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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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走喽,爷爷。”杨思静向爷爷告别,向住了十几年的砖瓦房子,向那片翠绿的油菜花田,向沾满泥土的旧脚踏车。他要跟父亲去城里生活了。隔壁的奶奶热情地递给他一盆土鸡蛋,“娃,要好好吃饭哦。”思静在一声声欢送中渐行渐远。
“爸爸,你迟到了。”杨思静把东西搬上父亲的小轿车。
“现在的村道太窄啦,我被几个大妈堵在村口,差点进不来。”父亲埋怨道,点了一支烟。“城里的道就宽敞得多,快坐上来,要开几个小时呢。”
杨思静仰坐在前往新生活的轿车上,渐渐睡去了。
金属车顶啪啪作响,淅沥的雨声打散思静的睡梦。他从模糊中醒来,惊异于眼前的景象。绵绵细雨从天空落下,明亮柔和的阳光将雨滴照亮。如无数闪着橘黄色光的微针,迅捷射入闪烁金光的水面,击出沙沙的声音。
“好漂亮!爸爸,窗外怎么又下雨又出太阳啊!”
“儿子你在农村没见过嘛?这是‘太阳雨’,它一般在夏季......”
小杨思静贪婪地要将窗外美景尽收眼底,听不清父亲的言语。
车子驶入锦绣名庭小区,思静望着一栋栋近百米高的住宅楼,不由得愣住了。
“走吧儿子,咱们新房子在12栋25层2502......”父子俩拉着行李在小区庭院内走着,父亲不停地向他做着介绍,不远处聚集的人群引起注意。
“你搁这扯啥犊子呢?我自个儿的房子凭啥不让装修?”大妈正扯着嗓子与面前的男子争执,警察在其中调和。
“不是说不能装修,是不能砸承重墙啊!”俩警察一边劝着一边推开众人。
“恁这个狗剩子!俺砸个墙恁就报官?砸恁家墙啦?这要搁俺庄里,看俺不捶死恁个熊黄子!”
“哎哎,大妈,别激动。他说的是对的,承重墙是共用的,你不能砸。会影响整栋楼的结构稳定性,很危险的......”
思静略有困惑地渐行渐远,跟父亲上了电梯。打开新房大门,窄窄的客厅映入眼帘,这房子虽比乡下的小,但装修华丽得多。客厅、厨房、卫生间、主卧、次卧,还有个小阳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有一点引起思静的疑惑。
“爸爸,怎么没看见柱子呢?乡下的房子都有柱子啊。”
“儿子,不是没有柱子,而是异形柱。”
“异形柱?那是什么东西?”
“你想啊,乡下房子的柱子不仅占地方,还影响装修跟美观。于是呢,人们发明了异形柱,通过将原本四四方方的柱子揉成长条形、T字形、Z字形,并融合到墙体里面。这样既不占空间也很美观,你说是不。”
“哦!承重墙,就是这个意思是不,”思静恍然大悟,但又感到了一丝失落,“那这样,不就不能像爷爷的房子那样,自由的改变布局了?”
