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

《穴》

第一章

天空蓝得透亮。无云的上午，炽烈的阳光照耀着广阔无垠的海面，把每一个起伏都打上了耀眼的白斑。

一艘侧舷刷着花体英文“sweet”的双层白色游艇缓缓漂浮在大海的中央。

“斯蒂夫，钓到鱼了么？”身穿比基尼的女人从船舱探出头，用嘲笑的语气询问船尾的男人。

男人没有回答，他披着防晒服戴着渔夫帽，太阳镜下的眼睛直愣愣看着手中昂贵的碳纤维鱼竿。

他甚至不关注海面上随浪起伏的橙色球形漂。

女人走出船舱来到男人背后。“斯蒂夫！”她加重了语气叫唤，同时用力在男人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嘿！”斯蒂夫愤怒的转过头来，女人却咯咯咯的笑着举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这件怎么样？”

男人的背上隐隐生疼，他愤怒的在墨镜下盯了女人好一会，然后缓缓开口：“很美，亲爱的。非常适合你。”

这并非完全是违心的谎言，大波浪卷发配上堪比画报女郎的长腿，再点缀明黄色的比基尼。即使已经过了40岁，斯蒂夫的妻子安娜依然保持着相当迷人的身材。

但斯蒂夫毫无兴趣。

那个青春动人的金发拉拉队长去了哪里？他明确的记得高中时与安娜之间的种种甜蜜往事，如胶似漆缠绵悱恻。那种带着丝丝青涩的蜜糖味，甚至他还能在梦中时常嗅到。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安娜变成了枯黄头发脑袋空空的呱噪女人？

“天啊！你个蠢货！”安娜正搔首弄姿着，忽然就变了脸色，手指向船边尖叫起来。

斯蒂夫一惊，连忙转头看向船边。那边船舷下暗蓝色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浅色，甚至隐隐可以看到水下的暗礁，紧接着船舱中的声呐警告尖叫起来。

斯蒂夫连忙扔下鱼竿冲进船舱放下船首锚。铃铃铃铃一阵连续锚链的响声后，指示灯亮起表示船锚触底。从落锚的时间看，这里的水深大约只有四五米。

“上面没有提示。”斯蒂夫皱着眉看着海图仪，手指连点了几次更新也并没有显示此位置有暗礁或沉船。“别管你那该死的机器了！”安娜站在船尾愤怒的半举着双手连连冲着斯蒂夫摇晃，“看在上帝的份上。眼睛都能看出我们困在暗礁群中了！”

“该死的，我早说过去凯恩斯的北段就好。”她用一只手扶着额头哀叹，“这艘新船花了整整两千七百万，第一次出航就要搁浅了！”

明明是你要来远海的。斯蒂夫强忍住回话的冲动，离开船舱做绕船检查。

情况很不乐观。从四面的海水颜色变化看，游艇已经被暗礁包围了。就在安娜回船舱小憩，斯蒂夫在船尾发呆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海浪推着游艇不知怎么漂进了这一片没有标记的礁群。

史蒂夫摘下墨镜，尽量温和的看向安娜：“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没错，天才！”安娜讥讽的表情根本不屑于掩饰，“我们现在只能呼叫该死的救援或者冒着托底的风险刮伤这艘昂贵的船！”

“或许都不用。”斯蒂夫指指堆在地板上的湿式潜水装备，“我们可以潜下去看一下礁石的情况，然后找一条合适的水路出去。”

夫妻两人都有TDI的进阶高氧潜水证书，那还是二十年前蜜月时两人一同去考的。那个时候老头子还活着，话多且精力充沛，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他都要一一过问。夫妻两人乐得无事一身轻，天天形影不离游山玩水，幸福快乐似乎会永远就这样持续。

