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姬

《机器姬》

一、

身为著名机器人心理学家梅林唯一的真传弟子，多年来，卡洛琳一直有个不曾对别人说起的秘密。

哪怕距离机器人叛乱已经过去许多年，她对近距离接触高智机器人这件事，依然有种难以明说的恐惧。当老师，让她负责高智机器人的再生产计划时，站在机器人生产车间那重启的大门前，她面对的仿佛不是两块人类文明生产的沉甸甸金属造物，而是一头多年未进食的深渊巨兽缓缓张开的血喉。

希望今天不要出任何意外。卡洛琳祈祷。

这里是月球机器人生产车间，43年前，《机器禁令》下来时，57座生产车间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一座——封闭它时，人类从未想会有重新启用它的一天。而如今，随着不断倒计时，它门的确被重新打开了。站在远处的媒体投来聚光灯，全世界目光，都聚在了这里。

旁边，代表联合政府，与她共同携手见证，时隔43年机器人实现再生产的记录员阿吉，擦了下手表。

现在已是地球时间，公元7743年9月30日，早上6点59分17秒，距机器人叛乱已经过去43年09分54秒，距仅月球局部解除《机器禁令》和《在地外空间——有限范围内，合法、有限、有效进行机器人再生产、组装用以科学、研究、工业生产》法案通过，还剩43秒。

43秒后，宇宙，地球、太阳、月亮，三颗星体，同步来到三个预定点位，霎时，月球之上闪光灯大做，两人迈向这人类最后一间机器人生产车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均被多台高速摄影机顷刻间照下无数份，传向地球每个角落。

43年前，水星科研基地s93型工业机器人，受太阳风暴影响，产生集体暴动，在13名科研人员外出探索时，将其全部反锁于了基地之外，当人类救援队赶到时，只捡回13件，能源耗尽，内存具具焦炭尸体，自身材质存在严重劳损的宇宙服……以及，6台s93型工业机器人。

事情发生时，6台s93机器人，静立基地大门内，看13名科研人员，被水星大气一步步热死，直至体内水分、油脂全被蒸发成气体，无动于衷。

13名科研人员，死前，曾隔着舷窗，向6台s93机器人，发出不止一次打开基地大门的命令，但均石沉大海。

事情传回地球后，犹如一粒跌进干草垛的星火，“噼里啪啦”，瞬间在人类世界引起引起轩然大波，积藏人类内心深处的恐惧，被点燃——

机器人叛乱！

六台s93工业机器人，不仅违背，设计师专门给机器人们编撰的《机器人法典》：做为高智机器人，应有义务，且应尽义务，在保证不使自身有益于人类公共利益的部分受到损害的同时，在人类其他公共财产受到或将受到损害时，给予帮助，助力于防止损害现象继续进行，或阻止损害现象发生。（该事件中，公共财产，意指13名人类顶尖人才与13件高级宇宙服）

更同时是对机器人三大法则的公然叛逆：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当人们反应过来时，s93型机器人已全部被就地销毁，13名科研人员遗体全部被带回故土按各自习俗厚葬，机器人总公司被告上军事法庭，各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反机器人示威、游行……运动已接近尾声。

7700年10月10日，早上6点15分，地球联合政府最终以3752票赞成、1票弃权，2票中立，3票反对，通过《机器人禁令》法案，全面禁止机器人尤其是高智机器人再生产及利用，原市面上绝大多数机器人及机械制品，在此之后被回收销毁，仅留极少一小部分辅助人类在环境极为恶略的异星，如金星、木星、土星……及其卫星上，进行资源开采；以及医疗领域。

这几年，若不是原有的机器制品不断老化、而且在危险岗位上死亡的人类越来越多，以及“支机派”在联合政府中不断争取，联合政府恐怕也不会尝试机器人再生产计划。

“就是这里，对吗？”

记录员，阿吉指向机器人生产车间中央，那块高出地面巨大的控制平台。它同时也是生产平台——机器人生产车间最大的，与对所有高智机器人的最后组装平台，

“对，就是这里。”卡洛琳依声回答。

一路上，两人见证了许多，当年车间被勒令关闭时，散落在生产车间各处，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机器人零件，它们途径岁月，纷纷已如荒废屠宰场里腐烂的尸块，生锈变质，散发浓厚铁锈味，而如今却唯独这控制平台上摆放的一堆与众不同，它们浑身洁白如雪犹如昨天刚被生产出来，一块一块雪亮如银，静静躺在巨大中央生产、控制与组装平台，平整的台面上，犹如一轮被打碎跌入水中的月亮。

身为联合政府专门派来的记录员——若不是机器人生产车间，几十年来一直如一日被严防死守，啊吉甚至都怀疑，机器人总公司这些家伙，是不是昨晚已偷偷用过机器人生产车间？不然上面这堆，与外面那群看起来明显已不能堪任何大用的家伙们，形成鲜明对比的玩意，从哪来？

卡洛琳好似读懂了阿吉的心思，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笑容。

“组成高智机器人的材质，又岂是外面那些破铜烂铁可比？哪怕再过三百年，这些组件表面也不会有一丝锈痕。只可惜，当年机器人禁令下来时，T903最后组装环节被强行打断，没人见到它最终组装完成的样子。今天我们对机器人生产车间各项性能测试，也从对它的继续组装开始。”机器人车间时隔43年投入使用，自然有许多功能需要测试。

