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

《一瞬之间》

他再一次睁开眼，看见阳光还在。

钴蓝们仍旧扭曲着。虹色油膜仍旧旋转着。他翻身爬起，扭着脖子舒展筋骨，直直穿过走廊，他想揉揉眼睛，但办不到。护目镜在脸上，因为阳光还在这里。在操作检测器的空档，他哼起口哨，有点想念那个每次自己一起床就会播报“您的此次深度睡眠时长为多少小时”的什么机器，但他已经将它关掉，他也只能关掉它。

检测器屏幕上小圈转个没完。他慢慢抬头，将视线移向远处——他的目光几乎是穿过了他世界里剩下的所有宇宙才到达那，然后被它接纳：一张莫名其妙的大嘴，突兀地现身于光茫笼罩之中的宇宙，贪婪地吮吸妄图靠近它的一切。——这是教授对它的描述。钴蓝同虹光混杂游移（啊当然这个描述不够专业，不过这儿就他自己，还在乎个鬼啊）的世界里，它黑得显出种不寻常的纯粹。他凝视着它，第无数次想起了虚无。他不会忘记这黑洞第一次出现在肉眼观测范围时自己的样子——虚无!它就是虚无本身!他大喊。浑身血液都冲上脑去，回味那感觉，他手脚至今还会暗暗发紧。现在，他只想庆幸这航天器里只有他一个人。虚无，虚无。但阳光无处不在，整片世界都是光横冲直撞的残存，即便隔着护目镜看，还是让人眼睛发疼。

这次真是看了个够。他暗骂一句，手指在操作台上急促地敲击着，指尖发疼。他想起自己在上上上次入睡前才将长长的指甲咬去，便用力踹了面前的机器好几脚。课堂上教授展出的几张照片闪过脑海。它们并没有忠实地记录下这些油彩。蓝的，几乎全是蓝的。他的专业性提醒他，光不能用蓝来形容，可这有什么区别？

唯有一张。

“宇宙就是如此！啊，多么美妙！它藏着你们要用毕生去追寻的答案！看看这阳光，整个宇宙都是！不置身其中根本就体会不到那种感觉！那种……”教授似乎也在细细品味那几份投影出的照片，久久没回头。是是是，阳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它了，但一睁眼阳光就在那。刚刚踏入学院时，他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今天。那段时间，遥远得像……上辈子。每天到点上课，在笔记本上抄录下教授的板书，不时与朋友激烈地讨论，一天又一天，就这么过着。有点无聊，不过回忆起来，自己绝对乐在其中。他“嘶”了一声，开始幻想另一种可能：他进入了不同的专业，搞点生物科学听起来不错，算了还是数学系吧听起来高大上点（反正离这航天器远点），以自己的智商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呢……或许来段恋爱？还有，再也不要为了挤时间去那个恶心的食堂了！他要天天去外边换着样儿吃。——当然，他也不会看到那张照片。不不不，应当是看到了，看过新闻的都会看到它，但那时他会对它毫不在意的，全然不在意！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实在喜欢这门专业，对那几张照片好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想起那天课后他一边大喊着“等等”（他才发现自己这么喜欢大喊）一边追出门外，鼓起勇气向教授请求再看那堆照片几眼，与报上打印的质感全然不同的，直接来自航天一线的，最新的研究结果。翻看之中，他终于又找到那张照片——差点被那些畸变蓝光淹没的模糊黑点，泛着淡橙的光晕，诡谲。它在那里，仿若一个永恒的沉默。杀出重围。

唯有那张。

“你看了新闻吧，孩子。这就是那张‘黑洞’。啊，这个神秘的小东西……我们很快就会谈到它的潮汐力。”

“的确，先生，它有潮汐力。”他想，它现在就在拉扯我的心。

直到被教授的轻笑声惊醒，他才猛然抬头，发觉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将照片递还，眼睛仍旧粘在照片上，手也迟迟不松。他被这笑声吓得发毛。“用不着抱歉！你让我想起自己，刚见它那阵子也是这样。”教授将照片塞入他怀里，“虽说也不是原件什么的……总之，它现在归你了。欢迎来到朝霞学院。"

他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朝霞，他们以这无边的蓝色光茫为学院命名，其实也就是简单挪用了学名，好在这词本身就挺美，代表着“开始”和“终结”。据载，在创世之初，阳光曾猛烈到生物无法存活，至于它是否促成了世界物质的形成，至今也完全无法考究，后来阳光强度慢慢消退，生物才得以生存。直到今天，这个态势依然保持着，其引发的地面降温让科学家们头疼，好在降速缓慢，他们考虑的都在太久太久之后。他真不知道这种问题有什么好考虑的，到那时这儿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存在！再说，他自己又不是这个干这个的；他要做的更有意义，就是向太空前进。