安娜是从老头子去世后就继承了他的喋喋不休，还是在自己检查出无精症后才变成阴晴不定的疯婆娘的？斯蒂夫记不清楚。

在他的面前，安娜直接脱掉了比基尼，光着身子开始穿湿衣，嘴上还在不断抱怨着没有水母服打底。

斯蒂夫马上背过身去，默默的也开始穿戴装备。

片刻之后两人穿戴完毕，简单自查之后开始交叉检查。

“浮力，在位置。”

“配重，正确。”

“快卸，OK。”

“空气，正常。”

“最终确认，完成。”

斯蒂夫迫不及待的从船尾甲板滑入水中，甚至没有和妻子进行手语复述。

潜水是他在中年最后的乐趣之一，也是他同意这场久违的家庭出游，甚至斥资购买了一艘游艇的主要原因。

平静安宁的海面之下是他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愿意把自己融入这蔚蓝深邃的原初生命之汤。

第二章

水下视野清晰良好，射入水中的阳光传递率相当不错。斯蒂夫甚至可以直接看到10多米外船头处的锚链。斯蒂夫缓缓向下游动了一两米来到四米的深度等待。这里的实际水深超过15米，而船头锚下锚位置刚好是在一块顶部离水面大约五米的礁盘上。他环视四周，船的周围高高低低密布着各种礁体，深的离水面有大概七八米，浅的只有一米左右。高低错落的砂岩礁群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水道迷宫。

要想从中安全驶离绝非易事。

不过这片海域的水下风景相当漂亮。光线穿过海面射入水中，把整个水体都幻化成了一块微微搏动的蓝色宝石。巨大砂质礁石间，多彩的鱼群穿梭游弋，时而聚拢回旋时而警觉散开。并不深邃的海床上，亮丽的珊瑚缤纷绽放，小小的海生爬行动物在其中隐匿。

就像是一块蓝色透亮的琥珀，小小的海洋生态包裹其中。

斯蒂夫也在其中。

哗一声响，斯蒂夫抬头看去。安娜也入水了，她的动作沉重而笨拙裹挟着大量水泡。原本在斯蒂夫头上回旋舞动的鲔鱼群立刻四散逃开。

斯蒂夫厌烦安娜惊扰了这片宝地，他随手向安娜做了一个大拇指向下的动作表示要继续下潜，也不等回应便沿着巨大礁盘向下游去。

“过来。”一个隐约的女声忽然在斯蒂夫的脑中响起，声音温柔而压抑带着淡淡的尾音，仿佛来自深远不知名的彼方。斯蒂夫停下动作保持深度，然后惊讶的转头四处张望。除了几只好奇的小丑鱼从礁石上零星的褐色海葵中探出头，周围并没有其他生物。

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水中还有其他人类也不可能在水下开口讲话。

这就是潜水的妙处。

在他发呆的时候，安娜划动四肢已经来到了他的附近，她伸出手掌对着斯蒂夫晃了晃表示询问状况。

“过来，宝贝。”声音又在斯蒂夫的脑中出现了。氮醉？斯蒂夫疑惑的想。这是个显然不可能的选项，满打满算自己才下潜五分钟，深度也仅仅十米。

斯蒂夫向安娜指指自己的耳朵，问她是否也听到了声音。潜水标准手势中没有这个动作，安娜明显迷茫了，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要让我等太久。”声音更加清晰了，甚至可以大致听出方向。来源似乎就在礁体下方，斯蒂夫所在水层下七八米的地方。斯蒂夫好奇起来，他扭动身体像一条鳗鱼一样滑溜溜的转身向下，摇动脚蹼游向深处。

很快，有一股暖意透过他仅仅3mm厚的湿式潜水衣触及了体表，忽如其来的柔和温暖触感让斯蒂夫全身都感到一阵酥麻。经验丰富的他再次想到了氮醉幻觉，但在查看潜水表后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这是一股奇特的暖流，在渐渐昏暗的海底，斯蒂夫并不能用肉眼把它与常规水体分辨开来。但是它毫无疑问的确实存在，它的温度略高于四周，密度也略大。置身其中那种微微的浓密稠滞感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幽密小径，轻柔的指出了前进的方向。

