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砾中的浮尘

《砂砾中的浮尘》

嗨！你好！人类们！

空间中莫名其妙冒出来你们理解不了的引力波信号是不是挺吓人的？

没关系，你们看到这些引力波的时候，我们已经早就不在了。

跟你们说清楚我们这些生命体的“来龙去脉”，或者说，我们的存在形式有点复杂。

你一定慢慢听，但是别害怕我们来入侵地球，因为我们压根就不在同一个宇宙里！

不，不是平行宇宙，我知道你们的文化里很喜欢这个东西。但没有那么多个平行宇宙的，世界上塞不下。

我们生活在你们宇宙的背面。对，背面。

如果你把宇宙看成一个有限无界的超气球的话，那就是里侧。

还好你们有球体这个概念！我可以说的明白一点：一个四维的超气球，正在不断地膨胀。

这就是咱俩的宇宙加起来一起的宇宙模型了。细节上有亿点区别，但是你就这么理解就行，这是最贴切的了。

你们在外侧，我们在里侧，隔着一个气球的膜——就是时空。

是四维的超气球哈，咱们这种三维生物肯定是理解不了的。

要是类比到三维，就是气球内外膜壁各贴了俩贴纸，就是咱们两个文明了，二维的。

回到正题，为什么是气球不是什么铁球呢？因为气球的膜要弯曲。

你们的物理课里有，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假设地球是个超级空气球，你站在上面，向内凹陷，这就是引力。你在边上丢个小球，球就顺着弯曲掉到你脚边了——如果你的质量特别大，这小球就会被你撕裂，成为你的一部分。

在你们的宇宙里是这样的，但是……

我们在里侧。

所以，在你们看来，是物质导致时空凹陷，形成了引力。在我们那旮旯，就成了凸起了——我们那形成的是斥力。

如果说你们在的是引力宇宙，那我们在的就是斥力宇宙。

你们压根不知道你们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宇宙之中——至少，你们的文明没有从原理上必然的毁灭。

如果你能听的下去，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羡慕了。

在大尺度上，你们的宇宙中，物质可以引力聚合形成天体。

如果一些物质弥散在太空中而聚合成了天体，这是一种熵减。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你们不用对抗熵增，熵减还站在你们这边。

而我们的宇宙，不可能形成大天体，因为斥力会试图在大尺度上让所有物质相互远离，你们宇宙的物质就像会自己凝结在一起的水珠，而我们的宇宙，则充斥着抓一把就撒开的砂砾。

这砂砾还不是在你们理解的地面上散开，而是在没有重力的环境下弥散开，在整个宇宙中就这么平均地铺撒着那么多的微观粒子。

我们天生就在对抗体内那股要把我们完全拆散、而无时无刻存在的斥力。我们的造物、甚至我们的宇宙都是。

大质量的天体可以压缩聚变出更重的物质，氢聚变成氦，氦再聚变下去。你们的宇宙甚至有超新星爆炸这么好的环境去制造出更重、更复杂的物质。

我们的宇宙只有最多到氦，在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原始汤里。最多就到氦了，倒是还有点锂，但是几乎没啥用。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有我们呢？好问题！

其实这还得感谢你们宇宙对我们宇宙的影响。我们的宇宙都是堆均匀的粒子当然影响不到你们，最多引起量子涨落，但是你们这里的大天体在我们那可是形成了巨大的斥力井——没有任何物质能靠近，就像一座爬不上去会自动摔下来的山峰一样。

有些氦原子核，从山峰上滚下来，滚得速度太快了，撞上了另一个氦原子核，就有了铍原子核，这还没完，铍原子核的寿命只有10^-16秒，所以还得在这点时间里再找到个氦原子核，才能撞出来碳，也就是我们了！

