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利泽581d

《格利泽581d》

第一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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兑州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雨后的阳光射进钢铁的丛林，射进街边的餐馆。崔征宇受邀来到饭店与好友吃饭。

“这些年没见，你都成宇航员啦！”好友与他边吃边谈。

“你小子，一直就是个工作狂，这才几年，快成名人啊。”好友饮下一口酒：“我们几个中就属你最上进。不像我呀，结婚生娃，已经不想再去争啥，知足了。哪像你，大忙人，约出来吃个饭都难。”

“是啊，你要是晚点约就约不着喽，要去出任务啦。”崔征宇说道。

餐馆的电视播报新闻：“国家航空航天局将于近期重新开启对虫洞的探测计划，鉴于前几次探测的......”

崔征宇不自主地扭头看向电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太熟悉了，一切都源于五年前突然出现的那个神秘的虫洞。

“又要去探洞了，”好友放下筷子，露出惊异的表情，说道：“听说这次要派真人上去。”

正常人都会有如此反应，自从那个虫洞出现在环绕地球的高轨道上，五年来，它拒绝了全部的探测器，直到人类把一只黑猩猩送到它面前。那只黑猩猩穿越了虫洞，并在6个月后完好的返回，但全部仪器都没有接收到有用的信息。至少，是对载人任务有用的信息。

“我真要为这位前往虫洞的先生祈祷，”好友有些戏谑地、半开玩笑地说道：“它要是把黑猩猩当成地球的智慧生命，却把人当成探测器，那就惨了。那些靠近它的探测器全被炸成碎片，现在还在轨道上飘着。”

“是啊，归根结底，我们对虫洞的了解太少。”崔征宇回应道。五年了，虫洞就这样静静待在那里五年。它像是一位神秘、谨慎而又非常有耐心的人。仅仅是面对这样的人，崔征宇便不由得紧张，甚至恐惧；更何况，他自己就是那位将要首次探洞的人类。征宇一把将碗里的饭菜扒入口中，他总是习惯于大吃一顿，饱腹感能有效缓解心里的紧张。

“我听说虫洞另一侧是个环绕着红矮星的星球，叫什么‘格利泽’。新闻上说，它的轨道比水星还要靠近太阳。”好友不由得困惑：“这样的星球怎么可能有生命，又怎么可能创造出虫洞来，早被烤熟了吧。”

“不会的，”崔征宇说着，把火锅下的卡式炉拧至大火，“我们的太阳就像这个大火的炉灶，不需要离得很近，就能获得足够的热量。”

接着崔征宇又将炉灶拧至小火，只有一个炉心在燃烧。“红矮星这种恒星的质量只有太阳的三分之一，它就像这小火一样安静地燃烧。环绕它的行星为了获得足够的热量，以维持液态水的存在，就必须足够靠近炉心。”

“哦，原来如此。那个什么宜居带是吧。”好友咀嚼着肉片答道。

“不过太靠近又会有新的问题，”崔征宇说着，重新调成大火，火锅中的汤水又沸腾起来，“这颗行星必然被红矮星潮汐锁定，它的一面永远是白天，另一面则是永恒的黑夜。”

“这颗行星是个‘鸳鸯锅’！”好友指着眼前的鸳鸯火锅说道，“一面是麻辣，一面是清汤。”

二人笑出声来，继续畅饮叙旧。

鸳鸯锅？或许在两种汤水的交界之处，并非如此的泾渭分明。在那遥远的虫洞之后，或许有独特的星球，或许有外星动植物，或许有灿烂的文明。令人既兴奋而又紧张。

人类无法停止探洞，就像崔征宇无法停下工作。他要去回应光年之外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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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眼球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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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透过神舟飞船的舷窗，崔征宇已经能够看到那个虫洞。尽管执行了数次太空垃圾清扫，虫洞旁的空间依旧遍布着探测器的碎片，只有一条模糊的甬道，可供飞船接近。在碎片场中穿行，崔征宇执行着最后的检查，既忧心飞船挂上某个碎片，又担心虫洞会把他连同飞船炸成碎片，只能不断地工作来缓解紧张。

越来越近，扭曲空间的虫洞逐渐占据他全部的视野，紧张感达到巅峰。故障，警铃，火光，碎片，失压，迸裂，缺氧......这些全没有发生，崔征宇只记得一道耀眼白光闪过，自己已经在直视异星的太阳。