“过来。”声音就在暖流蔓延的终点，斯蒂夫毫不费力的感受到了那个地方，于是加速游了过去。

柔靡的暖流来源在一片海草中间。这些海草位于礁盘靠底部的位置，距离海床大约四米。斯蒂夫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海草，即使在阳光黯淡的海面以下十六米，依然可以凭借肉眼看出它们充满生命力的金色。这片海草上密下疏，一直顺着礁石延伸到接近海床的位置。海草的的每一根都细如丝线，大约是因为受到暖流的推动，它们缓慢妖娆的轻轻摇摆着，好像在对着斯蒂夫暧昧召唤。

在海底靠近密集的海草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类坚韧的带状生物很容易会缠绕住水肺潜水员的装备。

“就是这里。”可是那个声音伴随着摇曳的金色海草呼唤斯蒂夫。细微柔甜的声音如同细长白皙的手指撩拨着中年潜水者的心弦。

于是斯蒂夫划动双手靠近了海草。

安娜在上方发现了异动，她把双臂伸出在胸前交叉成X，并快速左右摆动，试图阻止斯蒂夫愚蠢的行为。然而斯蒂夫并没有回头。

细密的金色海草完全没有缠绕住斯蒂夫的企图。斯蒂夫用裸露的手指轻轻理过密集的海草，指缝间立刻传来如同穿过蚕丝一般的触感，既丝滑又柔顺。

然后他微微抬头，看到了海草中间的深处，隐隐有一个发光点。

没有任何的犹豫，斯蒂夫向前探身把半个身子探入海草中。温暖的海流包围着他，轻柔的海草抚摸着他，他感觉全身有点细微的骚痒，却不觉得有任何的危险。

探到那个光点前时史蒂夫略感失望。

他本以为那可能是一个漂亮的甲壳类动物，或者是一颗晶莹的矿石。结果那只是砂质礁石上一个水滴状的凸起。这个小小的凸起和礁石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外来的痕迹。但是它和周围带着许多小小坑洞的砂石质地完全不同。它具备仿佛经过万亿年水流冲刷而成的平顺，那细腻的表面甚至反射了些微的阳光。

斯蒂夫伸出手去用手掌抚摸那个凸起，光滑的手感有点像摸到金属，但是触感比金属暖比金属柔。他来回的摩挲着，心中不由得想象在长久的光阴中，那神秘的水流是如何温柔地雕琢出这完美的形状。

一阵轻微的动静从斯蒂夫的下方传来。斯蒂夫低头望去，只见金色的海草轻轻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狭长形状的洞口。

第三章

斯蒂夫惊讶的放开凸起的石块，向着一侧划水旋转倒置身体，以便更清楚地观察洞穴。

洞穴内的奇异景象和周围大相径庭。里面看上去是一种淡淡的粉色，非常接近小女孩最爱的娇气公主配色，同时又宛如珍珠贝母的内里，丰润且闪烁着微光。

斯蒂夫攀着礁石向下探，用双手抓住了洞口的边缘把自己转为正向。手指传来的触感滑滑腻腻，很像是顽石上布满的薄薄青苔。

那温暖潮润的水流正是从这个洞中涌出的。

洞口并不大，看起来也并不深。斯蒂夫目测了一下，狭长的竖立洞口上方是一个尖裂，一直连接到之前那个凸石的位置，而下方则接近圆形大概正好一人游入的宽度。斯蒂夫转过头向上方的安娜招手，想叫她也来看看这个奇景。然而安娜看起来非常慌张，她不断摆出X的手势警告，循环式呼吸器旁不断喷出大量的水泡。

她大概是忘记了身在水下，正在试图痛骂自己的冒失。斯蒂夫感到有点得意，妻子对自己的愤怒却无可奈何让他找到了掌控局面的感觉。他忽然想做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于是划动脚蹼摆正身体，猛的向着洞口冲击过去。