T903，为当时机器人总公司预备发布的，最新款服务型机器人，具有当时最完美的智脑和情脑，整体外观设计为东亚女青年，并融入一些西方女性特征，全身采用内骨骼推动模式，以一整颗机器心为驱动核心，并与132颗微型动力泵共同组成精密的动力网络，分布体内各处，外层肌肤由轻柔型纳米材料构成，全身造价成本哪怕是放在今天，依然价值不菲——哪怕它现在仅只是一堆未组合完毕的机器人组件。

阿吉见证下，卡洛琳十指在键盘上快速飞舞，随着层层秘钥输入，古老的程序，开始被驱动了。

时隔43年，机器人生产车间，终于开始了，43年前未完成的使命。平台上，机械臂，如同母亲连接胎儿的脐带，缓缓蠕动；整个控制平台已然成“她”孕育女儿的胎盘……

随胸腔最后一颗微型动力泵——机器心，被放入体内，生产平台，与机器人再次断开了连接，收回的机械臂如同被剪断的脐带，退回角落。哪怕已做过心理建设，但当T903睁开眼睛时，卡洛琳还是忍不住心中颤了一下。

“服务型高智机器人，T903很高兴为您服务。——激活人员：卡洛琳，管理代号K1283，激活时间，公元7743年9月30日，早上7点15分23秒。早上好。”

“早上好，T903。”卡洛琳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银铸天使的家伙。

“T903，知道机器人三大法则吗？”就像虚拟世界中，千万次组装机器人的一样，卡洛琳问出了对方苏醒后的第一个问题。

“是，知道，我很清楚。机器人三大法则：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很好，从今以后，它就是你所有行动的根本行为准则，明白了吗？”　　“是，明白。”

其实按照完整流程，她应该还要问“清楚《机器人法典》吗？”然后对方给出“详细回答”，然后她再说，“从今以后，三大法则为你根本行为准则，《机器人法典》为你的日常行为规范，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要遵守，明白吗？同时，无论何时，都不得通过《机器人法典》，对三大法则进行新的注释，明白吗。”最终对方回答“是”。

但卡洛琳知道，这都只是表面流程罢了，东西都早已写在对方代码里。他们还有三百多项车间生产功能需要检查，暂时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正当卡洛琳转身时。

“激活人员，你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吗？”平台上的T903突然说道。

名字？卡洛琳依稀想起，在遥远的童年，人们在激活机器人时，确实都会给机器人起一个名字。

“……名字。”卡洛琳沉吟。

卡洛琳后来回忆时，说，她原本并不打算给对方名字，但考虑到这是为全人类都所关注的“重启日”，全世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里，身为机器人总公司代表，她的行为，这样做，或许能或多或少减轻些人们对机器人的恐惧，因此考虑再三，改变了主意。

卡洛琳道：“记录员先生，今天除了机器人再生产，还有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今天除了是启动机器人再生产的日子，还是农历8月15日，地球上的中秋节。”记录员阿吉回应。

卡洛琳微微诧异，这点她还真没意料到，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回故乡了。

卡洛琳望向T903那双碧蓝的眼睛：“在地球上，每到中秋节，是人们阖家团圆，欣风赏月的日子，而今儿也刚好是人们启动机器人再生产的日子，就叫你月初吧，很适合，你这个在中秋节出生，代表人们决定将机器实现再生产的家伙。”

月初闻言，高兴的咯咯乱笑，还未深度接触人类社会，学习与进化的内置情感模拟系统——初始情脑，使她笑起来傻气的像一个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小孩。

“好了，组装功能已经测试完毕，各项功能一切正常，记录员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接下来我们要去……”

“砰！”突然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打断卡洛琳的话。

巨大穹顶，糜烂出深褐色裂纹，红色警报灯与刺耳警报声一时大作。

“是陨石撞击！”阿吉道。

“砰！”又是一声巨响，穹顶上裂纹进一步加剧，不断撕裂，一些薄弱处，已有碎屑物质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如漫天飞舞雪花，缓缓剥落。

“不！不是陨石撞击！”卡洛琳精准断定——巨大陨石会被拦截月球之外，而常规陨石根本无法摧毁穹顶的防御系统，更别提两枚陨石同时坠落同一位置的概率！——是敌袭！

“反机派”极端分子的敌袭！

卡洛琳立刻奔向电脑，想启动应敌反击系统，但穹顶破碎产生的巨大内外气压差，在此刻形成“拔地而起”的大风，将人和物不断吹离车间地面。

卡洛琳死死踩着磁力鞋，努力趴下身子，不断向中央控制电脑挪去。

“月初，挣脱磁力束缚！”卡洛琳突然大声喊道。

“轰隆”一声，一枚从天而降的巨石，将中央控制电脑砸得粉碎。

“不能挣脱磁力束缚，……束缚是联合政府与机器人总公司，为保证生产过程中参与生产的人类……人身安全，创造的主动束缚系统……月初无权挣脱……请管理员…给予…或从电脑端解除相关权限……”

稀薄空气里，月初声音断断续续。

“我当然知道，可是电脑已经毁！”卡洛琳一边吼，一边抹去脸上被碎片划伤渗出的鲜血。

氧气含量降到临界值以下，窒息感愈发强烈，卡洛琳已看不清控制台上机器人的身影，呼呼呼啸的风声中，只有一声声机器音传来。

与此同时，一根巨大钢铁横梁承受不住压力断裂，向地面二人所在的地方快速坠去。二人承受不住低温缺氧，已纷纷陷入昏迷。

“砰——”又是一声，不过这次不是掉落物砸向地面的声音，也不是炮弹轰炸的声音——而是月初挣脱磁力束缚的声音，巨大的控制平台被踩出一个凹陷，雪白的身影，在漫天飞雪的碎屑物质中，如测绘师手里精准线条，在地面上画出一段段笔直折线，躲过一个个坠落物，快速向两人逼近……