那是一颗明亮的红矮星——格利泽581，阳光透过舷窗射进驾驶舱，与在地球轨道上的场景别无二致。所有仪器无报警，只是与地球地面站台失去了联系。崔征宇进行一次复检。即便机载电脑已经反馈飞船已在异星的近地轨道上，即便那颗未知的行星就在他左侧薄薄的铝制舱壁的后面。崔征宇抑制住了兴奋，程序性地执行记录。

“2030年5月28日19时28分49秒，我已成功穿越虫洞并完成检查流程。飞船结构完整，设备无异常。根据机载电脑报告，飞船正位于格利泽581d星的近地轨道上，轨道高度542公里，轨道倾角1.4°，离心率0.046......”

在做完全部准备工作后，崔征宇终于伸手握住操纵杆。

“20小时05分45秒，执行姿态调整......”随着RCS系统的启动，飞船在喷口的反作用力下，缓缓将舷窗朝向其所环绕的行星。恒星的阳光从舱内消失，格利泽581d占据整个视野。

那是一颗比地球还要巨大的行星，飞船正在其永昼面的上空划过。崔征宇看到那被阳光照耀的行星表面，泛黄的大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就像是月球或是水星那坑坑洼洼的表面，再覆盖上火星黄土的滤镜。但这仅仅是云层裂口下的地面景象，白云汇聚成一道道三角箭头般的弧形，亦如一条条纯白的庞大触手，从永昼面中心向四周伸出。而永昼面中心，那直射的，阳光最烈之处，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气旋。气旋中心的风眼是如此的大，可以将整个南亚半岛纳入其中。

仿佛是巨人的裸眼，中心气旋即是巨人的瞳孔，放射的行云如同眼上的虹膜。

行星的永夜面被一整片海洋覆盖，蓝白而昏暗的冰盖从永夜面中心向昏晨带延伸，逐渐破碎为越来越小的冰川，形成分型图案般增长的裂缝，缝隙露出冰下漆黑的海水。

在永夜与永昼交界的昏晨带上，外星植被所覆盖的绿色环带与连绵积雨云形成的白色环带，二者如同构成拉链的两半部分，互相啮合并在昏晨带上铺展开来。

这是一颗眼球行星，永远直视其所环绕的恒星。

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崔征宇，他趴在舷窗上看入了神，甚至忘记半小时前就该执行的程序记录。潮汐锁定的行星，被好友戏称为“鸳鸯火锅”，被认为是烈焰与冰冻的双面地狱。却未曾料想它是如此的美丽，好似环形的彩虹，一圈圈的颜色套在这颗异星之上。

“21小时26分49秒，执行第一次近地轨道太空行走......”话一出口，崔征宇被自己所震惊。在这陌生的异星，陌生的空间中，离开更为安全的飞船执行太空行走，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可是小小的方形舷窗之外是如此的瑰丽，人类第一次如此靠近与地球相似的宜居星球，它有厚重的大气，有天气系统，有冰下汪洋，甚至有奇异的外星植被。如何让人不去窥探？不向它拥抱？

气雾喷出，舱门打开，整个格利泽581d星，透过宇航头盔玻璃，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此时此刻，崔征宇只叹自己的飞船只是轨道器，而没有携带登陆仓。

就在崔征宇沉浸于轨道中的异星美景时，意外发生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缓缓地从身体剥离，离开飞船，向眼前的星球飞去。他穿过了大气，穿过了雨云，如一滴水，降落在异星的草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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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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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雨水唤来一丝清醒，崔征宇已站在异星昏晨带的绿色之中。脚下是一片浸水的草地，绿意吞没他的膝盖。抬眼望去，平原一路延伸至地平线；一轮比地球上看到的太阳还要大五至六倍的红日，如烧红的铁块，烙在地平线之上。

崔征宇俯身拔出一颗外星草，那草与其说是草，不如说是一根半米长的直杆。有点像莎草科的马蹄植物，直杆从根部笔直向上生长，根系也是笔直向下，没有匍匐状的根，没有多余的叶片。最奇怪的是那直杆上，只有一侧与最上尖尖的部分是翠绿色的，其余则是白色。这预示着其只有一面能照到阳光。

