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荒漠》
(1)
“所以说,火星表面其实是粉色的?”
火星车上, 新伊甸州公民罗尼正将自己的头盔反复戴上又摘下。而他这一举动则让自己视线内的火星大地不断在赤红与粉色间来回切换,最终伴随卡扣的咔哒声定格在那如同芭比娃娃腮红的色泽上。
“他妈的,不知道康宁那边搞的什么鬼。”
残次商品的受害者小声咒骂着远在数亿千米外地球上的生产厂家,头盔生产过程中所混入的杂质给他眼前盖上了一层滑稽的滤镜。
“没办法,就剩这批上没有划痕和裂缝了。把视觉增强打开,AI会帮你修正色差的。”
坐在他身旁的艾拉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说道。
“算了吧,那玩意会渲染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而且看久了让人头痛。再说了等会就能拿到新家伙了。”
罗尼如此回复,他转头向后望去,新伊甸基地旁那面硕大的星条旗在这个距离下依旧清晰可见。他回忆起自己曾开着视觉增强在基地外闲逛,结果一抬头,这个傻瓜AI就“好心”帮他把国旗“修正”成了50颗星的版本。
“前提是没摔坏……”
艾拉肯向左打方向盘,在绕过一株风蚀蘑菇后,此次外勤任务的目标终于进入了两人的目视范围。补给飞船感恩日号斜插在火星表面,两只折断的起落架还在旁边摆出一个字母“X”。
一个低级的单位换算问题几乎葬送了整场补给行动,这次工程师与程序员没有搞错“磅”与“牛”,但他们弄混了“英尺”和“米”。于是感恩日号下降到原先设定高度的三分之一才开始进行末端机动,最终偏离了着陆场13千米并重重地摔在一座沙丘上。
幸运的是松软的沙粒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而随着距离继续拉近,艾拉肯和罗尼发现情况比预想中的还好上不少。船身表面基本完好,没有把其内容物撒进这片广袤的红色荒漠。
“猎犬呼叫巢穴,不幸中的万幸,没摔碎,估计能剩不少。”
“巢穴呼叫猎犬,先别高兴地太早,里面指不定啥样呢,卡纳维拉尔角的打包总能给人带来些‘惊喜’。”
值班指令长玛德琳看着艾拉肯传回的视频如是回复。
“见鬼,气密没了。”
罗尼踮着脚凑到舱门旁的气压计前,看到指针已经摆进了左侧红色的扇形区域。连上外接电源后,主舱门开始绕着下方的转轴旋转,一切正常,直到开启至45°时颤抖了几下卡住了。两人抓着半开舱门上缘做了好几个引体向上,但其依旧纹丝不动。罗尼皱了皱眉,说道:
“我们先爬进去检查一下,要都摔烂了就别弄这么麻烦了。”
“行。”
然后两人便通过舱门上方的缝隙钻进了船舱。里面比一片狼藉好地有限,虽然大多各种包裹还待在原位,但基本上都在巨大加速度的拉扯以及周遭其它包裹的挤压下破损。
“他们居然真的送了个这玩意上来了?”
罗尼抓起一只红色的金属匣,抖落掉上面残破的外包装。那是个投票箱,体积只有地球上同类的四分之一,造型却丝毫不含糊,四根立柱、倒梯形的箱体以及特制钥匙才能打开的后盖。
“毕竟是大选年嘛。”
不同于他们对飞船结构的评判,面前这些内容物的状况似乎伴随着检查深入逐渐好转,连那几十个头盔看上去都还光洁如新。不过在动手转移物资前,罗尼还想干些事。
“我上指令舱看看。”
说着,罗尼将右脚踏上了舱壁上的梯子。
“怎么,你想开着她飞回去啊?”
“也不是不行!”
已经窜上二层甲板的罗尼探头向下喊道。感恩日号的设计源自最早的载人探火飞船战神系列,所以还保留了能坐人的指令舱和理论上的手动驾驶功能。
罗尼环视这简陋的舰桥,许多设备上还覆盖着未揭下的保护膜。他找到主操纵席,取下自己胸前的摄像头,接在延长杆上高举过头,然后坐下翘起二郎腿冲着镜头说道:
“哈哈,看到了吧,我可是本世纪最资深的航天员。”
罗尼曾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空军飞行员,并掌舵过两次地火往返任务,但自从永居火星后就再也没碰过任何会飞的东西,与天空绝缘让他的性格逐渐暴躁了起来。他继续伸出左手比了个“耶”,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右脚不小心触碰到了操纵台上的一只开关。飞控系统被重新唤醒,主控屏幕上刷出一连串自检信息,但塑料膜与把一切都染成粉色的头盔让罗尼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异常。
“知道了,快下……”
“轰!”
艾拉肯被突如其来的震颤掀翻在地,轰鸣身自下方穿透甲板涌入他的头盔。艾拉肯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起身挣扎着推开各种包裹冲向舱门。他看到外面红色的大地正在快速离自己远去。
“完蛋。”
艾拉肯小声咒骂,然后咬紧牙关跳了出去。
“唉,猎犬呼叫巢穴,我们这出大乱子了,罗尼把感恩日号重新开上天了。”
他盯着飞向天际的感恩日号,赶忙联系了基地,并默默调低了罗尼的通讯音量。果不其然,度过最初的错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罗尼在无线电中大声咆哮:
“怎么就飞起来了!”
“肯定是你碰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啊!”
艾拉肯钻进驾驶室,骂了罗尼一句,从急救箱里翻出了一只雾化吸入器。
“赶紧把这玩意停下来啊!”
感恩日号上,罗尼重新坐回操纵席,大脑高速运转,下意识将手伸向了扶手上的操纵杆。
“巢穴呼叫猎犬,远程操控失效,有什么硬件摔坏了,需要你自己手动控制她降落。”
玛德琳介入了两人的对话,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罗尼你赶紧动动自己的‘资深航天员’大脑啊!”