二、

“以上是你的全部交代？”

“是，老师，我醒来时，T903已经不见了。”

“机器人走丢是大事卡洛琳。”梅林扶额，叹息。

“抱歉，老师，让你失望了”卡洛琳道。

“没关系。卡洛琳我再最后向你确认一件事，你当时没有授予T903机器人生产车间任何权限，对吗？”梅林问。

“是。”

“任何权限都没有？”梅林问道。

“当时控制电脑已被砸得粉碎，绝无存在丝毫可能。”卡洛琳疑惑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看来，确实发生了……”梅林递给卡洛琳一张印满文字的纸。

梅林进病房时，携着一份很大很厚的档案袋，起初卡洛琳还以为是什么联合政府与机器人总公司，给她师徒二人准备的认罪证书，因此从老师坐在床边起便一直注意，此时看来却不是了。

卡洛琳，接过对方从那厚厚的一沓里，抽出的靠后的一张。

纸上密密麻麻打印的是机器人生产车间权限系统，最后的操作记录，标准正楷小字、标准阿拉伯数字里，几段简短乱码、断码……不断出现，显得格外刺眼：

……早上，7点21分33秒，中央控制与生产平台束缚权限，第一次修改，修改状态：操作内容：解除磁力束缚权限。操作人员：@#785+（））——。

……早上，7点21分33秒，机器人生产车间，应敌反击系统紧急启动，操作人员：”’～*^8069.c.。

……早上，7点21分33秒……（一长串乱码，填到纸张末尾）

几条权限改动，同一时间完成。

自机器人禁令实施以来，人类世界对机器人的恐惧，令很晚才出生的卡洛琳，直到几个小时前，才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如此生动的高智机器人实体，对方身为服务型机器人，温和友善的态度，腼腆和蔼的笑容，曾使卡洛琳一度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对近距离接触高智机器人这件事，减轻了不少恐惧，此刻，这打印纸上一行行，没有规律的乱码，却仿佛裂开了嘴，正对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卡洛琳并非泛泛之辈，还没阅读完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机器人核心代码，绝对不允许它这样做，更何况还是机器人生产车间这样需极高并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内部系统！它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卡洛琳，想想你给它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梅林轻声说道。

“挣脱磁力束缚？”卡洛琳想到。

梅林是当世最资深、最权威的机器人学家，她从职生涯第一天起，便一直活跃在机器人设计、研发、生产、应用前线，堪称机器人领域的全能学者，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经验和异于常人的灵感。远非现在的卡洛琳可比。

“正是这条指令。但这并非正确答案；真正起重要作用的，是那一条条早已被写入它内部的根源性代码——机器人三大法则。

“当时，你和那个联合政府记录员，双双陷入昏迷，身处险境，将被从天而降的坠物砸死，机器人第一法则，使它不允许伤害你们，或因不作为而使你们受到伤害，故第一法则成功触发，不惜一切保护你们的生命，成为它当时的首要目标；当然，仅此而已的话，还不足以让她做出，后续这么多破‘机格’的事……在它的代码中《机器人法典》同样重要，勒令它不得挣脱磁力磁力束缚等等，但接下来你说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平衡，‘摆脱磁力束缚’的命令，虽违背了《机器人法典》，但却是以保护你们二人的生命为前提，因此机器人第二法则——在不违背第一法则的前提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成功触发，矛盾的天平，开始坚定不移向三大法则倾斜。

“《机器人法典》固然重要，但论优先级，三大法则永在其之上，更何况还是，两条法则同时触发……”卡洛琳发出一声轻笑，“这时候，如果T903还继续被《法典》束缚，或任由自己被《法典》束缚，视你们身陷囹圄，即将死亡，而不顾，那也别管它叫高智机器人了，叫智障机器人还差不多。”

“三大法则的指令，难道也包括让它入侵属于人类的网络系统？”卡洛琳道。

她清楚知道，“机器人未经人类允许，私自入侵人类网络”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让民众知道，一边，身为此次再生产计划总负责人——梅林，会首先成为人们怒火攻击的对象，而她，作为再生产计划的执行人兼梅林的弟子，恐怕也凶多吉少，最终结果与老师相比，顶多只是“早死晚死”间的问题；一边，人类好不容易出现再发展曙光的机器人产业，就此彻底陷入死境也未可知！虽然T903入侵的仅是机器人生产车间这样不与外部网络链接的内部系统。

但反观梅林，却显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T903不入侵内部系统，怎么解除自身的束缚？不解除自身束缚，怎么拯救身陷囹圄的你们？不拯救身陷囹圄的你们，怎么证明它对机器人三大法则是百分百顺从？不证明它对机器人三大法则百分百顺从，怎么证明它是一台合格的令人满意的高智机器人？如果为服从所谓《机器人法典》，而视你们身处险境，无所作为，那才是真正的反人类。”

“你们暴露真空后，T903再次突破规定，破开装备库，为昏倒的你们穿上抵御真空的宇宙服，背后的工作原理，异曲同工。”

“可是……”卡洛琳还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此时，卡洛琳终于明白，为何过去自己各项测试屡次满分，但依然会被老师不时点评“你还尚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机器人”，是什么意思。原来，过去，无论自己知识储备有多高，头脑反应有多机敏，机器人在自己和老师眼中，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老师，是我不够聪明了。”