“我们叫他‘直杆草’，”就在征宇端详时，身后传来机械般的人声，“你好，崔博士，你可以叫我‘鲁迪’。”

崔征宇看到一台庞大的近6米高的收割机，没错，那就是一台不断切割直杆草，如农村二层平房般的巨型收割机。其上的异星人正向他打招呼。

“你好，鲁迪，很高兴认识你。”崔征宇回应着爬上车。

“抱歉崔博士，我们不得已使用‘灵体投射’技术来推进这场会面。请不必担心，您太空中的肉体会休眠保持完备，会面结束再送您回去。”

尽管有无数的疑问挤在心头，崔征宇还是问出了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潮汐锁定的星球，会在昏晨带形成如此奇异的景象？”

“稳定的汽液循环造就这一切，”鲁迪伸手指向太阳方向，“永昼面的水汽蒸腾形成上升暖气团；气团向永夜面移动过程中逐渐成云降雨；雨水汇成宽广的浅河向昼面流动，并持续受日照蒸腾上升。”

“这是一个与你们的地球截然不同的世界。”鲁迪一边操纵着“收割机”前进，一边说道，“没有季节变化，没有昼夜更替，甚至没有天气变化。地平线上的红日永不会落下，昏晨带的雨也永不会停歇，这是一个永恒的天堂。”

“我在轨道上看到昼面布满环形山，为何到昏晨带却是一片平原呢？”

“永不停歇的雨冲刷山峦，携砂填沟。亿万斯年，终造就广阔的平原。”

崔征宇思索片刻，继续问道：“没有造山运动吗？板块运动呢？”

“潮汐锁定降低行星自转速度，数亿年时间终让其内核冷却。你们的地球现在活跃，数十亿年后，也会像火星一样，内核死寂，回归平静。”

崔征宇又立马追问道：“为什么没有看到气旋呢？在冷热空气对流激烈之处应当生成气旋啊。台风，飓风，龙卷等等。”

“气旋的形成极度依赖地转偏向力，格利泽581d需要42个地球日才完成一次自转，而地球仅24小时就完成一次自转。在如此低的转速下，气旋难以形成。说起来，太阳系自转速度最快的天体——木星，其上催生出‘大红斑’这样巨大的气旋——大到能将地球容纳其中。”

崔征宇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降落到这异星后，周围的一切给他极大的不真实感。他不断向这位使者问询，实际是在潜意识里不愿承认这样的世界存在。他实在是受到了太大的冲击。

“崔博士，你知道生活在潮汐锁定的星球有什么好处吗？”仿佛是察觉出崔的异样，异星人鲁迪试图调节气氛：“在这里，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天气！”

“你在开玩笑吧。”崔征宇一脸不可置信。

“在地球上，温度带是按纬度分布的。赤道是热带，中间是温带，南北极是寒带。”鲁迪饶有兴致地说着：“但在格利泽，温度带是以永昼日下点为核心，向外以环状分布的。昼面是热带，昏晨带是温带，永夜面是寒带。”

“气温从昼面到夜面逐渐降低，于是，在昏晨带又可以细分出几条不同的温度带，加上稳定的气候条件，最终形成数条相互平行的天气带！如果我们从昼面一路移动到夜面，会依次经历晴天、小雨、大雨、暴雨、降雪等不同的天气。而我们现在，就待在‘小雨’的环带中，只要不离开这一区域，你将能一直欣赏这场永不停息的太阳雨。”

生活在永恒不变的世界中是什么样子的？至少崔征宇已经受不了了，自穿越虫洞以来，他就没合过眼。已经过了二十小时？还是四十小时？他已模糊不清，永不落下的太阳扰乱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以前工作狂的自己，生物钟是多么的规律，现在却感到明显的疲倦，身体在渴望休息。或许自己真该放松一下，把外星之旅当作一次野外旅行，他如此想着，渐渐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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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漫步的自给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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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两周或是一个月，崔征宇已逐渐适应异星的生活。“灵体投射”虽能消除他的饥饿，却无法补充他的睡眠。现在他每工作12个地球时就回房内休息12个地球时。他住的这个房子，准确的说，是一台收割机模样的巨型房车。鲁迪说他是来送自己去他们的移动城市群的，“别着急，崔博士。”外星人总是这么说，但他仍感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这几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崔征宇来到二层阳台，伸手感受雨水的触感。不是雨变大，而是自己正在向暴雨区前进。自己已经离开阳光猛烈的小雨带，来到更靠近永夜面的暴雨带。崔征宇注意到，更深的水面之下，是仍笔直生长的墨绿色的直杆草。

