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未醒时

《浮尘未醒时》

壹 量子浮尘

微型对撞机中的基本粒子在电场的作用下散发出淡淡的蓝光，在昏暗的实验室中显得有些骇人——这是白婷到朝霞学院任职以来做的第152次对撞实验。她坐在巨大的液晶显示器前，屏幕上的数据依旧没有太大变化。那条每日数据的折线图像一条死了的蚯蚓，笔直地躺着。

“本次实验数据读取完成。”AI助手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人工合成音特有的震颤。

白婷脱下防护服，脖颈上的汗水早已浸透了棉绳。她把挂在脖子上的锦鲤摘下来——那是爷爷送给她的，用白庭砂原矿雕琢成的两只鲤鱼，拇指大。白庭砂的质感很细腻，她很喜欢，时常摘下来轻轻摩挲。

“滴——”实验报告生成的提示音突然响起，白婷吓了一跳，手中的锦鲤随之掉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查看，发现两条鲤鱼已经被拦腰斩断。断裂产生的碎屑在蓝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弥漫的形态，她吸进去了一些浮尘，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滴滴——”提示音再次响起，显示屏上不断弹出红色的报错信息。对撞物质的电子概率云也显示出诡异的形态，原子与原子间克服了强斥力，在肆无忌惮地裂变又重组，表现出的状态既不是经典粒子态，也不属于量子态，似乎在二者之间不断摇摆。

白婷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这时她注意到原子光谱的变化，在对撞用的氢原子的波长外出现了其他波长，数量上看基本可以排除杂质的可能。汞？硫？她看向手里已经碎成两半的锦鲤，“硫化汞？难道……是白庭砂混进去了？”

贰 沙尘暴、Y

再次见到Y，是在五年后。白婷和他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相对而坐。头顶的灯泡由于供电不稳而忽闪忽闪的，晃眼睛。听着他低沉的安慰自己的话语，白婷的思绪回到第一次见到他时。

彼时白婷还是个刚来到朝霞学院的初级研究员，尚未和同事混熟，总是独来独往的。这天她刚做完实验到食堂吃午饭。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个男声。

白婷抬起头，礼貌性的微笑加点头。二人沉默着继续吃饭。

“你胸前的是什么矿石，我之前没见过。”沉默了一阵，男人突然投来好奇的目光。

“是白庭砂，朱砂的一种。”

不知是不是憋得太久没和别人聊天了，白婷和他聊了很多，从白庭砂到道教到朝霞学院到大学时光。她得知他也是这里的研究员，一年前来的，搞反重力研究，朝霞学院能够浮空就是他导师的成果。他们渐渐熟络起来。工作之余，他们到湖边散步，坐在实验楼下的草坪上看天上的云，他在傍晚和晚霞一起送她回家。

不过他们的故事就此中断了，Y半年后工作调动离开了朝霞学院。

自那次实验失误在对撞物质中混入白庭砂碎屑后，白婷发现了粒子的一种新状态——后来被人们称为浮尘态——这种状态下各种粒子间可以轻易地重组和分解，有着极高的研究价值，受到社会各界的极大关注。由于其自身极不稳定的特性，浮尘物质的研究一直局限在非常小的规模。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白婷永远都不会忘记浮尘物质逸出实验室的那个黄昏。那时她在远程控制室中观测着浮尘实验室传输过来的数据。浮尘实验室建在朝霞学院三公里外，是个半径仅一百米的圆球，远看就像是朝霞学院的一颗卫星。她时常看着远处的那颗小圆球出神，玻璃外罩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轮亮光，但又是温和的，像手中白庭砂的触感。

异常就是在白婷望着那粒浮尘发呆时出现的。实验数据的传输突然中断，起初她还没有当回事，直到远处的浮尘实验室表面散发出诡异的彩色光芒——像是飘在水面上的油渍，不断浮动着变化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均匀扩散。学院的紧急疏散警报响起，夹杂着金属形变的巨大声响。