“是的,柱子变成承重墙,从一层直到三十三层,是最重要的承重结构,”父亲继续说道:“你买了小区的房子,他的户型就已经确定,难以更改。要改,也不能动到承重墙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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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思静仰躺在客厅沙发上,注视着传来咚咚声的天花板。那声音有时出现在边缘,有时出现在吊灯正上,突如其来的一声“咚咚”,迅速消失,又再次出现。使他心中莫名烦躁。
“爸爸,这声音是什么啊,好吵。”杨思静手指向天花板。
“有声音吗?”父亲抬头望向手指方向,“嗯,应该是楼上住户在撸铁健身,我上去找他们。”
“还有爸爸,我昨晚睡得不太好,隔壁墙老是有嗯嗯啊啊的男女声,不知道怎么回事。”
父亲表情从一脸正经逐渐变得似笑非笑,说道:“那是邻居叔叔阿姨在办事情呢。”
“但是为什么这么响呢?在乡下的时候都不会听到这种声啊。”
父亲又挺起了身,开始答疑解惑:“那是因为我们跟隔壁、楼上的住户都是共用一面墙跟楼板的。”说着一手拍向客厅的墙面,“这隔墙只有20厘米厚,楼板更是只有10厘米厚,隔音差很正常。”
10厘米、20厘米,思静不懂。或许是孩童的听觉要比大人灵敏,亦或许是大人早已习惯在嘈杂的环境中生活。杨思静盯着那华丽的吊灯与洁白的吊顶,“咚咚”,仿佛天花板在向他压迫下来。薄薄的混凝土虽阻隔了视线,却无法阻止他人对自己家空间的入侵。
当晚思静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仰躺在一片翠绿的草地里。温凉的雨点滴滴答答,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他坐起身,金黄的太阳放射出柔和的光,在水汽的背景里显出路径。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射进了细雨的天空。
“太阳雨,真好啊。”
无边的绿地上点缀着几座瓦房,一间房子里的人正招手示意他进去避雨。进来那瓦房,便见到主人正在砸墙。卧室的墙被砸落,又砌起一面新的墙,扩大的空间容纳二人休息。杨思静在新卧室中躺下,四周不再有任何人声,头顶也没有咚咚的撞击声,只有淅沥的雨声。他满足地闭上了眼。
一直下着太阳雨的世界,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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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杨思静正站在门口,等着跟父亲出去走走。对面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小小地吓到了他。一位穿黑衣的叔叔径直从门走向电梯口,思静刚抬起手想打招呼,那黑色已消失在电梯之中。
“爸爸,刚刚那是谁?”
“哦,是跟我们住同一层的邻居。”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父亲正锁着那扇厚重的大铁门,“我们这一层有三个住户,不过一般都很少见到,大家都忙。”
杨思静心中失落,他想起送别时的邻居奶奶,自己出来玩总能见到她在地里忙活,那时大家都很亲切,每个人都认识他。而现在,厚重的铁门把他隔在小小的空间里,也把他的朋友隔在小小的空间里。
“也有可能是昨天爸爸去投诉他晚上太吵,现在讨厌我们了。”
父子二人下了电梯,在小区庭院里漫步。“锦绣名庭”,名字倒是起得好听。望着庭院里的假山假水,以及抬眼一圈围着的十几栋高高的住宅楼,思静真没有喜欢的感觉。
“一、二、三......爸爸,你说为什么都是三十三层楼?”思静指着一栋高层住宅楼问道。
“那当然是因为,”父亲又开始答疑解惑:“这些楼每层的层高只有3.0米,而在国标规定中,超100米属于超高层建筑,必须设置避难层。避难层需要占据一整层的建筑空间,而且,超高层建筑手续也更麻烦。”
“为什么不建少一些层,或者一层建高点呢?”
“哈哈哈......”父亲不由得笑出声来,伸手抚摸思静的脑袋,“因为要挣钱啊,房子可不只是用来住啊。开发商会让住宅设计趋向极限。你别说,不少商品房还没有3.0的层高呢,只有2.9米。”
2.9米、3.0米,思静终于明白了自己仰躺在沙发上感到的压迫感来自何处。爷爷的房子层高绝对不止3.0米,甚至一层比二层还要更高。
夏季的雨水滋润庭院的草地,绿叶上的水珠折射耀眼的阳光,让思静回想起了昨夜的梦。
当晚,他又来到了那个下着太阳雨的世界,这一次他更加清醒,那些瓦房与乡下爷爷家的很像,双层,上层有个大阳台。
“你又来啦,快进来吧。”
又进入上次避雨的那间房子,主人领着他来到二层阳台。这里视野开阔,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旷野中偶尔突出几座孤山,雨与阳光洒遍目力所及的一切。
“这个位置给你,快坐上来。”主人坐在造型古怪的椅子上,手指旁边一个同样古怪的椅子,他的前方还有不少金属杆与仪表。
“我们要出发了。”说着主人向前推动操作杆。
“去哪里?”思静以为是在玩什么过家家游戏。
突然,一股震动从脚底传来,愈演愈烈。杨思静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后倾,眼前的景象开始运动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紧紧攥着怪椅的把手,“发生什么啦!我们在动!”