止痛药很快生效,艾拉肯终于可以重新伸展开自己的四肢。他把油门踩到底,试图追上感恩日号的步伐。
“没反应啊!”
罗尼掰动操纵杆,但飞船丝毫没有表现出顺从他指令的迹象。他撕开操纵台上的塑料膜,发现自己之前所熟悉的面板与仪表都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的基座。
“巢穴呼叫猎犬,别紧张,专业人士来了。”
“喂喂喂,罗尼?听得见吗?我是欧诺。”
“谢天谢地。”
在听到老友的声音后,罗尼终于冷静下来了一些。
“飞船的电脑以为任务还没终止,她在试图继续之前的进程,把自己停到着陆场上。手动操控是默认断开的,现在你需要自己过去接通。”
“那刚才这玩意是怎么动起来的!”
才熄灭的怒火再度涌上罗尼的心头。
“启动和操纵是两套系统。”
“谁设计的这破玩意!”
“呃,我啊,你不记得了吗?”
格雷尴尬地回复,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非载人型号删除了一大堆“冗余”系统。
“好吧好吧,该怎么做?”
“你背后机架上有块控制面板,拔掉红色的继电器,但千万别动橙的和黄的!”
“红、橙、黄,这都一个色啊!”
罗尼望着眼前的面板绝望地大喊。
“我都说了,把AI校色打开,打开啊!”
而艾拉肯也跟着罗尼一起在无线电中放声咆哮,他那极富穿透性的高亢嗓音点醒了罗尼,后者赶忙连接部署在基地服务器内的OnlyMarsGPT,然后他眼前的抬头显示上就出现了这样的一行字: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他妈的!赶紧让基地里的那几个书呆子别调戏他们的虚拟婊子了!”
玛德琳赶紧打开了OnlyMarsGPT的后台,将占据服务器算力最多的三个家伙踹下了线。而之前她所进行的紧急状态播报也收获了成果,基地内的人员陆续进入塔台。
“告诉艾拉肯,让他客串一下地面引导,”
维纳尔,战神飞船的另一位设计师。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查尔斯,企业家,同时也是整个火星定居项目最大的投资人。
“艾拉肯,他没事吧?哦好,谢天谢地。唉,新的离心机还在上面呢。”
凯瑟琳,生物学家,正因实验室里无论如何都没法动平衡的离心机心力憔悴。
“我们去清理着陆场。”
另一组外勤人员,正准备带着同款粉色滤镜头盔去着陆场接应。
……
“啊啊啊,发生什么了?”
三个头发蓬乱的书呆子,顶着厚实的眼镜。
最终,狭小的塔台内挤满了不下30个人,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搞定了!”
引擎开始随着罗尼手中操纵杆摆动。现在,身下传来的震颤不再是恐惧的来源,而是美妙、婉转的乐曲。海量的自信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
“咦哈——我是他妈的奇爱博士!”
然后这句话就成为罗尼的遗言。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折腾后,一条裂纹最终贯穿了主引擎的侧壁。巨大的火舌从飞船侧面窜出,推力失衡,感恩日号瞬间化身为失控的劣质烟花,跟随着混沌摆的末端在空中翻飞、扭动,再俯冲向地面。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罗尼徒劳地试图将感恩日号重新拉起。这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少飞船的轨迹从直冲地面变成了抛物线并同火星红色的大地在新伊甸基地交汇。在这一刻,他成为了死神,以及扇动翅膀的蝴蝶。
感恩日号先是撞断了塔台,随后翻滚着坠入了基地中央。飞船上残留的燃料与柔性穹顶中的空气混合,迸发出了火星表面近二十万年以来最大的爆炸。原先因撞击而塌陷的穹顶又在燃气的急速膨胀中鼓起,最终解体并让位于炽热的火球。
艾拉肯目睹了这一切。载具前端一体式的气泡座舱给予了驾驶者无与伦比的清晰视野,他感觉似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如染色云朵般的火球在他的视网膜上滚动,万千燃烧中的橙黄气泡在它们短暂的一生中升腾、膨胀、破碎。
在这片刻的缓慢时光过后,如追赶视频进度般淤积起来的各种画面瞬间释放,电光火石间艾拉肯就抵达了那团曾是基地的无定型废墟前。他赶忙踩下刹车,车辆碾过炙热的碎屑嘎吱作响,最终停在了一座缓坡上。
在通讯链中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艾拉肯推开舱门,任由孱弱的引力将自己拽向地面。而就在这时,一面巨大的、拥有51颗白色星星的星条旗缓缓飘落,刚才其被爆炸的热浪从旗杆上扯下,在火星稀薄的空气中飘荡了一阵后盖住了艾拉肯和他身旁的火星车。
(2)
意外发生后,地面控制中心用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火星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首当其冲被感恩日号撞塌的塔台上集成了整个基地的远程通讯系统,所有的火星在轨卫星都被动员起来探查新伊甸州的具体情况,但这仍需要走完一来一回两段通讯延迟。