“高智机器人在复杂、极端的环境中的行为模式，本身不能被人百分百预测，相关案例与参考数据又极少，你没有想到，也并不值得气馁什么。”

“对了，卡洛琳，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在T903入侵机器人生产车间系统时，它注意到这是人类最后的一座机器人生产车间，于是《机器人法典》起了作用，不允许它坐视这样一份具有特殊性与唯一性的人类公共财产毁灭而不顾，因此虽然只有几秒，但它仍在机器人生产车间彻底被毁掉的最后一刻，用它的智脑，复制了系统中它能读取到的所有东西。”

“是个好消息对吧？如果能找回它储存这部分知识的智脑，对我们后面重建机器人生产车间，能减轻不少功夫呢。”

“这怎么能算好消息？”卡洛琳道，“就是说，它已不仅是一台普通的服务型高智机器人，同时还是一台行走的机器人生产车间和军火制造厂房？知道3723种不同类型机器人、4561种机械制品、加在一起数以万计——不同品种的，核弹、导弹、子弹、枪支、防护甲、作战列车、炸弹的制造、使用、维护、维修方法！”（机器人生产车间，特殊时期，也服务于各种军火生产）

“不愧是我的弟子，这人类最后一座机器人生产车间，能生产多少不同的机器人和武器，记得清清楚楚。”梅林笑道。

卡洛琳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们昏迷时，那些‘反机派’极端分子还在，他们不应该是毁掉T903吗？它现在的状态怎么会是……走失？”

梅林这时发出一声冷哼。

“那群袭击机器人生产车间的的无耻之徒，在最后摧毁T903的环节。显然也发现了我刚才所说的一点，产生犹豫……一群无耻之徒，平时说着对机器人是怎样痛恨、讨厌、厌恶，但当有利益可图时，却对机器人脑子里的财富照贪不误。但也多亏他们贪心，让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摧毁T903，给了它反应并逃跑的时间，不然也不会给我们重新找回它的可能。”

说着，梅林便开始拔卡洛琳身上的输液管。

“……等一下，你意思是让我我？”卡洛琳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老师。

“我相信你，小姑娘。除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记录员’，你可是唯一个近距接触过T903的人。这项任务除了你，还能交给谁呢？

“必要时刻，你可以把T903拆了——当然，只要最后能将它智脑带回来就行。”

三、

新月·城市结构——“郊区”，为城市提供大量定稳定电流，高高大大的可控聚变反应塔上，一个如同小蚂蚁的小人物突然从上方掉了下来。巨大反应塔的对比里，对方渺小的身躯，如同一粒从针尖上掉下来的灰尘。

许山感到脚突然下一空，接着身体便被地吸引力拽着，向下方千米地面快速坠去，虽已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整颗心脏此时依然如同被抽空了血液空洞，地球庞大身影悬在宇宙服面罩上，宛如泰山压顶。如果不出现奇迹的话，他20秒后便会以时速205千米，着陆月面。

产生的冲击力，四舍五入，有6吨，他的人类之躯，与穿在身上那套价值千万的宇宙服，届时会被毫不费吹灰之力，撕成碎片。如同一颗被一拳打扁的鲜番茄，血汁四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但下一刻，奇迹却发生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斩断了他与月球引力间的联系。

虽然隔着厚厚的宇宙服，但许山还是很明显感到，有两条类似臂膀的东西横在了自己身体下方。

许山缓缓睁开眼睛，黑色褪去，一双如太阳刚升起时，晨光映照里的春天湖水的蓝眼睛，正盯着自己。

两条银色臂膀，刀锋般，斩断那条条如同藤蔓缠绕在许山身上，看不见的月球引力，带着他缓缓做减速运动，达月面时，速度已至宇宙服所能承受的范围。

月面砸出一个轻微凹陷，扬起的微尘里，少女身姿挺拔如同一个刚被浇筑出来的锡兵，对方皮肤比雪还要白，瞳孔呈蓝色，蜗居眼白里，如同冰天雪的北极冰盖里，化出了两汪泉水，睫毛，犹如泉水旁，栽种了两棵柳树，翘曲的弧度，如同柳条被风卷起的轻微微扬。月尘散尽，对方发丝如同瀑布水击砯石溅射出的银线，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缓缓绽放。

如果说自己是只从高空掉落的小蚂蚁，那对方就是粒从宇宙坠落的星辰——后来许山想。

四、

许山挣脱对方怀抱，掉到一旁的月面上，趴在上面好一阵干呕。残余的冲力，终对他孱弱的身躯还是产生了些影响。

待适应后，徐山终于问道。

“你是谁？”

“我叫月初，是一名机器人。”T903笑着回答。

“你为什么要救我？”

“机器人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允许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你刚才是在自杀吗？虽然违背了你的个人意愿，但非常抱歉，我不能见你身将死而不顾。”

徐山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问道：“机器人法则？”

“机器人法则，最早可追溯至五千年前，是科学家及相关学者们，为促进机器人产业发展，保证人类在应用中的安全，平衡机器人与社会间的关系，而为机器人量身制定的根本法则，机器人法则总共分为三条，是机器人从生到死，无论何时都要遵循的法则。”

听着对方的声音，许山摸向自己耳朵的位置，触碰到宇宙服坚硬的头盔后，猛醒悟，嘲笑自己真傻——对方说自己是机器人，那肯定是无线通讯之类的手段吧。

“这么有心？”许山声音在宇宙服头盔中回荡，从小在反机器人文化中长大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个玩意。