他想起那时一腔热血的自己，不免觉得好笑，就在这时，检测器终于响起滴滴声。他扫过各种数据，没几个有用的，反正都只是在提醒他撑不过多久，即便他已经关掉绝大多数功能，所剩的能源甚至不足以保持超72时的舱内氧气轮换。随便吧。他确信自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早在把这鬼东西开出来之前就想好了。他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学院里那些人怎么看他，疯子一个？或者先驱——欢呼！欢呼！他已经完成了对黑洞的探测，这趟来回狠狠扇了那群老古董的脸，站在礼堂那个最高的演讲台前，接受闪光灯的洗礼。这感觉不错。毕竟他要死了，这么想想不过分吧。——不过也正好，他要死了，这才是先驱，多么悲壮的旅行！他感到自己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手指愉快地痉挛着。他想起自己刚出发那会儿，通讯器那叫一个热闹！欢呼！欢呼！听到他们咒骂自己，尤其是那个总给自己打不合格的实践员，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爽过。脑海中闪过他们狰狞的表情，他曾经提出旅行计划时，他们可不是这样。他不太想去回忆那种笑容。你们就在地上好好待待着吧，胆小鬼们！他愉快地四下张望，没有人在。通讯功能早在出发的第87个小时就用不了了，是距离过远还是发生什么故障了，他也不大清楚，总之宇航器材的运作就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吧。之前本想推算一下距离和通信之间的问题，但课还没上到那，又一阵后悔，当时怎么只开了个观光机出来，连个高级点的检测器都没有。不过这也没办法，应该说，这个机会能出现已经不可思议。于是他又想起教授，不知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老实讲，他刚进学院时真被这位教授身上神经质的狂热吓到了。他还记得教授第一节课上的第一句话：孩子们，你们的梦想是什么！不过似乎没有人给出他满意的回答，就连“为航天事业作出贡献”“探寻宇宙的奥秘”这种回答也不能满足他。怪人。但他送了自己那张照片。从那之后，他跟教授的交流逐渐增多。他们有时讨论课堂的内容，那些白痴问题，也只有教授会不厌其烦细细解答给他；有时只是聊聊今天食堂的饭菜，各有各的难吃（他忽然抽动着胸膛笑起来，记得教授第一次提起时，他还为“原来教授也吃食堂”大吃一惊）。“就跟那堆星体一样，看着都美，研究起来就都一言难尽了。”一般都是教授又开个玩笑，扯回原本的话题。于是那天，教授提出那句话，他一开始也只当作笑话，就像平时一样。直到教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应该用肃穆来形容么？总之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改变他命运的话：

“我们的生活都太虚无。考不考虑去上面转转。”

上面。宇宙吗。他抬起头，但没有睁眼。他想象啊：那片永恒的钴蓝幕布，永不止息地起伏着，斑斓油彩穿梭其间，像一道道结痂着的伤口。变换着，交融着。然后它出现了。它就在那里，正如阳光一直都在这里。它等待着，等待有什么人的目光直直到达它，被它接纳，然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

舱壁震颤。他抬头望去，发现舱外的星带开始拉伸——即便过程可以称得上缓慢。泛着浓艳红金的油膜化为流动的墨迹，卷曲着挪动，在相对的世界里，它只是略微向前；但背景的整片钴蓝已然搅动成一片混沌，放了三天的汤估计就是这样。然而想象中的撕裂暂且没有到来。它本该突然出现，一击即中，他的身躯开始分解，正如教授猜想的那样，或者别的，别的也行吧。但没有。它越来越近了。即便它此刻仍旧只是一个小点，但他知道，它越来越近了。他注视着那个自己世界里的奇点，心脏在耳边砰砰作响。

怎么办？他出声问自己，就好像在问那台检测器。怎么办怎么办？一开始就不该来所以为什么我要来我是受了蛊惑！有什么办法怎么操作……好黑啊调头跑吗能跑过潮汐力就有鬼了哦对先关掉它，不不不也许还是开着好算了关了吧随便它我就不该在这里这不能是梦吗好黑天哪怎么办？……怎么办，不行，冷静冷静，冷静，深呼吸——

他艰难抬手，想去揉自己的太阳穴，结果又碰到了护目镜。

那天他来到上面这个世界。他躺在发射舱中，闭眼适应着从地面到空中的极速升高，向上、向上……直到完成这一切，他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舱门——刚连通的通话系统里咒骂声不绝，疯子，或者先驱——其实就是倒霉蛋一个。一个彻彻底底的白痴。总之他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了，就听见心脏砰砰、砰砰、砰砰！观光玻璃外，钴蓝们扭曲着。

“他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现在下来，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你只是一个不小心受了蒙骗和蛊惑的学生，拥有大好前途，何必浪费于此？”

教授没有蒙骗我！宇宙没有蒙骗我！他听见自己大喊。他和教授为了追寻那个世界的永恒，已经等太久了。每个朝霞学院学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登上观光宇航器的机会，也正是他们向着黑洞进发的机会。教授将他安排在第一个登舱。那之后，这架观光宇航器的大门永久地关上了。他忽然发现，他到现在还没法得知教授究竟是如何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他只是在那次与教授的谈话中点了头，然后离开了。

虚无。

教授那天说，不是置身其中根本就不会感受得到的东西。

他说的是虚无。

想得太多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将发动机之外所有的功能全部关闭，包括那台检测器。他调动旋钮，将宇航器的速度拉到最大，即便在那片深渊的作用下这没什么作用，他还是感到一阵畅意，感到自己离天堂越来越近。他闭上眼，他想张开双臂，——虚无啊，真正的虚无！他想到上次睡觉前分作后两次食粮的压缩饼干，生出一阵后悔。最后一点，早知道就吃掉了。

房间内，夕阳透过窗子洒满地面。空气中，灰尘缓慢地游移着，在照射之下现出体积 。

“阿嚏——！”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看着被自己呼出的气流搅乱的灰尘四处飞舞，随意用手挥了挥。

“灰尘太多了。”他向旁边的人抱怨。

“是有点多。跟你讲，我之前看过篇小说，里边那人打了个喷嚏，好像引起了阵飓风还是什么的！魔幻吧？”

“哎呀去去去，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损我。还飓风，我还毁灭星球呢！”

他笑了一阵，惹得那灰尘又四下飞舞起来。鼻尖涌上一股痒意。

“阿——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