰绿色的布料动了动，一张布满灰尘和沟壑的脸凑近，是个白胡子老人，与我四目相对然后笑了起来，胡子一抖一抖。“你这娃娃要的电可真多，我攒了好久的电池全搁你身上了。哼哼。”

视网膜上的系统对周围环境进行了分析，是在南城区外的废物集中点。南城区……他们竟然把我丢的这么远吗？也是，中央科研所研发出来的废物机器人，怎么会被允许存在呢？

“谢谢您。”

温和的少年声音是研究员特地设置的，却仍旧不可避免的带着机械的刻板和冷漠。

“说什么谢谢，你要能起得来就起来跟着我，你后面那片废物我还没淘完呢。”老人俯身在废品中翻找，颇为熟稔的招呼我道:“食物肯定要要啊，眼睛尖一点，什么机械啊设备啊里面还没用完的电池能源也找出来啊，你肯定你找一个准儿，你不是机器人嘛。”

“好的，我知道了。”

我应了声，从他另一个方向开始搜寻。抬眼是一望无际的破铜烂铁，银白色堆成了山，与不远处的焚烧厂飘出的灰白色烟雾一齐遮住了天空，看不清天空的底色。我记得中央城的天空，智能调控的天气总是能呈现给中央城区的居民一个个完美的晴天雨落。

手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面包，数据显示已经过了期，毫无营养价值，我刚打算抛开，老人却顺着我的动作，将面包接过去放进了身前的挎包里，笑呵呵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背过身去继续翻找。

……

我们工作了三四个小时，直到宵禁的警报声尖锐的响彻。我跟在他身后，亮出手掌的灯光为他照明，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把警报声落在身后。我们在黑暗中走了好久好久，才看到一盏昏黄的机械灯。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扶着我的手臂说。

“好小子，到家了。”

0387贰。

他叫我菲利普，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养的一只小狗的名字，我当然无所渭，在实验室的0387也好，在这里的菲利普也罢，对我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代号。

老头子一间屋子一个人就这么生活着，附近也没什么人烟，自己硬是在沙化严重的土地上开辟出了一块地种菜，生存资源便依赖这块地，以及在南城区的集市里支个摊做点修理的活儿。

我是仿人形智能服务类机器人，来进行修理的大多是初等机械，对我来说当然不在话下，在考察了我两天后，老头子便放心的将我从学徒升为了主理。

我偷偷检测过他的身体状况，各个器官都已接近衰老，并且他没有更换过任何仿生器官——现在的人们为了追求更长久的存活时间，会选择更换即将或已损坏的部分，仿生器官更灵敏也更持久。

老头子在这个科技已经进入nextlevel的时代活得像一个原始人。

在他第三次受伤的时候，我向他提出了更换一条新左腿的建议，执政党在最新的政令中鼓励人们进行仿生器官的更换，优惠政策让老爷子这样的工等民也能支付至少一个部位的价钱。

“不换！”

他哎呦哎呦的揉着他的左腿却又果断拒绝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我不再劝说，只是低下头加热手掌为他按摩。

“好小子！菲利普。”

当天晚上他在半夜开始发烧，陷入梦魇眉头紧皱，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他说好小子，菲利普，回来。

我调出一段安神的声波频率传给他床头的播声器。系统显示他的身体数据更差了一点。

“您应该去买点药物。”第二天他起床后我提出了建议，这次他没有反驳，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皮盒子，他说，“走吧。”

集市的中心有一家中央管理的药房，我们过去的时候药房门口正发生骚乱。我们在人群外围，看见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衣服和地上的尘土一个颜色，正不住的哭求，“求求您了，卖给我们吧，卖给我们吧！我们有钱啊！”

店员是机器人，不为所动的笔直的站立着，重复着同一句话——“本店谢绝实体货币，购买请支付数据货币。”

