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尚清》
森然市,好猫酒吧。
杀手看到了那个人,倚在舞女的身上。
杀手寻找最佳的角度,当那人起身,这时他的头颅刚好空出来,周围再没有障碍物。
为了防止意外,他连开了两枪。
那个人血身影模糊了一下,不知道最他的身体加速了,还是杀手这边的动作慢了。
在枪响的一瞬间,那人已完美的避开子弹。
当杀手准备再次开枪,他已经到了窗边,一个扑跃,冲破茶色印花的玻璃,跳出了屋外。
...
午夜下的城市,到处酒红灯绿,小巷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流浪汉,暗自消沉。
那个人翻出露台边沿,身子协条性很好,平稳落地。
他落下的时候,杀手也跟着落下来。
趁杀手落地未稳,他飞起一脚,踢向杀手的要害,杀手的身体正向前倾斜,避无可避,横起胳膊挡了一下。
杀手被踢倒在地,想也没想,便向袭击之人连开数枪。
那个人已敏捷闪到杀手的身后,他把衣服脱了下来。衣服绞成一根布绳,勒在杀手的脖子上,杀手被拖离了地面,两腿便劲蹬地,寻找支撑点。
那人不为所动,两膀继续较力。
双方坚持着。
杀手的手终于搭了下来,两条腿也逐渐不再抖颤,看到对方没有了声息,那人才慢慢松手。
杀手软软的滑落在地上。
...
他走出了小巷,现在是午夜,但对这个城市来说,并没有昼夜之分,每个人准备工作,服从工作,懒惰的人是可耻的,在劳动中才会永生。
对他来说,城市一直是一个整体,所以他并没有“家”的概念,他的记事也不明显,对于过去,他能记起的并不多,但也不全是一片空白,有时候还会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闪现。
比如,他知道自己是谁,他叫施恩,现是单身,但在城市的管理规划中说明,晚婚是违法的,城市鼓励作爱,因为作爱能产生更多的能量。
他来这个酒吧,是为了寻找女伴,如果不成功,城市便会指派一个给他。
但为什么会是这座城市,他的身份,为什么有人杀他,为什么自己会有预见的能力。
在那杀手动手的前一瞬间,他便已知晓了杀手的目的,但仅此而已。
记得该记住的,忘掉该忘掉的,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他应该还记得一些人,在脑海里检索,经过一个路口,看到一家: 致上跑步馆。
他认识这里的老板,于是他走了进去。
他来的不是时候,老板在忙,审视着一盆将开未开的花蕾,在等它绽放。
不知道已等了多久,对老板来说,天底下没有比当下更重要的事了,花到底开过了没有,是开过,还是,从没开过。
这种等待的过程是极其危险的,如果被管理系统发现,一个人一动不动十分钟,就有可能被监禁,在跑道上奔跑三个月。
...
他们确实认识,老板看到施恩并奇怪,在施恩的记忆中,老板并不是局外人,他们是有交织的。
老板邀请他到跑步机上,边跑边开始聊这座城市。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可以看清远处的楼房错落。
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幕布电影。
玻璃内走过的人群,虽是凌晨,仍是喧喧攘攘。
“你看这些人。”老板说。
“他们好像都不认识,却又被整合在了一起,在整体中,他们都是配角,当谈到个体本身,每个人又都是主角。”
“这才奇怪,从微小处来说,每个生命都是自主的,每个人都应是自己的主角。”施恩说。
老板点点头: “当别人看你的时候,你是他眼中的陌生人,而当你在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
老板继续说: “站在个体的立场,这些陌生人好像只是为了填充世界才出现的,如果没有交织,他们都是背景,嗯,你我都是。”
“但如果,你去拉住一个人的手,他便真实了,这便有了交织,嗯,譬如你我。”
“时间是一切存在的基础。”施恩一边跑一边说。
“对。”
“在时间中活着似乎是理所当然,但是,我们真的活在时间中吗?”老板自问自说。
“如果,真的活在时间中,为什么我们会遗忘?”
施恩: “时间的存在,就是来让人遗忘的。”
老板看看他 : “你可以认为是大脑的选择倾向,大脑让你择除记忆,什么该记住,什么不该。”
“记住该记住的,忘掉该忘掉的”。施恩想到来时想过的这个问题。
如果记忆是一片空白,这时间就是一片不毛之地,那也可以说时间并不存在。
时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事物的存在,没有事件的发生就没有时间的存在。
时间是以事物的走势而递进的。如果你的未来,什么都没有,那你就没有准备的必要。
但万事万物总会有小小的差池,就是这些差池,组成了未来,不可确定性。
退一步说,如果时间停滞了,那也是事物自身的停滞,跟时间无关。所有能运行的,从大到小,这些才是构成了时间的假象。并不是时间“逝者如斯夫”,而是具体的事物在消逝?