在不远处，一个异星兽群正在雨下的宽达数十公里，水深却只有1~2米的浅河中漫步。崔征宇观察着那生物，它就像是一只无头无尾的大象，多条粗圆的足深深扎入水中，水下一排排圆形黑脚印显现出兽群移动的轨迹。

“那是‘口足龙’，是一种‘自给兽’。”鲁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观察。“食草动物，如其名，这种生物的嘴长在它们的脚下，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圆形口器便会切割直杆草，在脚印的位置留下一块黑影。”

“它们有四张嘴？”崔征宇惊奇地问道。

“它们的嘴与它们的腿一样多，有的是四足，有的是六足。兽群在浅水草原上漫步，前进及是进食。”

“永不停息的进食，永不停止的前进。”崔征宇喃喃地说道。此情此景，他不由得联想起遥远的埃迪卡拉纪时期的原始地球。在那六亿年前史前阳光下的浅海，无数菌群繁衍生息，最终在海床上铺上一层厚厚的菌毯。以菌为食的原始生物，在这片由食物构成的连绵不绝的海床天堂中，自由的啃食、刮食、掘进......眼前的口足龙就像那原始生物，在以直杆草铺就的食物平原中无忧无虑地进食、漫步。

鲁迪看出了崔征宇对异星动物的痴迷，他执行新的指令，剧烈的震动从四周传来。崔征宇不由得握紧栏杆，稳住身形。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竟成了电影《变形金刚》中的主角，脚下那台房车收割机正在变形！

原本结成一块，置于收割机前端的切割模块，正分裂成四块，受牵引连接上从房梁分离出来的四条二自由度机械臂。结合后的机械臂两条在连杆作用下往后翻转180°，另外两条在摆动中向前。四条机械臂重重地砸向约一米深的浅河，没入水下的直杆草中。激烈的轰鸣覆盖住雨声，在机械足的合力作用下，这台房车仿佛伏地初醒的野兽，在一片四溅的水花与雨幕之中，缓缓将自己的身躯撑离水面，悬于半空之中。

崔征宇摇摆中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头机械口足龙的腹部，变形后的房车是对口足龙的完美模仿，并正一步步加速向野生兽群迈进。

恍惚中，崔征宇不知该惊异于这台能变形的房车机甲，还是该惊异于越来越近的异星兽群。

“哞...哞...”口足龙群发出低吼，似是对自己的回应。

一靠近才意识到这异兽是如此的庞大，最小的也有近10米的身形，鲁迪的仿生房车在对比中成了“幼崽”。巨大身形附着略微泛黄的近透明皮肤，体脂率是如此的低，以至于可以清晰看到皮肤下不断抽动的肌肉群。仿佛是一只健壮的比特犬，或是没有皮毛的重型挽马。原本在远处观察中以为是背鳍的附着物，竟是一簇生长在口足龙背部的直杆草！

“看到背上的直杆草了吗？”鲁迪指向巨兽夸大脊背上的一抹绿意，“我们的祖先就在这些口足龙的背上过着游牧生活，我们也是食草动物。”

“你们是游牧文明？”崔征宇问道。

“没错，祖先把口足龙当做自己的房车，在它们的背上生活，骑乘着巨兽在浅水原野间漫游。因此，你可以称我们为‘食背龙’。”

“食、食背龙嘛......”崔征宇略有些尴尬。这名字，就像把人类叫成“无毛猴”一样。不过不了解异星文化，也不敢多说什么，微笑着回应。

就在二人沉浸于讨论之时，远处几团不明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口足龙群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吼声，明显提高了移速。

“不好！是奔龙群！”鲁迪立马推动操纵杆，与兽群一起加速。

崔征宇已经无力吐槽这些直白的命名，他看到数十头古怪的异兽正向他们奔袭而来。

透过雨幕望去，那些叫“奔龙”的生物竟是先进的二足动物！迈动强健的步足在浅河中踏浪而行，在水面上激起一条长长的白色尾沫。奔龙群几乎笔直地向他们冲击，在原本仅有雨花的宽广河面上划出道道发白的长线。仿佛是贴近水面的战机，以最快速度逼近敌军的母舰。