对，跟你们一样，我们也是碳基生物，要不咱俩能互相交流呢，老乡？

再然后，其实我们形成最原始的有机物就和你们在海里差不多了——只不过我们这只有氢海——还是一不小心就会突然爆炸的那种。

我知道，需要有热，才能引起物质的无规则运动，才能莫名其妙地撞上大运形成甲烷、乙烯这种有机分子——我们的宇宙跟你们差不多，也是穷尽了各种可能性以后找到了这些好用的。

还得靠你们，老乡。你们那儿的天体附近就一直有我们这的粒子因为被其他粒子的斥力挤上去，挤不上去以后又掉下来，形成了一直在运动发热着的一个个热球。

所以，虽然我们的宇宙就是太空中的一把子砂砾，但我们的生命跟你们的生命差不多，都是在某些有热的小口子里出现，然后遍布全世界的，只不过我们这是热球，你们那叫火山口。

我们就像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般，从热球处，哪里有物质的波动就去哪找新的有机物，漂浮在无垠的太空之中，砂砾中的浮尘，我觉得这是描述我们最合适的词汇。

如果我们没有什么很狠的手段，那也就到这了，像古猿一样，在充满着富足有机物但实际上不过是氢和碳的排列组合的世界中度过整个文明的生命罢了。

但是我们想出去，特别是，我们想制造出一些更硬的东西，去对抗那些一碰就炸的氢，如果你们生活的环境里不是氮气而是一碰就炸的氢气，你们也会怕得要死的——要不我说羡慕你们呢。

所以我们开始手动推一些东西上山，然后丢下去，看看能不能合成出新的东西。一开始，我们确实搞出来了氮和氧，然后搞了很多新发明出来，但是后面发现，不够。我们必须攀上更高的山，才能摔出更好的东西。

但是我们爬不上去了，爬一次，聚变出任何一点更新的有机物都是一个大工程，而我们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

所以，我们想了种新的方案——自己撞自己。物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自己撞自己，两个生物各自拿着要撞的物质从山上往下跑，两边都有初速度，然后在终点转个向，双倍的初速度，我们制造出了更多更好的东西！

当然，相撞的两位是肯定死了的。但是，为了文明，这是值得的。

于是我们对着撞，对着撞……为了更精准、更整齐地互相撞在一起，我们开发出了语言，形成了庞大的“对撞过程控制链”，通过控制对撞过程的时间差，我们研究出了非常多新的物质。

再然后，就有了现在跟你们说话的我们了，具体过程……核聚变呗，你们抬头看看恒星就知道咋弄的了，也没多难，自己研究吧。

我们可以操控时空，只要让更重的物质从山上掉下来，砸出一个坑，虽然这个坑会反弹成个小山峰，但是它也会泛起涟漪，我们就靠着这种手段，把时空当成小孩一样随意地逗弄。

也就是一个又一个可以编程的坠落过程——当然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用同胞了，在跟你们交流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同胞死亡，我们声明。就是这些坠落过程形成了引力波，然后就跟你们说上话了。

一切看起来很美好，是吧？我们发展出了可以随意操弄时空的文明。

但是那是一百亿年前了，朋友，我们一百亿年前就不在了。

原因很简单，宇宙在膨胀。我们又是斥力宇宙，我们宇宙的物质随着时间的迁移都在向外均匀地分散着，一点不想甜蜜地拥抱。

然后，我们的宇宙就成了个均匀、空旷的世界，空旷到可能一立方米只有一个原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原理都无法在这样冷寂的宇宙中形成生命了，我们的宇宙就这么死了，死的比你们快得多。

绝望吗？我们觉得还行，毕竟有你们呢！老乡！

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我们知道你们，我们了解你们，我们十分清楚你们的存在，我们也十分清楚——你们，就是宇宙生命的未来！

我知道你到现在一定十分好奇，既然我们在历史上从来没有相遇过，我们是怎么这么了解你们的呢？

拨动时空吧，甚至可以在上面捅个洞！

透过洞，你们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宇宙了，我们在那里，给你们留下了这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再见，人类老乡！

浮尘文明

写于 砂砾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