然而圆形的洞口比估计的要更加狭窄。斯蒂夫的肩膀刚刚进入，一股斥力卡住了他的两边大臂，把他又推了出来。这种碰撞并不像撞击岩石般生硬冰冷，透过潜水服的是一种柔软黏腻的温吞感。被挤出来的斯蒂夫有点懊恼，他抬头看安娜，发现对方摆出了一个双手叉腰的造型。

“whatever.”他心中能想象出安娜嘲讽的语调。

斯蒂夫不想继续看着刻薄的老婆。于是他回过头，用更快的速度撞向洞口。

啵的一下，斯蒂夫的全身撞入了洞穴。那股斥力只存在于洞口，就像一层很有弹性的不可见薄膜。穿过斥力的通过感从他的肩头一直扫到脚趾，让他感到非常舒适。紧接而来的又有无尽的暖意和柔和的包裹感，显然那股暖流充斥着整个洞穴，仍在缓缓向外流淌。

洞内其实比洞口宽阔不少，斯蒂夫终于发现那粉嫩娇艳的红色实际上来源于密密麻麻生长在四面洞壁上的海葵。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樱花海葵的某种变种，没有什么毒性。在暖流的影响下它们粉红带着荧光的触手微微的随波摇摆，柔缓弹动着包围了整个洞壁向着深处一直蔓延。

斯蒂夫小心翼翼地向前游动，目光很快捕捉到了远处洞穴下壁有一些甲壳生物。于是他继续迎着暖流向前深入，海葵们桃子果冻一样的触手从四面包围着他，不时从他的身体表面轻轻划过。不知是不是有轻微的中毒，斯蒂夫感觉身上微微发麻，呼吸面罩下的脸也稍微有点潮红。但是多功能潜水表并未震动报警，显然自己的体征依然没有问题。

那几只甲壳动物居然是大型的鹦鹉螺，这个发现让斯蒂夫非常兴奋。现代鹦鹉螺种类很少，且一般栖息在100米以下的深海，而眼前这些是斯蒂夫从未见过的品种。他缓缓靠近，仔细观察这些生物。洞穴中的鹦鹉螺们除了体型较大，触须也更加粗壮。它们藏身在粉色海葵中，螺旋外壳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头盖下的触须跟随着海葵一起轻轻摆动，显得优雅而神秘。

水温略微有点上升，似乎越深入洞穴，暖流便愈发强烈。

斯蒂夫轻轻掠过鹦鹉螺继续向前。

洞穴逐渐收窄，四周的海葵距离斯蒂夫更近了。柔软的触须更加频繁的拂过他的身体，他感到有一股淡淡的酥麻从尾椎沿着脊柱上升，一直蔓延到头顶。这种感觉缓慢且执拗，慢慢的不断朝着他的大脑中渗透累积，使得他全身的皮肤都更加敏感了起来。

斯蒂夫只能控制着情绪尽力躲开海葵触手，很快在前方洞壁又发现了另一种古老生物。

这种七八厘米长的褐色节肢动物从中脊分开左右对称，纵向有头身尾三块结构。身体部分整齐排列着细密的甲壳，看起来有点像是一颗被拍扁的螺丝钉。

居然是三叶虫！斯蒂夫震惊的看着这些早已灭绝的小小生物划动着密集的短肢在洞壁底慢慢的移动。它们好像并未察觉到斯蒂夫的存在，只顾着在古老的洞穴中悠然游弋。

这里绝非是那种冰冷死寂的洞穴，而是一个富有活力的生命奇迹！斯蒂夫的心跳陡然加速，这引起了潜水表的震动提示。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率，然后决定继续前行。

第四章

继续深入暖意更强，洞穴明显在继续收窄。斯蒂夫现在几乎已经是巡游在海葵的触手中，柔软光滑黏腻的触手紧紧包围着他的身体，让他恍惚间置身于一片温润的粉红色花园。

前方触手的空隙中隐隐有光亮传来，斯蒂夫加快游动试图靠近。但是洞穴收窄的速度越来越快，并没有前进多少距离斯蒂夫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

