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朝霞

《永恒朝霞》

我跪在图书馆的天台上，眼前是正在开始崩塌的景象，我的机械义肢正在被黄沙侵蚀。这是我第九十八次看到相同的未来——石纪元322年九月一日18:07分，橙色风暴将吞噬我的右眼，吞噬我们费尽心血造就的一切，吞噬所有的人类文明，就像前九十七次轮回那样。

“滴滴”，腕间的砂时计突然发烫，微微震动，一粒白庭砂穿透防护服嵌进掌心，我的虹膜上逐渐浮现出一行字，“本次记忆碎片已读取完成，这次的时空碎片来自石纪元222年九月一日……”，敦煌莫高窟的月光下，一位僧人正在壁画上描绘着我的面容，茶色的眸子在星光下闪烁着光芒，无论是第几次看我都会被这目光所吸引。

"林砂，你又违规读砂了。"一道清澈的男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迅速藏起量子化的左手。我看向他，佯装轻松，“啊呀苏教授，没办法呀，这次的任务太过艰巨了，我们已经是第98次尝试复原敦煌神迹了”，我装作无奈的摇摇头，“这样坚持下去真的有用吗？”，他白大褂上沾着星图状的咖啡渍，那是昨天我故意打翻杯子留下的时空标记，他茶色的眸子有点动摇，“相比第97次轮回，这次我们已经解读出牠留下的第十八卷手记，而且”，他看向不远处，目光所到之处是一片寂静的墓碑群，“我们当时一起宣过誓，无论多少次，我们会一直捍卫人类文明，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是啊，我和他都知道，无论多少次，我们都会坚持，不远处的墓碑群寂静无声，他们就是这样坚持下去的，我们的伙伴们，还有我的人类躯体。

只是不知道，我和苏砚也会变成其中的两小块吗？

不，我们会赢的。

“我们是那次风暴留下来的幸运儿，我们一定会做到的”。苏砚说。“只是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

图书馆穹顶悬浮着十万粒白庭砂，像悬浮的小小银河。图书馆的味道总是令人安心，尽管我的嗅觉系统已经损坏，或许是某种心理作用，真是奇怪，我从人类改装成机械已经七十年了，苏砚说，第六十年人类就会忘记所有感官觉，感官觉真是最易逝的东西，就像人类婴儿在成年之后再也记不起进食的感觉，但是却会被铭记在口口相传的语言里。而此时，苏砚正在用吃奶的劲抽出一本古书，我凑上前去，里面的文字十分晦涩难懂，他不知道，我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手脚。

石纪元322年九月一日16:24分，我在古籍区找到《敦煌星经》抄本，书页却突然化为流沙，我惊讶的叫起来，苏砚赶紧过来了，那些流沙仿佛若有神，在空中汇聚起来，拼出四行偈语：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苏砚眉头一皱，这不是好的预兆，虽然这个时代不相信玄学，但是我们受师傅的影响，我们依然保持着对玄灵的敬畏，尤其是大战之前。

这些沙粒维持了字形几分钟，然后突然凝结成黑鸦撞向玻璃，我的虹膜扫描器显示空气成分异常。那些乌鸦是过度观测产生的时熵结晶，此刻正在啄食纪元1945年的广岛黎明。

"别碰第99号书架。我们已经在风暴边缘，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到时空流中的人类文明"。苏砚抓住我伸向《时间简史》的手，小心翼翼放下书籍，关上书橱的防护罩，巨大的书柜又瞬间恢复成全系影像，"上次你打开霍金论文集，导致1972年的阿波罗计划从历史中消失了。"他刚刚重置完的机械躯体焕然一新，这是为了几个小时之后的大灾做准备，但是他袖口露出的疤痕还是新增到了98道，这是作为“锚点观测者”会承受的永恒惩罚。

我盯着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青铜钥匙，那是启动文明方舟的权限密匙。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牠留下的手记”，苏砚的教学总带着宿命论的味道。当他在全息屏上写下E=λ·ln(1+τ)时，窗外的浮尘正在把夕阳扭曲成梵高的《星空》。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放下砂时计的指针，苏砚背后的白砂正在扭曲消散，他浑然不觉。

"爱意浓度λ达到15.3时，可以产生逆转熵增的奇点。"他的教鞭点在我渗血的绷带上，"就像你今早为救流浪猫被浮尘灼伤，这种愚蠢的善良值λ=2.4。"

就像以往一样，我装作认真的听他讲解。

是时间了。

实验室突然警报大作，我的视网膜投影出倒计时：00:14:33。前九十七次死亡记忆同时涌现，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正在我神经突触间起舞。

如果计划没问题，我将投身文明方舟的能源核心，化作永恒的能源，带领这个星球一起离开，将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教授，能演示下情感共鸣吗？"我突然扯开他的衣领，在98道伤疤上落下一吻。苏砚的瞳孔瞬间量子化，很美，就像我第一次爱上他时那么美，第98次了，我依然会被完全吸引进去，仿佛时间凝结，而此时我们周围的漫天浮尘正凝结成敦煌经卷上的梵文。

18:05分，我第九十八次站上天台，眼下是庞然巨物——文明方舟的能源核心。我的左手指尖已经开始消散，“滴滴”，这次读取的砂砾记忆格外清晰——公元304年的月光下，苏砚的前十七世正用朱砂描摹我的眼尾。

浮尘风暴撕开图书馆防护罩的瞬间，我跳起了莫高窟壁画上的胡旋舞。每一次旋转都有时空坍缩成砂，1945年的蘑菇云、2023年的元宇宙狂潮、2125年的地心方舟，全部化为指间流沙。

"你终于发现了。"苏砚的声音混着电子杂音，“你以为可以牺牲自己就可以带来胜利吗？”，他的身体正在透明化，"九十九次轮回不是预言，而是你给自己设置的牢笼。"。当最后一粒白庭砂嵌入我的机械眼窝时，我看到了终极真相：所谓朝霞学院，不过是九千年前某个少女为铭记初恋创造的记忆琥珀。而苏砚身上的98道疤痕，正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文明墓碑。而黄色风暴中的浮尘正折射着永恒朝霞。

原来，这不是什么世界大战，只是恋爱脑的终极幻想。

新生的地球在砂砾内部转动，我坐在月球的环形山上编撰《人类补完计划》。苏砚现在也不用机械躯体了，他的意识依附在巡视探测器上，每天用摩斯电码发送情诗。

那些曾被删除、被毁灭的文明以奇异的方式重生：特洛伊战争化为敦煌飞天的飘带，工业革命蒸汽凝成佛经里的露水，就连广岛核爆的光辐射都成了菩萨眉间的毫光。

今天收到份特殊的白庭砂，显示2250年的考古队发现了朝霞学院遗址。全息影像里，我的机械义肢正在展览柜中沉睡，铭牌上刻着苏砚的字迹：

"这里沉睡着人类最后的母亲，她的泪水让我们学会在毁灭中孕育晨星。"

“而爱是苦难赋予的勋章，是自愿住进一生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