“我们确实在动啊。”
剧烈的震动渐渐平息,变为轻微的抖动,整个瓦房正稳定地前进着。
“房子怎么会动呢?”平稳身子后,杨思静趴在阳台边缘张望,看到房子连接着滚动的两个侧轮,“你这是车子啊,房子怎么有轮子呢?”
“房子就是会动啊,翻译机出故障了?”
“会动的是车子,房子是住人的,不会动。”
“在我们这里,能住人的东西自然也要会动,房子跟车子指的是同一事物。”
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脸困惑的主人,杨思静感到难以置信。回头望向草原,原本静静伫立在雨中的其他几座瓦房,现在皆轰隆隆地动起来,与他们一起前进。困惑的他不禁揉了揉眼,奇异的景象却消失不见,只留自家卧室空荡荡的天花板,他醒来了。好怪异而又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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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铃......”。下课的铃声清脆入耳,上完地理课的杨思静仍意犹未尽。
“老师,你说,一个一直下着太阳雨的世界,存在吗?”
老师看着那对水灵灵求知的大眼睛,不经欣慰地笑。
“太阳雨不太清楚,不过一直出太阳的地方当然有。那就是被潮汐锁定的星球。”
“潮汐锁定?是水星吗?”思静充满期待的回答。
“不是,”老师莞尔一笑,“水星并没有被太阳潮汐锁定。月亮就被地球潮汐锁定,在地球上,我们只能看到月球的亮面。”
说着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圈:“想象一下,把地球换成太阳,那么月亮上将始终只有一面照到阳光,在那里,会有永恒的白天。”
放学后的校门口,杨思静看着来往的拥挤车流,等待父亲来接他。形形色色的摩托车、脚踏车以及接送孩子的人群,将校门前的车道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无数的糖豆,在狭窄的管道里互相摩擦。偏偏在这拥挤中出现更巨大的糖豆,是其他豆子的五六倍。思静盯着眼前这辆小轿车,它一进一顿地挪动,终于蠕动到校门口。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孩上了车。在杨思静鄙夷的目光中继续一进一顿地离开。
“儿子,儿子我来啦。”父亲揺下车窗呼喊。
思静太过关注那辆大糖豆,却没有注意到后面父亲的小轿车。
“爸,你怎么开这辆车来啊。”
“没想到这么堵啊。”父亲一脸苦笑。
坐上轿车,自己成了那颗碍人的大糖豆。车内诺大的空间却只坐着父子二人,而外面狭小的地方,开着二轮摩托、脚踏车的人群簇拥着自己,在狭缝中艰难前进着。此情此景,思静回想起父亲刚到乡下被堵在村口的记忆,不是路太窄,是车太大,自己的欲望太大了。
来到大路还倒霉的撞上晚高峰,一盏盏红色尾灯挤满全部的车道。杨思静从车内向外望去,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却有一个共同点,只坐了司机一个人或两个人。
“爸爸,为什么大家的车都那么空,却还要设计这么多闲置的座位呢?如果有仅一座、或两座、或三座的车,不就会省很多空间,那不就不堵了?”
“这是标准的五座车啊,”父亲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样的车都上不了高速,而且哪有人能自己造,只能买设计好的。”
“我看那二轮摩托车就挺好的。为什么大家不能都开摩托呢?为什么没有摩托车道呢?为什么摩托车就不能上高速呢?”
父亲扭头看向杨思静,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开口道:“因为它太便宜。”
夜晚回到小区,因为堵车耽搁了时间,父子决定不做饭,去外面下馆子。二人步行经过小区旁一条无人小路。思静注意到,路边停了一整排的轿车。有的布满灰尘,有的盖着遮阳布。还有不少车被从车底缝隙及四周生长的灌木包围,仿佛正被绿色的怪物吞噬。
“爸爸,这些车是报废车么?感觉好久没开过了。”思静疑惑地指着。
“不是的小杨,这些车有个独特的别称,”父亲一副抖机灵的表情:“叫做‘核武器’。这些车大多是来城市的农村人买的,平时费油开不起,只有过年过节回老家时才会用上。停在这里还不用在小区买车位,不用缴停车费,何乐而不为?”