“可是，你不是应该待在机器人生产车间里吗……以及刚才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许山比划着刚才他们两人刚才高空坠落减速的样子。

T903微微张口，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许山耳边响起。

“您是说减速嘛？刚才我从月面跳起，在高空中接住你时，划破了你背上其中一个氧气罐，我们刚才便是用那个减速的。”

T903指向许山背上一个破损的氧气罐。许山也同样回头看去。

“这样啊，看来一会我要赶快回休息处换一个氧气罐才行。”

“我是待在机器人生产车间里。但车间被毁了，同时还有一群想要摧毁我的坏人在追我，我为保护自己安全，就逃了出来。”T903道。

“逃？”

“对，但请您放心，我非是如同43年前那些受太阳风暴影响而出现异变的机器人，所做出的叛变，而是为保护人类公共财产而出逃。”

“公共财产？什么公共财产？”

“抱歉，受《机器人法典》约束，请恕我无权奉告。也请为遵循道义考虑，敬畏《机器人法典》，不要对我进行逼问。”

《机器人法典》？又冒出来一个许山不懂的词。

“没关系。”许山道，“不过你们机器人也关心（自身）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吗？”

T903摇头，开口：“根据《机器人法典》，机器人无权干涉人类内政，但同样是《机器人法典》，允许在某些极个别情况时，机器人可以为某些可能威胁人类社会治安的行为起杜绝现象。但根据机器人三大法则，如果您继续对我逼问的话，我不会违背您的命令，依然会说，但出于警告责任，后续可能在人类社会造成的一系列影响，以及可能产生的一系列法律、道德责任，均需您一人承担。还请慎重考虑。”

许山盯着它那如春天湖水般美丽动人的眼睛——此刻变的无比坚毅，好似他问了，它的确会说一样。

“如果您依然感到不安的话，可以要求我先行离开，自行前往机器人总公司……但希望您在我离开后，还不要将我的出现告诉任何人。”

“放心，你不愿说就不说吧，我也不会逼问，”许山道，“刚才如果不是你，我早已经死了，不是吗？我遵从你的意见……至于去机器人总公司这个想法，我希望你放弃，虽然我不了解机器人，但我了解人类社会，机器人总公司位于市中心，你过去的话，一路上，一方面会引起一系列恐慌……另一方面，遇到你的人中，其中不乏胆子大的人肯定会向你提问：为什么一个本该待在机器人生产车间的机器人出现在了闹市区……等一系列问题，最后，很难不担心会有人，不顾你的警告，向你逼问出那个你不想回答，说出来可能威胁人类社会治安的问题。”

月初低头俯视自己机器身躯，低头：“确实是这样。”

许山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先待在我这里，等机器人总公司他们找到你如何？我相信以他们的技术，不会让我们久等的，放心，为报救命之恩，在机器人找过来之前，我不会向你逼问那个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以及在你走之后，我也不会将你出现的事告诉任何人。”

T903点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你能帮把那个修好吗，如果你是机器人的话，这个对你应该小菜一碟吧？毕竟都是机器……”

许山看下背部破损的氧气罐，然后手指向刚才自己坠落的地方——核5核电站位于近千米高空的“塔顶”最上方。

“能！”T903几乎瞬间点头答道。

许山愣了一下，只试探性一问，没想对方真能成。不过，核电站这么复杂的东西，对方修好，恐怕至少得一个天时间才行吧？哪怕对方是机器人……

许山这样想，可他还是严重低估了机器人的能力。

登上“塔顶”不到三小时，T903便用许山看不懂的方法，把那个他花一星期都未解决的“电阻故障”修复完毕了。

“你怎么做到的！”许山惊讶问。

“很简单呀！”月初笑起来，“只要先制作出电磁炮编号AB51-1零件，和解离枪编号MG43-5零件，将它们组成一个‘稳定器’，然后再制作出‘月球之星’DD-61零件、‘黎明之光’KK-41与KK-56零件，将它们共同组成一个能把电流逆转的‘反转弹簧’——它的工作原理类似于‘东风740毁灭’的K53部分，只不过这里材料不够，我只能用别的材料制作再组装，然后又用锡合金与……”

许山看向电线团里，被月初塞加进去的各种东西——形态各异，有的像枪托、有的如大炮底座、有的似弹簧、还有的若拱桥……它们彼此勾连，乱作一团，却又相互交融，高压电流在它们间稳定流动，绿色的指示灯，显示一切工作正常。

许山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

“还请您不要触碰这个零件为好。”

许山收回收手。

月初道：“您刚才想要触碰的这个零件，上面存在高压电流，很危险，如果您触碰的话，虽然有宇航服做保护，但最后的结果，依然会对您产生一些影响。”

“高压电流？怎么会有高压电流？”许山盯着刚才准备触摸的那个外形如同枪管的零件。“如果以后，再出现故障，别的维修工想要修理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确实如此，接下来我还要对它追加一些防护措施。”月初先回答了许山最关心的问题，然后继续说，“之所以会存在高压电流，是因为经我观察，如果不快点对该故障部位进行抢修的话，它会对城市耗电需求产生更大影响，但若想在短时间完成抢修，一般的维修手段又不可行，因此我根据我已知的知识，生成了新的维修方案，因此部分零件携带高压电流便是它缺点之一……”

“原来如此。”