这种粉色的海葵基盘非常厚实，因此当挤压到斯蒂夫身体时并不会有突兀的硬物感，而更像是触到了富有弹性的凝胶。斯蒂夫用力挤开着海葵，身体艰难地在洞穴中钻行。

随着源头的接近，那股迎面而来暖流的流速也在提升。这让斯蒂夫产生了一种洞穴正在蠕动的错觉。他努力扭动身体压开触手，在海葵的基盘间奋力突入，却忽然被暖流带动的基盘挤回了原地。

好像这个洞穴正在拒绝他的进入。

斯蒂夫又尝试了一次，再次被洞穴拒绝。

不过这种拒绝并不强力，湿滑浓厚的海葵基盘像一群调皮的泥鳅，它们蠕动着轻轻吐出斯蒂夫，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略带戏谑的挑衅。

斯蒂夫的胜负欲上来了，他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脚尖冲到腹部又顺着脊背迅速爬行到后脑，并盘踞在那里不停催促他发起进攻。于是他伸手毫不怜惜的抓住洞壁柔软的海葵基盘，借力再次冲锋。这些基盘是如此的稳固，好像本身就与洞壁连为一体。斯蒂夫用力掐住硅胶一样质感的海葵用力向身后拉。

手掌上富有弹性的基盘在抓握之下渗出了大量的粘液，粘稠滑腻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斯蒂夫向前挤了一小段手上一滑，又被蠕动的洞壁向外挤回了一点。然而他并不打算让步，睾酮、肾上腺素、多巴胺在他体内疯狂流淌，催促着他立刻伸手抓住海葵继续向前钻，然后又被海葵们挤回一小段。绵密的来回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贴身的氯丁橡胶潜水服与柔软的海葵基盘反复摩擦，在粘液的润滑下发出持续的带着古怪粘滑和音的挤压声。这种声响在狭窄的洞穴中如此之强，甚至盖住了斯蒂夫恼怒呼吸吐出的气泡声。

两方的拉扯一边是粗暴的突进一边是戏谑的挑衅，因此还是分出了胜负。来回往复间，斯蒂夫全身裹满了粘液。他已经不再顾忌什么，背上的气瓶暴力撞击着柔软的海葵，循环呼吸器沉重的不断咕嘟嘟呼出巨大的白色气泡。他不要氮氧平衡，不担心身体受伤，不顾忌海葵的生态，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他要的只有一个突破，一个结果。

然后呼的一下，斯蒂夫周身挤压的感觉瞬间消失，他终于突破了海葵的封锁，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在幽暗的水中，左右和前方都看不到尽头。身后蠕动的粉色洞穴就像有意识一样，在斯蒂夫离开后，海葵们肿胀的基盘纷纷退缩还原。此时看起来原本洞窟的大小根本足够让他轻松通过。

斯蒂夫双手划水终于竖起了身体，手腕上的多功能潜水表传来震动警告。刚才的剧烈动作导致混合气体大量消耗，他的存氧只剩下大约五分钟。

孤独的潜水员环顾四周。广大的空间中，从海床上生长起无数大大小小的蘑菇状叠层石。而叠层石围绕的正中，海床裂缝处正咕咕的带着些微砂砾喷出水流。那大概就是暖流的源头：一个海底热泉。

斯蒂夫在大堡礁见过这种奇怪的海底石头，也听别人讲解过深海热泉。这里的叠层石体积远大于大堡礁那些潜水景点的玩具，每一个都上粗下细有数十米高，看起来活像是为巨人准备的硕大蛋筒冰激凌，而热泉则是冰激凌店旁的热饮小摊。