那团彩色的浮尘正在逐渐吞噬朝霞学院，反重力装置被干扰失效，白婷在倾斜的走廊里踉跄奔跑，学院坠落前的最后一刻，她跌进了逃生舱。

白婷靠在逃生舱的玻璃护罩前喘着粗气，她的的双眼紧盯窗外，朝霞学院在她眼前向地面跌落。先是被侵蚀断层边缘的一些建筑零散地掉落，随着反重力装置的完全失效，整个学院从空中坠落，像落日坠入地平线。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曾经悬浮在云端的学院化作巨大残骸，断裂的磁轨如同垂死的巨龙横亘在地平线上。而扩散仍未停止，那团浮动着的彩色尘埃正虎视眈眈地向下方的城市逼近。

处于浮尘态下的粒子在接触到经典态粒子后会将其激发至浮尘态，这是此前的研究中就发现的结论。只不过浮尘实验室周围有数层电磁场拘束，那帮傲慢的学者自以为天衣无缝，浮尘物质不可能逃逸，可悲剧还是发生了。

此刻白婷正在收容幸存者的地下，这些日子她一直关注着地表的情况。长城、自由女神像、埃菲尔铁塔……这些人类文明的光辉隔着液晶屏幕在她眼前一一被侵蚀、倒塌。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在微观层面不堪一击。

就在白婷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自责中时，Y突然找到她，说他有办法挽回这一切。

叁 睡前故事

从前有一个繁荣的国家，它的国王刚登基没多久，但年轻有为，把这个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不久，国王迎娶了邻国的公主。公主十分年轻漂亮，国王很爱她，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幸福。他们的人民过得也很幸福。

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日子，国王和他心爱的王后发生了争吵。原因是王后养了一只猫，但国王猫毛过敏。

“我的心肝宝贝！身为一国之君，我什么事办不到？不管你是要养狗、养狼，还是养狮子、养大象，我都能为你弄来。可你偏偏养了一只猫！每个晚上，当我想亲吻你的脸颊和额头，都会嗅到你头发里藏着的猫毛，令我直打喷嚏！”国王手舞足蹈，嘴上卷曲的胡须随之抖动。

房间外的侍从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不！什么宠物我都不要，我就要我心爱的小猫咪！你瞧，她多可爱！”

王后抱着她的猫往国王身边凑，国王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恼羞成怒，下令把王后杀了，顺便把那个笑出声的侍从也杀了。

邻国的国王听到女儿被杀的消息，悲痛不已，下令出动全部军队，活捉国王报仇。国王的子民听到这个消息，认为他们的君主是个暴君，都不再听从他的政令，就连军队也不听从他的命令。邻国很轻易地占领了这个国家。当他们把王宫翻了个底朝天后，发现国王已经逃走了。

国王流落野外，他穿过茂密的森林，趟过湍急的河流，逃过猛兽的追杀，终于来到了女巫的小木屋。

女巫是个美丽的少女的模样，但声音却像老太婆。她正坐在一口能装下十个人的大锅边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我有一事相求。”国王率先开口。

女巫沙哑地笑了几声，然后盯着国王上下打量，盯得国王发毛。

“我犯了错误，杀了我的王后，我的国家也被人夺走，请你帮我把时光倒流，让我挽回这一切。”国王挺起胸脯，胡须也翘起来。

“哦？时光倒流？这可不好办呢。”女巫的声音沙哑，笑声却十分尖锐刺耳。

“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这连上帝也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删除人们这几天的记忆，让所有人都回到几天前他们待的地方，然后复活你心爱的王后，哦对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小侍从。”女巫还在打量着国王，他的双腿忍不住发抖。

“不过，”她突然盯着他的双眼，“你拿什么和我交换呢？”

“只要能让王后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国王愿意献出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当然不是现在。

“那我要你的心脏。”

“这样我不是死了吗？”

“二十年。”女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上面的指甲和手指一样修长，“我给你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后，我去取你的心脏。”

国王点点头，胸脯挺得更高了，像是个毅然赴死的骑士。然后他晕了过去。

国王醒来，发现王后的猫咪趴在自己身上，他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我的心肝宝贝！你知道的，我对猫毛过敏。你把猫交给仆从养，离我远一点，我给你换个宠物，好吗？”