新伊甸州名义上拥有20万平方千米面积的土地,全美排名17,总人口却仅有基地里的42人,无悬念地位列倒数第一。同时其也是美利坚合众国最年轻的州,成立仅两年半,但已汇聚了全国乃至全球的目光。无数双眼睛渴望了解这个腐朽的年迈帝国究竟是真正的振兴还仅仅只是回光返照。
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终于有一颗过顶的卫星传回了遥感图像并拾取到了一个紧急通信频段。经过确认,这些信号来自幸存的新伊甸州公民艾拉肯的宇航服。
地球发出的联络信号还需要17分钟才能抵达火星,现在地面控制中心只能紧张地盯着艾拉肯的一举一动。这条应急线路仅能传输一秒一帧的视频画面,且伴随着大量的扭曲和失真。即便如此,地面站中的人们还是可以分辨出此时艾拉肯正举着生命探测仪在废墟中举步维艰。
艾拉肯在事发第一时间就投入了救援中。基地面目全非,支撑穹顶的桁架在爆炸中整体坍塌。他想推开一节横梁,但脚下一滑,画面在颤抖中中断了数秒,控制中心内随即便爆发出由倒吸凉气的动静所组成的协奏曲。
不过待画面稳定,艾拉肯又挣扎着重新起身,同时手中的生命探测器也开始报警。信号非常微弱,但方向直指面前的瓦砾。艾拉肯明显加快了速度,他放下探测器,一头扎进由坍塌楼板和立柱组成的三角形狭小区域中,随后奋力挖掘了起来。终于,他从废墟中刨出了什么,晶莹剔透,在火星的夕阳下闪闪发光。那是个透明的恒温箱,里面还有一只白色的大鼠。画面没有配套的音频,但从传回的生理数据和他的姿势来看,艾拉肯正绝望地嚎叫着。然后镜头便转向一边,控制中心看到了,几十具一字排开的尸体……
在事故次日早上八点,航天局终于统合出了初步损伤报告:
新伊甸基地的地表结构几乎全毁,生态穹顶内的各舱室无一幸免。地下部分也没好到哪去,敦实的引擎砸穿了五层楼板把大气循环系统报销了五分之四,垃圾处理站连同热交换器被一并压进了净水池内部。但最严重的还是新伊甸州全体42位公民仅有艾拉肯一人幸存,而且其还表现出了严重的抑郁倾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唯一的好消息是基地的各种附属结构基本完整,光伏发电站、温室牧场、备用燃料电池等设施简单修缮后就能重新投入使用,前提是得有人去修。
各有关联邦机构的办公楼内,无数人在工位前抓耳挠腮,用指甲摧残着自己头顶的毛囊。而航天局局长则成为这场谢顶竞赛的佼佼者,不仅一夜白头,稀疏的幸存者们还浸润在光亮的油脂中。
局长阁下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议事厅,面如死灰,机械性地应付各种质询。他私下曾强烈反对在火星上建立第51个州,为的就是避免出现现在这种局面,一整个州遭到毁灭性打击可不单纯只是航天事故那么简单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大选年。
“至少他们把地平论者从国会里全部赶出去了。”
整整80分钟,全是各种没有营养的苛责与谩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局长不需要像他战前的那些前辈一样,跟好几个“目光淳朴”的家伙解释地球其实是个球,而且在绕着太阳转,以及火星是另一颗行星而不是美国在希腊或者埃及的军事基地。
然后便是“喜闻乐见”的吵架环节,泾渭分明的两撮议员依次起身攻击对方,从内战重建到经费审核;从本财年预算案到紧急人事任命;从宪法新修正案到部门裁撤,身居高位的议员们就这么有来有回地拉扯着,直到……
“就没有人想过大选该怎么办吗?”
终于有人用言语戳中了这头房间里的大象,全场寂静,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然后大家便摩拳擦掌,再接再厉。
“……难道如果一场飓风杀死了罗德岛州99.99%的居民,就要取消投票吗?”
“内战时你们在西弗吉尼亚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是你们先攻击的投票站,忘了吗?”
“你们屠杀无家可归者!”
“他们在斯普林菲尔德吃猫吃狗!”
“非法移民”在内战结束后变成了一个禁忌词汇,现在至少在公开场合,人们更普遍地应用“非公民无家可归者”来称呼他们。
“得知令堂令尊的悲剧深表歉意。”
“你!”
争执范围从党派行为下降到人身攻击,又从言语上升到肢体冲突。内战结束后,国会辩论的风格似乎又回到了建国之初的狂野状态。
“肃静!肃静!”
议长手中的木槌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台下坐席间的氛围从口腔层面上的摩拳擦掌蔓延至拳脚。于是他呼叫了国会警察,壮硕的人墙隔开了两党各自抡圆了膀子准备动手的激进派,并把几个刺头请了出去。
质询结束,局长阁下两股颤颤地走下演讲台。随后总统先生紧急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但没有叫上航天局局长,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怜的局长跟着车队来到白宫,却被椭圆办公室拒之门外。而在这时,秘书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凑到了他身旁。
“呃,阁下,刚才CNSA联系了我们,表示他们可以施以援手,必要的话他们的火星基地可以收容幸存……”
“让他们滚!!!”