“那为什么要买呢?过年坐车回去不行吗?”
“娃啊,你还不懂。车子,可不单单是用来开啊。”父亲又伸手抚摸思静的脑袋,“大家都买你买不买?回村大家都有车就你没有你会咋想?”
“爸爸又说怪话,车不就是方便出行的么?”
深夜,或许是说不过父亲有点生气,杨思静在些许烦闷中睡着了。这一次,他的感觉越加清晰。自己的灵魂缓缓从肉体剥离,离开房子,径直向浩瀚的宇宙飞去。无数的星系从眼前向身后射去,如一束束细小笔直的亮线,自己在宇宙中穿行。射线又重新变回星星,一颗眼球般的星球出现在面前,思静降落到上面。
皮肤传来雨点滴落的触感,暖黄色的光照亮眼前的草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太阳雨的世界。低沉的轰隆声越来越近,移动的瓦房群正向他开来。思静看着眼前形态各异的移动瓦房。
它们有的小而窄,只有三个轮子,阳台操作室只坐着一位异星人;有的宽大且有三层,底下连接着五六个负重轮,其上三位异星人正向他招手问好。
上次乘坐的那台移动瓦房来到他身边,思静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如此的粗糙。外墙并没有糊得很平整,甚至有几个破洞,负重轮也不如轿车轮,没有工业的规整,或夺目的光泽。整个仿佛是爱好者手搓的。
进到房子里,瓦房内的户型布局更是前所未见,但有很多生活的痕迹,为屋主的习惯做了不少调整。上到二层阳台,杨思静再次见到那位异星人,嘴角不由得上扬,乐呵地笑。
“我们又见面了,”异星人指着为他准备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现在不会惊讶啦?”
“我理解了,”思静说道:“房子就是用来住的,车子就是方便出行的。你们的房子就是车子,而且是自己打造的。”
杨思静从心底感到舒适,这座移动瓦房,以及周边的移动瓦房,广阔无垠的绿地,没有任何事物阻挡视野,这一切多么美好。温柔的细雨轻轻拍打,暖阳现出手上的汗毛。他仿佛回到了生活十多年的乡下老家。自己如脚下这移动房车一般,在乡村的田野上自由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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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的《星空探索》频道,我是阿彬。”
“我是你们的小沐。”
“小沐,让我们看看今天收到哪位观众的来信。”
“好的,今天的问题来自一位叫‘杨思静’的小朋友,他问的是:一直下着太阳雨的世界,存在吗?”
“哇,还真有点难度哦,太阳雨,还要一直下耶!”
“对的,那么有没有可能有这样的星球呢?”
“阿彬的魔法时刻!开始!”
“首先一直出太阳那必然是在潮汐锁定的行星上,不过我们常识会认为被潮汐锁定的行星是‘冰火两重天’。永昼面是温度数百摄氏度的烈焰地狱,而永夜面则是零下数十度的冰冻囚室。
但是,如果加入大气的作用,厚重的大气会将永昼面的热量输送到永夜面,如果这颗星球处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那么在昼与夜交界的昏晨带上,将会诞生永恒的奇景!
在这里,永昼面的暖气团与永夜面的冷气团交会,永恒对抗的气团催生出环绕整个昏晨带的连绵积雨云,为昏晨带送来持续的降水。如果你处在昏晨带的位置,恒星的阳光将与我们看日出时一样,以极低的角度斜射入云层与云下的大地,而不会被厚重的雨云遮挡。
好的,我们发现了这样一个世界——格利泽581d。这颗行星所在的星系距离我们20.5光年,质量是地球的1.6倍,它被其所环绕的红矮星潮汐锁定,而且恰好处在宜居带内。在这颗星球的昏晨带上,可能正下着永恒的太阳雨!”
“哇,真有点浪漫耶,阿彬。我迫不及待要去上面生活了。
如果一直下着太阳雨,我就要开着我的小房车去周游世界,再也不用担心没地方接水用水,或者是没油停电了。”
“对啊,插上太阳能板,在房车顶加个接雨器,油箱水箱都可以统统不要了。”
“可惜啊,这下着太阳雨的美丽天堂,还在遥远的群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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