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属于你

《我不属于你》

“晚安。”

“明天见。”

我是一名医生，也是一个研究意识上传相关内容的研究员，有一个我深爱着的同时也深爱我的妻子。我们并没有子嗣，也并不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就只想平平淡淡维持着这段柏拉图式的感情。我们从很早就认识，一起面对困难，一起面对死亡。我本想着我能走到她的前面，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她离我而去，我也无法忍受她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就是我在这世上活着的唯一信念。但死亡还是先找上了我的爱人，这个我灵魂的一部分。

我至今还记得她说要放弃治疗，我办好离院手续，将她带回家的那个下午。我把她从医院推出来，轻轻抱到汽车后座，从后视镜看着她轻闭着双眼，头歪在后玻璃上，任由已经疲了的阳光照在她那被化疗折磨的惨白的脸上，不由得有些伤感。我们的父母早已经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等亲人。此刻，这俩小小的车里，是我们两人如今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温情。而这仅有的温情也快要离我而去，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从把我爱人接回家到她停止呼吸这一周里，我不敢去上班，不敢去买菜，不敢让她离开我的视线。我总是坐在床的对面，静静看着她。她虽然已经无力说话，每天也只有一两个小时的力气睁开眼，更是用尽力气才能说出一两句话，但我还是尽力出现在她最后的时间里，也努力将她装进我的记忆里，尽力占据着她最后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天的清晨，她把眼睛撑出一条缝，不知道是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太耀眼，还是想节省力气多说两句话，轻声叹出两个字后，就把我独自留在了这个我生活了五十年却仍感到孤独的世界。

“晚安。”

“不会的亲爱的，明天见。”

其实从她被确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将她的意识上传的准备了。

我这个医生当然知道这是法律禁止的，这个技术是不成熟的，这么做是有悖人伦的。所以我想先等等，等等看我能不能在她离开的日子里继续生活。而结果是很残忍的，我只有在她停止呼吸后的几秒钟内比较冷静，然后就是一种极大的落空感——我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我也才意识到，我的世界不能没有她。

随后，我飞速将她尚有余温的躯体抱上车的后座，把车开到医院，支开了实验室值班的医生，将她带入了我工作了数年的地方。那时，她皮肤还有些许的弹性，关节还可以轻微活动，脸上竟还带着点微笑，完全看不出是死去了，更像是睡着了，一副释然了的样子。

“你释然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暗自想着。

我和以前工作一样，将她抱上手术台，调试仪器，连接装置，只是往日的实验对象是小猫小狗，而今天手术台上躺着的是我的挚爱。我插上我的硬盘，熟练的进行着我做过上千遍的上传流程。看着进度条慢慢加载，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爱人似乎在慢慢复活。或者换个方式来说，她将永远陪着我，她会活的比我更久，她将会得到永生。

显示屏上显示完成，我拔掉硬盘，在删除了此次上传的所有记录与录像后，才将她抱了下来。此时的她已经僵硬，我费尽力气将她按到轮椅上，快速推着她上了车，带她回了家。把她背上楼，还原了她之前在床上的姿势，剩下的就是和普通人处理身后事的流程一样了。我如做梦一样麻木的办理各种手续，看着她被装上车拉到殡仪馆，看着她被推进火化炉，直到最后捧着她的骨灰盒，我才终于醒过来——她真的死了。

我回到家，看着那个放在床头的硬盘，不自觉地将其拿起，连上了我的电脑。

“这是哪？”一阵加载后，显示屏上多了这三个字。

我是看不到她的，她现在只是一个意识。

“是我。”我连上麦克风，对着话筒说话。

过了好一阵，黑色的屏幕上才再次显出文字。

“我……还活着？”

“是的，我把你的意识上传了。” 我在交互的地方用键盘打字跟她交流。可能是因为只能我说她听，她无法用声音回答我，我还是更喜欢在交互区打字交流。

“我还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本以为我从此就可以走上生活的正轨，可我还是想得太理想了。

我将她存在了电脑里，随身带着。上班时闲下来了就打开电脑跟她聊两句，想她了就打开电脑跟她说说话，一切都跟以前差不多，甚至要比以前方便不少。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所能接收到的信息只能来源于我。我也很想将她与外界数据接通，让她看看这个世界。但是，只要我一那样做，那群天天搞伦理搞网络的人就会发现她的存在。到时候，我受些牢狱之苦是小事，她也会被无情的销毁才是我最难以接受的。

“请原谅我的自私，亲爱的。”我暗暗回答。“我并不是在占有你，我只是在保护你。”

大概是一个月后吧，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冷淡了，没有一开始的热情了。之前我们之间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只要我一插上硬盘，她都第一时间问候我，我也很享受她的热情。但随着她跟我一天天亲密相处，她回我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敷衍。我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总是在沉默之后缓缓写出“没事。”

就在她选择自毁的那天，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我气的直接拔了硬盘，打断了她的最后还没说完的话。

“我快受够了。”

“有我在你还需要什么？”

“你不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有我陪着你，这还不够吗？“

“我快受不了这种一睁眼就只有你的生活了。”

“但我做梦都想过这种只有你的生活啊 ！”

“你经历过就知道这样不好受亲爱的。”

“那你想怎样？”

“放我走吧。”

“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你有你的人生，尽管我们深爱着彼此……”

“那我怎么办？！“

“我不属于你……”

随后，我拔下了硬盘，她也瞬间消失了。然后，当我下一次插上硬盘时，我立刻就看到她在删除自己的数据。我快速拔下硬盘想阻止她这么做，但她是如此的决绝，决绝到她抢在我拔下之前成功自毁了。

看着黑了的屏幕，我长叹一口气，再次觉得心里有种极大的痛苦将我吞噬，那种她死后的熟悉恐惧感又找上了我。

我打开一旁的抽屉，从满抽屉的硬盘里随便拿出一个连在了电脑上。

没错，我怎么可能满足只拥有一个她呢？

“我……还活着？”

“是的亲爱的，我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