局长咆哮着怒吼,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NASA局长、第二次太平洋战争双料王牌飞行员(战绩中一半是无人机,另一半存疑,自己还被打下来过四次),在白宫椭圆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大吼一声后因低血糖昏厥了过去。
(3)
“节哀。”
自动转写器将接收到的激光信号转换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这是火星上唯二两个人类基地间私下互相交流的方式,利用太阳能驱动的地面激光中继器跨越上千千米的距离与大国政治的阻隔。
“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接你来我们基地住一阵。”
聪明的“火星人”们还在这串高科技烽火台的两端分别制作了一系列小巧的信号收发装置,只要找准方向,举起手中的小方盒就能同对面通畅地交流。
“不用,太麻烦,太冒险,对我们都不好。”
艾拉肯打字回复道。
“那好,慰问品我们放在老地方了,都是保质期长的东西。”
“谢谢。”
艾拉肯放下转写器,从意外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这段时间他带那只幸存下来的大鼠蜗居在火星车里。楼板坍塌所形成的三角结构护住了它栖身的密封恒温箱,这只箱子上还标识了它的名字:苏西。
艾拉肯辨认出这是凯瑟琳的笔记,她总是把“S”连写成“”,同时还给动物房的每一个小家伙都起了名,在内网上连载实验日志、用彩带装饰各个节日的庆典、用自制的植物奶油烘焙糕点、还在艾拉肯夜班结束时向他道晚安……
这一周里艾拉肯没有回复任何来自地球的消息,甚至只有当苏西饥饿地抓挠舱盖时,他才想起来进食并分给这个小家伙一点。苏西是一只雌性大鼠,八个月大,原本被用作纯火星膳食实验,目前来看得提前退休了。现在它要么悠闲地蜷缩在恒温箱的角落里,要么在凯瑟琳手工打造的娱乐器材上跑上几圈。但无论怎样,它已成为艾拉肯重要、乃至唯一的精神支柱。
在与自我了结的念头搏斗了上百个小时后,艾拉肯终于重新振作了起来,准备直面自己惨淡的人生和基地里的烂摊子。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火星车里食物快吃光了,毕竟无论如何,还有一只老鼠要喂呢。
于是艾拉肯返回了事故现场,从远离尸体的西北角开始清点。感恩日号在撞上塔台后便直接解体,引擎和燃料罐落进了基地正中央而较轻的碎片飞得更远,散落在基地旁的空地上。里这也是飞船上大部分货物的最终归宿,这些补给品自撞击向西北方扇形分布,幸存者寥寥无几。
但那只投票箱却奇迹般地从浩劫中幸存,只是立柱歪了点让它有些跛脚,掺杂的头盔则将其同火星表面一样渲染成滑稽的粉色。艾拉肯盯着手中的金属匣,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想起了这还是个该死的大选年。
不过这一片狼藉中还是留下了很多好东西。那批崭新的头盔幸存下来了不少;各种口粮拢到一起足够他跟苏西吃到下个世纪;甚至连凯瑟琳心心念念地离心机都还能拼出个大概的轮廓来。各种包裹填满了火星车后部的货斗,充斥着悲伤的“满载而归”。
然后便是那让人心碎之地。新伊甸基地原本漂亮的白色穹顶现在如微波炉中炸开的水煮蛋般粉身碎骨,立在东南侧的塔台也被拦腰折断,上半截跟着飞船残骸一并压塌了穹顶并在之后的爆炸中粉碎。
由于大量使用轻质材料和火星自身重力的缘故,艾拉肯可以较为轻松地搬开各种残骸。宿舍、实验室、婴儿房……触景生情,他加快了清理速度,试图用肢体上的疲劳与酸痛压制涌上心头的伤感。这些劳动卓有成效,让艾拉肯暂时把一切都抛之脑后,直到他从废墟中找到了一样物品。
那是一只厚厚的笔记本,凯瑟琳用它来记录纸质实验日志,同时还在头几页列举了一系列标志着新伊甸州发展的重要节点事件,每完成一项就在后面打个勾。
“第一场婚礼、第一个新生儿、第一个陪审团、第一次法庭审判……”
这些事项寄托了他们对光明未来的美好期望,编纂时大家集思广益,从意义非凡的重大时刻到黑色幽默般的玩笑,他们甚至还构想了一个充满恶趣味的节日,用于纪念火星上出现第一条马克西姆X大街的日子。
艾拉肯继续向后翻动书页,直到——
“第一次死亡。”
泪珠从眼角滑落最终汇集在头盔内部前缘,他扬起头,这些已经被头盔冷却的体液为自己的脖颈带来一丝凉意。待心情稍微平复,艾拉肯掏出笔,在“死亡”后面的方框内打勾,接着又补上了“*41”。
艾拉肯在基地西侧气闸内侧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地面,这部分的地下设施最为完好,只是缺少一个能够大的气密容器。于是艾拉肯将目光投向了那面还躺在地上的巨大星条旗,这幅面积达500平方米的旗帜由和基地穹顶同材质的纳米纤维编织而成,两者厚度也相近。
他将星条旗一端套住气闸舱,其余部分盖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用地钉固定好边缘后再拿发泡胶填满缝隙。剩余的维生系统足够维持这方避难所的宜居性,看着自己未来的居所逐渐充气、膨胀,艾拉肯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荒谬的不雅形容:
“包在星条旗印花内裤里的老二。”
艾拉肯连忙甩头试图驱散这诡异的比喻,但转念一想,这种低俗的黄色玩笑在现在的情况下不失为一种调剂。而就在他纠结自己的品味是否严重下滑时,一枚未固定牢靠的地钉突然失效,避难所翘起一角开始漏气并瘫软了下去。
好了,现在更像了。
“噗!”