五、

核5核电站150千米外，地下500米处，新月城内城区。

卡洛琳边往车站走，边听着耳机里的对话。

“许山，父母中国人，67年前移居月球。哥哥许海出生在‘机器人叛乱’结束后第三年，弟弟许川则是第十一年。?一家四口，除父亲外，全部患有或重或轻辐射病，

“两年前，父亲在工作中，因事故离世后，哥哥、弟弟和母亲因病情恶化，也后面一年，接连抢救无效离世。

“虽报告显示他心理一切正常，但这是三年前的数据。我们在他住所发现大量刀具和安眠药物，我们怀疑三年内接连几位亲人的去世，已使他患上严重心理疾病，具有较严重的自残与自杀倾向。根据您的要求，更详细资料已发到您的电脑里了。”

“好，我知道了。”卡洛琳道。

“不过，大师，我很好奇，您要一个小维修工的资料干嘛？”?

“这你就不要管了。”卡洛琳挂了电话。

核5核电站——是卡洛琳调查后，T903最大概率去的地方——根据对方走失前的最后行动轨迹推断。

之后，她马上就动用机器人总公司力量，对当前执勤人员进行调查。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月球上，六成的从业者，都直接或间接在为机器人总公司打工。

但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核5核电站，执勤人员仅剩那一名小维修工，其余皆在“机器人再生产”开始前，回到主城区，或探望亲人，或参加活动。

远处，给几个核电站从地下运输物资的列车，轰隆做响，准备发车。这是她前往核5核电站最快的选择了，月球空荡的大气，没有“飞机”给她使用；各种高速飞船，引擎预热又需要时间。而列车，虽刚开始速度并不快，但只要走出内城与主城区，便能在驶入真空地下隧道段后，零空气阻力高速行驶。

卡洛琳并不否认三大法则的权威性，真正让她担忧的是——T903是一台懂得多种机器人和军火制造的机器人，这是连当初的那群设计者们，都始料未及的事，这些多出来的知识，在它脑子中，除三大法则外，根本没有一套预先准备的约束代码。?

如果那个叫许山的人，用自己的生命做威胁，令T093做一件杀伤性极强的武器，并撒谎称只是用来做饭、浇花……随便编造个什么理由，它做还是不做？??

六、?

“做好了吗？”许山道。?

T903扭头看向许山那张碳基生命的脸庞，微笑道：“还差一条腿呢。”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头正在组装的“机器猪”，这是许山要求它做的，在知道对方具有很高的机械造诣水平后，便想到让对方给自己做一个“机器猪”玩玩。没想到真成了。

“是不是少一条尾巴？”许山一根残缺的手指，指向远处休息处墙壁上，那张画有大白猪的海报。?

月初按下猪屁股上一个按钮，一根剃须刀改装的猪尾巴缓缓升起。

“原来在这。”许山道。?

“最后一条腿，组装好了。”T903安装上那根长的像枪托的猪腿，伸出一根食指，停在猪眼部位前。?

指上纳米皮肤流水一样，掀起层层波浪，从指尖向手腕褪去，指中伸出一根银管，管内流淌出琥珀色的高级机器人专用机油，流入机器猪体内。

“动了！”许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扭曲的面庞，扬起一抹笑容。?

月球不许饲养活体生命，机器宠物也自43年前机器禁令后绝迹，这还是许山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会动的“动·物”——当然除人类和机器人除外。?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许山道。?

“名字？”T903好奇问道，“先生，您没见过猪吗？”

许山一笑道：“我当然见过猪啊，在电视上，但我想给眼前这个猪起个名字，今天16号，就叫它16，如何？”

T903道：“按照《机器人法典》，我们对机器人生产的产品，命名时，一般会在前加上机器人编号做为前缀。”

“那就叫它……T903-16，怎样？”许山道。

T903郑重点头，然后笑起来一抹温柔的笑容。它苏醒来便是为人类服务的。

巨大的轰鸣声，在核5核电站休息处内响起，巨大的声波，在封闭的有氧空间内不断回荡。

?许山突然扔掉手中的机器猪，倒在地上，痛苦捂着耳朵不断哀嚎，鲜血从指缝流淌出，身上各处的脓包也在此时破裂，东一块西一块的鲜血，使他此时看起来像极了一只在金属地板上痛苦挣扎的七星瓢虫。

T903眼神一凝，春日的湖水已变成千年未解冻的冰泉。

一声声痛苦的嚎叫，传入T903颅内声音接收器中。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触发。

有人袭击了他们所在的休息处，T903很快就从自己智脑的武器图谱中检索到了对方使用的是哪种武器——海妖238，一种上个年代，便已被淘汰的武器，主要通过震荡空气形成超声波进行杀伤。在后地球内战时期，被广泛运用于战场。

“砰砰砰……”更多炮弹爆炸的声音袭来，但却不再是“海妖”，而是其他杂七杂八正面战场上早已被淘汰掉的武器。显然，对方的目的，是消除休息处内除T903外所有生命体，至于使用哪种炮弹，无所谓。

第一声嚎叫传入T903脑中时，它毫秒间计算出，仅凭许山一人，他毫无生还可能；第三声嚎叫传入T903脑中时，机器人第一法则已重新覆盖一切，为保护眼前这个人类的生命，赴汤蹈火，成为它唯一的目的。

又是一声轰鸣巨响，但这次不是炮弹的声音——他们所处的休息处墙壁，破碎了，核电站同步核泄露，休息处如同坐落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所有能被辐射传导的东西，均开始急速升温。