斯蒂夫没有时间欣赏这些神奇的造物，他看着头顶传来的微微亮光，伸手按动快解扣丢下负重急切的顺着叠层石向上游去。

不出所料，光源就在叠层石的上方，而且离石头顶部不远处就可以明显看出水线。在不知何物的光源照耀下，水面微微晃动着反射出光芒。

斯蒂夫拼尽全力游向水面然后却被阻挡住了，水面又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粗暴的反弹回来。这种感觉就像是水面的张力膨胀到了无限大，并不牢固却充满坚韧。

正如生命一样。

“不！！”斯蒂夫在心中狂喊，腕上的潜水表已经开始频繁震动表示危险。他迅速游上层叠石顶端，两腿用力蹬住石头再次向上冲刺。

石头的顶端与水面之间大约只有两米，斯蒂夫刚刚跳起又被无形的张力弹回。他没有时间细想了，潜水表的警告震动正在越来越密集。他在双腿刚落回石头的一瞬间立刻屈膝再次发力冲撞水面。

再次被弹回，斯蒂夫略微调整姿态继续冲击。他就像一个执着的活塞不知疲倦的在层叠石与水面间快速来回，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与生命本身抗争，而每一次反弹都招致他更加凶猛的撞击。

剧烈的运动导致氧气消耗比预计的更快，潜水表的警示震动已经变成了持续不停，这代表气瓶已经消耗殆尽。斯蒂夫按下搭扣直接把空荡荡的双气瓶丢向水底深处，即使在水下他也感觉到了身体一轻。于是他聚集全身的力量深深下蹲，然后猛然跃起冲向水面。

噗一声响，无形的张力被瓦解了，斯蒂夫的头露出了水面。他立刻摘下低容面罩，贪婪的大口呼吸着空气。这奇特的液面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水而是某种有粘性的胶质，空气中还弥漫着它淡淡的腥味。斯蒂夫全身酸痛，勉强的用手轻轻划动试图让自己浮在液面。然而他马上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柔和的承托着，并不需要多费力就能够平躺在液面之中。这种感觉比起死海的漂浮体感更强，就像是返回了数十年前，被整个世界温柔的呵护着。

斯蒂夫仰卧在液面上慢慢转头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巨大洞窟的内部，前方不远处就有坚实平整的地面。而一个巨大的淡蓝色的球形光团正在地面上缓缓的旋转着。

斯蒂夫振奋精神努力划水靠向岸边，致密液面的强大阻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当他终于爬上岸时已经全身瘫软无力，再也不能移动半步。

他四肢摊开仰躺在岸边沉重的呼吸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砂黄色的洞顶。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空荡荡的脑海中只有这三个问题在回荡。

片刻之后他又听到了那个久违的柔美女声。

“快来。”

斯蒂夫终于听清了，那声音就来自球形的光团。

他艰难的翻身爬起，甩掉脚蹼。身上衣服湿漉漉的紧贴感让他觉得窒息，于是他一边走一边脱掉了潜水服。

赤裸的男人拖着脚步向着光团缓慢移动，手腕上的潜水表不停震动提示生理状态异常。

“快来。”光球温柔的说。

这并不是一团纯粹的光亮，而是一堆浓稠液体的聚合，它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着，就那么轻盈的漂浮在地面上方，不断晃动、流动、转动。

在球体的正下方有一股小小的液流垂到地面然后一直延伸到岸边，融入水中。

斯蒂夫踩着液流蹒跚前进，温暖舒适的感觉从脚底一直传递到全身。

四周的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圆球的后方洞壁左右还分别有两个深邃的黑色小洞。斯蒂夫无暇关注这些，他只想回应那呼唤。

他终于站到了发光液球前。

“快进来。”脑海中的女声轻轻说道。

斯蒂夫缓缓举起一只手探进液球。

没有任何的感觉，手臂就这么凭空的消失在了球体中。

斯蒂夫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他慢慢向前移动，整个人逐渐融入光芒之中。

空荡荡的洞窟中仿佛没有任何人来过。

液球慢慢转动着微微降低了亮度。

啪嗒一声，它吐出了斯蒂夫不断震动发出蜂鸣的潜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