这是多日以来艾拉肯第一次笑出声,紧接着他脑中蹦出了更多的荤段子,诸如:我们就像是地球的精子,被巨大、雄伟的柱状物射到另一颗红色的行星上、新伊甸基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拆封后还未展开的避孕套,而塔台则是其上那个突出的尖端……
长时间的大笑让他感到眩晕,艾拉肯跌倒在地,双手捧腹试图制止自己不断抽搐的横膈肌。笑声逐渐变成了啜泣, 倘若平时他能在派对上讲出这些段子,想必其他人也会大声附和,或许还伴随着几句“这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的夸赞;而凯瑟琳则会掏出一沓文件卷成筒,然后敲他的后脑勺。
但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以一种更加荒谬的方式离他而去,被冷漠的红色荒漠彻底吞噬。艾拉肯喘不过气来,仿佛每一次呼吸双肺都牵引着千斤重担。不知不觉中,他的右手摸到了头盔卡扣附近。
“叮铃铃……”
铃声打断了他的动作,那是艾拉肯为提醒自己给苏西喂食而设置的闹钟。
“哦,该喂老鼠了。”
他从自己扭动的躯体所掘出的浅坑中起身,拍掉沾染上的沙粒,向火星车走去。见艾拉肯到来,苏西还按照惯例后腿直立,用前爪抓挠着恒温箱的一角。他掰下半块压缩饼干,掀开舱盖将其凑到苏西嘴边,这只浑身雪白的大鼠在熟悉的气味的感召下大快朵颐了起来。艾拉肯望向不远处还在火星微风中颤抖的星条旗避难所,想起还有工作要继续。
重新加固后地钉的密度翻了一倍,艾拉肯甚至还用地质勘测用的钻头打穿了四个角上的地板,将支架穿过整个地下室固定在真正的基础上。伴随着第二次充气,一座形状不雅的避难所就这么成型,气压表上的读数也稳稳地停在了100kPa。好了,是时候鼓起勇气面对善后处理最艰难的一部分了。
越过基地剩余的废墟向东南眺望,一块黑色的塑料布平铺在一处斜坡上,那是艾拉肯收集的、同伴们的遗体。他先用火星车用车头上的排障器在附近开辟出一片墓地。41位遇难者,42个墓穴,多出来的那个用来安葬实验室里的动物们。
他还准备了42个椅背用来当作墓碑。准备完这一切,艾拉肯禁食超过8个小时以清空自己的胃部。他打开恒温箱,放入几块完整的能量块并亲吻了苏西的小脑袋,随后便离开火星车向那片黑色塑料布走去。
撞击、爆炸以及火星环境让他们染上了一丝非人的色彩。这对他来说算是件好事,他甚至开始感谢那些被掺进头盔里的杂质进一步模糊了他的感官。识别身份、凑齐躯干与四肢、安葬、立碑、用喷漆写上名字与生卒年月,艾拉肯机械般地重复这些流程直到他瞥见了一只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戒指。
简陋、粗粝,一开始还因为弄错了尺寸返工了两次。在长达20年的追逐后,他终于在离起点4亿千米外的另一颗行星上鼓起勇气、袒露心声。
艾拉肯全身的肌肉如触电般颤抖,然后跪倒在地,不停干呕,空无一物的胃部涌出苦涩的酸水。他艰难起身,任由灼烧感从嘴角蔓延至脖颈,把头转向一边,强撑着拖动同那只左手相连的躯干……
“呜——”
这次唤醒他的不是自己设定的闹铃,而是氧气告罄的警报。艾拉发现自己居然昏厥了超过四个小时,旁边是一座插着简易墓碑的小土堆。他茫然地环视四周,意识到自己丢失了从辨别凯瑟琳的遗体到安葬她的这段记忆。警报从嗡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艾拉肯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处境,狂奔回火星车更换了新的气瓶然后继续投身未完成的工作。
椅子背墓碑们在火星的夕阳下曳出长长的影子,这别致的滑稽感冲淡了些许悲伤。艾拉肯坐在火星车里啃着自己的晚餐,注视着这一幕,同时用右手抚摸着苏西的下巴。
“总感觉还少些什么。”
他开车返回避难所并拉了一车杂物过来。这些都是为死者所准备的“祭品”,艾拉肯在罗尼的坟头摆上了一排他曾驾驶过的飞行器模型以及一顶洁净无瑕、不掺任何杂质的头盔,而在凯瑟琳的墓前,他则摆上了一台用胶带缠起来的离心机……
忙完这一切后艾拉肯已是筋疲力尽,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乎在数亿千米之外另一颗名叫地球的行星上,还有不少人顶着令人抓狂的时间延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于是他打开静默许久的通讯系统,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艾拉肯呼叫任务中心。”
他又瞥了眼面前的坟地,接着继续说道:
“能再派些人过来吗?”
(4)
还在轨道上进行大修升级的新五月花号被紧急启用,原本他们有将近四年的时间来磨洋工,但现在被直接压缩成了四个月。地面上的供应商加班加点,火箭尾焰的光辉让卡纳维拉尔角的夜空亮如白昼。
NASA甚至从低轨道上捞回来了几个马上就要坠入大气层烧毁的退役舱段,简单返修后重新装了上去。与此同时他们还召回了之前火星永居计划的落选者,重新考核后凑出了一支23人的远征队,誓要赶在大选前出发。
当地球及其轨道上的同僚们疯狂连轴转时,艾拉肯却过上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在他与地球回复联络后无数慰问函如雪花般涌来,还夹杂着各种新闻采访,不厌其烦。于是他打算重启OnlyMarsGPT的服务器,让AI帮忙应付这些没有营养的社交活动。
新伊甸基地的机房位于撞击点正下方,但火星上的“奇迹”似乎更偏爱人类之外的事物,一只两人高的引擎喷嘴正好罩住了半排机架,从随后的爆炸中护住了这些东西。
艾拉肯成功救回了服务器三分之一的算力,在重构服务器期间他还有了个意外发现。之前那三个书呆子一直在研究人形仿生机械且成果颇丰,事故当天他们就在测试将原型机接入OnlyMarsGPT。他们将自己的原型机命名为“B1”,还配上了和星球大战电影里一模一样的黄茄子脑袋。
艾拉肯盯着坐在桌对面的B1,那滑稽的缝合感让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然后他的脑中又冒出了一个新点子。他又折返回曾是生物实验室的废墟,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黑色的圆球。
这是凯瑟琳为大鼠打造的活动舱,把这些小家伙们固定在微型跑步机上,四周环绕着显示外界影像的环形屏幕,用散发食物气息的诱饵球引导它们活动,随后万向跑步机联动可旋转的外壳。艾拉肯的野心不只限于让苏西蹬着一个大号仓鼠笼在他脚边打转。他将活动舱带回避难所,然后又将目光投向还坐在椅子上的B1……
艾拉肯在搞定了系统兼容后将活动舱固定在B1脖子上,代替了它那原本的滑稽脑袋。艾拉肯又为其套上了一套宇航服,让这东西看上去终于像是人类认知范围内的事物。他将这玩意命名为“o1”,取自其极富辨识度的圆脑袋。
在让苏西亲自上阵前,艾拉肯自己先测试了一下。他将右手食指与中指放在微型跑步机上,来回摆动以模拟小动物的行走。B1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小碎步调整方向,电磁肌肉开始收缩……然后这玩意就抬腿一脚踹在了艾拉肯肚子上。
他随即便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虽然很痛,但他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先把o1的脑袋取下来,抱在怀里当遥控器来用。
艾拉肯继续调试了两天,做到可以用两根手指控制o1折返跑。万事俱备,现在只剩请苏西出场了。苏西顺着艾拉肯的手臂爬上他肩头,然后他轻柔地将其放入活动舱。伺服机构驱动支架下的扎带收紧,苏西就这么被固定在了万向跑步机上。
整个过程中苏西表现得十分乖巧,只在束带接触皮肤的时候稍稍挣扎了一下。盖上舱盖、开机、系统自检通过。艾拉肯在苏西眼前放置了一块虚拟饼干,后者很快便被模拟出来的气味吸引,迈动四条小腿向前走去。苏西牵动跑步机、收集到的行动信号又被解码传输给o1的四肢。
o1成功起身迈了几步,虽然有些笨拙,但已经够用了。一小块真正的食物顺着管道滑到了苏西嘴前,它得到了自己的奖赏,而艾拉肯则激动地亲了活动舱一口。
“太棒了!”