支付数据货币需要个人终端，这种通讯系统已经发展到了第十代，而只有四代往上才有数据货币的功能。而在南城区，大部分人都还是基础的一二代终端，只能进行基础通讯的功能。

如果中央城的药院在边城区部分不拒绝实体货币，将机器人换成真人来照管，或许会有更多的收入，也能减少大部分边城区居民的困扰，可是他们没有，不过是中央城区的傲慢。

老头扶着我走到那男人的身边，将他扯了起来。

“把要买的药物序号给我。”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帮那个人，他举着一个酒瓶，“你看这个世界发展得多快，总有人被抛弃在从前，我读过几页书，认识几个理论，还能跟得上，遇到个人能帮就帮吧，万一明天面对一群机器手足无措的人就是我呢？”

“更何况，大家都是人啊。”

0387叁。

“0387！0387！”

白的晃眼的灯光，玻璃外黑发或金发的人们行来往去，脚步匆匆。这里是，中央科研所。光影绰绰，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脸，只听见他不可置信的声音，“我们对你给予了很大的希望，你是我们倾注心血研发的第一代智体，你为什么会违反主人的指令并进行攻击和自毁行为？”

我听见自己毫无波动的声音——“系统紊乱……系统紊乱……乱……”

“算了，把他带下去销毁吧。”

……

边城区域的夜晚很安静，从窗户望出去，能够看见远处地平线基地保护层随着宇宙辅射的振荡而变化的瑰丽的紫蓝色光影，这是中央城区很少见的现象。床上老人有节奏的打着呼噜，沉浸在梦乡。老人的身体每况愈下，纵然衰老是人类必经的生命旅程，但鲜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坦然的去接受它的来临。

整个基地接近北极圈，冬季沉重又猛烈的来临，第一阵西北风吹过便开始无休止的下雪，积雪铺了厚厚一层，这并不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中央城区需要消耗更多能源来供暖和供能，而且这些措施并不包含边角区域。

作为机器人我不受天气影响，但老头子受不住，于是心安理得的裹在厚厚的羊毛毯里窝在火炉旁，笑眯眯的道歉:“那么现在只有辛苦你了，菲利普。”

跳跃的火焰总是勾起人们的思绪，老头子的眼睛起了雾，他说:“尤莉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尤莉是在冬天的雪夜出生的。”

“尤莉总是喜欢在下雪的时候唱歌。”

他倚靠在我肩上，我一边将手背贴近他的额头以便获取他准确的体温，一边轻声应着:“尤莉是谁？”

“尤莉是……是我的爱人……噢，别告诉她我这么说，她还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她会生气的。”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丝恳求。

数据显示老头生命体征的不稳定，他生命的烛火岌岌可危。

“尤莉生气的时候也很温柔。”

“菲利普……菲利普是个好孩子。可他为什么不听我和尤莉的话呢……”

老人的声音愈低，话语也愈模糊，我几乎识别不出他后面在说什么。

窗外大雪肆虐，屋内的冬天也无限迫近。

“当四十个冬天搅扰你的眉宇，

在你美丽的面刻下深深的沟壑。

你的年轻的桀骜已被岁月驯服，

如今你是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

播声器的信号接收由于暴雪天气而卡端，也宛如它风烛残年的主人一样力不从心的吐出诗句。然后，再没有了动静。

一块圆形怀表从他手心脱落，翻盖上是一张全家福。

——尤莉·弗兰克林，菲利普·费舍尔，辛普森·费舍尔。

手背被滚烫的液体打湿。原来机器人也会感到难过吗？也会哭泣的吗？

研究员肆。

在送去销毁的路上被盗窃的0387今天被找回了。他披着一件看起来从来没被清洗过的灰绿色外套不肯脱。研发部主任将他带了回去问话，我作为第一责任人被委命为记录员，在一旁记录问话过程，无非就是他这半年在外面的经历。最后他问了主任一个问题，一艘船每天换一块板子，当最后一块木板换完，这艘船还是不是当初那艘。他说，他认为还是。

主任沉默了一下，也没再说让我把他带去销毁的话，告诉我说:“他要乐意在南区呆着就让他去吧。”

我应了下来，回头喊他去办手续。

喊他的编号0387他不应。

他说他的名字叫作菲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