等到“敌机”贴近，崔征宇才看清那些二足动物的样貌。以为是头部的区域竟然是一个骨质增生的圆锥状的撞角，如是一把钝锤，不见眼睛、牙齿、利爪等的踪影。它们就像一颗颗已经射出的无制导鱼雷，只能盲目地、笔直地向敌舰冲撞。

鲁迪的仿生“口足龙”似乎成为主要目标，崔征宇看到不止一只奔龙从底下机械足的中间穿过。一阵阵强烈的震动袭来，奔龙正撞击着这只仿生龙的四足，主体的移动越来越困难。

崔征宇紧张地来回踱步，左顾右盼，不知道做什么来挽回局面；可鲁迪却显得异常冷静，在仪表台前有条不紊地继续操作。终于，扭曲的尖响突破雨声的掩盖从右后方传来，一只机械足在猛烈的撞击中折断，这个房车开始倾斜、下坠。恍惚中，鲁迪迅速拉起崔征宇，二人在这头机械巨兽呜咽着即将倒地前，飞扑而出，落入雨水汇成的浅河。

“它们在捕猎！它们把我们也当成一头自给兽！”崔征宇大声叫喊着，顾不得齐腰的河水浸透半身。

“哈哈哈......，我们本来就是一头自给兽啊。”鲁迪说着，伸手扶着征宇，“我们种族信奉自然之道，追求与自然和谐相处。你看呐，在这样的世界中，阳光、雨水、食物草原，世界的馈赠永不会停歇。一切皆是自然的赠与，一切又终将回归自然，没有谁能占有分毫。”

崔征宇扭头，一脸困惑地盯着鲁迪。

“好吧，这显然是一场外交事故。”鲁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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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占有与取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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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数头趴在仿生机械龙残骸上啃食的奔龙，难以想象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异星生物对人造仿生体的围猎——通过随机抽卡的方式把猎物撞倒。

“我已经通知总部派人来接我们。”鲁迪率先开口：“另外，不必担心，这台房车所有部件皆取之于自然，它们全能消化。”崔征宇快被气笑了，他不担心这个。

看着崔仍有些茫然，鲁迪说道：“或许这会难以理解，但这是我们两个世界最大的不同。”说着手伸入水中，拔出了一根直杆草。

鲁迪端详着那根直杆草：“在我看来，草是无私的，而树是贪婪的。”说完鲁迪察觉到崔征宇的表情有些异样，又补充说道：“翻译机好像不太准确啊，我的意思是：草是没有渴望、渴求、欲望的，而树则是有索求的。”

“怎讲？”崔征宇一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草处在其小小的土地上，它笔直地向上生长，只吸取着自己这一块地方的所需；而树则不同，宽大的枝叶向四周延伸，四散的根系向土地蔓延，小小的主干，却渴望占有更多的阳光，汲取更多的雨水。以至于树荫之下，连小草都难以生长。”说到激动处，鲁迪伸展开双臂，“格利泽上只有草，而不会有树，这里的一切生命只取其所需，而不会占有任何！”

鲁迪拉起崔征宇，二人涉水来到一只正在进食的奔龙旁。抚摸着奔龙身上一处特别的肿块。“这处皮肤下是奔龙的‘类肝’。奔龙是我们发现的这颗星球上唯一一种进化出专门用于储能的器官的生物。”

“看到他腹下的口器吗？奔龙其实是一种杂食动物，平时它们伏于地，用腹部的口器啃食直杆草。当捕猎时，它们直立起来奔跑，期间无法进食，所以需要‘类肝’来提供奔跑所需的能量。”

崔征宇不解：“储存在地球上很常见啊，比如骆驼用于储水的驼峰，海象用于储能的厚脂肪。不敢想象没有储能部位的生物。”

“这便是最大的不同，生命只是取需而不曾占有。奔龙是捕猎需要才会有这种器官。”说着鲁迪指向已经远去的口足龙群，说道：“口足龙就没有脂肪，也没有类肝，它需要不停地前进，不停地进食；一旦停止，不消一地球时便会成为一具尸体。”

崔征宇回头望去，回忆起适才的观察。确实，异兽透明的皮肤只见到肌肉群，未看到一丝脂肪。

“难以置信，这样的生命竟能活到现在。”