紧接着艾拉肯扛起高尔夫球杆,查尔斯先生的这些昂贵遗产终于排上了用场。
“我们出去走走!”
先前他们将基地附近的一圈地质采样点改造成了高尔夫球洞,时不时就去挥上几杆。
“啪。”
清脆的撞击声顺着球杆传导至宇航服内,高尔夫球受击后飞上了天空。他把球杆递给o1,它如同真正的球童般将其收纳至背后的球包中,这是一些固定触发的预设动作,与苏西无关。
火星的重力和大气环境让那白色小球一杆能飞出超过一千米。艾拉肯用传感器锁定高尔夫球,紧接着他的视线划过了远方的一座“高科技烽火台”,随即便想起了些什么,一拍大腿喊道:
“出发!”
艾拉肯往火车上打包了大量的物资,做好充足准备后踏上了征程。他便抛弃了一切规则和限制,只是一味地朝着某个大致的方向使劲挥杆击球,然后再开车追上去,如此反复。
期间苏西一直伴他左右,被新构建的条件反射引导着在火星上跑跑跳跳。有时艾拉肯还会关掉诱导系统,让苏西在火星表面自由活动。它很快便适应了这副新身体,跟在艾拉肯屁股后面打转。它还对风蚀蘑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似乎是将其认成了攀爬架,放任不管的话不一会就能看到o1卡在这些上大下小的石头柱子前抽搐。
他们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周,越过了新伊甸州的东部边境,继续在荒芜的沙漠与丘陵间跋涉,直至抵达一座峡谷。艾拉肯再度跳下火星车,手中拿着金属探测器。待到耳旁的嗡鸣器开始尖啸,他找了一只黑色的盒子。这是来自另一群火星人的慰问品,伪装成探空气球的配重块,待抵达指定位置后释放。
这盒子是用铆钉以及焊接密封的,直到返回基地艾拉肯才用切割锯打开这个大罐头。真空包装的榨菜、浸泡着香料的辣椒油、自热米饭,还有各种五颜六色包装的小零食。看着这些东西,艾拉肯回想起自己这些天来都在啃味同嚼蜡的应急口粮,不经潸然泪下,然后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吃饱喝足,艾拉肯又想出去活动一下了。他抓起高尔夫球包,叫上苏西一起钻进了气闸。这次艾拉肯要动真格了,他走到一堆用作标识的石头旁,固定球钉、摆上高尔夫球,然后调整站位将击球方向对准光秃秃的旗杆。之前新伊甸基地的众人在旗杆正下方也挖了一个球洞,用来举办特殊的挑战赛,比谁能用最少的杆数击球进洞。
目前最佳成绩是查尔斯先生的三杆,而艾拉肯这次则势在必得。他找准方向,先空挥了几杆,然后闭上双眼,将球杆当作是自己手臂的延伸,绷紧肌肉,击球,在脑海中渲染出一杆进洞的喜悦。睁眼,期望落空。
虽说如此,艾拉肯的第一杆已极为出色,其让高尔夫球落在了球洞周边50米内,弹跳一阵后最终停在了旗杆西侧纤绳地锚附近。于是艾拉肯紧跟它的步伐,在高耸旗杆的阴影之下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动作。
白色小球在赤红的大地上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径直落入了洞中。
“太棒了!”
艾拉肯跳起挥拳大喊,随后转身想跟o1击掌,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右脚正好勾住了纤绳。他就这么被绊了一跤,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纤绳上,而这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固定四根纤绳的地锚在之前的爆炸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其中西侧这处最为严重。
艾拉肯补上的这一脚让纤绳从夹具中彻底脱出,突然释放的巨大张力将其抽向艾拉肯。纤绳缠住了艾拉肯的右脚踝,随即便将他放倒并拽向空中。
“完蛋!”
小腿传来剧痛,同时耳旁也响起了失压警报,纤绳撕裂了宇航服。但这还没完,艾拉肯被荡漾的纤绳从旗杆西侧拽到东边,头朝下,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弧线。艾拉肯强忍着疼痛试图起身,然后他便看到旗杆从基座处折断并朝自己倾倒。暴食后飙升的血糖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侧身举起左手招架。
“啊啊啊!!!”