“那好吧，我要养狮子。”王后高高地扬起美丽的脸庞。门外的侍从偷偷打起了瞌睡。

从此以后，国王和王后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的人民也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

肆 晨曦

地下模拟太阳的刺眼灯光照进窗户，白婷从睡梦中醒来。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她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一个梦，有关一个国王和女巫……不对，不是梦，是Y给她讲的故事。想到Y，她起身环顾阒静的房间，只发现一封信，是Y留下的。上面无非是些宽慰的话云云，让她一定要相信他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

在浮尘被发现后，Y就被安排参与浮尘物质的研究。他一直担心会出现不可收场的局面——事实也确实如此——因此一直在寻找应对的方法。在无数个深夜，他用学院幸存的唯一一台量子计算机来回推演了上千遍，终于确定了那条唯一的救赎之道。几年前灾变发生后，他找到院长，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将其称为“晨曦”。

白婷一夜没有合眼，她不认为Y讲的童话仅仅是个童话。这种时候来找她，难道只是为了讲一个睡前故事？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故事的内容，试图找到其中隐喻的信息：挽回过错的国王，清除记忆的女巫……自始至终她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

当人造太阳又一次为这片“大地”洒落晨曦，白婷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虽然她认为这很荒谬，但想不到其他的可能。她必须立刻去找Y。

朝霞实验基地的大门开在地下的石壁上，有差不多十米高，钢铁冰冷光滑的表面在周围粗糙的石头中显得格格不入。门口的士兵拦住了白婷。

“浮尘计划首席研究员，白婷。”她掏出证件，士兵敬礼放行。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那里面很复杂。

两米厚的钢铁大门在身后关闭，白婷向中央走去。四周各式各样的电线、光缆杂乱地缠绕在一起，地上到处是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和空矿泉水瓶，让她无从下脚。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球状物，表面向各个方向辐射出柱体，末端还有隆起的小球，像蜗牛的触须。Y正站在和球心水平的控制台上操作着。

“国王是我，对吗？”白婷的声音颤抖着。听到声音的Y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在宣告两夜没合眼的疲惫。他似乎很惊讶她能找到这里。

“是，你很聪明，不愧是首席研究员。”不愧是我爱上的人。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确定了唯一的应对方法的那一刻，Y和白婷同样绝望。浮尘物质易分解重组的特性恰恰是击败它的关键。这几年他领导“晨曦”计划，攻克了将浮尘物质从活化状态转变为稳定态的技术。“晨曦”计划的目的，是利用已经活化的浮尘物质，将目前所有人类文明痕迹，包括所有人类，在原子层面重构至浮尘物质出现前的状态。他将其称为“伪穿越”。中心的那个球状物就是用来实现“伪穿越”的机器。

“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这连上帝也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删除人们这几天的记忆，让所有人都回到几天前他们待的地方，然后复活你心爱的王后，哦对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小侍从。”

重构过程熵减，必然要湮灭一定量的物质提供能量。由于机器本身无法在重构过程中重构自身，机器本身及其周围部分空间内的物质便成了湮灭的唯一选择。为了不扰乱机器产生的电磁场，远程操控成为不可能，只能通过人工操作。这就意味着他要和机器一同湮灭。这也是他没有告诉白婷实情的原因。

“不过，”她突然盯着他的双眼，“你拿什么和我交换呢？”

“只要能让王后回到我的身边，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那我要你的心脏。”

“让我成为你的心脏。”Y喃喃道。

他按下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四周升起透明的球形护罩将他和机器围起来。白婷听不见他最后说了些什么，只从嘴唇的形状勉强辨认出最后两个字：“晨曦”。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那是高强度电磁场的作用。基地的穹顶坍塌，坠落石块的缝隙中涌进浮动着的彩色尘埃将她包围。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体在这些浮尘中慢慢被吞噬，随后失去了意识……

尾声

微型对撞机中的基本粒子在电场的作用下散发出淡淡的蓝光，在昏暗的实验室中显得有些骇人。白婷刚刚完成来到朝霞学院后的第153次对撞实验，她起身脱下防护服，望向窗外——浮空的朝霞学院身居云层之间，此刻正值晨曦微露，映得四周宛若仙境。