“你是否忘记了，”鲁迪又一次张开双臂，“我们处在自然永不停止馈赠的天堂？”

一段时间后，崔征宇与鲁迪坐上新的房车——一台奔龙的仿生机械。崔征宇回望那台倒在地上，被啃食得只剩硕大金属骨架的仿生口足龙，思索着刚才与鲁迪的对话。

占有与取需，归根结底是环境的不同造成这一切。

金鱼疯狂进食以至撑死自己；松鼠各处储藏榛子多到忘记了储藏地。季节变化，突发灾害，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在地球上演。格利泽是不变的世界，而地球则是瞬息万变的世界。为了应对各种变化，生物不得不学会储存，不得不学会占有。占有的越多，生存的可能便越大。

这种占有的欲望不仅体现在动物身上，也在人类自身上演。它促使我们演化成农耕文明，在大地上划量出领地，在平原上筑起属于自己的城市高楼。占有，永不停息地占有，实是对不确定的恐惧，对变化未来的担忧。

那台倒在地上的“仿生口足龙”，鲁迪说他花了近二十个地球年才造完，而现在却躺在地上任人鱼肉。

“你不回收一些重要部件吗，收割模块或者发动机什么的。”崔征宇扭头问道。

“没有必要，一切全来自世界的馈赠，现在不过是回归到循环之中。”鲁迪微笑着回应，没有任何的波动。

崔征宇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件事，他感到可惜，他感到浪费，他的心中，仍充斥着巨大的、巨大的占有欲。他仍无法相信这样的世界竟真实存在，即便他自己就身处其中。

“这个世界，难道没有蝗虫之类的生物吗？口足龙不会不断繁殖最终吃光整片草地吗？”仿佛是倔强的、不肯认输的角斗士。

“崔博士，我知道你们地球上那个关于‘草、羊、狼’的生态平衡的故事。但这事在格利泽上不一样。”鲁迪仿佛要说出什么惊天大事般，顿了顿，说道：“永生生命需要繁殖吗？”

如一道迅雷直击脑门，崔征宇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瞬息万变的环境迫使生物走向一条短寿而高生育率的道路。地球上，往往越短寿的生命越具有更高的生育率。像兔子，像蝗虫，它们选择不断地、快速地繁殖后代以应对不断变化的环境，只为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

繁殖不过是一种另类的永生，而真正的永生者并不需要繁殖。

一切都能解释了，为什么花二十年造的房车能轻松遗弃，为什么这星球上的生命全都那么原始，为什么能打开虫洞却静静地等待五年，为什么鲁迪总是那么从容不迫。因为它们全是永生者，这一切对它们而言不过一瞬，甚至都不一定有“价值”这个概念，只有在永恒不变的行星环境中，永生生物才不必繁衍以适应环境。

“崔博士，不必忧心，像格利泽581d这样的天堂行星到处都是。”鲁迪看崔征宇一副沉重的表情，宽慰地说道：“以我们的观测数据，银河系85%的恒星是红矮星；像太阳那样的黄矮星只占不到17%。”

“而40%以上的红矮星都有被潮汐锁定的超级地球，比如格利泽667Cc、沃夫1061c、罗斯128b、格利泽357d、蒂加登b等等。你们的太阳只有100亿年寿命，而红矮星则有千万亿年的寿命。抬眼望去，永恒的天堂遍布整个宇宙！”

“是啊......”崔征宇无力地叹出声，他自己当然清楚这些数据。他终于明白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了，是嫉妒。是在无可辩驳、无法回避的真相面前所产生的嫉妒。

你们在天堂漫步，而我却诞生在地狱之中。

见不起效，鲁迪又说道：“崔博士，你们的世界非常特殊。起初我们都认为地球这样的行星根本不可能有高等生命，人类文明是我们发现的所有系外文明中最特殊的一个。所以才打开虫洞，有了此次会面。你们星球上的生命进化复杂度远高于我们，这是属于你们的一笔巨大的财富啊......崔博士？Hi，崔博士？”

在距离地球20.5光年的被红矮星潮汐锁定的格利泽581d星上的昏晨带那永不停息的暴雨下一望无际的浅水原野上向着异星超级游牧文明庞大的移动城市群快速奔袭而去的二足仿生机械奔龙形态的房车上，地球人崔征宇与格利泽581d星本土人鲁迪，继续着他们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