旗杆砸中他的左臂后略微偏转,滑过肩膀后压在了宇航服的背包上。这百余米的旗杆压得艾拉肯动弹不得,他只能先掏出胶带在右腿上缠了好几圈,但警报并未平息,宇航服内的气体依旧在流失。他意识到还有一个泄露点在背后,但左手已失去知觉而右手又因旗杆的阻挡无法触及。
维生系统开始疯狂“压榨”气瓶,让原本六小时的余量只能支撑五分钟。艾拉肯抬起左臂,想用携行电脑操控o1前来救援,但那块黑色的屏幕上满是裂纹,甚至还有些碎渣在往下掉。他感到绝望自心底涌出并将其全身浸透,然后心中的波澜又逐渐归于平静。
艾拉肯闭上双眼,用还能动的右手在身旁的地面上写下自己的遗言。手指穿透地表的沙土,留下扭曲的字迹。他就这样写着,直到碰到了某种障碍物。艾拉肯睁开眼,看到o1正站在自己身边,光滑的圆脑袋反射出他狼狈的模样。没有任何外界指令,苏西自己操控o1走到了受困的艾拉肯跟前。
奇迹就这么在毫无期望中降生了,但在最初的欣喜过后艾拉肯再度陷入了绝望。o1就这么傻站在并不能改变些什么,苏西并不能控制双臂,也无法保证不会突然掉头就跑。艾拉肯就这么盯着o1,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把活动舱取下来,打开,像最开始测试时一样用手指操作o1……
这势必会杀死苏西,它会直接暴露在火星大气中,然后像气球一样膨胀,最终死于窒息和内出血。艾拉肯愤怒地敲打地面,随后求生本能驱使他开始行动。他努力扬起上半身,将手伸向o1颈部的卡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之时,o1却转身朝旗杆基座方向走去。
“不!”
艾拉肯再度瘫倒在地,决定不再挣扎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但这依旧不是故事的结局,o1斜着撞上了旗杆,随后它似乎将旗杆识别成了球杆,试图将其塞进背后的高尔夫球包里。旗杆开始颤抖,艾拉肯抓住机会调整姿势,右手撑地和左腿一起发力。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下旗杆被向上稍稍抬起,艾拉肯终于从下面钻了出来。
脱困后的艾拉肯立即掏出发泡胶,对准背上之前被旗杆挡住的泄露点按下喷嘴,此时离压缩气体全部漏光仅剩30秒。艾拉肯蹦跳着跟上o1的步伐,一把搂住后者的脖子并开始痛哭。
“谢谢,谢谢,谢谢……”
(5)
四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新五月花号的启航日期逐渐迫近。由于腿伤,这段时间里艾拉肯又回归了龟缩不出门的状态,地球方面对他的伤势深表慰问,但也对他受伤的原因讳莫如深。
o1客串外科医生对艾拉肯进行了手术,把断掉的骨头接了回去。他挺过了术后感染引发的高烧,现在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几步了。艾拉肯拄着拐杖起身,简单洗漱后开始为苏西和自己准备早餐,这时他想起今天好像就是新五月花号出发的日子。于是他挪到桌前,摇动鼠标唤醒屏幕,点击应用图标,然后艾拉肯便在屏幕上看到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其实新五月花号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发动了引擎,现在的“起航”指的是进一步加速以彻底脱离地月系。但就在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时,这艘匆忙拼凑起来的飞船从中间折断,艏部的成员舱绕断面旋转180度撞上了全功率运转中的核脉冲引擎。
由于新五月花号爆炸时已经超过了第二宇宙速度,大部分碎片都顺着转移轨道离地球而去,而经过推算,要等到23年后这片残骸云才会与地球重逢。远征队全员被列为“失踪”而不是“殉职”,当然真实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本届政府在世界各国眼前丢了个大脸,总统大人的民调支持率也随之跌入了谷底。
于是竞选办公室接过了毛囊摧残大赛的接力棒,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把重心放在新五月花号上,毕竟这批航天员理论上已是新伊甸州公民,火星那边让艾拉肯远程投票就好了。但现在新五月花号上的成员生还几率渺茫,唯一有机会按时投票的新伊甸州公民只剩下了艾拉肯一个人。
而艾拉肯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些事上,因为他发现苏西怀孕了。它的腹部逐渐鼓起,仔细抚摸还能触到好几个硬块。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五个月,大鼠的孕期可没有这么长。不过这个品系的雌性大鼠有概率出现自发性的孤雌生殖,显然苏西就这么成为了那十几万分之一。
这也算是近期无数坏消息中的唯一一件好事了,让艾拉肯重燃了些许对未来的期望。先前火星上的悲剧历历在目,现在又有23位同僚生死未卜,想象几个月后能有更多可爱的白色小家伙绕着自己转圈几乎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准备了产房,制作了更多的玩具,还将祝福母子平安的剪报贴满了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经历了这些,苏西已经成为他的同事、伴侣以及救命恩鼠,成为他生命中的唯一并在腹中孕育着“唯二”、“唯三”、“唯四”……
百忙之中艾拉肯终于抽出时间处理一些杂事,他打开选举办公室发来的信息,除了套话一样的慰问外还附上了一个网页链接。他点击那串带蓝色下划线的字母,打开了一个视频。
“哈啰!欢迎来到今天的选举课堂……”
视频中,拥有巨大兽耳的白发少女推着眼睛,用教鞭敲击着身后的虚拟黑板。而正当艾拉肯疑惑不解时,对话框下又刷出了一条新消息。
“具体的投票流程、规章太复杂了,去啃那些无聊的法条文件不如来看这个切片系列。我敢打赌,这个V比绝大部分议员还懂选举。哦对了,你知道vturber是什么吧?简单来说就是用一个虚拟形象……”
艾拉肯赶忙合上电脑,试图阻止那莫名的羞耻感从脚趾延伸至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但来自年少时期的回忆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入了他的脑海。在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中,他抱着平板躲在被窝里熬夜收看homolive的直播,即便是白天的网课也心不在焉地打开另一个网页窗口刷着各种切片。