施恩却觉得时间是可以被重置的。
老板问: “为什么?”
...
施恩说出他的感受: “你不觉得,你一直在这里,你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等我,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这个答案也许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追杀我。”
老板点头: “我知道我是在等你,但没有为什么,只是你,需要被人追杀。”
老板开始杀他,拿出了一把匕首。
在施恩本能之中,他知道这一切,他也知道老板会死在他的手上。
老板也知道。
他们像两个应付了事的流水线上工人,格斗,躲避,继续格斗,倒下。
他抢到老板的匕首,厌烦地插入老板的胸口。
这些都像早就设计好的,老板也知道自己会死,死了就死了,但这次,临死前他想到一个词: 边界。
老板把这个词说了出来。
“边界?”
施恩扔掉匕首,嘴里念叨着。
如果这与自己有关,肯定也和老板有关。
他知道,自己和老板的对抗是注定的,这跟什么仇恨无关,老板也想和他一样,摆脱这种循环,可惜,老板等不到那一天,只有他来完成。
他们是对抗的对手,也是一起寻求真相的人。
...
边界,到底是一个术语,还是一个组织,一个人的名字。
这些施恩都不知道,在他接触的世界里,并没有这个词,他看了看城市,天亮了。
天空都是这样,只是一种微淡蓝光,下面的世界。在白与黑之间,灰色的世界。
在他没有见到光明之前,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空白之光。
但他的未来不是随机性的,余下的每一步,都像是编写好了的程序。比如眼前都是未知的,但每前进一步,未来好像就会为他展开。
未知变成了有知。
他要去一栋大楼,这就是他的生活,看到未来,却不是预见未来,未来是注定的,但也是模糊难辩的。
就像一片可见的黑暗,当你走到近前虚景才会变为实景。
黑暗一直都在,前方却不是这样。
……
这是一座开始错轨的城市,但对他们来说又是正常的,路上的人们,只是这座城市。
他们对城市没有奢求,城市给予他们的,是他们付出的回聘。
城市供给的能源,会令他们精力充沛,他们不需要休息,因为不会感到疲倦,一切都在脚下,利用永不停歇的脚步来换取能量,维持城市的运转,电力,动力,这里没有科学,只有对城市上层力量的服从。
至于这服从的源头,没有人去探究。
他们也是重复的,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时间会随机性的循环一次,以至成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生活规律。
这就是惯性,生命的本身就是如此。但在这重复之中并不是死水一潭,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有一天变了。
当突然有人感到累了,他想停下来,这对城市是致命的,因为城市需要攫取所有人的能量。
...
施恩就是这起事件的调查者,每个人都是被监控的,很快就调查出哪一个人出现了故障,这是城市的用词,而没有背叛,或者别的什么样的用词。
施恩完成了任务,但随之而来的暗杀,这些人也许是吴问的拥护者,
那个第一个放缓脚步的人就叫吴问。
...
“你被暗杀了几次?”高层问他。
施恩记不得了。每一次被追杀就像一次经历重演,那么后来呢?
他不知道,与高层的谈话,不在他的预知当中,所以,循环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循环不代表结局。
“在这里,时间就是一台机器。”高层在说。
“随着人群的工作热情递减,城市能源缺失,不再总是前进,暂停,缓慢,甚至倒退,这就是你最近一直重复时间的原因。”
如果,他们需要一种新的改变,在做自主意识的选择,如果继续慢下去,别说目前这个城市维持不到终点,更上一层城市的能源提取也将崩溃。
施恩突然明白了,是的,这个城市上面,还有更高级的秩序在运转。
但他们在哪里。
施恩更不知道,他的潜意识里,对这座城市已不像高层那样信仰,就像老板所说的边界。
我们在这里为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此,存在的意义。
像那些下面逐渐选择对抗的人,他也开始对这座城市产生疑问。
时间是一台机器,未来并不存在,未来只是过去的延伸,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持续过去的事,过去的动作 ?
他下了楼,继续高层的命令,去调查事件的来源。
他在路边看到一个显示屏,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数着秒,一秒两秒,他想看要显示什么。
直到显示屏打出几个字:
这个世界,需要重启。
...
他又回到了过去,好猫酒吧。
他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说: “我们必须要运动,所以来跳舞!”
跳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动作不太协条。
他看了一下四周,感觉到了杀手,连开枪前的动作他都能重复出来。
一样的版本,一样的剧情,在楼下的巷道,他杀死了他。
下一秒是致上运动馆。
老板说: “你看这些街上的人...”