七、

T903无视《机器人法典》不允许机器人私自进出人类建筑的规定，抱着许山来到安全屋门前，躲了进去。

安全屋内能够抵御一般的恐怖袭击，与核泄漏。但随对方不停轰炸，它也终会被从外部打破。

T903将徐山拖到一个角落，用身体护住对方上当，预防可能出现的碎石坠落，进入安全屋前，为保护许山，T903一只眼睛不慎被不断掉落的碎石砸碎，蓝色的积液，此时一滴一滴滴在徐山因辐射病扭曲或变形的头皮、面部、胸口……上。

“机器人三大法则，一，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T903，不断计算着最佳拯救方案，它的智脑和情脑自出厂来，第一次如此同心协力思考同一个问题……

思考的最后。

T903站起身，挺起胸膛，背向后弯曲，身体从头到脚出现无数脉状裂纹，裂纹里琥珀色机油开始向外渗出，液体在低重力环境下，流淌很慢，再加粘稠度较高，在身体各处形成大大小小湖泊圆球，圆球质量不断增加，所有脉状裂纹打开后，圆球陆陆续续脱离T906皮肤表面，向下方坠去，最后在地面铺成一层薄薄琥珀色地毯。?

不知何时跟进来的，由扫地机器人改装而成的机器猪，瘸了一条腿，瘫痪的身体，在粘滑的机油里，不断用猪鼻子拱着机油，似乎想要重新站起来。?

一抹蓝光亮起，T903胸膛大开，体内最大微型动力泵——机器心，犹如一颗液态的蓝宝石，在胸腔中缓缓跳动，不过此时排空机油的T903，已是一具“空壳”，不断跳动的机器心，只是一颗抽不到一滴“血液”，只能不断发出空洞跳动声的心脏。?

T903合起身上除胸膛所有裂缝，紧紧向倒在地上的许山拥去，下一刻打开的胸膛，纳米皮肤如流水流动，将许山的前胸膛躯干紧紧包裹，一个隔绝外界的安全空间就此诞生了。?

T903伸出右手，从远处抓来一个掉落在地的氧气瓶并刺穿，在对方氧气泄露前，右手化成的液态金属，迅速将缺口完全封闭。?

与此同时，安全屋一些地方开始破碎，氧气开始流逝，辐射开始进入。先前紧紧包裹在许山胸膛上的液态金属，此时很好的暂且阻隔了外界的真空和辐射。?

氧气通过T903手臂上的微型动力泵，不断输送到胸腔位置，胸腔内的机器心，缓缓伸出一柄钢刃，一下将许山的胸膛刨开，几根机器心延展出来的细管，紧接着向许山内脏刺去，机器心跳动，积压在许山心肺中的淤血被缓缓抽出。?

几只机器手术刀，不断在许山体内，裁接血管，直到所有与心肺相关的血管都连上T903被排空机油的机器人经络后，机器心突然开始加速，做有规律的跳动：每0.8秒跳动一次，比常人还要快。

血液泵进T903体内，吸收氧气后，再次泵回许山体内，第一个循环开始了。?直到许山的血液中充满氧气。

失去能吸收辐射的高级机油保护，辐射不断在T903身体表面蔓延，红棕色的锈痕如毒蛇般，开始爬向T903身体每个角落，如势必要寻找出一个能进入内部的缺口，残破的眼睛轮廓周围，最开始出现有被辐射锈蚀的痕迹。?

机器人不会生病，也没有痛觉，可是此时的T903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痉挛病人，身体不断抽搐，不断侵蚀的核辐射，导致体内许多微型动力泵都出现了异常或停止了工作。?

许山本就存在辐射病的皮肤，此时如氧化的果皮一样腐烂，流出粘稠的组织液。?

第一法则，覆盖一切，T903艰难的将头抵上许山的头颅，似乎将做最后一搏，机器人整个头颅开始液化，液态金属向许山脑壳包裹而去，贴近头皮的液态金属，延伸出无数纤如发丝的探针，向许山大脑刺去，直至海马体停止，法则的命令，算法的帮助下，T903此时竟开始用智脑读取徐山海马体内所有记忆，并用算法一点一点复制进情脑内。?

机器猪早已停止了活动，瘫痪在琥珀色高级机油里。

安全屋轰然倒塌，核泄漏的废水流淌而积，T903剥离许山，一人一机的尸体，重重跌入积水之中，顷刻化为碎片，一红一蓝两枚晶石从T903头颅位置滚落而出。

?——这便是机器人身上造价最高的地方，在许多极端环境中都能保证结构稳定的情智双脑。除此之外，它们还有一个特别优秀的特点——可循环利用。

黑暗里，一个身穿特别加厚的高级防辐射宇宙服的身影，绕过断壁残垣，蹚水走过来，弯下腰，双手在充满核辐射的废水里一阵摸索，片刻后，一红一蓝两枚晶石出现在对方手上。

联合政府军，与“反机派”极端分子，交火产生的火光，不断在远方亮起。

那人正准备离开，却突然似乎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鬼使神差转回身来，在高级机油与核污染废水的油水混合物中再次寻找，片刻后，一片残缺的人类头盖骨出现在对方另一只手上，那人抬头，看向远处炮弹的火光，缓缓将头盖骨移到火光爆炸的位置与宇宙服面罩之间。片刻后，一枚炮弹突然在远方爆炸，光线霎如无数台隐匿在远方星空中曝光的高速摄影机，穿过头盖骨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射来，在宇宙面罩上，组成一块规则光点矩阵。