而紧接着便是第二次太平洋战争、第二次南北战争以及21世界上半叶一系列被归总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武装冲突……
“……以及,需要您主持一下自己的人事任免……”
自动播放的下一条语音信息将艾拉肯从回忆拽回现实。国会在无尽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后得出了荒谬但合理的唯一解:让艾拉肯兼任所有州级别官员,然后组织一场单人选举。
在新伊甸州州政府内,兼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之前艾拉肯就兼任教育部长和环境部长,而他要做的就是跟地球上那些真正的部长一样在无穷无尽的文件上签字。
不过对于现在的艾拉肯来说,另一颗行星上的这些小争端都不如给苏西清理排泄物来的重要。似乎他的整个世界正在逐渐缩小,多余的恒星系率先从模型中剔除,接着银河被抛之脑后,太阳的引力场也被斩断只留一颗行星,再进一步熨平卷曲的椭球,退化至背负大地的巨龟,直至只剩下眼前的恒温箱。
选举日终于降临了,这四年一度的狂欢与审判日再度于北美大陆上掀起波澜。执政党在最后一刻拿下了宾夕法尼亚,但丢掉了密歇根和阿肯色。地球上的50个州全数开票完毕,结果却是出乎预料、前所未有的25:25。
于是双方都意识到艾拉肯手里的那一票成为决定他们乃至整个国家命运的关键。紧接而来的是两党变本加厉的各种竞选宣传,跨越上亿千米的隔阂但均被艾拉肯当成耳旁风。只要听不到就当不存在,艾拉肯想这样一直逃避下去,直到被冷冽的现实撬开自我封闭的感官。
那原本应是无比平常的一天,艾拉肯再度从睡梦中苏醒,第一件事便是凑到恒温箱前问候苏西。
“嘿,宝贝,预产期快到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平日里活泼的苏西此时却没有响应他的早安吻,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在自己的窝里。苏西病了。在艾拉肯高烧期间大量繁杂的细菌并未随他的痊愈而绝迹,它们蛰伏在避难所中,直到被另一个免疫系统更加脆弱的生物摄入体内。
苏西情况迅速恶化,各种抗生素都毫无作用。就在第二天,苏西趴在艾拉肯的手心,心脏孱弱地搏动了最后一下。艾拉肯找来根吸管想要给它做心肺复苏,但于事无补,苏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已目睹过多次死亡的艾拉肯此刻只感到无尽的空虚,支撑他在火星上孤独求生的一切都被剥离殆尽。但这还不是现实这计耳光的全部。就在他的掌心里,苏西肿胀的腹部蠕动了一下,一只已经成型的粉色幼崽被从它的子宫中排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总计七只,全都和它们的母亲一样毫无生气。
艾拉肯的瞳孔收束至针尖般大小,类似的场景激活了原本被遗忘的记忆,他想起来了,那一天在埋葬凯瑟琳的墓穴中,他看到了一只从她下腹创口中伸出的苍白小手……
“目前我们对低重力环境下的高龄妊娠行为的研究完全空白,不建议你们这么做。”
那是地球方面的医疗团队讨论后给出的答复,但艾拉肯与凯瑟琳心意已决,他们完成了所有的孕前检查,布置好了婴儿房,饮下半杯葡萄酒,点燃香薰,两道杠、欢呼、检查、检查、检查、用手指戳着日历盼望着预产期的到来……
当回忆再度将艾拉肯的意识归还时,苏西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保温箱,但在起身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桌上的键盘。
“……选举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选举维护了我们国家的民主与自由……我们需要你……不会抛弃每一个……”
那是总统阁下本人的声音,沉稳、庄重,还掺杂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艾拉肯捂住耳朵后退,但又碰到了架在另一张桌子上的笔记本,它也被唤醒,播放起了他之前没看完的vturber切片。
“……选举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选举维护了我们国家的民主与自由哟!我们需要您为建设民主行动起来,伟大的国家不会抛弃她的每一个公民,即便您身在海外也……”
两者几乎一字不差的言论在狭小的避难所内回荡成禁忌般的二重奏。艾拉肯崩溃了,他大吼一声抓笔记本掷向对面的屏幕,冲击使它们翻下桌面,落到后面发出“咣当”的巨响。他被这声响吸引,走近发现是两台设备砸中了那只投票箱。
霎时间愤怒代替了恐惧和绝望,艾拉肯铆足劲抬腿踹向投票箱,然后剧痛便自脚尖和小腿传来,旧伤口又裂开了。借助这些痛楚,他坐在地上抱头痛哭,流泪直至脱水;嚎叫直至声带撕裂。然后艾拉肯突然顿悟了,自己已被所熟知的一切抛弃,但也意味着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艾拉肯换上皱巴巴的西装,架设好摄像头,保证自己可以同投票箱一并出镜。然后他掏出一张选票从正面的投票口里塞了进去,一瘸一拐的绕到后面,掀开后盖再把选票拿出来,宣布唱票结果。
“弃权。”
那唯一一张可笑的选票上空空如也,这就是新伊甸州第一次大选的结果。但这还没完,艾拉肯还要再举行一场投票,再来一场发起者、参与者、计票者均有且仅有一人的投票。
“我,艾拉肯·罗夏瓦尔,美利坚合众国新伊甸州州长兼州务卿兼副州长兼州务卿兼检察长长兼州审计员兼……”
他毫无变动地念完了自己目前所兼任的所有官职,然后在镜头前继续说道:
“……郑重宣布新伊甸州进行独立公投,以确定是否脱离美利坚合众国,成为独立的政治实体。”
毫无悬念,全票通过,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地外政权就这么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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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