他知道下一句。
老板说: “你的意义,就是被追杀。”
他反杀了老板。
但老板的最后一句话被他接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的是边界!”
...
离开了致上运动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大楼,而是去了羁押吴问的地方,那是一层地下建筑,守卫认得他,他能够和吴问对话。
这个所谓出现故障的人,在地下空间,他让守卫先出去。
“还记得我吗?”施恩问道,他不确定这个人的记忆是否被重置。
吴问说: “当然记得,时间的重置在对我已没有意义,而且,你能来找我。证明对你也失去意义。”
“我们俩个现在都是失去意义的人,失去就意味着纰漏,你也会被清理掉。”
“时间是什么?”他问。
“时间是一种屏障。”吴问说。
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准确来说,真正的时间是一种损耗,人们会在时间中老去,而这里的人,一直保持原状。
你还记得你的出生吗,你第一个认识的人在哪里,你的童年,谁是生你养你的人,这里的过去是什么?
未来是什么,是的,对我们来说。既没有生也没有死,所以,你不是真实的,我也不是。
天空从来没有变过颜色,时针转过去又转回来。时针每转一圈,对我们来说,都只是一种存在的暗示。
但在这不真实中,呆得久了,亦会产生另一种逆反。
他会突然想到,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自主的意识就像一块病毒,在相互传染。
为什么有人会停下来,停下来的后果就是城市失去动力,最后崩塌。
你也是被传染的,你的传染源是老板。
...
边界说明。
在正常的空间与不正常间,有部分模糊的分界,时间是停滞的,你的时间只是一种错觉,连你自身的感受,都是一种错觉。
归根结底,因为我们都是被虚构出来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制造能量,而上层还有更高的一层,至于是什么,我想像不出来。
当然,我们也会死亡。
...
死亡,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语,他们没有这个词,死亡代表了被清理,施恩觉得清理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但吴问说: “没有人可以真正的存在,清理也就成了一种日常。”
施恩无法对答,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这个群体的城市,还是,为了自己。
吴问: “这个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你离开过城市吗?”
为什么要离开,离开了就证明我已经不存在,这里什么都有,包括一切。
正在施恩惘然若失之际。
警铃大作,他知道,在真正的后续中,他现在应该向上层报告。
可是这次没有,所以,现在他也将被归于被清理掉一类。
他走出房间,看了吴问最后一眼,他知道,今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一些荷枪的守卫围向施恩。但这次的场景是陌生的,再没有预叛,施恩身手矫健,夺下枪,干掉几个近前的人。
他们倒了下去,在施恩的眼前化成粉沫,消散在空间,施恩呆了一呆,可能这就是死亡吧?
...
他又一次见到了上层,上层说: “其实你就是吴问。”
信息就是一种恶性传染源,在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存在的,我们都是为上层服务的人,没有这层意义,这个城市就失去存在的价值。
没有所谓的真相,你不再是过去的施恩。你是现在的,未来的吴问。
...
高层动手了,施恩也掏出枪,但这没用,他的枪在高层的凝视下瞬间成为齑粉,像那些守卫的死亡。
他又拿出了刀,刀也是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在虚设之内,再彻底一点,你也是。”
高层像看虫子一样看他。
……
他杀掉了高层,很简单的过程,因为他是“虫子”。
被感染者。
很久以前,在一座城市,一群人正在构造一种“初级计算器”。
但这不是完全意义的电子计算机,它使用了大量的继电器,一种电子机械装置。
他们才经历一场大战,房屋是简陋的,散热装置很差。
有一天,计算器突然死机了。
技术人员试了很多办法,最后定位到第70号继电器出错。
在出错的继电器中,他们发现一只飞蛾,飞蛾扑向发热中的继电器,使它短路。
有人小心冀冀地用摄子将飞蛾夹出来,用透明胶布帖到“事件记录本”中,并注明:
“第一个发现虫子的实例。”
枪械不是真实的,但他是真实的,如果他是真实的,那么上层就不是真实的。
上层并不能使他消失,当他扯坏了机器上的一些管件,像飞蛾一样,机器停摆了,高层的形像越来越模糊...
他记住了吴问的一句话,你离开过这座城市吗,你从没离开过。
他找来一辆车,穿过街区,又离开横道,上了高架桥。
分十三层的高架桥,他驱车一层一层,上了最高的一层,原来看着如此复杂的高架桥,其实都是在城市里逡行。
天空的云层散下蓝光,高楼林立,群山阻隔。
他下了高架桥,想了一下,便选择了一条山路,向山外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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