八、

“机器人走失？你们通过云端，向周围月球居户发送寻机器人启示不就行了，不用特地求助我的。在三大法则约束下，机器人走失，也不会做对人类有害的事，我手中还有老师交给我，如何将人类意识像机器人那样，上传云端，甚至与机器人的情智脑实现思维互通，这个更重要的课题，要研究呢。”徐山，对几名不敲门而入的实习生说道。

“可是师兄，这次走失的不是普通机器人，是老师专门交给我们的那台……”其中一人紧张说道。

“准备在两天后的，机器人实现再生产500年庆典上展出的那台？”徐山道。

“对！就是那个。”

徐山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它使用的是机器人几百年前便已被淘汰的单情智脑结构，除此之外，还有传言说，它智脑来自于一台，500年前机器人刚实现再生产时，生产的第一台机器人身上……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老师本想将这个机器人组装任务交给他，但被他以要研究更重要的课题，推辞了。

关于老师卡洛琳的传说，八大行星，月球上有很多，有人说她三头六臂，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有人说，她身体经过半机器化改造，不是纯粹人类，还与机器人共同孕育有一个子；还有人说，她是一头活了几百年，上千岁的老怪物，掌握能生死人，肉白骨，令人返老还童，重返青春的古老魔法。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一些，连徐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身为对方首席大弟子他知道，对方爱机器人就像爱自己，甚至胜过爱自己是真的。

“你们这下可闯祸了。500年庆典还有两天就要开始，这时把这么重要的一台机器人弄丢……罢了，我只帮你们这一次，下次一定细心点。”徐山道。

“不是我们弄丢的，是它自己走丢的……”

“师兄，如果最后找不回它怎么办。”其中一人道。

徐山道：“那就只好把你们套上铁皮，在后天的庆典上，代它在展柜中做展览，暂缓燃眉之急。”

话虽这样说，但走丢的这台古董机器人不能真的不找——准确来说，那颗来自500年前的古老智脑不能不找。

一般机器人身上都会装定位系统，但不知为什么，对方身上的定位系统似乎失灵了，意思出了什么故障。这是令几人最头疼的。

几百年科技进步，如今的月球表面早已建满亭台楼阁，不断进步的前沿科技，使月球表面早已有一层等抵御真空辐射的薄薄大气，在这层特殊大气保护下，半基因改造的人类哪怕不穿宇宙服也能自由活动月面之上，一些地势低洼的月海，甚至已开始出现人工湖和被人工种植一些低级植被。

如若不说，这里似乎只是一个与地球一般无二的世外桃源。

当然，月球与地球也是有不同的，比如月球人异于地球人的身高，和虽更柔韧但也更脆弱的身体……

“小姑娘，哥哥把这个糖葫芦给你，你能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照片上这个姐姐是在什么地方吗？”

徐山在定位器信号消失的最后地方——城市郊区，找到了一个胸口带起搏器的小女孩儿。准确来说，是一个胸口带着一个由定位器改装成的心脏起搏器的小女孩儿。

片刻后，徐山在对方的指引下，来到一处湖泊断桥脚下。

与其他的湖泊不同，传说这处湖泊来源于500年前一场交战形成的月面凹陷。

断桥尽头，一个浑身洁白银发及腰的身影，双手交叉放胸口背对徐山而站。实习生们在组装它时，使用了500年前人们审美的机器人组件，尽可能还原它500年前的风貌。

“大哥哥，我给你说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就在那。刚才我不小心落水里，是她救了我呢！”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儿，一手拿着糖葫芦吃的满嘴糖渍，一手伸出指头指向桥上的那个身影。

“她还说，让我回家找爸爸妈妈，以后不能自己一个人来这儿玩了……”

徐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被实习生们弄丢的机器人，不知何原因来到了这里，并遇到了坠湖的小女孩儿，将对方救起后，发现对方命悬一线，于是将自己定位器改装成了心脏起搏器来代替对方的心脏跳动。

徐山往桥上走去：“编号S500，500年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要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走丢后的任务是赶快回机器人总公司吗？”

S500转过身，放下双手，胸口漏出一个排球大小坑洞。

真是没想对方的定位器是装在胸口位置，而且看样子，对方为了将定位器改装成心脏起搏器，还进一步从胸口拆了不少零件：徐山心想。

“500年庆典，很重要。但如果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的话，我怕一路上在人们之间引起恐慌，也怕人们发现，机器人总公司居然在庆典前两天将机器人弄丢，影响了公司形象，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等机器人总公司的人来找我，这样能将影响降到最低。”S500道。

“话虽这样说，你为什么要来到这儿呢？要知道这离机器人总公司不是一星半点远，真费我好一番功夫找。”徐山问道。

S500道：“对不起，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我的第一法则告诉我，来这里似乎是要确定一个人类是否已经安全……但这里似乎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不一样……我记忆中好多东西都丢失了，时间似乎过了好久……”

徐山心想，那颗来自500年前智脑，依然残存着一些以前的记忆吗。

徐山叹道：“没关系，时间久了，连机器人也难免混淆一些以前的记忆，这时跟着三大法则走不一定能寻得想要的结果。我也常常想不起以前的事，老师说这是老天爷记恨我异于常人的计算天赋，让我在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将以前的事都忘掉了。”徐山道。

徐山走上前去：“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S500闭眼凝思，久久之后道：“我记得很久之前，曾有人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月初。”

地球时间，公元8243年，9月30日，凌晨1点整，距机器人实现再生产500年庆典，还剩6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